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响声在如墨的夜晚悄然响起,肖明远斜倚于床头深吸了一口烟,打火机的火苗上下跳跃,微黄的光让他青瘦的脸颊更显疲态。还是那个梦!梦中有爆裂的枪声,以及中枪的林向泽腰间来不及引爆的炸药。“他当时应该很绝望吧!”他兀自猜想。胸腔的尼古丁如潮蔓延,莫名的舒畅替代了梦魇的惊惧,氤氲的烟雾中,队长冯正血迹斑驳的残脸若隐若现,“我绝不会放过他们!”肖明远坚毅的目光投向房屋的拐角,优秀警察的奖杯矗立于此,上扬的杯角像刺破黑暗的剑,那是他人生的初衷与坚守。
2013年12月22日蓉城江平市,阳光裹挟着久违的温暖温柔抚摸世间万物,路旁的冬青树摇曳着欢愉的舞蹈,一切慵懒既和谐。
毗邻西江某工地升起的施工平台,一名年轻男子手持利刃挟持着一名中年妇女正与警察紧张对峙。
林向泽一刀扎进女人大腿,迅速拔出泛着血丝的刀反手架在了她的喉管上。撕心裂肺的痛从伤口传来,女人身体侧歪,满头大汗却牙关紧咬一言不发!白光闪过又是一刀,深深没入大腿根的刀拧了半圈后才拔出,血雾飞溅对方惨叫连连,女人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不清,身体像煮熟的面条一寸寸软了下去。“妳这个畜牲!”林向泽积蓄的怒火烧光了所有的理性。又是一刀直没大腿!他如嗜血的兽肆意凌虐利爪下的猎物,再用尖牙磨碎对方的骨血,女人此时的痛苦就是对仇恨最好的献祭!枪声响起,子弹贴着林向泽头皮飞了过去,身后的钢架火星四溅。
女人再次睁眼,痛苦扭曲的脸冷汗直冒,“警察!放下武器!”对面的房顶传来肖明远的声音。林向泽一把扯开反光马甲和薄外套,腰间一圈绑缚的管状物赫然显现。
“炸药!”呈扇形逼近的警察纷纷卧倒!不远处的人群乱作一团。“谁敢开枪!我就引爆炸药!与她同归于尽。”他一手持刀,另一只手紧紧握住电雷管的引爆器。
“说不说!”又一刀扎进女人的大腿!“我说,我说!”对方面色惨白,声若游丝。“白晓茹···白晓茹是我让人害死的!”她气若游丝,喉管发出痛苦的呜咽。
“警察,你们听到没有?我妹妹是她害死的!”林向泽面容扭曲竭尽癫狂。枪声再次响起,肖明远身侧一名警察果断扣动了扳机。他知晓对方加入警队前是部队百步穿杨的狙击手,这一击势必得逞。林向泽高举的手突然一麻,如万千虫蚁啃噬他的神经,剧痛如潮蔓延,手中的刀也落了地。
滴血的刀尖堪堪插在女人脚边,刀身发出阵阵嗡鸣,她瞟向身子歪斜的林向泽,猛然前蹿顺势抱头趴倒在地!枪灰色的吊牌左右摇摆,反光马甲里的电话震动不停。林向泽知晓那是姜翠翠的来电!他抬头眯眼斜望天上的太阳,胸腔的憋闷裹挟着肉体撕裂的痛传遍全身,枪声再次传来!炽热的子弹如从天而降的铁锤重重轰击在胸部,一股温热甜腻的热流涌上喉管····
肖明远手握黑洞洞的枪,任由弹头从枪膛旋转飞出射进对方胸膛。林向泽踉跄后退,腰间的炸药已来不及引爆,身子一歪便栽进了身后波涛汹涌的西江。
冬日的暖阳像刺,扎进林向泽的眸子,他像只折翼的鸟不断下坠。恍惚间他想起了初见肖明远的场景,那时的他俩偷偷斜睨过对方,肖在二楼他在一楼。白雾气泡伴着轰隆隆的水声冲击着他的视觉神经与耳膜,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将他吞没!隐匿的暗流如同死神的魔爪争先恐后将他拽进无尽的黑暗。林向泽不停往下堕,一幅幅熟悉的画面眼前滑过,被烈焰吞噬的颜树斌全家,死不瞑目的高树全,口吐鲜血奄奄一息的秦伟江,只剩焦躯残肢却死不瞑目的刑侦队长冯正,以及冰棺中被人挖走心脏静静躺着的白晓茹!汹涌的倦乏将他包裹,林向泽缓缓闭上双眼······
三个月前9月25日川省江平市白晓茹失踪的第五天,林向泽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流。初秋如针的艳阳灼伤着裸露的肌肤,狭窄的马路人头攒动,他努力踮起脚尖望向街道的尽头。身后不时的催促入耳,林向泽如被水草裹挟的鱼缓缓向前挪动着身体。他抬头眯缝着眼斜望,嘴里小声咒骂着该死的天气!蓬乱的头发下,前额细密的汗珠滑过油腻的面庞。马路对面依稀可见“江平市公安局”一行鎏金大字在夕阳的照耀下发出些许刺眼的光。
男人已在公安局大厅的长椅上端坐了半个多小时。二楼刑侦支队长冯正紧贴着门,双眼自上而下反复打量着他。对方鞋和裤子布满污垢,灰色的衬衣皱巴巴的贴在身上,蜡黄的脸写满疲倦。紧锁的眉,杂乱的胡茬与紧紧抿着的唇有着一丝不近人情倔犟。
“老大,要不我去给他回话吧。”侦查员肖明远试探着说。“还是我亲自去,他妹妹失踪五天,他上我们这里十几次了吧?”冯正收回目光絮絮叨叨:‘这小子死倔,没有我这个刑侦队长给他回话,估计他能在下面坐一晚上,你信吗?
肖明远矗立在走廊试图听清队长与林向泽的具体谈话,冯正三言两语间,他便瞥见耷拉着眉毛的林向泽,沮丧之情溢于言表。急促的电话铃声从队长办公室响起,肖明远瞥了楼下正在交谈的二人一眼,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肖明远神情严肃的站在一旁,冯正右手紧握话筒静静的听着。挂断电话他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静默良久,许久才从嘴里吐出几个字:‘赵长河被绑架了!’。“谁?”,肖明远满脸惊诧。‘长河集团的董事长,市商会副主席赵长河?’。冯正沉默点头!房间里寂静无声,苦涩无奈被肖明远长长的叹息打破:‘完了,这下该有我们忙了’!
浴室里水雾蒸腾,林向泽双手撑着墙壁,滚烫的热流滑过肌肤带走翻涌而出的疲惫,白晓茹的失踪让他夜不能寐。连日的追寻让林向泽紧绷的神经和困乏的身体到了极限。那场毁天灭地的地震夺去他全部的希冀与热爱,白晓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至亲,也是他痛苦心灵的唯一寄托与慰籍。秋风隐匿了她的踪迹。苦海中纠缠的心丢失了停靠的码头,满腹的愁怨化作眼中的一汪泉,裹挟着眼前的世界不管不顾砸了下来。哗哗作响的浴室里,男子拳头一下下落在冰冷的瓷砖上,霎时如蛇血水蜿蜒滑落····
华府山水城位于江平市郊,依山傍水绿树成荫处,碧波荡漾的府河如同玉带将全市最豪华的别墅群拥抱入怀。A区08栋在此是特别的存在,房屋的主人乃大名鼎鼎的长河集团的董事长赵长河。金碧辉煌的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柔和的光,让人倍感温馨舒适。冯正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神情肃然,肖明远面前有个打开的录音笔。头发花白气质雍容,眼眶却发红的老太太正不疾不徐的回答着冯正的问询。赵长河的大儿子赵仁礼,二儿子赵仁厚以及儿媳保姆在旁拾遗补漏·····
城南派出所,值班民警打开拘留室的门,顶着方便面造型的黄头发的小年轻笑嘻嘻对来人调侃:‘叫你们别拘我,本来就没多大事情。你们偏不信!’他斜睨了那位民警继续发问:‘我哥来了吧?’民警斜愣他一眼并没有接茬,黄毛顿感无趣耸肩撇腿走出了拘留室。接到干爸高树全的电话,肖明远知道自已与同事原本约好的晚饭只能爽约。电话那头年逾半百的高树全和自已远在德市务农的父亲曾是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80年代的南疆,青春热血的他们曾在闷热潮湿,蛇鼠横行的猫耳洞守卫着祖国的疆土。儿时的他便从父亲断断续续的回忆中知晓猫耳洞战斗的残酷与血腥,敌特的偷袭如家常便饭,某次敌袭中高树全将对方投来的两枚手雷及时扔了出去。战斗正酣的时刻,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两枚即将爆炸的铁疙瘩。这一扔不仅保全了几条性命,也为后来的肖明远扔出个干爹!
冯正默默坐在车里,红色的烟头忽明忽暗,前方是灯火通明的公安局大楼,明暗间中他眉头紧蹙,思忖片刻,拿出电话按出一串数字。夜风拂过前方高耸的旗杆,鲜红的旗帜在初秋的夜里猎猎作响,摊开的掌心钱夹被缓缓打开,女孩年轻隽秀的面庞被镌刻在发黄的相片里,记忆复苏尘封的往事裹着远久的痛楚扑面而来。一片暖黄投射在冯正清瘦粗糙的脸颊,潮湿的的眸子里,女孩双手牵着一对蹒跚学步的孩童正朝他缓缓走来·····
黄毛高一航瘫坐在副驾驶,肥嘟嘟的唇上下开合,喉管间不知名的小曲缓缓流出,此时的他如同凯旋而归的将军般洋洋自得!肖明远眉头微蹙正欲开口,高一航敏锐的察觉抢先辩白:‘哥,你别怪我给你惹事!今天去赵长河的公司本来只想为我爸讨个说法,哪知道赵仁厚让保安把我强行架了出来!’肖明远面露不悦沉声接话:‘这就是你和他们打起来的原因?’高一航继续辩驳:‘是他们先动的手,再说他们那么多人打我一个,我才是受害者好不好!’他把有些淤青的脸努力凑到肖明远面前,佐证自已所言不虚!肖明远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劝着:‘你最近别去他们公司!’高一航接话:“听外面人说那个老东西好像遇到麻烦了,我这次去就是恶心他们!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把我家害成那样,早晚一天我会收拾他们全家!”他愤愤不平略微升高的音量像是为下次战斗提前吹响的冲锋号!“那个叫颜树林的也不是什么好鸟!妈的,这次被他当枪使了!”高一航心中暗自骂着。
汽车停在了药店门口,肖明远下车奔了进去,车门再次闭合,高一航的手上多了一大堆药品和保健品!他对副驾驶余怒未消的高一航叮嘱:“听说干爹在里面肺部落下了毛病?好在人出来了,趁问题不大赶紧治疗还不晚!等几天我托关系找省医院的专家好好为他会诊一下”。二人在车里的谈话被秋风刮起,隐匿于未知的黑暗。静谧的夜晚汽车暗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城东的方向!
麦克风里传来中年男人低沉的声音,冯正谨慎的选择措辞,将他在赵家了解到的情况向对方汇报:“六天前月九月十九日有人将赵长河绑架,具体参与人数不详,赵家为了赵长河的安危答应了绑匪的要求给了对方八十万!”“绑匪拿到钱后并没有遵守约定将赵长河释放,赵家思考再三后选择了报警!”说到这里冯正停顿片刻正欲开口,麦克风里的男人清咳一声缓缓说道:“人回来与否并不重要,要紧的是绑匪从他保险柜拿走的东西!那些东西必须找回来!”
电话挂断的声音依旧嘟嘟的响着!冯正将耳边的电话缓缓的放下!薄薄衬衣紧贴着他的后背,一股寒意从脊梁直窜天灵盖!“保险柜里的东西?”“人回来与否并不重要!”绑匪从保险柜里拿走的东西是什么?冯正回味这些话陷入了沉思!脑袋里猝然间一道惊雷闪过!他身体紧绷胸如擂鼓般剧烈起伏!眼前的夜色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鬼魅正张开血盆大口朝他狞笑!一种未知的危险如同破茧而出的飞蛾,搅乱了原本的心如古井。枯坐了许久的他拿起电话拨了出去,片刻后话筒传来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冯正对着那人命令道:“小雷,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帮我查一个人的具体情况,包括他的通话记录,社会关系,包括最近接触过的人!记住必须保密!等会儿我会把他的信息发到你的邮箱。此事你只对我个人负责,切记!”
林向泽已经记不清自已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了多久,水泥预制板压住的左脚已然变得麻木,每一次徒劳的挣扎只换来剧烈的痛楚与短暂的晕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从旁边传来,林向泽大口喘息张开皲裂的唇嗫嚅:“晓慧妳要坚持住,”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黑暗,他右手摸索着伸向对方,黑暗中白晓慧纤细的胳膊如同一截燃烧的枯木,灼热的体感让林向泽如坠冰窖!他用泛潮的舌头试着舔舐皲裂的唇,被火灼烧的喉咙泛着丝丝甜味,鲜血的味道充盈着他的口腔,他不顾后脑传来的阵阵疼痛试图将视线转向晓慧一侧,逼仄的空间却让他的努力功亏一篑。林向泽陷入了彻底的绝望,寂静幽深的黑暗中他脸上闪过一丝惨然的笑,双唇翕动嘶哑着低声呜咽:“晓慧!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他缓缓的闭上眼,静待死神的来临!
红木桌一角矗立一个精致的地球仪,一旁的旗台上插着两面鲜红的旗帜。精致的黑皮笔记本与一个u盘静静的躺在桌面上。柔和的灯光洒满屋舍,男人放下电话,拿起u盘细细摩挲把玩。镜片后的眼睛泛着轻蔑的笑意。“赵长河,你敢跟我玩这套!”
他小心翼翼的打开笔记本上的蝴蝶结,动作轻柔如同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清秀的字体映入眼帘,每一行每一篇都镌刻着少女的喜怒哀乐。指尖拨弄页面一张黑白照片悄无声息滑落桌上,男人捡起仔细端详着照片中被光影定格的小女孩许久,不知不觉镜片后的眼睛泛起了丝丝水雾。门外响起秘书的声音,他将逐渐远去的思绪收回。把从笔记本后面的撕下的三页纸连同那个u盘小心翼翼的放进书房角落的保险箱。
秦伟江窝在沙发里,挂断小老婆的来电,笑意便占领着他脸部每寸肌肤,欢愉之情洋溢在他每个毛孔。茶几上摆着一本护照,那是他与正妻儿子海外团聚的路引,曾经因职务犯罪的他知晓这本护照的来之不易,这是老板给的奖赏。尽管他在多方势力间来回横跳,深谙官场平衡之道的他只是试图将自已卖给高价者,秦伟江仔细打量茶几上那本黑皮笔记本。尽管心中的好奇已如草疯长,但老板的叮嘱许诺犹如耳畔。他迅速起身出门发动车辆朝城西驾离,暗红的车尾灯渐渐消失在初秋夜半的江平市。
碧绿的草地上女孩侧躺其上右手托腮,左手指尖粉色小花开的正艳,她微微俯首轻轻吮吸着花香。长长的睫毛下一对清水般的眸子笑靥如花。林向泽缓缓伸出右手,温柔摩挲相片中被封印的年轻脸庞。无数个难眠的夜晚他就这样看着照片中的女孩辗转反侧,任凭如潮的回忆将自已淹没。“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林向泽呢喃“我已经华发早生,而光阴却残忍将妳定格在青葱岁月!”。他将相框紧紧的贴在自已胸口,橙红的灯光下,两滴清泪无声滑过他不再年轻的脸庞,亦如十年前的那个黄昏。一阵急促的狗吠将他从无尽的暗夜中拽回现实世界,头上传来隐约嘈杂的声响,一抹斜阳穿过狭长的缝隙投射在他满是污垢的脸上,四周不断增多的亮黄斑驳将地下世界映射出一片光怪陆离,也将林向泽双眼灼伤。时至今日他依旧清晰记得那束刺向地狱的光束,那是荡平暗夜的力量,也是重回人间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