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塔铺 新兵连》作者:刘震云【完结】 > 新兵连 作者:刘震云.txt

第 2 页

作者:刘震云 当前章节:148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35

我问:“谈了几年了?”

他说:“探家时搞上的。”

我明白了,这便是扎皮带吊刺刀搞的那个。我认为他让我提参考意见,便说:

“不错,班长,你跟她谈吧。”

李上进说:“谈是不用再谈了,都定了。这妮儿挺追求进步,每次来信,都问

我组织问题解决没有。前一段,对我思想压力可大了,半夜半夜睡不着。”

我说:“你不用睡不着,班长,估计解决也快了。”

这时他“嘿嘿”乱笑,又压低声音神秘地告诉我:“可不快了,今天下午我得

一准信儿,连里马上要发展党员,解决几个班长,听说有我。要不我怎么让你看照

片呢!”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替他高兴,说:“看看,当初让你当班长,你还犹豫,

我说是组织对你的考验,这不考验出来了?”

他不答话,只是“嘿嘿”乱笑。又说:“咱俩关系不错,我才跟你说,你可不

要告诉别人。不是还没发展吗?”

我说:“那当然。”

李上进躺到戈壁滩上,双手垫到后脑勺下,长出一口气:“现在好了,就是复

员也不怕了,回去有个交代。不然怎么回去见人?”

接下去几天,李上进像换了一个人,精神格外振奋,忙里忙外布置班里的工作,

安排大家集体做好事。操场训练,口令也喊得格外响亮。

停了几天,连里果然要发展党员。指导员在会上宣布,经支部研究,有几个同

志已经符合党员标准,准备发展,要各班讨论一下,支部还要征求群众意见。接着

念了几个人名字。有“王建设”,有“张高潮”,有“赵承龙”……念来念去,就

是没有“李上进”。我懵了,看李上进,刚才站队时,还欢天喜地的,现在脸惨白,

浑身往一块抽,两眼紧盯着指导员的嘴,可指导员的名字已经念完,开始讲别的事。

会散了,各班回来讨论,征求大家对发展入党同志的意见。这时李上进不见了,

我问人看到他没有,这时王滴双手搭着脑壳,枕着铺盖卷说话了,他又恢复了酸溜

溜、爱讽刺人的腔调:

“老说人家不积极,不进步,自己呢?没发展入党,不也照样情绪低落,跑到

一边哭鼻子去了?”

我狠狠瞪了王滴一眼:“你看见班长哭鼻子了?”

这时“老肥”说:“别听他瞎说,班长到连部去了。”

王滴又讽刺“老肥”:“现在还忘不了巴结,你不是当上‘骨干’了吗?”

“老肥”红着脸说:“谁巴结班长了?”两人戗到一起,便要打架。

我忙把他们拉开,又气愤地指着王滴的鼻子:“你尽说落后话,还等着排长开

你的生活会吗?”接着扔下他们不管,出去找李上进。

李上进在连部门口站着,神态愣愣的。连部有人出出进进,他也不管,只是站

在那里发呆。我忙跑上去,把他拉回来,拉到厕所背后,说:

“班长,你怎么站在那里?影响多不好!”

这时李上进仍愣愣地,似傻了:“我去问指导员,名单念错没有,指导员说没

念错。”接着伤心地“呜呜”哭起来。

我说:“班长,你不要哭,有人上厕所,让人听见。”

他不顾。仍“呜呜”地哭,还说:“指导员还批评我,说我入党动机不正确。

可前几天……怎么现在又变了?”

我说:“班长,你不要太着急,也许再考验一段,就会发展的。”

他说:“考验考验,哪里是个头啊!难道要考验到复员不成?”

我说:“班长,别的先别说了,班里还等你开会呢!”

便把他拉了回来。可到班里一看,情况很不妙,指导员已经坐在那里,召集大

家开会,见我们两个进来,皱着眉批评:“开会了,正副班长缺席!赶快召集大家

谈谈对这次发展同志的意见吧。”

说完又看了李上进一眼,走了。

李上进坐下来,没精打采地说:“大家随便谈吧,让班副记录记录。”

接连几天,李上进像换了一个人,再也打不起精神。也不管班里的事情,也不

组织大家做好事,军事训练也是让大家放羊。周末评比,我们的训练、内务全是倒

数第一。我很着急,“老肥”和“元首”也很着急。惟独王滴有些幸灾乐祸,出出

进进唱着“社会主义好”。我们都说王滴这人不好,心肝长得不正确,又委托我找

班长谈一次心。

又是满天星星,又是沙丘后边,我对李上进说:“班长,咱俩关系不错,我才

敢跟你说实话,咱可不能学王滴呀!你这次没入上。破碗破摔,不以后更没希望了?”

李上进明显瘦了一圈,说:“班副,你说的何尝不是?只是我想来想去,就是

想不通,我不比别人表现差呀!”

我说:“这谁不知道,你烧了那么长时间的锅炉。”

他说:“烧锅炉不说,就是来到班里,咱哪项工作也没落到后边呀。”

我说:“是呀。”又说:“不过现在不能尽想伤心事,我劝你坚持到训练结束,

看怎么样。”

他叹息一声:“我也知道这是唯一的道路,不然情绪这样闹下去,把三四年的

工作都搭到里边了。”

我安慰他:“咱们还是相信组织。”

他点点头,又说:“班副,你不知道,我心里还有一个难受。”

我一愣,问:“还有什么难受?”

他叹一声:“都怪我性急。那天让你看了照片,我就给对象写了一封信,说我

要加入组织,她马上写信表示祝贺。现在闹来闹去一场空,还怎么再给人家写信?”

我说:“这事是比较被动。不过事到如此,有什么办法?依我看,只好先不给

她写信,横竖训练还有一个月,到时候解决了,再给她写。”

他点头:“也只好这样了。”

从此以后,李上进又重新打起精神,变消极为积极。班里的事情又开始张罗,

号召大家做好事。班里的训练、内务又搞了上去。

一天,我正带着“老肥”“元首”掏猪粪,李上进喜孜孜地跑来,老远就喊:

“班副,班副!”

我扔下鍬问:“什么事?”

“过来!”

我过去,他把我拉到猪圈后,神秘地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问:“什么好消息?”

他说:“今天我跟副连长一块洗澡,澡塘里剩我们俩时,我给他搓背,他说,

要经得起组织的考验,横竖也就是训练结束,早入晚入是一样。”

我也替他高兴,说:“这不就结了!我说组织也不会瞎了眼!副连长说得对,

早入晚入,反正都是入呗,哪里差这一个月!”

他说:“是呀是呀,都怪我当时糊涂,差一点学王滴,破碗破摔!”说完,便

兴冲冲地跳进猪圈,要帮我们起圈。

我和“老肥”“元首”拦他:“快完了,你不用沾手了。”

他说:“多一个人,不早点结束?”又说:“今天在这儿的,可都是‘骨干’,

咱们商量商量,可得好好把班里的工作搞上去。”

于是几个人蹲在猪圈里,商量起班里的工作。

我们排长是个怪人,常做些与大家不同的事。比如睡觉,他爱白天睡,夜里折

腾。白天明晃晃的,他能打呼噜大睡;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大家都是农村孩子,

往常在家时,午休时要下地割草,没有白天睡觉的习惯;但排长睡午休,一屋的人

都得陪着他躺在铺上不动。晚上,大家训练一天,累得不行,要睡了,这时排长却

依然挺精神。床上睡不着,他便倚到铺盖卷上看书。他看书不用台灯,非点蜡烛,

说这样有挑灯夜读的气氛。明晃晃的蜡烛头,照亮一屋。王滴说:

“多像俺奶夜里纺棉花。”

当然,排长也有不睡午觉的时候。那是他要利用午休时间写信,或者训人。他

一写信,全班的人替他着急。因为一封信他要返工五六次:写一页,看一看,一皱

眉头,撕巴撕巴扔了;又写一页,又一皱眉头,撕巴撕巴又扔了,……闹得情绪挺

不好。他情绪不好,别人谁敢大声说话?再不就是训人,开生活会。上次开王滴的

生活会,就是利用午休时间。所以,大家说,排长睡颠倒虽然不好,但不睡颠倒大

家更倒霉。一到午休时间,大家都看排长是否上了铺板。一上铺板,大家都安心松

了一口气。

柳树吐了嫩芽。戈壁滩上下了一场罕见的春雨。哩哩啦啦,下了一天。训练无

法正常进行,连里宣布休息。大家说,阴天好睡觉,今天该好好休息了。于是到了

午休时间,大家都打着哈欠,摊铺盖卷准备睡觉。这时排长急急忙忙进来:

“不要睡了,不要睡了,今天午休时间开会。”

大家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排长又要训人。可看他脸上,倒是喜孜孜的。大

家闹不清什么名堂,都纷纷又穿起衣服,整理内务,围坐在一起,等待排长开会。

排长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噗噗”吹两口,坐到一张椅子上,拿出一个笔记

本翻着说:“刚才我到连部开了一个会,训练再有二十多天就要结束了,研究大家

的分配问题,现在给大家吹吹风……”

大家的心“咯噔”一下,马上睡意全无,人圈向内聚了聚。连刚才还漫不经心

的王滴,也瞪圆眼睛,竖起了两只耳朵。大家在新兵连训练三个月,马上面临分配

问题,谁不关心自己的前途呢?

排长说:“大家也不要紧张。能分到哪个连队,关键看各自的表现。大家想不

想分到一个好连队?”

大家异口同声地答:“想!”

排长说:“好,想就要有一个想的样子。现在训练马上进入实弹考核阶段,大

家都要各人操心各人的事,拿出好成绩来!到时候别自己把自己闹被动了……”

又讲了一通话,问:“大家有没有信心?”

大家异口同声地答:“有!”

这时排长点了一支烟,眯着眼睛说:

“大家还可以谈谈,各人愿意干什么?”

大家都纷纷说开了,有愿意去连队的,有愿意去靶场的,有愿意去看管仓库的,

排长问身边的“老肥”:

“你呢?”

“老肥”这时十分激动,脸憋得通红,答:“我愿意去给军长开小车!”

大家“哄”地笑了,说:“看你那样子,能给军长开小车!”

排长问:“你为什么愿意给军长开车?”

“老肥”答:“那天检阅,我看军长这人不错。”

排长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好好干吧,有希望。”

“老肥”乐得手舞足蹈。

开完会,大家摩拳擦掌,纷纷写起了决心书。

这时新兵连训练又开始紧张起来。投弹、射击,马上要实弹考核;夜里又练起

紧急集合。这时大家都已成了老兵,本来吃不下这苦;但面临一个分配问题,大家

都像入伍时一样认真。分配又是一个竞争,你分到一个好连队,我就分不到好连队,

大家的关系又紧张起来,又开始面和心不和。本来投手榴弹、瞄靶,大家一起练练、

看看,多好;但一到晚饭后,各人找各人的地方,悄悄练习。一直快到熄灯,才一

个个回来,各人也不说自己练习的成绩。李上进把我、“老肥”、“元首”召集到

一块开“骨干”会,说:

“还是号召大家互相帮助,不要立山头。一闹不团结,班里的工作就搞不上去。”

接着开了一个班务会,号召大家平山头,休息时间一起训练。当天晚饭后,李

上进便集合大家,一块排队到训练场去。路上碰到副连长,问:

“这时候排队干什么?”

李上进说:“利用休息时间补课。”

副连长点点头说:“好,好。”

李上进很兴奋。

但到了训练场,大家仍是面和心不和,各人使劲甩自己的手榴弹,不给别人看

成绩;惟独李上进跑来跑去,说某某投了多少米。

夜里紧急集合。这时连里又缩短了集合时间。过去是十分钟,现在缩短成五分

钟。但大家到底是老兵了。竟能在规定时间利利索索出来。“元首”穿鞋也从不错

脚。这时“老肥”出了问题。不知是白天训练太紧张,还是他夜里睡不好,一到紧

急集合,他就惊慌。全连已经排好了队,他才慌慌张张跑出来,背包还不是按标准

捆的,勒的是十字道。有一次把裤子又穿反了。班长找他谈话,说:

“李胜儿,咱们是‘骨干’,可不能拖班里的后腿,那同志们会怎么说?”

“老肥”含着泪说:“我难道想拖班里的后腿?只是心里一紧张,想快也快不

起来。”

李上进说:“过去你不出来的挺快?”

“老肥”说:“过去是过去,现在也不知怎么了,浑身光没劲。”

王滴挨着“老肥”睡,背后对别人说:“‘老肥’这人准是犯病了,一到夜里

就吹气,嘴里还吐白沫。”

我把这情况告诉了李上进。李上进问:

“过去他有什么病?”

我说:“没见他有什么病。”

后来又一次紧急集合,“老肥”更不像话,队伍已经出发抓特务,他还在屋里

折腾。队伍跑一圈回来了,他出去找队伍没找到,一个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李上进说:“看样子他真有病。”

王滴说:“他犯的准是羊羔疯!你想,一听哨子响就吐白沫,浑身不会动,不

是羊羔疯是什么?”

李上进把我拉到一边说:“班副,要真是羊羔讽还麻烦了。领导知道了,非把

他退回去不可!部队不收羊羔疯。我们那批兵,就退回去一个。”

我看看四周说:“班长,不管是不是羊羔疯,咱们得替他保密。你想,当了两

个月兵,又把他退了回去,让他怎么见人?”

李上进摸着下巴思摸。

“再说,他这羊羔疯看来不严重,到部队两个月,怎么不见犯?现在偶尔犯一

次,看来是间歇性的。横竖再有二十多天就结束了,我们替他遮掩遮掩。”

李上进思摸一阵说:“只好这么办。以后再紧急集合,你帮他一把。”

我点点头。

“老肥”这时满头大汗从黑暗中跑回来,衣裳、被子都湿漉漉的。李上进说:

“回来了?”

王滴说:“你还是独立行动!”

“老肥”还在那里喘气,顾不上搭言。

第二天上午,我找“老肥”谈话。问:

“‘老肥’,你是不是有羊羔疯?”

他说:“班副,咱俩一个村长大的,你还不知道,我哪里有羊羔疯?”

我说:“我记得你爹可犯过这病!”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说:“一犯羊羔疯,部队可是要退回去的。”

这时他哭了,说:“班副,我可不是有意的。我心里可想努力工作。”

我说:“你不用着急。”又四下看一下人,把李上进的话给他说了一遍,让他

自己也注意一下,争取少犯或不犯;紧急集合我帮他。

他感激地望着我:“班副,你和班长都是好人,我忘不了你们。万一我给军长

开上小车……”

我说:“开小车不开小车,人不能有坏心。”

他连连点头。

我又深入到班里每一个战士,告诉他们不能有坏心,要替“老肥”保密。每到

紧急集合,我只让“老肥”穿衣服,我帮他打背包,夹在我们中间一起出去,倒也

显不出来。

十来天过去,没出什么事。大家平安。我和李上进松了一口气。“老肥”心里

感激大家,把劲头都用到了工作上,休息时间一遍又一遍扫地,还替大家打洗脸水,

挤牙膏,累得一头的汗。我看他那可怜样,说:

“‘老肥’,你歇歇吧。”

他做出浑身是劲的样子:“我不累。”

本来以为事情就这样平安地过去了,没想到班里出了奸贼:“老肥”犯羊羔疯

的事,有人告到了连里。连里责成排长查问。排长午休时没睡,先独自趴桌上写了

一回信,撕了几张纸,又把我和李上进叫到乒乓球室,问:

“李胜儿犯羊羔疯,你们知道不知道?”

我和李上进对看一眼,知道坏了事。但含含糊糊地说:“这事儿倒没听说。”

排长“啪”地将写好的信摔到球案上:“还没听说,都有人告到连里了!”

我急忙问:“谁告的?”

排长瞪我一眼:“你还想去查问检举者吗?”

我低下眼睛,不敢再吭声。

排长说:“好哇好哇,我以为班里的工作搞得挺不错,原来藏了个羊羔疯!连

我都跟着吃挂落!你们说,为什么不早报告?”

李上进鼓起勇气说:“排长,真没见他犯过。”

我说:“我和他一个村。”

排长说:“你们还嘴硬,有没有病,明天到医院一检查就知道,到时候再跟你

们算帐!”

我和李上进挨了一顿训,出来,悄悄问:“是谁这么缺德,跑到连里出卖同志?”

嘴上不说,都猜十有八九是王滴。王滴跟“老肥”本来就不对付,“老肥”又曾顶

掉他的“骨干”,他会不记仇?再说,王滴是班里的落后分子,平时唯恐天下不乱,

这放着现成的事,他能不吹灰拨火?这奸细不是他是谁?回到班里,又见王滴在那

里又笑又唱,越看越像他。我和李上进都很气愤,说:“遇着事儿再说!”可他向

连里反映情况,是积极表现,一时也不好把他怎么样。只是苦了低矮黄瘦的“老肥”,

在那里愁眉苦脸坐着,等待明天的命运判决。

第二天一早,“老肥”就被一辆三轮摩托拉到野战医院去了,到了晚上才回来。

他一下摩托,看到他那苦瓜似的脸,就知道班里的“骨干”、想给军长开小车的

“老肥”,要给退回去了!

“老肥”从车上下来,立即哭了。拉着我的手说:“班副,咱俩可是一个村的!”

又说:“不知谁揭发了我。来时大家都兄弟似的,怎么一到部队,都成仇人啦?”

我心里也不好受,说:“老肥。”

“老肥”说:“这让我回去怎么见人?”

王滴在旁边说:“这有什么不好见人的?在这也无非是甩甩手榴弹!”说完,

甩屁股走了。

我们大家都气得发抖。背后告密,当面又说这风凉话,我指着他的背影说:

“好,王滴,好,王滴!”

这时“元首”上前拉住“老肥”的手,安慰说:“‘老肥’,心里也别太难受。

咱们都是‘骨干’,原来想一块把班里工作搞好,谁想出了这事!”说着,自己也

哭了。

入夜,大家坐在一起,围着“老肥”说话,算是为他送行。卸了领章、帽徽的

“老肥”,脸上痴呆呆的。李上进说:“李胜儿同志虽然在部队时间不长,但工作

大家都看见了,还当着‘骨干’……”

我说:“李胜儿同志品质也好,光明正大,不像有的人,爱背地琢磨人。”看

了王滴一眼。王滴躺在自己的铺板上,瞪着眼不说话。

“老肥”说:“我明天就要走了,如果以前有不合适的地方,大家得原谅我。”

这时有几个战士哭了。

排长从屋外走进来,也坐下参加我们的送行会。他从腰里摸出一包“大前门”

烟,破例递给“老肥”一支,吸着说:“李胜儿,别怨我,连里要这么做,我也是

没办法。”说着,又递给“老肥”一双胶鞋:“回家穿吧。”

“老肥”抱着胶鞋,哭了:“排长,我不该尿你一裤……”

第二天一早,“老肥”乘着连里炊事班拉猪肉的车走了。临上车问:“班副,

你给家捎什么不捎?”

我说:“不捎什么。回去以后,如果村里不好呆,就跟我爹去学泥瓦匠吧。我

给我爹写一封信。”

他点点头,一包眼泪,蹬着车轱辘爬上了汽车。

汽车马上就开了。

再也看不到汽车和“老肥”,大家才向回走。回到班里,又要集合去训练场练

投手榴弹。这时大家都没情没绪的。我看着班里每一个人都不顺眼,觉得这些人都

品质恶劣。十七八岁的人,大家都睡打麦场,怎么一踏上社会,都变坏了?

但集合队伍的军号,已经吹响了。

“老肥”走后的第二天,实弹考核开始了,实弹考核以后,就要分配工作。实

弹考核的成绩,是分配工作的一个重要参考。大家都很紧张。实弹考核是先投手榴

弹,后打枪。

投手榴弹之前,我找王滴谈话,告诉他班长说了,因为他投弹没达到三十米,

没有投实弹的资格。接着狠狠批评了他一顿,也是替“老肥”报仇的意思。

“排长和班长都说了,你这人平时爱偷懒,不好好练习,现在拖了全班和全排

的后腿,你说该怎么办吧!”

王滴急得浑身是汗:“我怎么没投弹的资格,我怎么没投实弹的资格?你怎么

知道我会不及格?”

我说:“假弹还投不及格,真弹就投及格了?真弹会爆炸,炸死你谁负责?”

王滴说:“假弹没压力,真弹有压力,说不定一投就投过了。”

我说:“一投就投过了?你两投也投不过。我和班长商量,你手榴弹投不投,

先给班里写份检查,检查一下自己的思想动机,为什么不好好练投弹?往深里挖一

挖!”

王滴一下把胳膊肘捋了出来:“我怎么不努力,看这胳膊练的!”又带着哭腔

说:“班副,你们这不是存心整人吗?”

我正色道:“什么叫整人?你这思想又不对了!你自己工作不努力,让你反省,

是对你的爱护,怎么叫整人!难道你投弹不及格,还得大张旗鼓表扬你么?”

王滴这时哭了,哭得挺熊,一把鼻涕一把泪:“班副,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

当面给我提,用不着这么背地给我穿小鞋。当初咱可是一个闷子车拉过来的!班副,

我不就说话随便点,可没犯过大原则!”

我说:“你犯不犯原则,我不知道。排长和班长让我找你,我就找你,别的我

也不敢多说,省得叫人到连部去汇报,说不定把我也退回去!”

王滴这时不哭了,半天看我,忽然从地上跳起来,又像蛤蟆一样伏到我脸前: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怀疑,‘老肥’退回去和我有关系?”

我说:“我可没说和你有关系。再说,向连里报告情况,也是积极表现。”

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涨红着脸,指着我说:“好,好,你们竟怀疑上我!你

们怀疑吧,你们怀疑吧!班副,我算和你白认识了!既然这样,你让我投弹,我还

不一定投呢!”说完,一溜烟跑了。

我怔在那里。回到宿舍,把情况向李上进汇报,说:“班长,说不定向连里汇

报不是他?”

李上进摸着下巴说:“不是他,可又是谁呢?班里就这么几个人,掰指头算一

算,也找不出别人。”

我掰指头算了算,是找不出别人。

李上进拍一下巴掌说:“这事就这样决定了,别听他贼喊捉贼,这人品质一贯

不好,汇报必是他无疑!”

这事就这样决定了。这时李上进又说:“班副,还有个事得商量商量。”

我说:“什么事?”

他说:“据你看,临到训练结束,组织上能发展我吗?”

事情的头绪可真多。我叹了一口气,说:“班长,这事你不用再操心了,那天

你给副连长搓背时,他不说的挺明确?”

他点点头,又说:“我就怕‘老肥’的问题一出现,对我有影响。”

我说:“‘老肥’的问题是‘老肥’,再说已经把人家退回去了,怎么还会影

响别人?”

他点点头,又说:“现在关键是看我了,得想法把班里的工作搞上去。”说到

这里,一下从铺板上跃起,“班副,我看还是让王滴投实弹吧。”

我吃了一惊,问:“你不是决定不让他投吗?”

李上进说:“要不让他投,他无非得个零分;可他一得零分,班里的工作也受

影响啊!班里出了个零蛋,连里不追查吗?”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说:“他投不过三十米,出了危险怎么办?”

李上进说:“实弹比教练弹轻几两,要万一投过呢?”

我说:“那就让他试试?”

李上进说:“还是试试吧,轮到他投弹时,让别的战士撤下来。”

我又去找王滴,告诉他可以投实弹。但宿舍内外,横竖找不见他。我猜想他又

犯思想问题,躲到什么地方哭去了。我信步走到训练场的沙丘后寻找,也不见他。

我心想:批评他两句就闹情绪,还跑得到处找不见,真不像话。接着就往回走。这

时我忽然发现,远处的旷野上,有一黑默默的影子,在那里跑。借着月牙的光亮打

量,身影有些像王滴。我过去,叫了一声“王滴”,那身影也不答。但我看清,确

是王滴:原来正一个人跑来跑去,在练手榴弹。我忽然有些感动,说:“王滴,别

练了,深更半夜的。”

王滴不答,仍在那里投。

我上前拉住他,说:“王滴,别练了,班长说了,让你投实弹。”

这时我发现,王滴浑身湿漉漉的,胳膊肿得像发面窝窝。他赌气似的,甩开我

的胳膊,仍投。弹投完,忽然伏到地上哭,哭得挺伤心:

“班副,要知道这样,我就不当兵了。”

我心里也不好受,说:“王滴,班里并没有存心整你。”

投实弹了。靶场背靠一个山坡。把弦套在小拇指上,顺山坡跑几步,“呼”地

一下投出去,弦还在小拇指上,山间便“咣”地一声响了。这时要赶紧卧倒,不然

弹片飞到身上不是玩的。成绩测定的办法是:三十米算及格,三十五米算良好,一

过四十米,就算优秀了。

第一个投弹者是李上进。他是老兵,只是作示范,不计成绩。李上进不负重望,

一投投了好远。响过以后,大家都鼓掌拍巴掌。李上进甩着胳膊说:

“好久不练这个了。过去我当新兵时,一投投了五十米。”

这时“元首”上前一步说:“我争取向班长学习,一投也投五十米!”

第二个投弹者是我,一投投了三十八米。大家挺遗憾,“再稍使一点劲儿,就

优秀了。”

李上进说:“不碍不碍,大家只要赶上班副,就算不错了!”因为连里评定班

集体成绩的标准是:只要大家全是良好,集体成绩就是优秀。大家说:

“不就是三十五米吗?投着看吧。”

接着又投了两个战士,一个良好,一个优秀,大家又鼓掌。

下一个轮到王滴。李上进问:

“王滴,你紧张吗?紧张就歇会儿再投。”

王滴没答话,立时就把手榴弹的保险盖拧掉了,把弦线往手指头上套。吓得李

上进忙往后退:

“王滴,马虎不得!”

王滴仍没答话,向前跑着就扔,唬得众人忙伏到地上,纷纷说:“娘啊,他是

不要命了!”

听得“咣”地一声。大家爬起身,见王滴也趴在前面地上。大家悄悄问:“王

滴,没事吧?”

王滴没答话,只是从地上爬起来去拿米尺。用米尺一量,乖乖,三十六米。大

家都很高兴。李上进上去打了王滴一拳:

“王滴,有你的!没想到你适合投实弹!”

王滴脸上也没露喜色,只是说:

“就这,还差点不让投呢!”

说完,掉屁股走了。

李上进还沉浸在喜悦之中,连连告诉我:“我就担心王滴,没想到他投了个良

好!这下班里肯定是优秀了!”

接下去又投了几个战士,都是“良好”以上,李上进高兴得手舞足蹈,掏出一

包烟,请大家抽。最后只剩下“元首”。“元首”在训练中是投得最远的,大家都

盼他投出个特等成绩。“元首”也胸有成竹,连连咳嗽两声说:“争取五十米开外

吧!”

吸完李上进的烟,“元首”上阵了。大家都要看他的表演,纷纷从掩体中探出

头。“元首”不慌不忙地拧开手榴弹,将弦线掏出来,这时突然问:

“班长,是把绳套在大拇指头上吗?”

李上进在掩体中答:“是套在小拇指头上。”

“元首”这时出现了慌乱:“怎么我的弦比别人的短,不会炸着我吧?”

李上进说:“你投吧,弹是一样的。”

大家纷纷笑了:“原来‘元首’是投得了假的投不了真的。”

在大家的笑声中,“元首”向前跑去。跑了几步,胳膊一投,同时听见他叫:

“不好,我的弦太短,听见了‘咝咝’声!”

同时见他胳膊一软,但弹也出去了。不好!手榴弹没投远,只投了十几米,眼

看在“元首”面前冒烟。“元首”也傻了,看着那手榴弹冒烟。李上进“呼”从掩

体中窜出,边叫:“你给我卧倒!”边一下扑到“元首”身上,两人倒在地上。在

这同时,手榴弹“咣”地一声响了。响过以后,全班人纷纷上去,喊:“班长,

‘元首’,炸着没有哇?”

这时李上进从地上滚起来,边向外吐土,边瞪“元首”:

“你想让炸死你呀?”

“元首”从地上坐起来,傻了,愣愣地看着前边自己手榴弹炸的坑。看了半天,

哭了:

“班长,我的弦比别人短!”

李上进说:“胡说八道,军工厂专门给你制造个短的吗?”

成绩测定,“元首”投了十五米。

大家纷纷叹息,说白可惜了平日功夫。“元首”滚到地上不起来,“呜呜”地

哭:

“班长,我可不是故意的!平时训练你都看到了。”

李上进这时垂头丧气,连连挥手:“算了,算了,你别说了。谁知道你连王滴

都不如,一来真的就慌。”

“元首”听到这话,更是大哭。

实弹投掷就这样以不愉快的结尾结束了。大家排着队向营房走,谁都不说话,

显得没情没绪。回到宿舍,倒见王滴喜孜孜的,哼着小曲,提杆大枪往外走,说要

去练习瞄准,准备下边的实弹射击。

这一夜里,“元首”明显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戴着两只黑眼圈,在厕所门

口堵住我:

“班副,不会因为投手榴弹取消我的‘骨干’吧?”

我安慰他:“‘元首’,别想那么多,赶紧准备下边的射击吧,不会撤销你的

‘骨干’。”

他点点头:“可会不会影响我的分配呢?”

这我就答不上来了。说:“这我不知道,不敢胡说。”

“元首”一包眼泪:“班副,我对不起你和班长,身为‘骨干’,投弹投了十

五米!”

我又安慰他:“‘元首’,千万不要思想负担过重。如果影响了下边的射击,

不就更不好了?”

他点点头,又抹了一把眼泪,果断地说:“班副,你看着吧,我原守不是一般

的软蛋,哪里跌倒我哪里爬起!”

我说:“这就对了,我相信你‘元首’。”

瞄准练习中,“元首”很刻苦,一趴一晌不休息。别人休息,他仍在那里趴着,

托枪练习。

射击开始了。射击分二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分别是趴着打、跪着打和

立着打;六十环算及格,七十环算良好,八十环以上优秀。李上进作了示范以后,

先上来三个战士。不错,都打了七十多环。就是一个战士拉枪栓时给卡了手,在那

里流血。李上进一边用手巾给他包扎,一边说:

“打的不错,打的不错,回去好好休息。”

又上来三个,其中有王滴。打下来,除了一个战士是及格,王滴和另一个是良

好。王滴小子傻福气,刚刚七十环,其中一环还是擦边儿的。李上进虽然遗憾有一

个及格,但鉴于上次手榴弹的教训,说:

“及格也不错,及格总比不及格强!”

这时王滴倒挎着大枪,从口袋摸出一包香烟,叼出一支,也不让人,自己大口

大口吸起来。吸了半天,突然蹲到地上小声“呜呜”哭起来。大家吓了一跳。

我说:“行了王滴。”

李上进说:“不要哭,王滴,知道你打的不错。”

又上来三个战士,其中有“元首”。我和李上进都有些担心。我说:

“‘元首’,不要慌,枪机扳慢一点。”

李上进拿出大将风度:“‘元首’打吧。打好了是你的,打坏了是我的!”

“元首”点点头,对我们露出感激。但他嘴唇有些哆嗦,手也不住地抖动。我

和李上进说:

“不要慌,停几分钟再打。”

这时在远处监靶的排长发了火:

“怎么还不打?在那里暖小鸡吗?”

三个人只好趴下,射击。射完,大家欢呼起来。“元首”打的不错,两个九环,

一个十环。我和李上进都很激动:

“对,‘元首’,就这么打!”

“元首”嘴唇绷着,一脸严肃,也不答话。爬起来,提枪向前移了五十米,蹲

着打。好,打的又不错,一个八环,一个七环,一个十环。我们又欢呼,拥着“元

首”移到一百米。这时“元首”浑身是汗,突然说:“班长,眼有些发花。”

李上进说:“只剩三枪了,不要发花。”

“元首”又说:“班长,靶纸上那么多窟窿,我要打重了怎么办?”

李上进说:“放心打吧‘元首’,再是神枪手,也从没打重的。”

“元首”又说:“我觉得我这靶有点歪。准是打了六枪,打歪了。”

李上进有些不耐烦:“你怎么又犯了手榴弹毛病?”

这时排长举着小旗跑过来,批评“元首”:“怎么就你的屎尿多?我的手都举

酸了!”

“元首”和其他两个战士又举起了枪。“啪”、“啪”、“啪”三枪过后,老

天,“元首”竟有两枪“啁”“啁”地脱了靶。另有一枪中了,仅仅六环。李上进

傻了,我也傻了。傻过来以后,李上进赶紧蹲到地上用树枝计算分数。三个姿势加

在一起,刚刚五十九环,只差一环不够及格。李上进也不提“打坏了算我的”了,

责备“元首”:“你哪怕再多打一环呢!”

“元首”也傻了,傻了半天,突然愣愣地说:

“我说眼有些发花,你不信。可不是发花!”

排长在一边不耐烦:“行了行了,早就知道你上不得台盘。扔手榴弹也是眼睛

发花?”

“元首”咧咧嘴,想哭。排长狠狠瞪了他一眼,把他的哭憋回去了。只是喉咙

一抽一抽的,提着枪,看前边那靶。

实弹考核结束了。班里形势不太好。由于“元首”手榴弹、打枪都不及格,班

里总成绩也跟着不及格。李上进唉声叹气地,一个劲儿地说:

“完了,完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