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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震云 当前章节:156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50

「这叫什么事呢!」

孬舅也想发怒。广场上所有的人都看着孬舅,等待他拿出主意,替我们做主。谁是破坏广场气氛的黑手呢?过去没有暴露,现在关键时候暴露了。暴露是坏事,扫了大家的兴致;但也是好事,早一点暴露,可以早一点捉住它,消除隐患。说不定它的用意并不仅仅在停止跳舞,它还要停止什么呢?孬舅面对聚集到他周围的人,大手已经高高举起,恢复了他礼义与廉耻恢复委员会秘书长的身份。看着孬舅的大手,我浑身也也膨胀了不少,双手向上拥了拥裤腰。他毕竟是俺的舅。接着我又看看众人,眼神告诉大家,马上就有好戏看了。

但我接着眼睁睁地看着孬舅高举的大手又软遢遢地落下来。他的眼神,又开始扑朔迷离,像个无依无靠、对眼前的一切都很无奈、只有任世界摆弄的孩子。他的脑袋也蔫了,无力的耷拉在那里。我对孬舅很失望。秘书长怎么能这么当呢?怎么能对世界听之任之呢?虽然你现在的口号是「不行拉块地毯办了你」,但你也不能忘了祖宗的家法。那是什么?「不行挖个坑埋了你」!有人在广场捣乱,为什么不采取措施?我们跳舞正跳在兴头上,难道就这样不跳了吗?就是不管众人,我们自己也在兴头上,难道也让自己憋回去和让我们的小毛驴失望吗?但我接着发现,我对孬舅的着急,也是一种无知,远没有孬舅的蔫巴更加成熟。原来广场上出现了比恢复跳舞更加紧急、让人扫兴、促人蔫巴、处理起来更加棘手的事情。广场上本来是开一个Party,大家在一起乐一乐,也借机使秘书长换一换脑筋,没想到有人利用这次机会,来向秘书长请愿。一支请愿队伍,已经开进了广场,是他们拔掉了我们的扩音器。跳舞是大家的,但请愿对着秘书长一个人,我们成了没事人一大堆。既然是没事,所以我们的视点也不是多么顽固,倒也容易变化,兴趣也容易转移;马上,我们都从过去的泥潭中跳了出来,站在干岸上,看孬舅一个人在泥潭中挣扎。舞我们可以不跳,我们看秘书长如何对付请愿者。隔岸观火,坐山观虎斗,看别人在那里打斗,给自己找个乐子,这不是比跳舞更加让人惬意吗?所以,面对一个广场视点的转换,留下孬舅一个人在那里蔫巴,孬舅也稍有些尴尬。连两只小毛驴,都拋弃了孬舅,与我们站在一起,扬脖子「咴咴」叫了两声,等着瞧孬舅的好看。更加令我们兴奋的是,这群请愿者,竟戴着化装舞会面具;这群请愿者,竟是一帮我和孬舅刚才谈话中提到的人:一帮同性关系者。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因为他们并不化装的旗帜上竟然写着:「我们就是同性关系者」、「同性关系就是好」、「同性关系比异性关系更加符合计划生育政策」、「我们在寻找……」等等。

他们要寻找什么?孬舅看到这条标语,比看到他们来向他请愿还感到害怕。他们是在寻找志同道合者吗?他们是在寻找同路人吗?他们是趁此机会,假借请愿,来拉孬舅入伙、让孬舅充当他们的代言人吗?何况这些人的请愿方式,也挺让人恐怖:一群人戴着舞会面具,迈着京剧的小碎步,一声不响地甩着手向前走,走向孬舅。孬舅一边在驴上向后退,一边慌乱地向我和二只毛驴解释:

「他们一定搞错了,我不是同性关系者,我有粪兜;我异性还没搞够,我怎么会有同性关系?」

孬舅屁股下的毛驴幸灾乐祸地说:

「粪兜是我的,能说明你什么问题?你说你不是同性关系者,为什么他们径直走向你,不走向别人?据说同性关系者的目光都不一样!」

孬舅狠狠地说:「一定是又有人在搞阴谋!」

但在这时,向孬舅请愿的游行队伍突然转了向,不走向孬舅,开始转弯走向演台。孬舅大松一口气,瘫在毛驴身上,边擦头上的汗,边向毛驴说:

「看看,我说不是,你还不信,看他们转了向!」

毛驴有些丧气:「他们这搞的是什么名堂?」

突然一声巨响,又把孬舅和我们吓了一跳,这些同性关系队伍中鼓乐齐鸣,唢吶、洋号、锣、古筝、萨克斯,一齐奏响。大家都埋怨:「这群人是不正常,怎么一惊一咋的?」

但接着,大家又对这群人欢呼起来,像刚才欢呼孬舅一样。原来这群人把化装面具摘了下来了,露出了他们的本来面目。他们是谁?都是刚才孬舅与我讲到的那些世界名人:美洲黑歌星呵丝.温布尔、下台政客基挺.米恩、王室公主卡尔.莫勒丽、足球明星巴尔.巴巴、时装大师穿针.引线、无聊文人处处.不顺眼……瞎鹿倒没有来,看来他还没有到那种地步。由于他们人多势众,又打着同性关系的旗号,他们一下就成了这个Party的中心,孬舅倒一下被人遗忘了。孬舅这时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把自己混同于一个普通老百姓,用鞭子抽着毛驴,杂在人群中伸脖子张望。警卫递上来一个望远镜,孬舅兴奋地说:「谢谢,谢谢。」

把个警卫兵弄得受宠若惊。过去秘书长哪里说过这个?孬舅在人群中拥来拥去,终于带我拥到了看台前。这时演台上跳封闭现代舞的,已经被轰了下去;换上来这帮同性关系者作表演。女的跟女的在一起,男的跟男的在一起,上下起伏,左右颠倒,头与头在一起,头与脚在一起,作了一些动作。台上嗷嗷乱叫,台下也混乱起来。最后,台上表演的人突然呻吟着启开,把一些表演性的两种液体喷洒到台前拥挤人的脸上。孬舅与我的脸上,也被喷洒上一些。孬舅哈哈大笑,乐不可支,用舌头去舔。孬舅还有些不满意,说你那里是女的,怎么我这里倒是男的?我说,看来你确实有同性关系倾向。孬舅哈哈大笑。但是,突然,孬舅脸上的笑容及流动的液体,吃惊地被凝固在脸上。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虚幻,刚才的乐声突然消失,这些世界名人在台上裹在一起,众多的肉体在一起绞,转眼之间成了一股轻烟;就好象这些人的生前身后事一样,刚刚还在红火、闹腾、表演,转眼之间成了一撮尘埃、一股轻烟,不知飘荡到哪里去了;让人没个思想准备。但台上这些名人又与一般人不同,他们终究有些造化,他们的轻烟没有飘散,而是旋转旋转,在烟之上,托出一个新的人来。这人在烟之上,雾之中,雪白的肌肤,娇嫩的大腿,一字步走通世界,大美眼尽收广场;前看如一朵荷花,后看仍如一朵荷花。你道这人是谁?就是世界名模、秘书长夫人、俺孬妗冯.大美眼。她迈动着模特步向我们走来。众人欢声雷动。这下激动起来就没个分寸。广场上刚才所闹的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这种一浪高过一浪的场合,人生能遇到的不多。孬舅早不知被人忘到哪个爪哇国里去了。孬舅看到他媳妇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老人家也没有思想准备;老人家毕竟是苦出身,早年杀猪宰羊,不知贵族间的想法和闹法。老人家傻在那里,任刚才的液体在脸上流。半天才感到自己需要愤怒。他愤怒道:「她怎么能这样!」

又愤怒:「她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又恨恨地对我说:「我说早起让她跟我一块来广场,她躲在卫生间磨磨蹭蹭,耽误了出发时间,半天她背后给我弄了个这。看我回家怎么收拾她!」

这时他屁股下的小毛驴打一个喷嚏笑道:「你吓唬谁呀,哪一回家里闹矛盾,不是你在下边,被人家用高跟鞋摔脑袋?这次你又想找死?」

孬舅瞪了小毛驴一眼:「你一个小毛驴,不要把人看死。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好狗不跟鸡斗,好男不跟女斗,我一切让着她;这次不同,这次可是原则问题,我不能再跟她这么男不男女不女地混下去!」

又发誓赌咒地对我说:「你看看,这次我非要让她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回家我不给她捆个猪肚,给她支个老头看瓜,吊到房梁上用柳条抽她,下次见面我给你叫舅!」

人家夫妻闹矛盾,我不好在中间掺乎什么。我劝孬舅:

「舅,真不行就算了,说起来也只是思想意识问题,回家教育一下就行了,用不着大动干戈!」

孬舅越发来了劲,对我捋胳膊卷袖:

「不行,你不用劝我,我这人的脾气你知道,越劝越来劲,你就别在中间给我添乱了!她是谁?她是我媳妇。如果你媳妇这么跟一帮同性关系者裹在一起,你能熟视无睹吗?」

我答:「不能!」

他拍了一下巴掌:「这不结了。何况你只是一个小文人,我是礼义廉耻的秘书长,你想一想彼此的身份,你就知道了!」

我惭愧地说:「那是,那是。身份不同,考虑问题的出发点就不同,你再一次原谅外甥的无知吧!」

孬舅:「过去我总纳闷,为什么她在背后诬蔑我,说我有同性关系倾向,今天我才明白,原来她就是一个同性关系者!她如果不是同性关系者,为什么在光天化日之下,跟一帮同性关系者裹在一起?她想用我的同性关系倾向,去掩盖她的同性关系实质,这就是她的罪恶企图!你看这个女人的心有多毒!」

接着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真是胡涂呀,我真是幼稚呀,我怎么能相信世界是美好的呢?我整天在电视上号召大家恢复礼义廉耻,现在出现这种局面,不等于拿着自己的手掴自己的脸吗?看看在台子上、在你眼前群魔乱舞的是哪些人?就是你星期六Party晚会上邀请的那些人哪。过去还对他们奉为上宾。你的眼怎么就那么瞎呢?你以为邀请的是朋友,哪知道他们竟是一帮与你不共戴天的敌人呢!敌人在哪里?敌人就在身边;朋友在哪里?朋友却在远方。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过去我不明白孔子这句话,现在明白了。说不定他老人家,也曾经遇到过一个同性关系者老婆;不然怎么说得那么贴切呢?过去我也恨自己的老婆,却不知恨她什么,现在知道了。可这个由胡涂到明白的代价,也实在太大了。过去你孬妗不是这个样子,如果是这个样子我还找她干什么?她除了爱出些风头,与我抢些镜,倒真没发现有这方面倾向。现在看来,都是与这帮貌似朋友的敌人在一起开Party开的。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全是他们把她给带坏了。我整天工作忙,也没顾上管她。这才是花钱买冤枉,赔了夫人又折兵。事到如今,你说我怎么办?」

我劝孬舅:「也许俺妗只是跟他们在一起玩玩,并没有发展到那种程度呢。我建议你先不要定性和苦恼,还是以静制动,坐以待变,韬光养晦,运筹帷幄为好。」

但接着,容不得孬舅运筹帷幄,事情的实质已经出来了。因为孬妗在台上转得来劲,突然一声锣响,刚才灭绝的唢吶、洋号、古筝、萨克斯又爆发出来,震耳欲聋,又把孬舅和我们吓了一跳。刚才灭绝的一帮同性关系者,又随着音乐复活在舞台上,围着孬妗拉着手在转。似乎世界上只有他们的存在,没拿演台下拥挤和苦恼的我们当回事。他们的自在、自我、自由、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忘情做法,也够潇洒和让人神往的。好象世界就永远是他们的天下了,就永远没有一个烟飞灰灭了。接着,黑歌星呵丝.温布尔向孬妗做了几个同性关系动作,孬妗一边走着模特步,一边热烈地响应着。孬舅拍着巴掌埋怨我:「看看,看看,你还说事情不能定性,这不是心理脆弱和自欺欺人是什么?怎么不能定性?台上这些动作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你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如果现在再不采取行动,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时机一次次丧失,将来出了大事你负得起责任吗?你一次次护着她,到底什么用意,心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孬舅在那里咆哮、暴跳如雷,将两只拳头舞到我的面前。我输了理,只好红着脸不发言。俺舅撇下我,径直问他身后的警卫:「你们都看到了?」

他的一帮卫兵齐刷刷地答:「看到了!」

孬舅问:「他们象话吗?」

卫兵:「不象话!」

孬舅:「他们过份吗?」

卫兵:「过份!」

孬舅问一个独龙眼卫兵:「他们怎么过份?」

独龙眼红头涨脸地回答:我们连正经的男女关系还没搞过,他们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这让我们怎么活?」

「好!」

孬舅兴奋得满脸通红。又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众卫兵:「灭了他们得了!」

「好!」孬舅激动地作着战前动员:既然大家认识这么统一,那就赶紧回去准备杴、铁锹、绳子和推土机!」

我急忙问:「准备这些干什么?」

孬舅答:「我已经准备把日常的口号恢复回来!」

我:「恢复成什么?」

孬舅:「『不行挖个坑埋了你!』」

众卫兵:「对,不行挖个坑埋了你!」

众卫兵喊声震天,把我吓得差一点从毛驴上翻下来。一场悲剧,就要这样产生了。台上正在表演的人,肯定将不久于人世了。活蹦乱跳的一帮狗男狗女,马上就要成为一撮尘埃,与大地共生存了。前卫和先锋,现代和后现代,看来没有孬舅的加入,肯定是脆弱不堪一击的。孬舅的卫兵,已经开始向后转齐步走;孬舅的眉目,已经恢复出过去的英气;孬舅身上流动的血液,已经恢复出往日的血性。我立即抽身到矛盾之外,又成了没事人一个,就等着从舞场转到刑场,去看新的热闹,去看这些正在台上表演的时代宠儿们人头落地。想着他们过去人前人后风光,现在马上要狗刨似地求人饶命,我心中不禁产生一丝快意。可见世界上没有铁打的江山,没有开不败的花朵,没有吃不尽的宴席和没有不过时的现代与后现代。你们赤身裸体管什么用呢?世界上又有好看的了。但就在世界要发生重大转折的时候,世界又发生了犹豫;由于这一点犹豫,世界又照着固有的轨道滑行下去。因为,就在孬舅带我们要去埋人的时候,演台上突然又打出一群标语。这些标语,又使孬舅傻了眼和犯了难。刚才像打足气的皮球,现在又针扎似地撒了气和瘪了囊。这些标语都贴在孬妗他们的光身子上。这些标语公开了他们的内心主张。这些标语和他们刚才的大胆动作正相反,没有任何激烈的动作和语气。他们只是公开了他们的现在和他们设想的将来,他们的最低目标和最高纲领。他们的动作是温和的,这就使孬舅的激烈行动,失去了借口、由头和基础。孬舅还是比他们晚了一步。标语上写着:

    这里是中空的世界

    富裕是万恶之源

    我们要结束这种富裕、空洞、无聊的生活

    我们要寻找艰苦

    男男女女有什么意思

    我们要证明我们自身

    我们的拒绝是双重的

    我们的家园在哪里

    ……

男女们在台上走来走去,标语交相辉映,令孬舅和我们目不暇接。但这还不是使孬舅最感棘手的。使孬舅最感棘手的,是他们在这些标语之上,又打出一条新的标语。标语上写着:

    我们要与秘书长对话

这使孬舅彻底抓了瞎。因为孬舅平生最讨厌的一件事情,就是世界上有人要与他对话。世界上人这么多,民族不同,肤色不同,高矮不同,胖瘦不同,见解不同,唾液、血液与其它各种液均不同,相互之间还需要什么对话吗?甲与乙,乙与丙,男与女,非同性关系者与同性关系者,相互都需要沟通吗?如果大家都沟通了,理解了,相互之间不存在误会、冲突、烦恼、令人扼腕和一波三折的悲剧,世界不成千篇一律了吗?那还有什么意思、有什么奔头和有什么好戏可看了呢?文人墨客岂不都要失业了吗?从孬舅的出身看,杀猪宰羊,与人对话也不是他的强项。有时从电视上看他接见外宾,裤子扣都忘了扣上。看见「对话」二字,就使他老人家头皮发麻;而冯.大美眼领一帮人,就要与孬舅对话。不是长期与孬舅生活在一起的人,出不来这损招。孬舅一边擦头上的汗,一边拍打着驴屁股说:

「我大意了,我大意了,我当初不该找冯.大美眼,我应该在家乡选美。如果不是冯.大美眼,这一帮丫挺的怎么知道我的痛处?怎么想得起与我对话?事到如今,我也是有苦难言。人们哪,记住我这个教训吧!」

孬舅在那里捶胸顿足,后悔不叠。但他对过去的后悔一点无助于现在事态的解决。现在的事态仍在那里发展、蔓延、渐渐地向你淹没过来。冯.大美眼们一点不顾孬舅在那里的窘态、变态和慌乱,一帮人已经从演台上神态自若地用模特步款款走下来,高举着请愿和对话的标语,向孬舅挺进,向孬舅要他们的家园。情况这么紧急,秘书班子也没在身边,连个发言稿都没准备,你让孬舅如何与他们对话?话对错了谁负责任?如果他们真与世界捣乱,暴动、暗杀、成立颠覆委员会组织,孬舅真有办法对付他们,不行真挖个坑埋了他们;他们不搞这个,避开了孬舅应付自如、游刃有余地处理事情的办法和体系,他们搞同性关系,他们搞对话。这就让孬舅犯了难。黄鼠狼吃刺猬,无处下嘴;刘老孬遇同性关系,话如何对?慌乱之中,孬舅实在找不到求助之人,只好把我当作救命稻草,也顾不得面子了,一边擦头上的汗,一边拍小毛驴向后退,躲避着冯.大美眼们的对话队伍,一边低声下气向我求教:

「你说该怎么办?好歹想个法子,救救你舅。」

不是我自我吹嘘,一到这种关键时候,我的英雄本色就显露出来了。我虽然是孬舅的外甥,但在这一点上与他截然不同。他是小事清楚,一遇大事就胡涂;我是小事胡涂,一遇大事,头脑就唰唰地清楚了,处事不惊,临危不乱。须知,当年我是跟过曹丞相的,什么大事没见过?面对对话,面对草鸡的老孬,面对他向我伸出的求救之手,我一点没有慌乱,一把接过了他那冰凉的小手,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救出了灭顶之灾。我问他:「你想与他们对话吗?」

孬舅慌乱地摇头:「不想,宁死也不想。」

我:「知道与他们对些什么吗?」

孬舅:「不知道。」

我:「能给他们找到家园吗?」

孬舅:「不知道。」

我:「既然一切都不能和不知道,那就当机立断,不与他们对话!」

孬舅:「这个决定我会做,只是如何摆脱他们,不与他们坐在一起,让我犯难。他们一步步向我走,我如果当着众人狼狈逃蹿,Party上这么多人,也让人家笑话。」

我指点他:「你忘了俺姥爷的话了?『这事我知道了,我带回去研究研究。』你就这么给他们说。然后你可以堂而皇之地离去,又把他们尴在了这里。至于回去你研究不研究,研究多长时间,不全在你了?社会舆论也照顾了,事情似乎是接受了,又等于一切没有解决;被动变为主动,把皮球又给他们踢回去,你说这计妙不妙?」

孬舅恍然大悟,听得两眼发光。他「彭」地打了我一拳:

「好小子,有你的。你的意思,是让我白涮他们一道。对不对?」

这时我有些看不起孬舅,皱着眉说:「你不要这么说嘛,事情可以这么做,但不要这么说!」

孬舅又恍然大悟,像鸡啄米一样点头:「对对对,在这个问题上,你还是比我成熟。我听你的,就这么对付他们丫挺的。」

事情有了解决办法,孬舅浑身轻松了,满面放光,骑在驴上,甩着一串钥匙链,在那里看冯.大美眼他们怎样迈着模特步向他一步步走来。我在孬舅旁边,将驴头向前跨了一步,与孬舅的驴平行──因为我献计有功,孬舅也没批评我的僭越。我的驴兴高采烈。果然,待冯.大美眼一帮人对话到孬舅面前,还没有等他们开口,孬舅就用刚才的一番话对付他们。虽然孬舅有些性急,但还是把他们惊得目瞪口呆。所有扭动的美妙的身躯,都僵在那里。闹了半天,一句话就这么结束了,就被他带回去研究了?我们是为研究而来?滔滔洪水而来,一句话就成了闸门?话还没对,话就结束了?我们为之奋斗的口号、理想、灿烂的晚霞和血红的朝日,一切还算不算数了?刚才台上独特的演出和为这场演出所做的辛勤的幕后准备,霎时间就付之东流了?愤怒、感叹、窝囊、不平,所有的情绪都堵在了心头,但一个个都干张嘴说不出话。连孬妗冯.大美眼都不例外。这些同性关系者虽然都是世界名人,但他们大部分毕竟是西方人,他们哪里知道我们中国的哲学?看着他们的窘态,孬舅哈哈大笑,乐不可支。然后扭转驴头,扬长而去。边走还边唱着李白的诗: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广场上一片叫好。连平时看不起孬舅的小毛驴,这时也连连点头,说:

「不错,这次处理得不错。」

孬舅走后,我就成了中心。记者们纷纷拥过来,开始向我提问题。我在麦克风前面,神态自若,忙而不乱。记者们个个高举着手,献媚地希望我能用指头点着他,由他提问。我心中自有安排,没理这些孙子,只是捡那妖艳的狐狸一样的女记者,挑了几个,作为今后发展的铺垫。我座下的小草驴,到底在恢复礼义与廉耻委员会呆过,这时也显示出大家风度;得意它倒有些得意,但不形于色,只是翘着两片嘴唇往天上翻。

狐狸精:「小刘儿,刚才秘书长走之前,你们两人曾咬了半天耳朵,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当然不能上她的当,镇定自若地答:「我们亲人之间的谈话,没有必要告诉外人。」

广场上一片「嗡嗡」声和笑声。

另一个狐狸精:「同性关系者们提出要寻找家园,秘书长说要研究研究;那么在没有研究出结果之前,他具体的态度是什么?你对这事有什么评论?」

我一笑。我知道她的陷进在哪里。这能难住我吗?我灵机一动,又想起了姥爷另一句话,我答:「不支持,不表态,以静观动,以观后效。」

广场上又是一阵「嗡嗡」。一些围观的群众见我答得好,把记者提出的难题又扔了回去,不禁稀稀拉拉鼓起了掌。我座下的小草驴也由衷地说:「多么好的新闻发言人哪,可惜从事了文学。」

小草驴这么一说,我也感到自己有些怀才不遇。日常从事的工作,也马上显得有些小题大作,大材小用。人一有情绪,就容易假公济私,在接着回答一位狐狸精的问题时,我就不由自主地塞进去一些私货。狐狸精问:「刚才秘书长走之前,还在驴上朗诵了李白两句诗,这是什么意思?说这话之前,是跟什么情绪联系着?」

本来孬舅朗诵这诗,是他老人家百年不遇的灵机一动,但我现在移花接木地说:「那是因为秘书长在朗诵李诗之前,跟我说起了两本小说。小说与诗,在某些方面是相通的。」

记者们都抄着笔记本纷纷问:「两本什么小说?」

我不慌不忙地说:「一本叫《乌鸦的流传》,一本叫《大狗的眼睛》。」

广场上一片「嗡嗡」声。一些参加Party的秃头书商,赶紧撒腿往广场外跑,去印厂加印我的这两本书。

第二天,大小报纸都在炒秘书长和我这两本书。我这两本书,也立即覆盖了街头的大小书摊。书摊上版本不一,据说有许多盗印版。

2、瞎鹿叔叔

「马走日字象走田,人走时运猪走膘」。

丽丽玛莲大酒店的大堂里,挂着这样一幅标语。如同有些酒店的电梯间每天要换上不同日期的地毯、餐桌上每天要换上不同的时令鲜花──昨天是一束玫瑰,今天就应该是一束鸢尾花;昨天是一束鸢尾花,今天就应该是一束狗尾巴草──房间里每天要换成不同颜色的床单和被罩一样,丽丽玛莲大酒店每天在大堂里都要换上一幅不同的标语、口号、俚语、俗语或者干脆就是知心话。这是文雅之后的粗俗,这是拘谨之后的随便,这是珍馐佳肴之后的贴饼子熬小鱼,这是纵欲之后的一点羞涩和大恶之后的一点回头是岸。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悬挂着一条街头标语,不啻在炎热的夏天突然吹来一阵凉爽的风或在冰天雪地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温暖的驿站。有一次玛莲当着我们的面说,这也没什么稀奇,就像伟人的语录几十年之后就成了卡拉OK一样,文化大革命到了我们这个世纪的作用也就是在我这个大堂里换换标语了。对于这些一天一换的标语,一开始看着还感到新鲜,但久而久之,对于我们这些经常出入玛莲饭店的人来说,也就见怪不怪甚至觉得玛莲有些夸张了。一天一天的标语并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印象──哪里有文化大革命那么惊心动魄呢?──就像情人的结交一样,初结交还可以,时间一长就味同嚼蜡了;哪里有12岁的初次惊蛰让人震憾呢?在这些标语和知心话中,别的对我都是一晃而过,还就「人走时运猪走膘」这句话让我在心里「格登」一动并停留了很长时间。世界就是这样。一切如同满天移动的云块,你保不齐哪块云彩有雨,你拿不定主意出门是不是该带雨披;你觉得世界很严重,将雨披带上,出门不久,烟消云散,世界的东方,推出红彤彤一轮红日;你觉得今天红日也会出来,告诉小孩他娘,乌云遮不住太阳,雨披不带了,出门不久,你正骑在自行车上,霎时间电闪雷鸣,降下瓢泼大雨,你正好被浇了个「落汤鸡」。已经中年的你躲在小商小贩的雨篷之下,看着眼前在风中挣扎的雨丝,马上就想起了你似水流年的人生,鸡毛狗碎的种种细节──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吗?在这沥沥啦啦的雨中和小商小贩的讨价还价声中,马上就有一丝布尔乔亚的伤感呢。

人是一片云,人是一股烟,人是一片绿叶,虽然一片片绿叶都不相同;人是无人知道的小草,眼看着他们在风中雨中挣扎──人要走了运气,昨天还是街头的乞儿,看他躲在酒店的一隅喃喃自语,今天就看着他在主席台上招手;你说,我过去与他很熟,他这个人品质坏得很,挤公共汽车的时候,就爱往女人身上蹭;打仗的时候,一听到炮声就往阵地后面窜。但从今往后,他出门一溜车队,不是不用挤公共汽车了吗?他向往的起码还是异性关系,不还不是同性关系吗?他就是以前往小伙子身上蹭,你又能怎么样呢?我建议你现在还是放聪明点,不要按照过去的身份,上去哥们长哥们短的大声喊叫,说些过去的往事,你最好还是谦虚地站在他面前,听他作指示,给他留一个好印象。同样,看到影帝、大款、凡是在五星级饭店出出进进的贵族男女,都不要想起他们的过去,就按他目前的身份对待他或她或它(含他们手中牵的狗)。纯粹出于羡慕和嫉妒,我曾经喃喃自语地研究过世界上一些发迹人的历史。他们都是要不发就不发了,要发就相对集中,有一个爆发期;那真是时来运转,说爆就爆,火爆,想不发都不成,想不成功都拦不住;前两天看他还躺在那里是一团稀面,转眼之间被下了油锅,再夹出来,就是金灿灿胖嘟嘟一颗硕大无比的油条。变不成油条的人,就永远是一团稀面。所有的人到了晚年,都爱回忆自己的青春往事,那就是还原成稀面之后,又在回忆油条。当然,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长江滚滚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但这是失意文人对历史的看法。他把他自己的无奈与失意毫不道德地转嫁到历史身上。为了这首诗,我曾请教过我的故友、三国时大名鼎鼎的曹成曹丞相。他说,这首诗是狗屁。与人打仗,如果想着是非成败转头空,那不是阿Q吗?这是把现实和历史搞混淆了。曹成沦落为一个普通庸俗的村民已经一千多年,但这话说的,还颇有丞相风度。曹成边说这话,边住上拔了拔补钉摞补钉的大裆裤腰,接着眼中还真放射出昔日的威风的光芒。

马蹄声踏过了我们的心田

……

我们不约而同地背诵起新军时代的这首诗。第二天我返回京城时,曹成背来半麻袋新出土的落花生,动感情地对我说:

「小侄一番话,激起了我心中许多浪花。一把落花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地里种的,拿回去哄孩子吃吧。」

后来我在小贩的篷子下避雨的时候,还常常想起故乡的他老人家。我觉得我们的感情比较相通。与他老人家的千年失意相比,我的自叹自怜又算得了什么呢?当然,我不是非要把自己和英雄、火爆、成功、大款、油条、锦上添花和时来运转联系起来,置辛酸文人的目空一切和看破红尘于不顾,我清楚地知道,高高在上的永远是少数,共同把日子过成一桶稀粥相互分不清面目转眼间烟消云散的是大部分,世界永远是上流社会的世界;我不明白的是,我为什么到了这把年纪还穿著脏羽绒服骑着破自行车在街上走,别人比我年轻却刚洗过桑拿按过摩用女人一样的手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坐在法拉利里或骑在毛驴上往前跑──他们还在车里啜「可乐」呢。我异性关系还只是在床上混口饭吃的水平,别人怎么就发展到了同性关系?不患贫患不均。我看着他们来气。这种来气的心理损耗比不让坐法拉利不让骑毛驴找不到同性关系伙伴还让人受折磨。我小的时候,一个一块玩尿泥的朋友的娘黑大憨粗──往往在吃饭的时候大声训斥着一桌子像猪娃一样的孩子:

「多喝粥,少吃馍!」

我的众多的饿死的乡亲在临死时说:「让我吃口干的!」

我就是那只能喝粥不能吃馍的可怜孩子和临死时也吃不上一口干的可怜的乡亲。我至死不知道两个男的躺在一块两条毛茸茸的腿交叉在一起的滋味、乐趣和感觉。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混迹到上流社会,与一帮道貌岸然男的打着领结女的戴着纱罩的人在丽晶时代广场的Party上平起平坐?只有那里才可以愿意吃干的就吃干的,愿意喝稀的就喝稀的;男盗女娼已经不算什么,非男非女才是时代新潮。时机在哪里?机遇在哪里?契机在哪里通行证又在哪里?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可管什么用呢?我常常穿著脏羽绒服、骑着破自行车、偏腿站在五星级饭店的门口,看着旋转门进进出出在旋转的男男女女、领结与纱罩,看着看着就看呆了。最后眼里憋着委屈的泪心里在愤怒地喊叫:「我操你们大爷!」

多少年后,我与世界著名球星也是著名同性关系者巴尔.巴巴裹在了一起。一次我们缠绵之后,又像贾宝玉林黛玉一样躺在一起叙话。当我重提这段往事时,他一边爱护地用指头为我梳理着头发,一边深情地看着我赞叹:「别看你那时地位低下,这句话却出口不凡!」

我不解地问:「为什么不凡?」

他:「从你当时愤怒的对象讲,你当时就有同性关系情结,不然我们也到不了今天。等我们有了孩子,我不就是孩子他大爷?要不,就仍然让他叫我大妈好了。」

说到这里,他以袖掩面,倒像女人一样「嘀嘀」笑了。我也笑了。与他躺在流动的水床上。流动就是舒服。他的手在我身上轻松舒展地流动着。我嘴里抽着一支薄荷型香烟。这时想起当年在五星级饭店门前肮脏委琐的样子,不禁一阵庆幸。我怎么就从苦难中挣脱出来了呢?我怎么就从芸芸众生之中,脱颖而出到了上流社会呢?我不是在做梦吧?由苦难到幸福,站在幸福的彼岸回头再看苦难,心里可就有说不出的感慨。感谢生活,感谢苦难,苦难是一笔财富──你这样告诉你的后代。世界上的伟人,都在操着同样的统一的口腔说话。如果你当时没有脱离苦难而被苦水呛死了呢?你又该在临死之前说「给我一口干的」或是像我当年站在五星饭店门口一样骂「我操你大爷」。于是我们只好等待时机、契机、通行证、毛驴、云开雾散和黎明前公鸡的第一声啼鸣。公鸡,让我吃口干的。在我喝粥的同时,别限制我吃馍头。让我在这雪地上散点野吧。让我去参加丽晶时代广场的Party会吧。让我每天都见到那些贵族、豪门、政客、大款、影帝、领结、面纱、自命不凡和自命清高的人吧。我可以等待,我比别人更富于耐心──因为:世界上所有优秀的著作都在反映同一种心情:悲凉与等待。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但等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却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它到的太突然,它使我们的焦急心情戛然而止,猝不及防,它使我们露出自嘲的笑容。这时我们才知道,我们所等待的一切,原来是这么简单。我们发生了怀疑:这是我们等待的吗?是事情本身就这么简单,还是我们自己心理上把世界搞复杂了?给我们一个支点,我们真能把地球给翻转过来吗?世界真是一个圆圈吗?事情真是一个琉璃蛋吗?转着转着就转到了我们面前,但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一辈子眼睁睁不见琉璃蛋的到来,又说明什么呢?我庆幸我没有心脏病。有心脏病的大哥或大姐,企盼过久,积劳成疾,一见琉璃蛋滚来或东方露出了黎明的曙光,血液「呼」地聚集在一起,凝结不散,大哥或大姐立即气绝身亡,给自己的人生划上了悲壮和圆满的句号。我应该感谢孬舅,我应该感谢同性关系者,我应该感谢丽晶时代广场,我应该感谢请愿和对话,他们的一切和他们事情的奋斗结果与我毫不相干,同性关系者有没有家园我并不关心,我感到兴奋的是,从这个事情上,我竟然渔翁得利,同性们在那里麻烦、棘手和痛苦,我却从中间捞到了不少好处;它竟成了我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点和命运上升翻转的台阶。过去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文人,现在经过一个与文字毫不相干的事件,我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文学大腕。过去苦苦奋斗那么多年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现在唾手可得,三千军中取上将首级,如囊中探物。虽然说惭愧我也惭愧,看着十里坡酒店──门前的酒帘还在那里飘呢──中被自己麻翻的人倒下,拍着手说声惭愧,指着他说「倒也倒也」。「喝了老娘的洗脚水」。但心中依然很得意。你想想,满大街都是你一个人的书,全世界的人都在捧着你的两本书在看,在说,在传,在议论,在评价,报上说的是它,电视里说的还是它,大家见面,都在问「你看过它了吗?」似乎谁没看过谁就不够档次,谁没看过谁就跟不上时代潮流,当然马上就面临着被淘汰的危险。所以不管看过的还是没看过的,见面都说看过了,都齐声叫好,说这两本书出得太及时了,太必要了,太让人开眼和太让人吃惊和眼红了。连权威的文学评议家权威的报纸专栏,都说这是两朵艺苑的奇葩。《乌鸦的流传》和《大狗的眼睛》,看人家这名字起的,就透着奇异、学问、智能和灵气。不是任何人都能起出这样的名字的。我们还是服了他吧。「秘书长加同性关系,先睹为快;小刘儿成大腕,今非昔比」。看看电视中的回放,在丽晶时代广场,我与孬舅骑毛驴站在一起,还给老人家出主意,对付一帮同性关系者呢;孬舅是人中豪杰,我当然就是文坛大腕,不然我怎么与他站在一起?不然老人家怎么会让我出主意?虽然我们平日从事的行当不同,但世界在根本意义上都是相通和殊途同归的。秘书长平日的工作是对付人,我写书是琢磨人,琢磨与对付,是意识和实践的两个方面,不然我也不会想出那么绝妙的高招;这高招一经采用,立即生效,使孬舅得胜回朝──这是理论运用实践的极佳体现。

我的名声就这样猝然雀起。虽然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猛、太让人措手不及和没有思想准备,但我几天下来,马上也就适应了。没有适应不了的形势,没有适应不了的世界。我们连小贩的雨篷都不怕,还怕丽丽玛莲饭店吗?我们连死都不怕,我们还怕生吗?过去小文人都委屈的当了,现在文学大腕还当不了吗?当然一切还是有些紧张、有些手忙脚乱,但几天下来,也就从容自如,应付得当,游刃有余甚至有些不在意的潇洒了。不就是接待来访,给人签名,上报纸,上电视台吗?接待采访可以趁机拍几个条儿好的女苍蝇,给人签名可以签到别人难以亲近的身前或身后的随便可签的地方。当然,我也不会忘记,还要趁机宣传自己下一部还没有写的著作并马上与书商签了一大串抬高码洋的合同。当然,这时你会感到很忙,许多没想到的事情,许多没想到的朋友,许多没想到的美妙的机会和圈套,都纷至沓来,排着队等候你的挑选。贵族、大款、影帝、领结、面纱、旋转的门和不旋转的电子自动门,Party和非Party,先锋Party和后现代Party,漆黑的或粉红色的大门,过去闸在你的面前,现在自动开启。朋友,进来吧,我们是同类。鲜花、美酒、美男与美女,你要什么?从今往后,我们承认你,我们可以称兄道弟,我们可以狼狈为奸,我们是少数人,我们可以坐在大多数人的头上,比他们站得高看得远,指点江山与激扬文字,领导时代与吃喝拉撒睡的潮流。

我很快混迹于这些新的人类和类人中间。过去的朋友,请原谅我。不是我不在意,不是我不珍惜,人生的道路只能往前走,不能只靠回忆。这首歌词写得怎么样?在丽丽玛莲五星级大酒店的咖啡厅里,我问坐在我对面的穿著咖啡色大衫戴着墨镜的当代影帝瞎鹿。如果我再靠回忆,再与过去的芸芸众生与百分之九十九在一起,我还怎么能与瞎鹿平起平坐呢?瞎鹿往上推了推墨镜,身子往前欠了欠,并不与我搭话,而是端起了面前的咖啡,抿了两口;等将身子又放回到沙发背上,错开一个时间差,才面无表情地说:

「还凑合,但也只能作为一个插曲,不能作为片头片尾的主题歌。」

接着,又挥了一下手,象征性地强调了一下。我发现,过去的朋友、现在的影帝瞎鹿在我面前有些矜持。他似乎对我的突然成功也有些猝不及防,不知该调整到怎样的心态来对待我。不过我没有责备他,我知道这是人之常情。过去抱成团已经形成一个动物圈生物场和气场的一群动物,对突然而至的一头野山羊,虽然明知道要承认它,接受它,它是我们过去失散的一个兄弟;但看着它怪里怪样的的神色、动作、迫不及待的心情与眼神,心理上还是一时接受不下。没有外来的这位,我们在一起的心情、习惯、气味,相互多么熟悉,多一个外人搅在中间,相互多么别扭。这就是咱娘或咱爹年轻时由于一夜风流失散在外20多年现在又来寻找的兄弟吗?经过鉴定了吗?化验他的血型和尿样了吗?看他流着鼻涕的面孔多么肮脏,看他吃饭的动作多么别扭。恐怕就是承认下来,接收下来,这个由别扭到熟悉、大家扔在一起相互认不出来的过程,路途不知有多么漫长。我完全理解他们的心情和他们对我的态度。我可以耐心等待。开门之后等人认可的等待,总比被人关在门外的滋味要好受得多。屋里比屋外暖和。在已经抱成团的屋里而不是草原上的那群山羊中,相对于我,瞎鹿又与别有山羊不同。别的山羊我们都是第一次接触,以前生活在两个天地,相互都不认识。不认识就谈不上关照。打招呼就谈不上热情。但正因为不热情,互不关联,他们对我也不存在防备。加入别人是加入,加入小刘儿也是加入,所以加入谁都无所谓,我们没有必要过于嫉妒他。但瞎鹿就不同。我与瞎鹿认识过早,认识了一千多年,是老朋友了,相互知道根底;正因为知道根底,是老朋友,就使瞎鹿对我多了一层先驱者对后来者感到的威胁、因而在心情上产生的酸意、醋意、对我的防备和嫉妒。没有一个领袖不本能地讨厌自己的接班人。朋友是什么?朋友就是防备和嫉妒。就好象我们以前没有进入贵族圈子仍在大街上挤公共汽车一样,先挤上汽车的人,并不首先讨厌旁边车道上卡迪拉克里坐着的贵族,而是讨厌仍往公共汽车上拥挤的与自己同样肮脏的弟兄,害怕他们占了自己已经占据的位置。何况瞎鹿也像我一样,早年也是通过苦苦奋斗上去的。苦出身的人,一旦奋斗得了势,就对自己奋斗所得到的一切特别珍惜,半点不肯拋撒给别人,一点不肯帮助正在走他过去道路苦苦奋斗的弟兄;不认识的他倒可能帮助,认识的一点不肯宽容,说不定还背后给你撒芝麻盐尽盼着你倒霉他好看个笑话。我一个年轻后生,你用得着跟我一般见识吗?瞎鹿,我们是迁徙路上共同走过几千里的弟兄。但瞎鹿微微一笑,就是不肯宽容。他坐在咖啡桌对面拿腔拿派戴着墨镜的样子,还不如去年他替孬妗在亚洲大饭店走模特把大门放我无票进场时的态度。那时我是一个连入场卷都捞不着的无名小辈,他倒居高临下地对我温和;现在我奋斗到与他平起平坐,他开始拿腔拿派与我拿上了影帝的派头。但我没有办法。这是我初入上流社会要付出的必然代价。倒是他见我情绪中流露出些忿忿不平,主动单刀直入地对我进行了开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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