花白头发的妇人双眼红肿,抱膝蹲在公安局大厅的一角。对面男子步伐匆匆向她而来,肖明远扶起妇人干瘦的身躯满脸愧疚!“你干爹究竟是怎么死的?”干瘪沙哑的嗓音从妇人嘴里传出,撞击肖明远的耳膜烫在他心尖。“根据调查结果,初步认定是自然死亡!”妇人萎靡的精神再也无法承受过于残忍的真相,肖明远对妇人嗫嚅着说出生平第一个谎言。
出租车缓缓离去肖明远伫立目送。小李欢愉且急切的嗓音自身后响起:“上级对你的停职调查终止了!”没有意料中的笑逐颜开,对方的波澜不惊反而让小李心生诧异:“怎么,你提前知道了?”对方仍旧沉默,但脸上的表情却又如此古怪,他愤怒说道:“那个秦伟江挺厉害呀!竟然指使高树全污蔑你!要不是你干娘把偷偷藏匿的证据交给我们,你身上背负的不白之冤估计不好洗清!”妇人上车前意味深长的一瞥浮现脑海,肖明远打断了絮絮叨叨的小李,“现场发现了有用的线索吗?”对方脸色一僵默默摇头,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大地彻底洗刷了一遍,准备围堵秦伟江的警察,却意外发现余温尚存湿漉漉的高树全尸体。“初步断定致死原因为胸腔遭受重击导致早已癌变的肺部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过量失血致使他快速死亡,”陈法医用纸仔细的擦着自已的手,边擦边向肖明远嘀咕!“你是说他生前与人搏斗过?”听闻对方话语,肖明远有些不甘继续追问。“那你以为死者胸部淤青红肿的皮肤是怎么来的?”陈法医斜睨他一眼不屑的反问!半小时前鉴定中心两人的对话再次萦绕耳畔!自已因为与死者特殊关系的缘由,注定会被排除于案件调查之外,肖明远便万般苦恼。
“妞妞!”姜翠翠的叫喊传到来,笼里的狼狗使劲摇尾兴奋的轻吠。“它还是我和小茹在狗贩子手里买来的!”姜翠翠头也不回的向一旁的林向泽解释,并未有察觉对方脸色一闪而逝的悲寂。
炸雷出现的雨夜二人苦苦寻觅失去踪迹的秦伟江许久,直到被越来越近的警车逼退。他们穿过密林涉水趟过一条浅浅的溪流彻底融入黑暗。咫尺之遥杯弓蛇影,秦伟江闭气凝神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滴落在苍白冰冷脸庞。夜空不时亮起的闪电让周遭显得阴险叵测。他隐匿于斑驳树影里屏气凝神,目送几米开外的男女逃离不见,十分钟,半小时,时间缓缓流逝,远处喧闹的人声伴着警笛终于消失,危险悄然消弭痛楚也弥漫开来,呲牙咧嘴的他试图起身忽感后脑勺被硬物猛然顶住,他知晓那是一把枪·····
西岭河源头处矗立着一个孤独隐蔽的民房,年岁久远的青砖青瓦与周遭的绿荫密植也相得益彰,在这座被时间遗忘的建筑里,秦伟江倚靠在木头床上,手中的电话扩音器传来一个苍老嘶哑的呜咽,一名打扮时髦的年青女孩正竖耳倾听。“你们究竟想怎么样?”苍老声音带着愤怒的哭腔回荡在房间湿润的空气中。“钱,我要十万!”秦伟江瞥见对面女孩焦急的神情忽然改口“十五万,我就告知你儿子具体下落!”许久后话筒里传来疲惫的回应“好的,但是你要给我两天时间!”。年轻女孩面露大喜之色娇嗔着就要滑入秦伟江的怀中,“哎呦!”肩胛骨传来剧痛让他无福消受对方的温香软玉,秦伟江一把推开女孩,许久他轻轻捏住对方嫩如凝脂的手,中年男人的吻落在女孩光洁如玉的额头。话语柔软悄声安慰兀自垂泪的美人:“十五万到手,都是你的!我一分不取!”女孩收住泪水嗔怪委屈变成了满眼的渴望。
新坟平添在金盆底公墓的半山腰,往生者的名字被镌刻在薄薄的青石墓碑上,这座夫妻合葬墓暂时只有男主人高树全的名字,女主人名字一栏则光洁平整。肖明远盯着墓碑久久无语,曾经无数的疑问如今皆化成了一捧灰烬埋葬在眼前的泥土之下,暗无天日彻寒冰冷,终日与黑暗为舞,与蛇虫为伴。“干爹,你究竟有多少秘密隐瞒着我!”肖明远理了理墓碑前的菊花无声责问。秋风乍起妇人银灰色的发丝高高扬起。远处的脚步声被风裹挟传进了二人的耳畔,颜小晴搀扶着高大且佝偻的颜如松小步向这里走来。老者颤巍巍的身形像一座等待坍塌的山,只需一阵风,短暂轻微的抖,就能把他震垮击碎。“你先去下面等我吧!”妇人对肖明远轻声嘱咐!
颜如松矗立墓前喉头哽咽声音悲凉:“不会是你!我不相信是你!”话毕老人呜咽响起带着绵长的哀,厚重的悲,转眼又被被俏皮的秋风送到了远方。“我们颜家欠你们很多!可这都是颜树斌造的孽,和我那儿媳孙子无关!”老人混浊的眼里燃起一团火,冲天大火里三具黑炭般的残肢正冒着焦臭的烟。“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这就是你对我教子无方的报复吗?”老人声泪俱下字字珠玑。“颜树斌无辜吗?你们全家无辜吗?”妇人嘶哑低沉的责问回击着对方避重就轻的话语。“你们全家无辜与否,可以问问埋在西岭镇中学下的数百亡魂,问问幸存却又失孤的父母!”妇人指向远处叠嶂起伏的山峦转头对老人狠狠啐了一口。短短一句话重重压在颜如松佝偻的背脊上,扎进他千疮百孔的心坎。“你赢了!高树全!我的儿子媳妇孙子都死了!上天收了他们的命,你也诛了我的心!”颜如松手捧菊花摆在高树全的坟头,缓缓挺起佝偻的背,山风呜咽带来远古的悲鸣,两位老人花白的发随风凌乱,颜如松苍老的身影慢慢远去,妇人空洞的眼里也覆盖了一层厚重的雾。一个手机静静躺在松柏旁的枯草里,那是颜如松丢弃的,如果有人知晓密码并顺利打开,他会发现一张十几年前的建筑用钢材出库单照片并被其所配的文字吸引:“门口等你,拿钱赎,亦或警察局见,自已决定!”
静旖的夜月朗星稀,微凉的风带来虫鸣鸟啼,墙头窥视已久的高树全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突然变黑的饭厅里,秦伟江熟练剪断电线,打开煤燃气开关等一系列画面被他悉数捕捉,有人动手他乐得坐享其成。自鸣得意的高树全以为自已是黄雀在林向泽眼中他却只是一只螳螂而已,当他猜到饭厅里的蒙面人意欲何为,并发现高树全将自已白天送予他的电话扔在了围墙根时,他悄悄拿起手机打开录像,而那个被故意遗弃的电话正朝几米开外树后的林向泽偷偷报告自已的定位。谨慎方能成大事,从黑客处购买的电话验证了他根深蒂固的怀疑,至始至终他对突然出现的高树全从未有过丝毫信任,一切都是他随机应变的表演,今晚的场景恰好佐证了林向泽当初的判断,寻求真相的路上他不会有任何真正盟友,病弱膏肓的高树全不是,心思深沉的姜翠翠也不会是。
变故突发颜如松逐渐清晰的脚步重重扣在高树全紧绷的心弦,思忖片刻他摸出电话,照片里发黄的纸页记录着颜树斌当年在修建西岭中学时偷工减料的确凿证据。高树全关键时刻的调虎离山究竟出于何种目,如今已无从知晓。诛心亦或仁慈都永久埋葬于深不见底的黑暗。斯人已去,鲜活喧嚣的世间独留苟延残喘的颜如松夫妇独自浸泡在丧子绝后的苦海里纠缠往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致油尽灯枯。
短信提示音响起,秦伟江面容冷峻。思忖片刻他挣扎拿起电话一连串号码拨出,话筒里阴鸷的声音把他带回了半个月前惊心动魄的那个雨夜。“别动!”黑暗里那人将枪死死顶在他的后脑勺,远处的夜空亮如白昼,鞭状闪电黑暗肆意乱窜,闷雷阵阵将他从绝望惊恐中拽回。“你是谁?”他强装淡定可颤抖的声线出卖了他即将溢出的恐惧。轻蔑的笑传来,“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没有那个电话现在的你早就在审讯室里了!”对方语气轻松如同和秦伟江开了一个不咸不淡的玩笑。“你是想杀人灭口?”秦伟江心脏擂鼓!“对于你反复横跳的做法我并不感兴趣!现在给你两条路选:一,交出这些年你手中关于赵氏集团与上下勾连的所有犯罪证据!告诉我高一航的具体下落!我就当没遇见过你!二,不配合,你就是拒捕,当场击毙你对我也是百利无一害!”对方答案意外的出奇。天边的炸雷像游走的蛇由远及近,轰隆隆的声响震彻耳膜。“你的妻儿拿着染血的脏钱正在意大利挥霍无度,但你不知晓这个国家可与我们签署了引渡协议!”炸雷终于在耳畔炸裂,银白的闪电如同黑白无常手中的勾魂锁链在二人头顶乱舞······
十分钟前康养中心的周院长接到秦伟江打来的电话,挂掉后精神矍铄的老头从抽屉暗格拿出一个电话,熟练输出一连串号码,飞速拨了出去。
冯正死死盯着技侦小雷发来的坐标,手指翻动间无线电波将坐标发到了急需之人手里。“但愿能帮到你们!”冯正喃喃自语!
白色奥迪飞快驶向西岭镇,姜翠翠翻看着林向泽递来的电话满腹疑虑。“死马当活马医吧!”他缓缓开口。姜翠翠终于在康复中心见到了白晓茹,经过长时间的静心调养,原本昏迷不醒的白晓茹已能表达只言片语,尽管语不成句,声调也含混不清。看着瘫痪在床面容浮肿的病人,昔日二人相处的场景跃上心头,无人知晓眼前的女孩原本是位面容隽秀,娇小可爱的花季少女,如此场景让姜翠翠泪水横流,二人在康养中心一直陪伴白小茹,短暂平静的日子终被林向泽收到的陌生短信打破!
秦伟江手握酒瓶,身上的伤已然愈合大半,连日的提心吊胆让他只能靠酒精的麻醉入眠。从大权在握的集团负责人到东躲西藏的嫌疑犯,大起大落的境遇缘自他无尽的贪婪与欲望。习惯了官场平衡的他也在赵氏公子家产之争时玩起了左右逢源的把戏,这场豪赌本身就是一场对他不公的游戏,无论谁成为最终赢家!弃子乃是他宿命般的结局。他的手上沾着见不得光的血,许多隐匿的秘密他也知晓半分!回顾当初,秦伟江原本以为忠心不二能换来自已的节节高升,赵仁厚却肆无忌惮的糟蹋他深藏内心的敏感自尊,不甘成为提线木偶的他调转船头,成了赵仁礼安排在赵仁厚身边的暗桩。通过赵仁礼他结识了更强大的力量,尽管对方把他当咬人的狗,伤人的刀,他也甘之若饴。
半醉半醒间康养中心周院长的许诺耳畔响起,“只要你将那人骗来,我们对你过往的行为既往不咎。”想到此话他心中冷笑,用力拍打在木床上厚厚的稻草垫子,干燥半腐朽的稻草里藏着他苦心守护的秘密,也成了秦伟江此刻的护身符!
肖明远看着妇人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难以言表的酸楚,干娘瘦小的身躯在漫山红叶里像一滴掉落水中的墨,高树全的葬礼简陋寒酸,吊唁者寥寥无几,作为改革开放初期就在江平市商界崭露头角的风云人物,风华正茂的高树全那时已是腰缠万贯的年轻富豪。“你干爸家的钱在有阳光的冬日都会拿出来晒,一眼望去地上铺满了全是霉斑的现金!”这是父亲酒醉后对年幼的他讲的奇谭。“哇!那么多钱!可以买很多很多糖果了!”幼时的他除了惊叹只剩无尽的想象。父亲指向外面的麦地,夸张的随手划了个圈!那个场景至今烙印在他的脑海让其记忆深刻!年轻时的意气风发高朋满座与年迈后的落魄凄凉孤形吊影就是高树全跌宕起伏的一生。一身素黑的妇人终于被无边的红色淹没,汽车滑行在如蛇蜿蜒的盘山路。“不对!”肖明远想起妇人下车时看向他的眼神心中一惊!掉头,加速。车子在分叉路上驻足停留,终究迟了一步。眼前的红黄翠绿像一幅美不胜收的卷轴,那滴墨终究汇入了这片五彩斑斓的光景。五分钟前一身素黑的妇人缓缓下车,灰黑的眸子盯着肖明远片刻,几欲张开的嘴终究未能吐出半个字,他清楚的记得妇人望向他的脸似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湖,眸子里却有一股言不清道不明的哀伤与不舍!
怪石嶙峋的山坳留下女人泥泞的足迹,她抹了一把脸上细密的汗,顺势把灰白的鬓角捋进耳后。秋日的过山风从身边划过,汗湿的薄秋衣紧紧箍住她瘦削的身体,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片刻后抬头仰望,定了定心神咬牙继续向上而去。吭哧吭哧怪异的声音传来,妇人竖起耳朵警觉聆听。
山腰的一小块平地,老头躬身弯背,挥舞的铁锹下泥土堆积成了一座小山包。妇人在其身后打量片刻小心翼翼的询问:“大哥,这里就你一个人吗?”老头用脏污的袖口狠狠擦了一把脸上浓密的汗珠,细碎的泥土和着蒸腾的汗液在那人脸上画出一道道深邃的沟壑。“这儿还有一个呢!”老头转身一口大白牙在秋日下格外醒目。妇人好奇缓步向前伸头打量,一个黑漆漆的土坑映入眼帘。山风呜呜的刮着,低矮的树丛哗哗作响。风卷起妇人脖子后的碎发,一丝凉意伴着剧痛袭来。周院长杵着铁锹看着妇人不断抽搐的身子自言自语:“你们一家可以团聚了!”铁锹尖上兀自滴着鲜血,他低头拽起妇人斜挎的包将她整个人踹进了坑里。秋风裹挟碎土沾满妇人灰白散乱的发,灰白的眸子里无数黑影兜头砸来,周院长扬起铁锹湿润的泥土倾泻而下。“你们一家子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死是早晚的事!”“一旁就是你儿子!把你埋在这里也算是母子相聚了!”老头絮絮叨叨像在和秋风对话。远处的山头红黄交替翠绿斑斓,微风带来了远古的鸣唱,一片枫叶打着旋轻轻落在潮湿的泥土上,为悲凉的秋增添了一抹惊心动魄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