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哥,如果这场面你再不管,如果观众全部走光了电视机全部关闭了,遭受损失的不光是电视台和恳谈节目,同样也会影响你自己的形象——因为毕竟是你在和我恳谈!"
这时老冯翘着二郎腿看着女主持人的蓬头垢面和满脸花瓜说:
"损失就损失呗,走光就走光呗,澡堂子刚开张的时候一天没有生意我也没有着急,还在乎他们为了急着洗澡而丢下了洗澡堂子的老板?恳谈有观众的时候可以恳谈,没观众两个人也可以坐在酒吧和灯下谈心。一开始我强调和要求过观众,现在观众要走我也可以没观众——说不定没观众比有观众还要好呢——有观众两个人恳谈不管怎么看起来都有些做秀,没观众就在酒吧和灯下两人的谈心才可以深入下去谈着谈着就谈开了最后一点点渗透和穿透——才可以达到滴水穿石和铁杵磨针的效果。既然乱看和看错是错误的,我现在可以专心嘛。既然你们要对广告将错就错,现在广告起了效果还接着谈什么?我还落得脱身和解脱呢。不但现在观众要走不会影响我的情绪,(接着又指了指女主持人)就是接着你也脱离现场去再次化妆,我一个人在这里自言自语也可以倾诉我自己的心声和感动全世界——一个人自言自语是什么表现?就是一个傻子和疯子站在街头在自言自语和自问自答的翻版嘛。是疯是傻不是一下就测验出来了?看来你还是没提高呀,看来你还是没疯呀,看来刚才的恳谈和对话都是白恳谈和白对话了——观众觉悟了,你还没有觉悟。要着急是你着急——急的也是你自己,反正我是镇定自若和以不变应万变!"
女主持人被逼到了墙角和绝路上——也是急中生智,她开始撒泼打浑——绝望之下拿出女人的绝招威胁老冯:
"如果你再让形势这么发展下去,如果你再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如果你再只顾自己的洗澡堂子不顾恳谈、电视台和大西洋和太平洋上空的卫星,如果你再只顾自己的疯傻不管别人的疯傻——让我颜面扫地和砸了饭碗,如果你再装疯卖傻不把观众召回来,我就在现场和酒吧把我的上衣脱下来!——我也疯傻一次让你看一看!"
谁知老冯还是不动心——也不知老冯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哟——在那里无动于衷地说:
"要脱你就脱呗,我天天在洗澡堂子里,也不是没见过脱——凡是去我洗澡堂子的人,不管是顾客还是按摩女,都是些爱脱的人。但我洗澡堂子的脱和你的脱可不一样,我就不信你脱了上衣能达到你所预期的效果——观众该走还是走,该去洗澡堂子还去洗澡堂子——在这里脱衣的只是你一个人,到了洗澡堂子人人都是光的!"
女主持人这样冷笑一声,在大庭广众之下和电视机前,果然一件件开始往下脱自己的上衣,最后在解胸衣的时候有些犹豫,但接着看老冯还是无动于衷,一咬牙一跺脚,横下一条心——既然疯傻到这种地步,既然你们全都疯傻了,我还在乎最后一件胸衣?突然义无反顾和毅然决然地脱了下来。脱下胸衣她就有些大义凛然和悲壮,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也被她震住了。说是要去洗澡堂子,马上又坐下留到了现场和电视机前。说是洗澡堂子人人都是光的,但面前已经有个光的何必舍近求远呢?再疯再傻谁不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呢?再说女主持人的胸也是前所未有的诱人啊,说秀美它是丰满,说颤动它是平静,说动如脱兔它是静如处子,看似两座大山,又是一泓流水,本来铁球和石块已经顺着山坡翻滚而下,谁知它们马上被这两座新的山峰阻挡隔绝于是戛然而止。说见过也见过,但从来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青山绿水呢。
相形之下老冯的绿领带就是一绺杂草和一团混乱的山羊胡子——出现这样的效果倒出乎老冯的意料之外,两座山峰能阻挡住千军万马,看来他还是高估了观众的觉悟——里面还夹杂着那么多总统、首相和皇室成员,看来他还是高估了五十街西里和自己的洗澡堂子,原来推广疯傻和提高你们的层次和境界还任重而道远。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毕竟离两座大山远只顾欣赏它们的秀美,老冯离两座大山只咫尺之遥这时就感到它的温度和能量——刚刚解开胸衣,就像刚刚出笼的包子一样让人笼罩在雾汽里感到迷惑、眼晕、压迫和逼近。恰恰这时花儿红乐队也有些幸灾乐祸,在那里及时地奏出了"喜洋洋"和"十面埋伏"的乐曲,老冯就像陷入千军万马的包围之中一样在那里前突后挡和左右奔逃。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大战在即怎么会忘记敌人从背后驰出一支奇兵呢?说尴尬他是真尴尬,说一败涂地之下他有些垂头丧气也不过分。但老冯事后并不这么认为,他说:
"我的目的就是要让她脱下胸衣。"
"我就是要引导她的疯傻。"
"这也是初级引导嘛。一个女人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脱下自己的胸衣,还不是疯傻的初级阶段和开始?"
"推销任何东西,都不要想跳跃历史阶段。"
"我还就把你们限定到初级。"
"现场推销从哪里开始,就从女主持人开始。"
但那已经是亡羊补牢和自圆其说了——已经是在找补和掩盖了。当时老冯的尴尬无措和落荒而逃已经被铁证如山地记录在历史的镜头上。不管你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现在已经被闷住和发霉了。这时老冯又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跳跃过这历史的阶段了;早知脱了胸衣会是这样的效果,就不如早一步阻挡人们去他的洗澡堂子了——你真想让陌生无知的人群把五十街西里给淹没了吗?早知直播会出现这样的场面,就不如在开场的时候改成录相了。但垂头丧气的老冯,还在那里瘦驴拉硬屎地强撑着呢,就像有些总统和首相,满腹心思地坐在主席台上,看到电视镜头摇过来,突然清醒又从脸上挤出两丝微笑,但你那两丝肌肉的扯动和抖动显得是多么地牵强、虚弱和滑稽呀。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谁知转眼之间就一败涂地。斗败的公鸡该缩着脖子,但老冯还在那里昂扬着头就显得更加滑稽。各国的总统和首相虽然对老冯有些同情由此情此景想起了自己许多往事但同类对同类还是以忌恨和幸灾乐祸的成份居多这时也就墙倒众人推开始对老冯落井下石相形之下也看出女主持人的圈套和罐子的高明、深度、向度和限度这妮子看来还有两把刷子呢刚才我们离开恳谈、电视和卫星扑向老冯的洗澡堂子还是错的留下看妮子的秀峰和老冯的尴尬还是对的接着说不定就会掀起一个剧情的高潮把老冯像落水狗一样痛打一顿也解一解刚才我们差点上了他的当离开现场和电视机的心头之恨相形之下挺着两座秀峰和破碗破摔的女主持人倒笑贫不笑娼地在气宇轩昂——她的两座秀峰挑战似地向老冯眨眼:
"怎么样?咱们接着再往下疯傻?"
"怎么样?咱们看一看到底是谁在疯傻?"
"怎么样?既然你们五十街西里找不到自己疯傻的原因,让我也加入五十街西里替你们寻找?"
"怎么样?索性让我代替你到五十街西里去开洗澡堂子?"
"正如你所说——脱和脱还是不一样吧?"
女主持人又恢复成笑容满面,开始接着问老冯。
女主持人:冯哥,既然已经脱了,咱们也就别再兜圈子了;既然已经撕破脸皮,咱们也就别再假装正经和坐而论道了——咱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咱们现在就开始对你的洗澡堂子进行测验:现在你扮一个到洗澡堂子洗澡的顾客,我扮一个按摩女,让现场扮演你的洗澡堂子——倒也不用舍近求远,看一场澡洗下来,一场摩按下来和一场娼嫖下来,能否达到你所说的洗的效果——看通过你的洗澡堂子能否洗掉你身上的灰尘和血污、脓疮和瘢痂,一直深入到历史的白骨和爱情,再到你千年的心和魂,最后走出洗澡堂子的是冯哥还是别人——如果你能够焕然一新,如果你的心和魂能够在由你到别人的过程缝隙中飞走和溜走,每洗一步都蜕变一个样子,哪怕你本来不傻不疯过去的疯和傻只是做秀现在一场澡洗下来就真傻和真疯了我们也对前科不予追究五十街西里的疯傻就可以确定原因就如你所说已经找到洗能够清除灰尘和疮痂我们就可以大面积地推广让你们的心和魂飞满天空和全世界,让全世界都充满推土机到处都在挖累累白骨和千古流传的爱情然后在累累白骨之上到处建起如你洗澡堂子模式般的洗澡堂子,到处是摩天大楼和桑拿中心,到处是圣餐发放处和集体洗礼中心;如果一场澡洗过一场摩按过一场娼嫖过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就是现在你已经疯了和傻了那么也可以确定为不疯不傻疯傻也是活该这样的疯傻就没有什么探讨和推广价值五十街西里就可以弃之不顾我们还是我们观众还是观众总统还是总统首相还是首相皇室成员还是皇室成员我们宁肯认定我们的日常生活和所做所为都是疯傻和疯傻表现之一种那时候你们的疯傻自生自灭可别怪我们事先没有跟你们打招呼——也不辜负我们今天的恳谈和卫星直播。何去何从你可以选择,事到如今我已经脱了你也就没有选择,就好像在洗澡堂子我已经脱了你没有选择一样——如果你早不干这个或不同我干这个,你何必让我急急忙地脱衣服呢?我在脱衣服的时候你倒在床上手放到脑后不动声色,现在老娘什么都让你看到了你倒要打退堂鼓和退单不要说是我就是换成你——你作为洗澡堂子的老板会不会同意?
9、恳谈现场变成了一个水泥笼子
老冯在那里也是左右为难。说傻他真开始有点傻,说疯他真开始有点疯,一步走错,就让别人逼到了疯傻和欲罢不能的地步。不知不觉之中,自己的系统已经被对方破坏和砸烂,他只好钻入别人的系统去替自己思考和挽救。这个时候能不能打退堂鼓呢?如果按照老冯洗澡堂子的规矩,按摩女已经脱了衣服顾客就不能退单——你要退单也不是不可以,但按摩和嫖娼的钱必须照交不误——与其白白交钱,还不如不退单呢。接着让老冯疑惑的是,洗澡堂子本来姓冯啊,本来自己是老板呀,本来女主持人是自己新召来的按摩小姐呀,怎么现在她反客为主成了主人自己倒成了来洗澡的顾客和嫖客了?本来是自己对她试钟——试钟怎么就不能白看和白试呢?现在倒要照章纳税和欲罢不能了。再进一步,本来是我们的五十街西里呀,现在怎么成了别人的街道?本来是我们的疯傻我们的疯傻是主动的呀,怎么现在成了被动和露天表演?本来是我们要将这疯傻推广到全世界呀,怎么现在全世界倒要来测验和治理我们了?思前想后老冯有些愤怒,自己就是代表不了五十街西里还可以代表他自己,但他接着发现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已经彻底抛弃他站到了女主持人的一边——一听说恳谈节目要发展到现场表演,一听说直播现场要变成洗澡堂子,一听说女主持人成了按摩女老冯成了嫖客,谁不想看一个新鲜和热闹能去真心关心老冯的处境和疯傻及五十街西里人们的疯傻呢?
——让疯傻都见鬼去吧,先来一场性表演。众人在那里开始齐声喝彩和集体跺脚,接着觉得剩下的八十分钟是不是短了点真表演不完还可以再加钟恳谈节目时间不够其他节目可以顺延一直恳谈到明天早上才好呢。世界不会因为耽误一个昼夜发生什么顶多能让人发疯发傻而发疯发傻不就是我们恳谈的宗旨和目的吗?至于这是什么原因和动机促成的对于我们这个操蛋的世界还真是不重要!气氛和形势发展到如此地步,老冯进退维谷突然灵机一动开始破碗破摔——与其退步抽身还不如主动进攻呢,退步抽身就证明一败涂地一点挽救的余地都没有,主动进攻你说洗澡就洗澡你说按摩就按摩洗澡和按摩的过程中我还可以思考和找出另辟蹊径和生路的良方和苦药。就让你们高兴去吧。就让你们欢呼去吧。说是看一场表演,不还是看我的洗澡堂子?说是反客为主,不还是嫖客为先,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关键时候我有权力只顾我而不顾你——这就是你跟良家妇女的区别!想到这里老冯也开始大义凛然和英勇就义,在女主持人站起身的时候他跟着站起了身,在女主持人接着脱衣服的时候他也开始脱衣服。这时幕后工作人员赶紧配合,大灯灭掉,旋转舞台将恳谈现场转成了洗澡堂子——以洗澡堂子为背景,一股股清泉顺山和顺着青藤流下,按摩床和插转器推到了前台——一束灯光直直打在按摩床上。无污染,无厂房,增效只需一张床——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都屏息静气,这时掉到地上一根绣花针的声音都能听见。现场与气氛是多么重要啊,语气和语境是多么地诱人呀,前一刻钟女主持人还在侃侃而谈老冯还在闹思想情绪,现在绿水青山和按摩床的隔离效果——这就是舞台和戏剧的魅力,女主持人和老冯马上入了戏。本来你还有些思想情绪,现在一入戏为了排解和遗忘、为了移情和转移、为了你的虚弱和痛楚你倒更认真和更入戏了。果然在这里掀起了一个戏剧高潮,果然是恳谈节目和五十街西里,果然他们都在疯和傻,虽然耽误工作和中断国家大事但来到现场和电视机前还是值得的——也是为了今后更好地工作和处理国家大事。众人的鼓励和气氛更让女主持人和老冯深入——这时两人倒忘掉了他们在根本问题上的分歧和仇恨为了一场微小的戏和游戏、为了别人的观看和自己的表演而拉起手来。临上场时两人还相互对视一眼和鼓励一番呢。为了忘记两个人还相互谦虚和推让呢。
女主持人:
"哥,你先上场。"
老冯:
"妹,还是先由着你。"
这时女主持人倒急了:
"到底你是嫖客还是我是嫖客,到底是你主动还是我主动?——如果我们这样推让下去,就成了家而不是洗澡堂子了。"
老冯这时明白过来,不好意思地一笑,于是傻呵呵地率先上了场。绕场沉思一会,开始入戏,像一个外地人第一次来到五十街西里,像一个清白人第一次上洗澡堂子,像一个正常人第一次接触疯傻,试探之中有些犹豫,像蝌蚪探头一样做出寻找和躲避的样子——这时众人又笑了,看来他真是傻得可爱,上一个洗澡堂子,你寻找就可以了,躲避什么呢?但众人恰恰在这里中了老冯的阴谋和圈套。事后老冯说:
"什么叫傻和疯呢?就是迟钝、木、没有想象力或更加有想象力。从这一点出发,表演的时候怎么能没有犹豫和躲避呢?"
"看似在找水,其实在找火。那是我自己的洗澡堂子,我怎么能不知道其中的奥妙呢?不然怎么能叫冰水呢?看似柔情似水,其实是火焰冲天;看似是良辰美景,其实是刮骨钢刀;看似是一杯美酒,其实是一罐毒药。或者反之也可以,看似在找火,其实在找水;看似火焰冲天,其实柔情似水;看似是刮骨钢刀,其实是良辰美景;看似是一罐毒药,其实是一杯美酒——我身在其中一个世纪我深知其中之厉害,我怎么能只顾寻找而不知道躲避呢?
人要躲避的是什么,不就是他自己吗?不然他为什么背着老婆去找按摩小姐呢?找了按摩小姐为什么又觉得灼热和痛苦呢?而你们却以为我是在怯场和害怕你们。洗澡堂子的前提和由来,戏剧的矛盾和戏喉,剧情的伏线和戏节就在这里藏着,但你们身在戏中却不知其味,只顾兴奋而忘了疯傻,于是一场戏看下来你们只看到其中的热闹而没看出门道也就不奇怪了——说起来我也是给你们白表演,说起来你们也是白看,对你们疯傻层次和境界的提高没有半点用处,于是你们接着中了我的阴谋和圈套也在我预料之中。一开始我还有些犹豫,但一上场我看到你们兴奋的反应我就信心陡长和精神重振——这时傻呵呵的就不是我而是你们!"
"本来想放你们一马,谁知你们迫不及待;本来想推迟你们的疯傻,谁知你们已自己在那里疯傻!"
"你们以为自己已经疯傻,却不知疯傻和疯傻的区别还大着呢;你们以为看了一场现场表演角色易位跟我洗了一场澡就得道变傻了,其实五十街西里的疯傻并不在这个向度和深度上与你们重逢!"
"不但你们在那里白傻,就是跟我配戏的女主持人,也是身在傻中不知傻!"
说着说着就愤怒了:
"要你们有什么用,除非让你们由傻变疯!"
"疯也是白疯!"
说得众人面面相觑。但回忆当时的历史表演老冯确实是傻呵呵的呀——并没有看出他当时疯傻的层次和深度,接着老冯还说了一段数来宝来作开场白呢——我们当时以为这是老冯对自己出场又怯场的不好意思借着插科打诨来排解和躲避自己的紧张和表示对大家的歉意和对女主持人的有意讨好呢。
事后老冯又说:
"你们怎么就那么好被迷惑呢?当时我不是在做戏——一切都欲盖弥彰嘛!"
我们只好摇头叹息——这时的老冯倒不是那时的老冯了——当时老冯绕场转着圈在说:
今天老婆不在家
出差千里看她妈
隔山隔水难控制
盘查诘问是电话
身获自由好烦恼
只好按摩洗桑拿
懂水用水是老冯
小姐个个一支花
…………
做出拍门状。老冯:室内可有人在?在下小冯来也。
这时众人倒有些怀疑:听他说话的口气、用语和拍门的动作,怎么一下回到了宋朝?果然,老冯摇身一变,打扮得像宋朝一个公子哥或落魄书生来逛妓院。嘴里还喃喃吟着:今夜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接着让众人更加吃惊的是,刚刚在幕景上打出的洗澡堂子的背景——涓涓清泉和满山青藤,现在陡然变成了古城汴梁一处到处挂着红灯笼的花街柳巷。怎么首都一下迁址了?怎么五十街西里变成汴梁了?不是说来洗桑拿吗?不是说先洗后按摩吗?怎么过程一下全省略了?什么时候让我们换了车票变成快车一下直达目的地了?如果变化这么彻底和直接,那么洗澡堂子还有什么用呢?我们不是冲着水来的吗?怎么现在一下没水了?这时就是洗也是干洗。这时大家倒嗅出——或回忆的时候嗅出——老冯阴谋和圈套的味道来了。但一切都来不及了,戏已经开始了,戏已经被他偷梁换柱和改变剧情了。接着令我们吃惊的是,女主持人也穿着宋朝的衣服挽着宋朝的发髻做出老鸨样出门迎客——这时我们又责怪女主持人:我们没看出来老冯在改戏,你身在其中和角色难道也没有看出来吗?——不是衣服已经脱了吗?现在怎么又穿上了?一位首相已经在电视机前说:
"没劲!"
但另一位总统不同意:
"尊敬的首相先生,在这一点上请允许我以我国人民和个人的名义与你见解不同。像刚才一下脱光了倒没劲,现在脱了又穿上接着再脱——据说宋朝的衣带纠缠比现在还复杂——倒一下增加了此剧的神秘性和吸引力。"
"也许是民族风俗不同,我国人民还就爱看这样的脱来脱去,直接上床倒脱离了间隔效果。"
"你们刚才反对妓院而向往洗澡堂子不就是反对它的直接吗?现在怎么又反对复杂回到你们反对的老路上去了?"
但事后老冯又说,总统这时也是一个傻冒,这时问题的症结根本不在直接或是间接,简单或是复杂,而在于水的失去和消亡啊。
这时老鸨已经迎到门前也有些傻呵呵地在背台词。
女主持人:谁呀?——哟,这不是冯公子吗?怎么好长时间不来,是不是把我们家小石给忘了?
老冯(做出跨门状):忘倒没有忘,只是出门千里做了一趟生意。
女主持人:做什么生意?——冯公子一定发了大财。
老冯:也没做什么,替众人找水去了。
女主持人:为什么找水?
老冯:为了大家洗澡呀(大家又笑了:转了半天还是为了洗澡。但接着大家就笑不出来了)——烈日炎炎,赤地千里,江河断流,滴水如油,一个世纪下来,五十街西里吃水都成问题,更别说洗澡了。我出门一个世纪,五十街西里的洗澡堂子就关张一个世纪。人们身上的血污和脓疮,心上的灰尘和瘢痂,灵魂的干渴和绝望在那里急躁地积累和增加——一开始是成倍地增加,后来就是成几何数量地增加,如果我再不出去找水,人们就不是疯和傻的问题了,而是要彻底地被脏死和渴死,不脏死渴死也会变聋变哑——与其又疯又傻,又聋又哑,还不如干脆渴死算了。
这时大家明白了,原来他把洗澡堂子直接改成妓院,是因为五十街西里缺水;他所以由洗澡堂子的主人改成洗澡者,是因为洗澡堂子已经关张一个世纪——或者说他为了不失去洗澡堂子主人的位置开始让五十街西里断水——想想老冯也够恶毒的;他所以由现在改成了宋朝,是因为宋朝比现在更加炎热和干渴。这时女主持人也恍然大悟,虽然自己坐在了洗澡堂子,原来水的主人还是老冯。花儿红乐队突然也明白了,音乐突然冲天而起,奏起了宋朝一支民歌:
烈日炎炎似火烧
田里禾苗已枯焦
农夫心里如汤煮
公子王孙渴哑了…………
这时幕布上开始播放烈日炎炎和赤地千里的画面,成千上万的五十街西里的居民在上面肮脏、干渴和绝望地走着。已经不是洗的问题,而是渴的问题。不时有人因为干渴晕倒在路旁。行走者之中就有我们的故人鞋匠老马、屠户老杜、卖杂碎汤的老郭、卖白菜的小白、搓背的老杨、知本家老蒋和歌舞场的小石——小石不是已经到汴梁的妓院去了吗?现在也快被渴晕了。接着更让大家吃惊的是,现场的观众和电视机前的观众,也开始陆续和急不可耐地——全是渴的——出现在银幕上。这其中就有一些国家的总统、首相和皇室成员,一个个指着自己的喉咙。——公子王孙都渴哑了,世界不就要变成火焰山了吗?亿万观众干渴和绝望地在大漠上走着,场面比老杜和老蒋在水晶金字塔里放映的众人单纯疯傻行走的画面还要壮观。刚才还在说风凉话——那时你倒滋润和风凉——反对反复脱衣服的首相,现在也在银幕上被干渴得发疯发傻,突然把自己的衣服全脱光了,纽扣被他撕拽得"嘭澎"地满地乱滚,一边脱一边嘴里在喊:
"热,热!"
"水,水!"
老冯这时指着画面评点:
老冯:看着吧,接着他就会被渴得聋哑。
果然,这位刚才率真胡说的首相,现在为了刚才的话语承担起历史责任,说完"热"和"水"之后,突然就聋哑了,一个人嘴唇干裂地在那里喊:
"我怎么听不见了?"
"我怎么说不出话了?"
"声音在哪里?"
"我自我的表达又在哪里!"
…………
银幕之下的首相看到银幕之上的自己被干渴折磨成那个样子,不禁潸然泪下:
"看来还是不能缺水呀。"
"看来老冯和五十街西里还是不能得罪呀。"
"看来疯不疯傻不傻就是不一样啊——我们还是承认老冯和五十街西里的疯傻吧!"
赶紧把秘书叫过来,让把他的手令重新——以最快的速度交予国会讨论。
老冯:这就对了嘛。这才叫懂水和用水嘛——光让你们洗澡你们不知道水和洗的重要,一下江河断流不让你们喝的时候,你们才知道江河和水的源头在哪里——这个源头不在别的地方,就在五十街西里和老冯的洗澡堂子。如果不是这样,我还不来恳谈和表演呢。单单是为了做广告吗?还是为了解救你们和向你们昭示一个上帝的预言:我们从哪里来,我们从五十街西里来;我们在哪里灭亡?就是我们缺水的时候。这时的洗澡堂子能和补药、卫生巾和洗液同日而语吗?说荒唐是真荒唐,电视恳谈出洋相;说辛酸是真辛酸,五十街西里疯傻不算完。
女主持人(着急地):大家关心的是,现在你找到水了吗?
老冯:没有。我今天来主要不是为了水,而是要会一个妓女小石。
女主持人(赶紧拦住老冯):与水比起来,小石并不重要,何况她也渴晕了,现在无法出来接客。(这时禁不住从剧情中解脱出来)老冯,普天下烈日炎炎,你掌管着水却不发放,你真要把普天下的人都渴疯渴傻渴聋渴哑和渴死吗?你真要用大家的渴死来证明你自己的疯傻吗?
这时老冯笑了——他的目的终于达到了,他也随着女主持人从剧情中解脱出来——或者说他更加入戏了,他一挥手,从现场观众席中站起几个老冯洗澡堂子的人——原来以为这是电视台安排到观众中为了刁难和揭穿老冯埋下的暗线,谁知道暗线之中有暗线,他们在埋伏之前已经被老冯埋伏过一遍;本来是让他们揭穿老冯及老冯的洗澡堂子和五十街西里人们的疯傻,谁知道他们站起来开始按着老冯的节拍在唱男高音——站在前排充当第一男高音的就是搓背的老杨。——原来以为现场带观众是为了让观众提问,谁知道不管是电视台或是老冯都忽略了不管是现场或是电视机前的观众——老冯忽略观众是为了让他们现在唱歌,电视台忽略观众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为了老冯私下和老冯达成了什么协议和交易吗?这时不管是现场或电视机前的观众,倒是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当然汗还是没有出来,浑身渴得冒烟,哪里还有汗呢?何况就是出汗也已经晚了,戏演了这么久入戏这么深麻团缠了这么长网织得这么乱就好像你和按摩女什么都干了还能再反悔和退单吗?
只好把命运交给她和他们让他们去支配,反正已经渴疯渴傻渴聋渴哑了——现在你们推广的目的就达到了吧?——与其让你们继续利用下去,还不如一下子渴死算了。想到这里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倒是想通了。一些总统和首相又在那里感慨:如果我们也有老冯这两把刷子,世界何至于如此混乱呢?
一招在手,万千的矛盾和混乱迎刃而解。说是看一场笑话为了开心,还是学到不少东西,我们在这里渴死——为了五十街西里——也是活该。众人感慨之际,老冯洗澡堂子的男声合唱已经开始了——一切的解脱、解放、感慨和忏悔也已经晚了——原来老冯连忏悔都不接受——原来老冯洗澡堂子的唱诗班——有唱诗班在,就有点像集体洗礼处和圣餐分发中心了吧?——开始代替花儿红乐队。
澡堂子唱诗班:
从南京到东京(老冯注:东京就是汴梁)
清醒没有疯傻精
白骨之上建澡堂
谁知你们不解其详
看似让你们来洗澡
其实让你们来寻找
又疯又傻不重要
变聋变哑才有蹊跷
总统首相好聪明
烈日之下就露原形
老杜老蒋很踊跃(老冯注:Yao)
到头来也是瞎胡闹
老郭卖着杂碎汤
小白小石人心慌慌
东方突然出彩虹
大步走来我家老冯
恳谈节目来出现
贫嘴之下泪涟涟
过去有个孟姜女
现在有个冯知己
疯傻聋哑在哪里
别人以为在五十街西里
老冯见解与人不同
全世界疯傻无人清醒
恳谈之前签合同
拯救世界对半分成
只要在看这恳谈
见一个抓一个往笼子里填
漫天灵魂似蝴蝶
一个个拍死往墙上贴
山丹丹开花红艳艳
三个广告是烟雾弹
赤地千里嘴唇干裂
到了笼子就能见水车
七十亿观众好疯癫
马上给你们变成微缩景观
懂水用水是借口
提着你们四处走
见到江河把衣脱
洗掉血泪和疮疤
乐队是个花儿红
洗礼圣餐上见分明
恳谈节目到这里
从此我们在一起
油灯之下接着谈
我给你洗心换人间
不要想回家转国籍
永生永世在五十街西里
…………
听到唱诗班唱到这里,不管是现场还是电视机前的观众,不管是芸芸众生或是总统、首相或是皇室成员都开始大乱——一场节目看下来原来不能回家,从此再也不是五洲四海而成了五十街西里的居民——你们不是向往五十街西里的疯傻吗?从此大家就在一起疯傻。你们不是要上洗澡堂子吗?从此世界就要干裂——只有进了微缩景观,才能见到水车和水。在大家还没有完全疯傻自以为清醒的时候,许多人不顾干渴开始脱离现场和电视机要夺路而逃,首相还在那里喊:
"我还要去国会回答国情咨询呢!"
"我还要让他们通过五十街西里疯傻的决议案呢!"
"这可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五十街西里!"
…………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随着唱诗班歌声的结束——还在歌声的余音和缭绕中,现场和世界开始合拢,恳谈现场变成一个水泥笼子,通过卫星每一个电视机变成一个木头或塑料笼子,所有现场或电视机前的观众都变成了小白鼠,现在被自动吸入到水泥、木头或塑料笼子,接着又通过卫星线路的回收摆放到了老冯和女主持人面前。不是要把五十街西里变成微缩景观吗?怎么把全世界变成了微缩景观?不是要把五十街西里展览给全世界吗?怎么把全世界提溜到了五十街西里面前?老冯是不是疯傻得太过了一点——戏是不是太过和太偏了?这时小白鼠挣扎着看老冯和女主持人,但他们并没有关心这些笼子和笼子中疯傻干渴聋哑的白鼠,而是开始在那里查钞票和讨论分成——这些分成之中,也包括节目中插播的那三条广告的广告费,因为这三家广告的赞助商,也一并被从电视机前吸进笼子里。
10、一把稻草,是过去洗澡堂子的水幌
前提:夜里,有人从屋里搬着一捆稻草往外走。
问:"你是谁?"
答:"我是歌舞场的小石。"
问:"你是谁?"
答:"我是哭倒过长城的孟姜女。"
问:"你是谁?"
答:"我是老冯洗澡堂子的按摩女。"
问:"你是谁?"
答:"我是恳谈节目的女主持人。"
不管是小石还是孟姜女,不管是按摩女还是女主持人,从湖边走来的时候还是婷婷玉立的少女——削肩细腰,臀部微丰,腮凝新荔,鼻腻鹅脂,俊眼修眉,顾盼神飞,待走到我们面前已是一鸡皮鹤发的老太太——两眼昏花,脚步蹒跚,手拄一根拐杖,身背一条褡裢,走三步两步带喘,摇着头弓着身道路难辨。问:
"大娘,你从哪里来?"
老太太:"从五十街西里。"
问:"大娘,你要到哪里去?"
老太太:"大娘眼花,路分不清,走到哪里算哪里。"
问:"你上路去干什么?"
老太太:"一个傻儿子丢了,我要把他找回来。"
问:"你傻儿子叫什么?"
老太太:"大名叫老冯,小名叫红孩儿,过去在五十街西里开过洗澡堂子。"
问:"你儿子是怎么丢的?"
老太太:"我在家里做饭,让他出去玩。等我把饭做好,再出去找他,他就不见了,他用尿泥搭起的城郭和宫殿还都在呢——我孩儿把城郭和宫殿搭了千里,一座座的城郭和宫殿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人。都怪我粗心,我只知道他一个人的时候爱玩水,谁知道他这次玩着玩着就走失了。早知这样,我就把世界上的水都藏起来了。"
说着说着掩面抽泣。
问:
"大娘,也许这次不怪水,是狼把红孩儿叼走了呢——红孩儿缺心眼,可能把狼当成了狗。"
老太太摇头:
"就是叼走,也不会是狗,可能是一帮狐狸。前几天众人都说,凌晨四点,五十街西里周围站满了火红的狐狸,第二天水晶金字塔就着了大火。"
问:
"水晶金字塔现在怎样?"
老太太:
"早已成了一片废墟。"
问:
"那老杜和老蒋呢?"
老太太:
"五十街派出所怀疑,这火可能就是老杜和老蒋放的。"
问:
"不是说因为狐狸吗?怎么又因为老杜和老蒋?"
老太太:
"也许老杜和老蒋,就是两头狐狸呢?"
问者点头。又说:
"大娘千里寻子,就好像过去孟姜女千里寻夫,前面山高路险,路上有白骨精、盘丝洞、女儿国、通天河和火焰山,您老这么大年纪,身上盘缠可够?"
老太太:
"孤身夫家早丧,儿子又傻,哪里会有盘缠?急切上路,也就一钵一瓶罢了。"
问:
"老人家怀抱一捆稻草,是为了晚上打地铺或烤火用吗?"
老太太摇头:
"一把稻草,是过去洗澡堂子的水幌子;孤身老眼昏花,也许俺儿闻到稻草香和油菜香,田野中一下花开万里,他就迷途知返幡然悔悟忘掉狐狸又想起老娘了——同时它也是孤身一个念想,看到稻草我就想起了俺儿和他的洗澡堂子,含一根稻草在嘴里我就能吹起唤儿的歌曲,并不为打地铺和烤火——先生是有学问的人,不知道世上水火不相容吗?正是因为我儿玩水又玩火,他才在疯傻的道路上迷失了。"
问者点头。又问:
"现在五十街西里的洗澡堂子怎么样了?"
老太太:
"虽然洗者云集,来自五湖四海和世界各地,门前坐的老板还是老冯,但他们不知道那老冯不是这老冯,那老冯只是老冯,那老冯不是红孩儿。但他们还自以为得计在那里瞎洗呢。"
问者:
"是不是因为百年干渴和忧患众人迷了头呢?——听说许多总统和首相都变得又聋又哑。"
老太太:
"也许他们的疯傻和聋哑是假的,要来接管和控制五十街西里人们的疯傻倒是真的,现在的老冯倒是疯傻和聋哑——也许我的孩儿并不疯傻,提前十天嗅出这阴谋的味道知道五十街西里早晚要变成一片废墟提前从老冯到红孩儿的缝隙中飞走了。说是丢了傻孩儿有些辛酸,说是千里寻子路途艰难,但我一想起孩儿能知道狼和狐狸比人强,提前与狼和狐狸为伍背叛了五十街西里的疯傻,我也算是苦尽甘来没有白把他养大。"
问者恍然大悟:
"由此看来前些天的电视转播也是假的,说是老冯把世界变成了微缩景观提到了五十街西里,看来五十街西里还是被世界包围着自己成了另一个世界——疯傻并没有推广反倒缩小和微缩了。水不能解决问题,火也不能解决问题;再这么缩下去,可不就真成了监狱和疯人院了吗?说是老冯通过恳谈要变化别人,看来老冯又被那些本身就是疯子的观众、总统和首相给利用了。不把五十街西里彻底逼疯逼傻逼聋逼哑像他们一样他们就不死心吗?非要把世界缩得和塑得跟他们一样吗?——怎么对五十街西里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呢?"
老太太:
"正是因为深仇大恨,他们接管和控制五十街西里之后,又使五十街西里在疯傻之上又上了一个层次:现在已经不是疯傻和聋哑的问题了,而是五十街西里的居民已经被他们变成了残废——残废的表现是:一半人见人就哭,一半人见人就说黄色笑话,初看上去像疯傻,仔细一看是因为失去了正经说话、正经生活、正经洗澡和正经疯傻的能力——一个街区到处飞舞着黄色笑话,证明他们是多么地寂寞和无趣呀,人人又哭又笑,一切创造都失去了原动力,人人没有未来和展望,人人没有理想和信仰,天长日久,他们怎么能不疯不傻呢?这时的疯傻,就不是那时的疯傻了。"
问者又恍然大悟:
"现在我才明白令郎飞走的原因——虽然疯傻是残废之一种,虽然玩水又玩火是飞蛾扑灯,但能在五十街西里变得彻底无能和残废之前借着玩尿泥抽身飞走,也算是疯傻之中突然清醒这时就不单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五十街西里——他要给彻底残废的五十街西里留下一丝希望和一棵火种。临走时候他也没有忘记老母,说是疯傻其实他心知肚明,借着老娘做饭他出门玩泥,突然消失让老母也尾随其后借着寻找他的名义获得新生——由此看来大娘看似在寻儿,其实也是通过这种寻找来接近儿子脱离过去的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