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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震云 当前章节:150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0:35

老太太这时已听得涕泪交流,拉着这问者和路人泣不成声:

"先生果然明白我儿和老身的心,傻儿现在已经丢失了,如果他现在还活在孤身身边,我一定要让他跟你结成八拜之交——如果不算辱没先生的话。因为先生理解的不单是我儿和老身,还有五十街西里万千残废的民众。——说到这里我斗胆问先生一句:请问先生尊姓大名?"

问者这时有些惊慌:

"不足挂齿,不足挂齿,我也是个疯傻多年和娘也分离多年已经残废的人,又哭又笑在虚度光阴。今天碰到了老人家也是触物伤怀,说了些疯话和傻话言不及意还请老人家见谅。"

老太太:

"原来先生如我儿般隐名埋姓——看似是老冯不是老冯,那么我再敢动问先生家住哪里吗?"

这时问者突然潸然泪下:

"还能住在哪里?不过是世界大同罢了。"

老太太这时顿悟,对问者微笑着点头。问者又对老太太拜了三拜,突然变成一只蜘蛛蹒跚而去。蜘蛛的盔壳上,顶着一个人脸。原来这就是老太太千里寻子的必经之路盘丝洞。只是让老太太疑惑的是,过去盘丝洞都是花容月貌的蜘蛛女,现在怎么变成了一个男的和书生?接着老太太发现,大大小小的蜘蛛都顶着人脸在急急忙忙地满地乱爬,一张张蜘蛛网横七竖八地挂满树枝。小蜘蛛们个个扬爪拦路指向自己的嘴,它们也个个嘴唇干裂又聋又哑。老太太这时才突然明白,原来干渴之地不仅是五十街西里,普天下都着了大火需要老太太的一瓶远水来解近渴。这时老太太才意识到自己任重而道远,她千里寻找的不只是自己的傻儿还有世界上所有动物和生物的性命——原来天底下所有的老娘都把自己的儿子丢失了。盘丝洞是这样,接着女儿国也是这样,通天河是这样,火焰山也是这样。世界原来疯傻一片,老太太无处去寻净土,自己的傻儿淹没在众多傻儿之中,这让老太太不禁又掩面抽泣。三十二年过去当老太太一瓶水喂完蜘蛛、女儿、河中的妖怪和火焰之上飞舞的精灵自己也唇干舌燥要昏倒在路旁的时候,两座山峰之间,突然又跳出手持一柄宝剑的白骨精。看到白骨精老太太浑身哆嗦,多少人丧命在白骨精的剑下和她的床上。白骨精看到老太太瓶中的水已被别人用完一声冷笑:

"水呢?不知道最后还有白骨精吗?"

老太太浑身哆嗦:

"知道是知道,只是普天下的人太干渴了,我一瓶水灌了一个太平洋,只够他们每人湿一下嘴唇,还没有深入和滋润到他们的胃和肠。早知道这样,我就再掴一钵大西洋了。"

白骨精:

"非常时期,顾不得其他。一根骨头化成的生命,说高贵她也高贵,上帝造人就用过这种方式;说低贱她也低贱,那就是她从小就没有娘。都说五十街西里人们的疯傻有些可怜,接着又聋哑和残废让人同情,但我从来就在疯傻、聋哑和残废之中谁人又顾及过一次?我也是向往疯傻、聋哑和残废而不得——你们作为人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我一根白骨向往人和你们还被你们千夫所指,如果我不向往你们而保持妖魔本身你们就甘心了?人疯了傻了疯傻迷失还有娘寻找,我千年一日就是一根白骨和孤儿——夜里只能发出一点磷火你们还惟恐避之不及——哪里有娘想起我我能对谁叫一声'娘'呢?不是普天下众多的娘丢失了儿子,而是众多的白骨丢失了娘。不是娘在找儿,而是儿在找娘。既然你千里寻子现在还没有寻到,我千年喊娘到现在还没人答应,别人的娘都是有水先喂自己的儿郎,你有水沿途抛洒儿子还没寻到水已经用光可见你把天底下的人都当成了自己的儿女——既然谁都可以是你的儿女,你儿女众多充斥天地现在也不多一根骨头和一个白骨精,叫我饶你也简单,瓶中没水我也可以原谅,你只要答应让我叫你一声'娘'——娘是什么?娘就是甘露,娘就是乳汁,娘就是眼泪,娘的甘露、乳汁和眼泪胜过瓶中之水,有了娘的甘露、乳汁和眼泪就可以滋润白骨的心田和灵魂!"

老太太依然哆嗦:

"让你叫娘也容易——只是你不是人而是白骨,被你叫了娘之后我会怎样?"

白骨精:

"说起来事情也简单——让白骨叫了娘之后,你也就是白骨了。"

老太太喉中一声响,吓得倒在地上。等她醒来之后,果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根白骨——自己已经提前解脱了吗?——另一根白骨正在床边给自己喂水。老太太也是惊吓过度和干渴过度,一口白骨的水喝下去,倒有些想通了。千里寻儿瓶中的水已被别人喝完,现在自己成了白骨开始有人给喂水——干渴多日,一口水下去,果然是透彻入骨呀,看来白骨比人还要知道先人后己和孝敬自己的娘呢。这时白骨精又还原成少女模样在安慰老太太:

"娘,其实您不必害怕、委屈和勉强,我给你叫娘并不过分,我这根白骨不同于别的白骨,因为本来您就是俺娘。"

老太太:

"此话怎讲?"

白骨精:

"因为我这颗白骨并不在荒郊野外——也许原来在荒郊野外,后来就到了五十街西里,五十街西里原来不也是荒郊野外吗?后来就成了都市郊区。

你要寻找的傻儿原来是干什么的?不是在五十街西里开一个洗澡堂子吗?洗澡堂子建在哪里?不是建在累累白骨之上吗?推土机和挖掘机开始轰鸣,一堆堆的白骨重见天日。这时我们不是埋怨推土机和挖掘机打扰了我们的清静,而是感谢由于它们的到来和洗澡堂子的建立,我们就可以借尸还魂重新投胎和找娘了——找娘是从这里开始的——只要不撕碎我的红棉袄。我这颗白骨不同于别的白骨之处还不仅因为我前生前世是一个美丽的少女,而是因为我为了爱情千年之后还与别人搂抱在一起——我是最后挖出的那根白骨。

挖掘我的人就是寻找我的人,挖掘我的人就是理解我的人,他找不到我他就食寝难安,只有找到我他才突然明白五十街西里原来是风流之地。这个挖掘和寻找我和证明五十街西里的人是谁呢?恰恰是您的傻儿子。傻儿子找到我就是我的亲人,傻儿子找到我就是我的上帝,他秉承上帝的意志在重新造我——不然他怎么把他的洗澡堂子叫做圣餐发放中心和集体洗礼处呢?他发放给谁发放,表面看是给你们,其实是给一根白骨;他洗礼给谁洗礼,表面看是给你们——普天下已经疯傻的人们,其实那也只是一个名义在这名义下只是给我一个人——白天是给你们洗礼,晚上在灯下洗的就是一根白骨。没想到他给我喂得又白又胖洗得又光又滑现在造出、洗出和放出了我他倒丢失了如果他是您的傻儿子那么您说我是谁呢?——不就是与您儿子朝夕相伴过说起来也半疯半傻半聋半哑与您前世有缘但一直无缘相见直到今天才有机会给您叫'娘'的疯闺女吗?我并不是见到所有的老太太都拦路抢劫,我并不是见到所有的老太太都拦路要水喝,我并不是见到所有的老太太都迎头喊'娘',我并不是见到所有的老太太都让她变成白骨——变成白骨有什么坏处呢?她就可以上天入地更好地去寻找她的傻儿了!"

白骨精一番话说完老太太也突然有些感悟和清醒,原来一切并不是空穴来风,原来一切都有历史和现实的根据,这既是民族的,又是世界的,看着一坨白骨成了自己的女儿虽然让人疯傻,但如果自己不在疯傻之中继续深入下去怎么能上天入地寻找到自己的傻儿呢?世界和大家都已经疯傻,无非是谁在疯傻的程度上更深入一些罢了。白骨已经又变成了少女倒也眉清目秀,艰难路途之上白白捡了一个女儿也算是上帝的安排。你能害怕自己,你能害怕上帝吗?你能拗过自己,你能拗过上帝吗?见到白骨就是对上帝的接近,见到白骨离自己的傻儿子也就不远了,从洗澡堂子可以追溯到白骨,由白骨不就可以接近开着推土机和挖掘机的自己的儿子了吗?让时光往回运转和倒流,一切才可能更接近疯傻和本真呢。想到这里老太太彻底想通了,这时拉着白骨精的手说:

"我的好闺女,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什么叫洗和什么叫寻找——如果不是碰到你,如果不是碰到我的白骨闺女,我一直还在茫茫世界上乱洗和乱找呢,我一直还蒙在鼓里呢,不但蒙在世界的鼓里,也蒙在自己儿子开设的洗澡堂子的鼓里,我到自己儿子的洗澡堂子去也是瞎洗——表面看已经洗过自己世界也面目一新,其实我离洗的本质和核心还差得远呢——干脆就是向度和线度的偏离,经纬全部都混乱和麻达了——本来还不乱,一下让我弄乱了;

本来还不麻达,一下让我弄麻达了。我只说我傻儿丢了世界上的儿子全都丢了我上路寻找也肩负着历史重任,谁知我找也是瞎找不找还好一些一找我的傻儿和世界上所有的傻儿倒是离母亲和五十街西里更加遥远了。我不知道在我寻找之前,我的白骨闺女就已经开始寻找了。在我的白骨闺女寻找之前,我的傻儿子就已经开始寻找了——他要寻找的并不是母亲和水,而是累累白骨之中的你。不是你在找儿子,而是儿子在找你。那么照此推论我的寻找也就豁然开朗,如果我按着儿子寻找的反方向去寻找儿子,在找儿子之前先找到你,我的儿子身藏何处不就昭然若揭和不找自现了吗?——谁在模仿上帝呢?看来不是我儿而是你——不是我儿在重造和重塑你,而是你在重造和重塑我的儿子!"

白骨精这时拍着手在笑:

"阿弥陀佛,我的娘刚刚明白过来一点。"

接着又谦虚地说:

"如果从模仿和接近上帝的角度看,还是你的儿子更接近上帝,还是先

有你的儿子然后才有我。"

老太太不同意:

"虽然他靠近过上帝被上帝握着手先造过你但是他现在把自己弄丢了,你虽然被他和上帝重造过但是现在你返璞归真站在娘的面前,老身今年已一百零二岁,为了儿子和上帝我也只能舍远求近,眼下我不依靠我的闺女我还能依靠谁呢?——只有依靠我的闺女,才能找回我的儿子呢!只有找到我的儿子,我才能像我的儿子一样重获新生接近上帝呢!——我接着想说的是,我的好闺女,你真知道你的傻哥我的傻儿现在藏在什么地方吗?我出门寻找也已经三十二年,经过了女儿国、通天河、火焰山和盘丝洞,路上不可谓不艰辛,一瓶太平洋也用光了,但直到今天我连他的踪影和皮毛的方向还没有弄清呢!"

这时白骨精含笑不答。看到老太太又要着急,白骨精说:

"知道我倒知道,但要我告诉你他的藏身之处,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老太太:

"我们已经是母女了,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别说是一个条件,就是十个条件我也答应。"

白骨精:

"那好,你只要答应找到他就让我嫁给他,找到他的那一天就是我们红灯高挂结婚拜堂那一天——你只要能把闺女变成儿媳,我就告诉你现在他藏在哪里疯傻——这样做对你并没有什么坏处,我从早到晚还照样给你喊'娘'——肥水不流外人田,无非现在我们是母女关系,今后就是婆媳关系罢了。"

老太太这时倒有些犹豫,她也恍惚看出白骨精在这里设着一个阴谋和圈套。自己找儿子是为了母子重聚和共同获得新生,找到儿子就让他娶到床上一根白骨和一个白骨精是自己寻找的目的吗?为了寻找和早日见到儿子就让他和一根白骨和一个白骨精世世代代生活下去吗?儿子的利益可以暂且不顾,那么孤身今后的世世代代呢?一个傻儿和一个白骨精在一起,生下的子孙和后代还不知是什么妖魔鬼怪呢——这还不单是为了自己的家族和种族流传,它还牵涉到整个五十街西里的前途——五十街西里已经疯傻聋哑,再有一些妖魔鬼怪身居其中,还不知五十街西里会乱到和疯到哪里去呢。想到这里老太太欲抽身退步,白骨精也看出老太太的犹豫和顾虑一把拉住老太太又苦口婆心地劝道:

"我的娘,您的犹豫和顾虑我已经看出来了,您不就是怕我是一根白骨玷污了你们冯家世世代代的清白吗?您不就是怕你们世世代代的子孙和妖魔鬼怪折腾得五十街西里更加不安宁吗?——但你恰恰在这里又犯了刚才乱洗和乱找的毛病。我是一根白骨不假,但我是什么白骨呢?我是普通常见和夜间经常发磷火的白骨吗?No,我早已脱离了它们不是白骨——看似白骨不是白骨而是你儿子苦苦寻找和苦心经营的白玉。人间的美女多得很,但他就是放下这些美女来找我这根白骨呢,不找到这根白骨他还不开洗澡堂子呢;

您以为人和白骨的结合会导致妖魔鬼怪,可您是否忘了拯救世界的伟人和圣者——哪一个是人和人的结合而没有上帝和先知的插手呢?您忘了耶稣是怎么来的吗?您忘了释伽牟尼是怎么来的吗?您忘了世世代代的皇帝和皇室成员是怎么说自己的出身吗?您怎么只想到我们的后代是妖魔鬼怪而没有想到我和您的傻儿子的结合会导致出圣者和伟人呢?——看来您的儿子比娘还要清楚,他所说的洗澡堂子是圣餐发放中心和集体洗礼处也包括着这一层含义呢。再退一步讲,就算我们生下的不是圣者和伟人真是如您所说的代代白骨和累累白骨,不是人而是妖魔鬼怪,不为我们的家庭幸福而为五十街西里人们的疯傻考虑——但您恰恰又忘记一点,人的疯傻能用什么治愈和推广呢?

单靠人的努力我们经过了两个世纪一切不还是原地未动吗?原地未动还不准确不是未动而是又往后倒退了。不是已经由疯傻又导致聋哑了吗?既然用正常的思维和人的努力都无济于事和于事无补,那么只有以毒攻毒和歪打正着——用妖魔和妖魔化的手段说不定倒能医治和推广我们的顽疾和疯傻呢——如果您站在个人的立场上犹豫还可以理解,如果您站在五十街西里疯傻的立场上你推迟一天我们的婚姻就是让五十街西里的人们在深渊中再坠落一步。

11、世界成了木头的世界,人人都成了木头

何去何从您可以重新考虑,如果您寻找儿子为了使您和五十街西里获得新生是真您就让我和您的傻儿结婚,如果您决心与您儿子、五十街西里和全世界世世代代为仇您现在就可以离开我的白骨洞继续将世界祸害下去。您以为我这样做是为了我吗?我不也是为了您、你傻儿、五十街西里、全世界和我们的世世代代吗?"

说着说着坐在那里开始委屈,拾起自己的衣袖掩面拭泪。这时老太太听了白骨精一席话倒又一次豁然开朗——但她老人家到底是年老糊涂呀,她恰恰在这里上了白骨精世世代代的当,最后她世世代代都为此不得安宁不但她老人家一家不得安宁全五十街西里和全世界都跟着遭殃——你让上帝怎么看呢?——那时她再世世代代后悔痛苦倒是无济于事和与事无补了。如果这根白骨对于儿子不是白骨是白玉,对于五十街西里不是妖魔而是治理和推广疯傻的法宝,那么当初儿子在用推土机和挖掘机找到她的时候为什么只是在其上建洗澡堂子而没有主动和她结婚呢,现在还需要老太太的重新寻找开历史倒车搞包办婚姻吗?但老太太没有想到这一点,她也只是想到了目前而没有想到过去,她只是想到了自己而没有想到儿子——那么你还寻找自己的傻儿子干什么呢?——看来不是儿子傻而是你傻——你寻找儿子仅仅是为了自己获得解脱和新生吗?她也只是想到了自己而没有想到五十街西里。她看到白骨精在那里掩面抽泣她还有些幡然悔悟的不安和歉意呢,又上前拉住白骨精的手说:

"好闺女,好儿媳,请原谅我年老糊涂和无知,我只知道寻找我哪里知道回归呢?我只知道疯傻我哪里知道妖魔和妖魔化的作用呢?我只知道人哪里知道白骨呢?既然白骨和妖魔有这么大的作用,既然你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儿和我还有五十街西里和全世界人们的疯傻,你不是为了你的白骨嶙嶙而是为了冯家的世世代代,不经你指点我还在那里糊涂,现在一经你指点我就豁然开朗——我还有什么犹豫和顾虑的呢?我还真能故意去拖那历史倒车不成?你不告诉我结果我不放心,你告诉了我结果你我就成了一条心——不为你我和儿子,不为五十街西里和全世界,单为我们冯家的世世代代,现在我也可以拍板:只要你告诉我我傻儿现在的藏身之处,等我寻找到他他就得和你结婚。话赶到这儿我还不是得便宜卖乖,在别的地方我说话可能没有权威,但在我傻儿面前,还从来就是说一不二,我管不住别人我还管不了自己的儿子吗?我管不了儿子我还管不了傻子吗?——这就是傻子和别人的区别,这就是傻儿比正常人对娘的好处!"

白骨精这时又破涕为笑——一个多么大的历史圈套和深渊呀,你就这样套在了一个一百零二岁的老太太的脖子上把她推了下去。事后白骨精又说:

"什么叫白骨呢?这就叫白骨!"

"什么叫狠毒呢?这就叫狠毒!"

"我也是给老杜、老蒋和老冯做一个榜样!"

白骨精破涕为笑说:

"娘,既然我娘这么说,既然咱娘儿俩现在已经一条心,既然您答应我和您儿结婚,一切我也不瞒你——早一点告诉您傻儿的藏身之处,早一点找到他,我不就可以早一点和他结婚吗?看我们的利益多么地一致。——那么娘,现在我问您,您知道世界已经普遍疯傻和聋哑,您知道世上还没有疯傻和聋哑的东西吗?"

老太太钻入白骨精的圈套想:

"没有哇。艰难的寻找征途上我也走了三十二年,发现世上无处不疯傻。"

白骨精摇头:

"娘,这样说就绝对了。人是在疯傻和聋哑,有生命的东西都在疯傻和聋哑,但在没有生命的地方——那里却是一片净土呢。"

老太太不解:

"什么地方还存着净土?"

白骨精:

"我问娘——人从哪里来?"

老太太:

"这个我还知道,人从土里来,上帝造物就是撮土为人。"

白骨精:

"对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老太太:

"对人最重要的就是水,要不我傻儿开洗澡堂子呢。——从这一点出发,他确实在靠近上帝。"

白骨精:

"这就对了嘛。金木水火土,才是支撑世界的根本,人只是混在世上的一群疯傻小动物罢了。什么是客观?过去老杜和老蒋也强调过这一点,但他们只是强调客观而不知道真正的客观在哪里,他们只知道在人之中分出客观和主观,老杜老蒋是主观,小石是客观;嫖客是主观,按摩女是客观,而不知道相对于客观来讲所有的疯子和傻子都是主观,主观之外有更大的客观,那就是金木水火土。——接着我再给您分析,就金木水火土这些客观而言,它们之间的差别对于我们的疯傻也有高低轻重上下左右长宽远近之分呢。金已经没什么问题了,现在已经是金钱的世界,屠户老杜独裁的时代已经过去变成了发霉的蛋糕,姑且不论;水也没有问题,您的傻儿都知道水的重要性要在五十街西里给疯傻洗礼和推广;火也没有问题,水火不相容也更加相容,五十街西里和全世界已经烈日炎炎和赤地千里一个世纪,世界上到处是火焰山;土也没有问题,人从土里来,又到土中去,累累白骨都是从土中挖出来的——接着世界上还剩下什么了?"

老太太掐指在算:

"接着就剩下木头了!"

白骨精拍着手:

"好聪明的娘和婆婆——这就对了嘛,世界上就剩下木头而再无他物喽!"

老太太仍有些迷惑:

"这说明什么问题呢?"

白骨精:

"这还不足以说明整个世界和五十街西里吗?世界成了木头的世界,人人都成了木头,他们还能不疯不傻和不聋不哑吗?换言之现在已经不是疯傻和聋哑的问题了,而是人人变成了木头和木偶,人都变成了木偶,还能不任人摆布和宰割吗?皮影戏是什么?就是用牵线木偶来演出的荒唐剧呀——什么是微缩景观?并不是现场和电视机前的水泥笼子和塑料笼子,而是一个民间艺人背着一个木箱子满世界转悠和演出的一出皮影戏!我说到这里你明白了吧?"

老太太再一次恍然大悟。原来世界和五十街西里又往前进了一步,已经不是疯傻和聋哑的问题了,而是从疯傻聋哑又滑落和坠落到木头和木偶的地步。说辛酸是真辛酸,疯傻永远没有完;说恐怖是真恐怖,皮影戏中见儿哭。接着她也就明白自己的傻儿逃遁和躲避到哪里去了--他飞到哪里获得新生接着又让娘去千里寻找也获得新生。--傻儿并不在盘丝洞、女儿国、通天河、火焰山和白骨洞,也不在西天,他就在老太太还没有去过和找到的木头国或一个皮影艺人的木头箱子里。欲要破之,必先寻之;净土在哪里?就在粪便和污秽之处;哪里能获得新生?木头国里才能绝处逢生。这时她又明白傻儿为什么喜欢水--看来这也不是一时盲目和冲动,而是早有预见和准备--看来傻儿不傻--那是因为水能载木和水能载舟呀。这舟载的是谁呢?不仅是傻儿和老娘,还有整个五十街西里和全世界已经疯傻和聋哑的民众,换言之它就是诺亚方舟。或者就是破釜沉舟。醒悟和辛酸之后老太太对白骨精又心存感激,如果不是碰到这根骨头、闺女和儿媳,她孤身一人再寻找三十二年,也是不得其门而入,或者是与木头国和傻儿擦身而过失之交臂。

这时她对白骨精颔首:

"我明白了,白骨。"

"我明白了,闺女。"

"我明白了,儿媳。"

"咱们后会有期!--木头找到之时,就是木头和白骨结婚之日--现在我不但明白了木头,也明白了白骨为什么要和木头结婚。"

白骨精:

"您明白什么?"

老太太:

"白骨不能直接入土,需要木头的包裹呀。"

白骨精不禁潸然泪下:

"看来俺娘是一通百通--接着有这样的娘上路,不但我白骨有了新生,五十街西里和世界的疯傻也都有希望啊。"

双方达成一致,老太太告别白骨精,接着背起自己的褡裢、拄着拐杖、怀抱一捆稻草重新上路。但老太太恰恰在这里又上了白骨精的当。老太太找木头有了目标,但白骨精和木头结婚却不是为了包裹白骨。老太太找到木头之日,就是木头被白骨的磷火点燃之时。但一百零二岁的老太太现在还蒙在鼓里呢,开始信心百倍和步履坚定地上了路。这时让老太太感到奇怪的是,她越倒腾着脚步往前走,她感到自己的步履和脚步越来越轻,本来走三步喘两步摇头吁吁,现在脚底生风觉得路两旁的柳树和杨树飞速后退。本来自己一百零二岁两眼昏花,三天过后自己竟两眼明亮眉清目秀又变成了一个十八岁的大闺女。说小石是小石说孟姜女是孟姜女说按摩女是按摩女说女主持人是女主持人鹤发鸡皮倏然抖落自己又变得削肩细腰、臀部微丰、腮凝新荔、鼻腻鹅脂、俊眼修眉和顾盼神飞。说是老母寻傻儿,又像少女寻情哥。老太太突然明白自己现在已不是老太太,老太太在由老太太向木头的靠近中魂儿已经从二者缝隙中飞走和飞升自己已被白骨精附体变成了白骨精。但到底是老奸巨滑和老马识途啊,她明知自己被白骨精附体变成了白骨精仍不动声色,仍装作自己是老太太在继续寻找傻儿--姜到底是老的辣,从开始到现在,老母的阴谋和算计原来都藏在自己心中。她表面对白骨精步步退让其实昏花的老眼早已看穿这一切,你只知道自己的阴谋和圈套密不透风,哪里知道老人家已在你阴谋和圈套之外,又织下一层天罗地网呢?事后老太太对孙子和狐狸说:

"关键是要忍耐。"

"要战胜白骨和疯傻,就要把自己变成白骨和变得疯傻。"

"找到木头之日,并不是磷火点燃之时呢。"

说着说着有些得意:

"我不是在我变成白骨精的时候才认清了白骨精,而是当她一开口要嫁我儿的时候我就看穿了她的狼子野心。"

"我不是在我变成白骨精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要找木头,而是当这根白骨给我喂水的时候,我就知道这白骨要点火。"

"当我变成白骨和白骨精的时候我并没认为自己是白骨,我心里想的仍是木头--为了防止她点火我的心中也在积累水。"

"我也就是靠着这白骨和白骨精,才找到木头国和木头的呀。"

…………

老太太和白骨精朝行夕宿,日夜兼程。虽然两人身合心离,貌合神离,心怀鬼胎和同床异梦,但正因为两人都心怀鬼胎,一路上倒显得话语投机和笑语欢声。正是因为远,所以靠得近,正是因为分,所以显得合,正是因为道同而志不同,所以她们为了木头而同心协力--一路上谈论的都是木头,一谈起木头两人都眉飞色舞各自都显出按捺不住的激动。说是儿也是儿说是婿也是婿,说是西也是西说是东也是东。一路上并不寂寞。虽然口干舌燥和烈日炎炎,但是两人都口舌生津和相濡以沫。碰到老实人老太太就现出原身,看到一个鸡皮鹤发拄杖摇头的老太太在烈日下千里寻儿,老实人触物伤怀也想起了自家的娘亲,马上把自己瓶中不多的水给老太太喝;碰到轻薄的少年人、中年人或者是一些老不正经的孤老头子,白骨精就自动变成美丽的小石或按摩女,嗲声嗲气一声"小哥哥"或"大哥",马上使这些轻薄的少年人、中年人和老不正经的孤老头子停下自己的汽车、火车和飞机让白骨精搭上一程。碰到严肃的以天下为己任的知识分子咱就变成孟姜女,眼泪泡塌长城让他们自惭形秽;碰到身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开始轻钱重名和拿钱买名的大款和知本家咱就变成女主持人和女明星,让他们如苍蝇逐臭和飞蛾扑灯。本来寻找到木头国又需要三十二年,但由于白骨精的加入时间就缩短了一半。大山、江河、沼泽、丛林、荆棘、树窠子、春夏秋冬也就是夏夏夏夏一年又一年路走了好多,盘丝洞、女儿国、通天河、火焰山、白骨洞又穿行一遍,终于在烈日炎炎之下,突然感到一阵扑面的清风。一座大山和一泓湖水转过,一切都峰回路转和绝处逢生--崎岖的山路爬上去就是山顶,大山遮挡过后豁然开朗,"木头国"三个大字和木头国巍峨的城墙和长城就矗立在她们眼前。看到木头国两人潸然泪下,这才觉出身心俱疲脚底生泡口舌生烟山高水长和历经艰辛。

泪光闪闪之下两人对视一眼,白骨精突然说:“娘,我们十六年没有流泪了。"

老太太:

"儿,何止是十六年没有流泪,十六年下来,我发现女儿也没有过月经。"

白骨精感慨地点头:

"为了千里寻儿真是不容易--我们耐够了干渴。"

老太太:

"我年轻的时候,找一个丈夫也不用泪洒长城。"

这时白骨精指着"木头国"三个大字说:

"娘,我们要记住,这木头不是那木头。"

老太太颔首:

"孤身明白,木头在心而不在身,只有我们也变成木头,才能混迹在木头之中。"

老太太又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像木头国里一样的木头和木偶,脚步一颠一颠身子一晃一晃向前走如向后退脖子转半天才能转过圈来开始进城。城门口的卫兵对她并没有多加盘问,只是身子一颠一颠地问:

"老人家从何而来?"

木头老太太答:

"从没爹没娘的地方来。"

木头卫兵心领神会,颔首让老太太通过。木头老太太进得城来,发现满城贴的都是标语:

小心灯火

小心走水

不准装疯

不准卖傻

不准装聋

不准作哑

木头风光无限好

小木头要围绕在大木头周围

12、木头也在做秀吗?这也是一场滑稽剧吗?

木头老太太看到标语一阵惊喜,困难地转动着脖子说:

"从这标语的口气,我就知道我儿藏身其中,从这标语的字缝里,我已经闻到我儿老冯也就是红孩儿的气息。"

白骨精也突然发现什么:

"闻到这城中的空气,我也突然有些回归——似乎多年之前我曾到这里来过和在这里生活过——真是花是故乡好,月是故乡明啊。"

接着她们发现城中一排排都是店铺,熙熙攘攘的木头人,都南来北往在城中和店铺前穿梭。虽然脚步一颠一颠,脖子在困难地转动,但他们都在投入和卖力地行走和买货卖货。有卖木头罐的,有卖木头锅的,有卖木头碗的,有卖木头铲的,有卖木头锨的,有卖木头叉的,有卖木头犁的,有卖木头耙的,有卖木头椅的,有卖木头桌的,有卖木头鞋的,有卖木头衣的,有卖木头饭的,有卖木头酒的——有卖木头白酒的,有卖木头红酒的,有卖木头清酒的,有卖木头黄酒的,有卖木头菜的——有卖木头白菜的,有卖木头芹菜的,有卖木头菜花的,有卖木头西葫芦的,有卖木头水果的——有卖木头梨的,有卖木头苹果的,有卖木头草莓的,有卖木头西瓜的,有卖木头枝的,有卖木头花的,有卖木头药的,有卖木头糖的——有卖木头砂糖的,有卖木头白糖的,有卖木头口香糖的,有卖木头泡泡糖的,有卖木头茶的——有卖木头红茶的,有卖木头绿茶的,有卖木头菊花茶的,有卖木头花茶的,有卖木头烟的——有卖木头水烟的,有卖木头旱烟的,有卖木头纸烟的,有卖木头雪茄的,有卖木头狗的,有卖木头马的,有卖木头牛的,有卖木头骡的,有卖木头鸡的,有卖木头鸭的,有卖木头猫的,有卖木头耗子的,有卖木头笔的,有卖木头墨的,有卖木头纸的,有卖木头书的,有卖木头杂志的,有卖木头报纸的,有卖木头章的,有卖木头印的,有卖木头篮球的,有卖木头性器的,有卖木头房的,有卖木头田的,有卖木头冰箱的,有卖木头电视的,有卖木头空调的,有卖木头烤箱的,有卖木头电脑的,有卖木头电话的,有卖木头呼机的,有卖木头手机的,有卖木头磁带的,有卖木头光盘的,有卖木头录音机的,有卖木头录像机的,有卖木头汽车的,有卖木头飞机的,有卖木头火箭的,有卖木头卫星的,有卖木头大炮的,有卖木头导弹的,有卖木头佛的,有卖木头基督的,有卖木头物质的,有卖木头精神的,有卖木头风的,有卖木头雨的,有卖木头山的,有卖木头河的——说来说去市场上什么卖的都有,就是没有卖木头人的——怎么就不卖木头官、木头民、木头总统和首相、木头知识分子和木头民工呢?一方面他们还不该卖吗?另一方面——怎么就不同时卖木头女主持人、木头老杜和老蒋、木头老马和老郭、木头小白和老杨、木头小石和木头老侯、木头孟姜女、木头按摩女最后是那个木头老冯或红孩儿呢?看到木头市场和店铺前人来人往和熙熙攘攘木头老太太和白骨精有些兴奋也忘了替木头国惭愧,但是看到木头市场和店铺只卖物不卖人两人又有些着急。别的人不出卖老太太和白骨精还能容忍,如果我儿和我婿老冯或红孩儿也在木头市场上等待出售,我不一进城就见到俺儿或俺婿虽然他在市场上被卖多日不见他就被卖到了人市上我也痛心疾首抱着被卖的孩儿和夫君我也痛哭失声但是我毕竟一进城就见到了俺儿或丈夫接着就可以交钱买人把他重新带回五十街西里或更加远离五十街西里共同获得新生去过我们的幸福生活谁知进得城来只见物不见人只见别人不见亲人我历经跋涉和苦难四十八年过去终于闻到了俺儿或俺婿的气息俺儿或俺婿近在咫尺但就是不能谋面你个灰孙子躲到哪里去了知道娘和媳妇到来还在跟娘和媳妇玩什么过家家和捉迷藏呢?——这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墙上的标语不是在提倡不能装疯卖傻和装聋作哑吗?你和你们——木头国和木头城——为什么背道而驰在与自己的提倡作对与自己反对的东西同流合污呢?是在提倡之上又来一个装疯卖傻吗?在装聋作哑之上又来了一个装聋作哑吗?木头也在做秀吗?这也是一场滑稽剧吗?——想到这里木头老太太和木头白骨精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这是又一个五十街西里吗?如果是这样,老太太的四十八年和白骨精的十六年的艰苦寻找和艰难跋涉就等于原地未动。老太太到底是糊涂年老,一时冲动就要坐到地上痛哭失声——手拍着土就要痛诉四十八年自己的委屈和辛酸,一不提防要从木头还原成本人,但到底白骨精年少有知——也是害怕自己的千里寻夫和寻木顷刻间化为泡影,这时从另一个方面劝老太太:

"娘,还是不要先还原。"

"娘,还是先保持木头的本色和原形。"

"娘,千里寻子(其实是寻夫)半九百,还是不要因为一时不解和困惑就忘记我们的根本目的。"

"娘,也许我们可以从另一个方面去思考问题,也许木头国不是在装疯卖傻和装聋作哑,也许这就是他们的本色和本相。"

"娘,也许这不是另一个五十街西里,而是老冯和红孩儿把五十街西里复制和推广到了木头国呢?——看似是五十街西里,其实不是五十街西里,看似原地未动,其实大相径庭,看似也疯也傻,也聋也哑,但这疯这傻和这聋这哑已和五十街西里大为不同——也许我们是在用过去和五十街西里的目光来看现在和木头国——过去我们不是提倡寻找五十街西里疯傻的病因以利于推广吗?也许你儿已经找到这病因把这里当作一个开发区和试验田也说不定!看似靠近五十街西里,其实更加远离五十街西里。"

"也许你儿就是那根要求别人围绕在他周围的大木头呢?——小树长在路边,大树长在深山,所以不好见。"

老太太还是有些不解——虽然她已经停止了从木头到本人的还原,现在成了半木半人:

"既然是这样——如果他是根大木头,我们怎么没有在木头城门和木头城墙上、木头报纸和木头杂志上、木头电视和木头电脑上见到大木头也就是我儿和你夫的画像呢?——过去我们在五十街西里,世界各国的大木头也就是总统和首相,还有那些皇室成员,我们每天都能见到他们——虽然不能每天谋面——除了他到疯人院来视察——但我们从城门和城墙上,从报纸和杂志上,从电视和电脑上每天都能见到他们对我们微笑,看似一袋烟的交情都没有,其实他们每天比我们的亲人还在我们身边和眼前晃着和赖着呢。晃晃悠悠,长年累月,对他们家发生的鸡零狗碎,我们比自己家发生的一地鸡毛还更加熟悉和关心呢。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每天围绕在他们周围,而木头国的大木头每日藏在深山而不与其他木头会面,我们连你的面目都不清楚,我们见到你也对面不相识,我们上天入地也寻你不见,让我们如何聚集在你周围进行围绕呢?我们围绕错了责任归谁呢?可能我们聚集在一根木头周围——看似是一根大木头,我们已经紧密围绕了,其实我们恰恰围绕错了这不是我们要找的大木头而是另一根冒名顶替或滥竽充数的小木头。也许你开始是大木头,转眼之间你又成了小木头和小树枝或干脆就是垃圾,新上来的大木头不又该在痛斥你的同时转脸又把我们臭骂一顿?老身今年已经一百一十八岁了,不是老身倚老卖老,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你变成白骨透析事物虽然深入骨髓,但世界还就像皮包骨头那样肤浅——一百多年风云变幻你来我往把我们当成傻子和木头的人多了,现在仅仅因为全体都是木头我们到了木头国就可以忘记历史的教训吗?——或者,也许这是大木头也就是我儿和你婿在这里给我们设了一个圈套?没变木头之前他把我们当成母亲和媳妇,变成木头之后他就心如木头变得铁石心肠了。如此说来我千里寻子就成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不上路寻儿还有儿在远方,寻儿到眼前却失去了儿子自己变成了一根木头!"

说着又要从半木头还原本人拍土痛哭,但这时城中一阵木锣敲响,一个木头人骑着一匹木头马一颠一颠从城里快速通过,随着锣声用木头嗓子喊:

"晌礼了,晌礼了,时辰到了!"

"全城生意停止,都到城外木头河边集合!"

"大木头就要从深山出来了,赶紧去聚集到他的周围!"

"围绕了,围绕了,不要拉下!"

"拉下就是引火自焚!"

"拉下就是自绝于木头!"

…………

随着马上木头人的呐喊,城里所有木头广播和木头电视机里出来的都是同一种声音:

"围绕了,围绕了!"

"大木头已经到了木头河边!"

…………

随着木头人和广播电视的呐喊,所有城里的木头人都放下手中的生意和买卖——不管是买者或是卖者,都停止讨价还价开始争先恐后地出城。如同铁屑向往磁铁,所有木头都脚不沾地地一颠一颠蜂拥离开自己原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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