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故乡面和花朵》作者:刘震云【4卷完结】 > 故乡面和花朵 作者:刘震云.txt

第 27 页

作者:刘震云 当前章节:162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50

「世界转了一圈,又转了回来,一切都没有改变。」

这句不着腔调的话,又引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掌声一起来,想压是压不住的。横行.无道说:

「什么标准呢?我看标准还是以前的标准(这叫什么创新呢?小刘儿在底下想。我们还鼓什么掌呢?他怎么能跟我的作品同日而语呢?但是出于眼前利益,小刘儿还是跟着众人鼓了掌。)只要我们不像刚才乱来就行了。只要不把人撕成碎片就行了。不管怎么说,把人撕成碎片,总是犯法的吧?(横行.无道这点不高明的幽默,又赢得一片笑声。可见人在专制之下,大家对世界的要求是多么地低啊。)我看在同性关系者和村里人相互配对的时候,标准和原则也就这么几条:

「一,布袋买猫是不行的。」

「二,男女乱搞是不行的,同性关系总得有个同性关系的样子。就好象我们要绝食总不能吃东西一样。」

「当然这些标准也没有什么新奇。因为我们原来就是这些标准。但是,这些标准一经我老横重新确立,就像刚才我讲话一样,放到特定的语言环境中,效果就和以前不一样了,于是它就成了新标准了。过去有标准大家不遵守,于是惹来了骚乱;今后可就军令如山倒,大家就不能自行主张了……」

说到这里,横行.无道又有点像刚才的牛蝇.随人了。开始声色俱厉和张牙舞爪起来。这时我们才知道,不管谁上去讲话,不管一开始是什么样子,到头来都是换汤不换药呀。不是说一切无标准吗?不是说无标准就是最大的标准吗?原来这只是他未上台时的需要;真到上台之后,他就要重新确立秩序了。我们刚才对于牛蝇.随人的拋弃和对横行.无道的欢呼,一下又显得肤浅许多。横行.无道因为过去当过杀手,这时还有些牛蝇.随人没有的骄横呢。他说:

「丑话说到头里,在我老横确立的新标准面前,谁要再不听招呼,再乱来,我们虽然不会再笨拙地把他们扫平,但是我们可以给他或她实行祖上的制度嘛,可以给他或她染头或者封井嘛,不准他们上井担水,当然也包括不让他们使用自来水;让他们舒坦一时,难受许多天,渴死他们。这不是比马队还要抻他们的劲和拿他们的龙吗?村丁小路的祖先不是在历史上拿着扁担看过井吗?现在就不换家族不换人和不换扁担了──仍由小路来看管。这样说起来,好象同性关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如果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怎么搞得这么复杂和这么严肃呢?怎么还出来这么多规定呢?我们搞同性关系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解放我们自身释放我们多余的能量吗?怎么现在搞得三步一岗和五步一哨?是老牛搞的还是老横搞的呢?搞也许不是我搞的,但我们针对的,却是那些在过去异性关系还没有搞够这次是怀着异性关系的目的混杂在我们同性关系队伍中的人,就是那么一小撮阶级异己分子。他们是谁呢?他们就在我们这些人中间……」

这话在底下的听众中引起一阵震动。但横行.无道说到这里,开始卖起了关子,拿起一瓶蛤蟆蝌蚪水喝了起来,故意在那里抖着腿不说了。我们这些在台下的灵魂们,可就人人自危和相互紧张了,可就一个个地支起耳朵和张起嘴巴了。可就顾不得追究横行.无道而开始担心自己了。不会是我吧?大家都这样想,特别是那些果然怀着异性关系目的来殉情和捣乱的人;看来横行.无道还是有些统治手腕,我们刚才小觑了他。真是狐狸再狡猾,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但是我们人人又怀着侥幸的心理。这时我们又想念起已经被横行.无道变成猪的猪蛋大叔。过去看着猪蛋大叔也不是东西,现在做了亡国奴,才感到猪蛋大叔领导我们时的亲切。如果仍是猪蛋大叔的时代,他能这么给我们卖关子折磨我们的神经吗?他不早就该杀杀该打打就像爹娘对待自己孩子一样给处理了吗?杀杀打打之后,猪大叔还是我们的猪大叔,我们在一块打打闹闹还是一家人;现在可好,我们的命运,就交到别人的一张嘴巴上了。我们就成了他瓶子里的一群蝌蚪了。猪大叔被放逐山野了。我们看着横行.无道的嘴巴,都希望他早一点将瓶子放下来,将我们这群蝌蚪从他嘴里吐出来。终于,他吐了,他点名了。他点名的时候,就跟宣判会上念犯人的名单一样,这是多么让人心惊肉跳和惊心动魄的时刻啊。

「小刘儿,瞎鹿……这次先宣判这两个,留着几个下次再宣判。你们两个,都不是为了搞同性关系而是冲着冯.大美眼来的吧?」

我和瞎鹿,当时都吓得晕了过去。白石头和白蚂蚁等人,就开始欢呼雀跃和奔走相告。抓典型原来就抓了两个。连俺爹这时也有些高兴,赶紧站出来要和我划清界线,要揭发我以前的别人所不知道的男女方面的问题。我们进入同性关系时代才几天,我们以前的男女之事就变得这样见不得人和成了置人于死地的弥天大罪了吗?俺爹说,小刘儿以前不但迷着冯.大美眼,有时夜里说梦话时还念叨过圣女贞德呢。打麦场上立即又引起一场混乱。这个王八蛋,不但想着洋人,还想着故乡的圣女呢,他还要中西合璧呢。圣女贞德女地包天立即要上前抓我撕我,生怕由于我的梦话而使她受到牵连。倒是横行.无道皱着眉上去把她和俺爹给拦住了:

「我虽然宣判了小刘儿和瞎鹿,但是并没有说他们犯了死罪呀。恰恰相反,我采取的是既往不咎的原则。让他们知道这个错误,站队站错了,站过来就是了;以前乱搞或乱想男女关系,从今往后不乱搞乱想就是了。单从这一点出发,我们倒是和以前的男女社会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是殊途同归。他们不让乱搞男女关系,我们也不让乱搞男女关系。我们的要求甚至比他们还严格。这就是世界上万物同理的又一个例证。我们念他们是初犯,是犯在我们的规定之前而不是规定之后,我们给他们俩一人一个男人内警告处分也就是了。没必要非抓起来嘛,没必要非处置了嘛;就放到群众中嘛;对群众也是个教育嘛;不要落井下石嘛。小刘儿,瞎鹿,你们说呢?」

他的这种又打又拉先打后拉的战术,已经使我们俩心服口服。我们犯了这么大的错误,横行.无道还对我们宽大处理:只给了我们一个处分,不杀头,也不关监狱,我们已经对他感激涕零了。横行.无道,有你的。你的领导方法和领导艺术已经让我们五体投地。我们见横行.无道大叔主动征求我们的意见,把我们的命运交到我们自己手里,我们俩都不相信这是真的;怔了半天,等意识到这问话确实是在问我们,我们忙不叠地上前抓住横行.无道的手,四只眼睛流着四行泪说:

「我们的横大叔,我们还能说个什么?您看该怎么办,您就怎么办就是了!我们的小命就握在您的手里,您对我们这么宽大,我们对您老人家感激还感激不过来,哪里还敢提出什么额外的要求呢?从今往后,我们多活一天,就是您多给我们一天;我们这辈无以报答,就下辈子做牛做马衔环含草报答您吧。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您的铁军,我们就是您的嫡系部队。您说往东,我们就不往西,您说打狗,我们就不打鸡,您说天黑,我们赶紧把眼给捂起来。从今往后,我们决不再搞男女关系,不但不搞,连想也不想。我们要安安心心和扎扎实实地搞同性关系,不蒸馒头争口气,一定要搞出一个名堂让您看一看……」

说着说着,我们流着泪就说不下去了。横大叔也理解我们的心情,这时又和蔼地拍了拍我们的肩膀:

「要说你们有什么错误,你们的主要错误也不在关系方面──凡是我们在生活中犯错误,往往并不在错误本身,而在错误的言外之意上:你们的主要错误还是在交朋友上啊。你们认圣女和爹,以后总该挑拣一下吧?」

这话对我们如醍醐灌顶。一下也使圣女贞德和俺爹威风扫地和无处躲藏。这是老横让我们佩服的另一个方面。化敌为友,分化敌人,横大叔运用得多么纯熟和炉火纯青啊。打麦场上又是一片欢呼。现在看来,我们拥戴横行.无道又没有错,我们拋弃那个牛蝇.随人还是对的。在五体投地之下,我和瞎鹿又想自己从大家伙超拔出来,自作聪明地说:老横,既然这样,我们就认您做干爹吧;从此我们两个干儿,不就大树底下好乘凉了吗?──主要是趁您的思想;在您的指导下,我们不就少犯错误了吗?倒是老横皱了皱眉说:这种过去时代的庸俗的东西,现在就不要再搞了吧?让群众一阵哄笑。但在这之后,俺的没有认成的横爹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事后我们想想也感到好笑,他教育起别人头头是道,怎么到了自己身上,竟犯了那么幼稚的错误呢?这和以前的我们,又有什么区别呢?──本来一切都够圆满的了,标准有两条已经不错了,但他说了两条标准觉得效果还可以,说顺了嘴,接着又画蛇添足地说出了第三条。也许是他前两条标准说得太得人心了,这种效果他事先也没有想到,他对自己还有些怀疑:我还有这样的领导才能和演讲、蛊惑人心的本领吗?以前怎么没有体现出来呢?真是到了什么位置上就有什么水平,说你行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现在看问题的角度就是不一样了嘛。于是就有些骄傲和得意忘形,就好象一个人正道走得时间太长了,走着走着就下了道;刚才还在阳光大道上,现在就到了坷垃地里;就和刚才没有发现自己的才能一样,现在也没有发现自己的下道。一切都是必然的和理所当然的。他也重蹈了历史的覆辙。他也没有逃出历史的规律和这个规律对他的惩罚。历史的回光返照,再一次打在他身上。人一批批的都死去了。从古到今,活着的人毕竟是少数哇。说到这里,我们又有些伤感。一幢大厦建起来是多么地不容易啊,等到它坍塌的时候,也就剩轰隆一声响了。刚才老横说得那么成功,他的一切都建立起来了,我们都忘记他过去的流氓身份了,现在由于他的第三点,一下就提醒我们和要了他的命。他刚才的第一点和第二点算是白说了。他说:

「三,为了防止我们乱搞和乱来,单是采用祖上的制度,封井和染头,也是不行的。我现在还要把这个制度再发挥一下。祖一的制度好是好,但还是治标不制本。继承、捍卫和发展祖上的思想和制度的重任,就理所当然地落到我们这一代肩上了。不然历史和时代还怎么发展和进步呢?我现在要发展什么呢?祖上的制度是制事后,事发了,男女两人已经舒坦过了,这时候才来给人家封井和染头,我觉得这不叫防患于未然,不叫未雨绸缪。我们可以想一想,是什么引起了男女之间的兴趣和骚动呢?你要上来摸我和我要上来摸你呢?如果我们在这两点上事先防住它们,还哪来的骚乱和不正之风呢?井也不用封了,头也不用染了,我们就可以放心地睡大觉了。如何防住它们呢?我可以明白地说,积我二三十年的实践经验,只要它在我们身上存在一天,我们就无法对它们进行预防。男女犯人关在不同的号子里,一天天地捞不着见面,见面也就是晚点名的几分钟,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女犯人还经常不断地怀孕呢;别说我们在这里搞同性关系,还不限制男女之间的交往呢。虽说我们的目的是搞同性关系,但可以想见的是,一旦搞起来,有伤风化的异性关系,定会层出不穷。怎样才能从根本上防住它们呢?就因为对它们束手无策只好任它们发生然后才给它们染头或者是封井吗?只能是消极地防御而不能主动地出击吗?如果它们没有碰到我,算是它们幸运;现在它们碰到了我,也就该它们倒霉。我想出了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就跟人员调动一样,当我们发现控制不住他们的时候,我们可以对他们进行调动和给他们换防嘛。说到这里我又要兴奋了。这和我过去的职业又有些联系了。一开始当流氓,只是一种无畏的逞能和想在人前表现自己,当自己被另外一帮流氓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后悔和发怯。但流氓当的时间长了,一阵不打架不见流血心里还有些痒痒呢。就好象长期不见男人的两个寡妇,见了面总是说:『怎么样,长期不见男人,又痒痒了吧?』怎样防止出现这种苗头和这个问题呢?我看唯一的办法,也就是移植了。换句话说,就是移花接木。在这一点上,我承认,我受到了王室公主卡尔.莫勒丽的启发。把他的东西割下来不就得了?你做精,我把你做精的东西给割下来,把工作做在事前;同样的道理,女人的大奶子晃来晃去,在那里蛊惑人心,我们把它割下来不就得了?当然,如果单是割下来,我觉得这种做法还是有些消极,更加高明的做法,是把割下来的东西,再给他们交叉移植上,这就不单是防末,而是治本了。比这个移植本身还要体现我本人智能的是,这个主意竟也是我灵机一动想出来的──才华的随意性,体现着人的智能的根本。这个男女换防,这个移植和移花接木,一下就改变了我们世界的力量对比,一下就结束了世界大战而进入了冷战时期,一下就克服了所有的不正之风和更加符合我们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宗旨和文本意义。一个新的观念,可以改变一个国家;一个新的思路,可以打碎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天地;更别说它们对于改变一个一穷二白的故乡的重要性了。我这还是牛刀小试呢。刚才还是前途茫茫,现在就又绝处逢生。我早就说过,只要把那个牛蝇.随人撤下来,把这支队伍交给我,我们就可以无往而不胜。领一支队伍就感到吃力,这时的问题就决不在队伍而在领导人身上了。群众都是好群众,就看我们把他们领到哪里去。我们让他们搞同性关系,他们不就搞起了同性关系吗?问题总是会出的,世上没有不出问题的过程,关键是在政策上下手,一下就解决了问题的根本。我一换防和移植,不就能够看到我们井井有条的新社会了吗?说时迟,那时快,光说不动也不行,我现在就要下手了……」

说着,横行.无道「刷」地从袖子里扯出一把牛耳尖刀。接着就要找对象实验。就要给一个男的和女的移植。先搞实验,然后再推广,说起来也不算不稳妥。如果单是移植,我想一切都会很顺利;但历史的转向,往往也在一念之差,老横的人头落地,也是转眼之间的事。他如果单是找实验对象,不管找到谁,谁还能不让他实验吗?我的故乡,还是一个不顾大局的故乡吗?把个人的利益放到一边,问这个结果是有利于全局和整体的吗?既然有利,我们就拥护,我们就没话说。鸡是阳间一口菜,杀了你也别怪;乳房没了,我从此有了天下,愿得广厦千万间,故乡个个笑开颜。我们不是一群流氓,我们是一群有觉悟有理想的人。血流如注,我们面不改色,谈笑凯歌还。老横,你就下刀子吧,让你看一看我们故乡人的英雄本色。可惜的是,这时我们没有出问题,提出这个问题的老横倒是自己出了差错。他在下刀子的过程中,自己违反了自己的规定,自己违反了自己的初衷。他上去就抓住了呵丝.温布尔、卡尔.莫勒丽和圣女贞德地包天的六大乳房──他也太贪多嚼不烂了,而且抓得那个急切和激动,一下就把他自己的本相给暴露出来了。呵丝、卡尔、女地包天还在那里大义凛然和从容就义地等着他下刀子呢,这时他倒是把自己手中的刀子给忘记了。他开始忘乎所以地在那里不由自主地挨个抚摸起来。他还说别人呢,原来他也是个异性关系还没有搞够现在夹到同性关系队伍中的阶级异己分子。摸着摸着,他竟将这三个女人的兴致给挑了起来。原来这三个东西也是异己分子哩。世界上没有一个是真的,这可令我们有些失望。接着老横也太忘乎所以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撩起别人的裙子,硬梆梆顶了进去。如果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事情还不至于恶性到哪里去,我们对这事情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所谓特权,不就是自己违反自己的规定吗?问题是这个事情过后──我们都掩面不敢仰视,四个人舒坦之后,不说他们没有因此给自己染头和封井,接着老横又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又拿起牛刀想去割人。刚才他女的搞够了,现在就要找男的开刀了。如果这个男的他找的是别人,割了也就割了,不会出什么大事;问题是他忘乎所以了,他随手抓到一个,而这个被抓的人,恰好是俺的舅舅刘老孬,这就使问题复杂化了。这就针尖对上麦芒,流氓对上流氓了。就算是找到了俺孬舅,如果他是正常地割,我想以俺孬舅的涵养,当过那么多年秘书长,对他的一切表现也只会冷笑两声罢了。问题是他摸俺舅的时候,他没有去摸俺舅的前面,而是老毛病又犯了,一下就摸到了俺舅的屁股。虽然这比刚才乱搞妇女还要更加符合同性关系的原则,但俺的孬舅却感到蒙受了奇耻大辱。不是一切规定还没有实施吗?不是现在还不能乱来吗?就是搞同性关系,也是他摸别人的屁股,哪里轮得着你们乱摸我的一切呢?你刚才说得那么好,怎么现在就胡作非为了呢?你的政治宣言,和你的所作所为,怎么就这么不相符呢?我是什么?我是当过秘书长的人,你这样一个小瘪三,现在就要在动作上和我平起平做了吗?你乱搞妇女我不管,你违背原则我不管,你摸到我身上我不管,你就是在我身上下刀子我还是不管,但你不经我同意就一下摸到我屁股上,这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但这时的俺孬舅,还没有害他之心,还是心平气和甚至是微笑着对横行.无道说:「你放开。」

但这时的横行.无道,已经是昏了头了。他忘记了自己是在跟谁打交道了。他以为孬舅还和刚才那帮妇女一样呢。也是挟着刚才的余威,也是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这就是小流氓和大流氓的区别了,大流氓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忘自己的身份,小流氓头脑一热就忘记自己是谁了,一下就把自己的小流氓尾巴给暴露出来了,他这时忘记了自己正在领导一场运动,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对这场运动发生影响,他把自己又还原成一个街头斗殴的小流氓,他见孬舅跟他说「你放开」──这话在过去小流氓打架的时候耳熟能详;你放开,当自己打不过别人或是别人抓着你头发使你动弹不得的时候,弱者就爱用这样一句话来退却和求得和解。现在横行.无道就把孬舅当成了这样的弱者,把自己当成了抓着别人的强者。他一下回到了舒服的过去,回到了自己在欧洲无法无天的小流氓时代──就是在那时,他也没有这么威风过哩。他也是常被别人抓而很少抓别人呢。他学着过去的强者和抓他者的口吻回答:  「我不放开。」

孬舅这时又微笑着说:  「你放开。」

横行.无道也笑着说:  「我就不放。」

到了这个时候,横行.无道的找死,就是必然和无疑的了。这是在我们的故乡而不是在欧洲。俺舅也不是小流氓。两个人的误会是一个小流氓把大流氓当成了小流氓,一个大流氓就这样感叹着把一个小流氓平等地说拍死就拍死了。横行.无道就这样前功尽弃了。孬舅又问:  「当真不放?」

横行.无道说:  「就是不放。」

这时俺的孬舅,就真的起了杀他之心和毫不动摇了。他就拿出了当年的土匪威风而暂时扔掉秘书长的大褂了。多少年之后,我和俺爹在一起,回忆到这段往事的时候,俺孬舅还得意地所以又故作不在意地说:

「当时我也是忍无可忍。不然一个小毛贼,何必杀他呢?当然,说灭掉他,对于愤怒的我来说,也就是举手之劳──我一个暴脾气,哪里容得下那个──跟愤怒的黑瞎子拍死一只松鼠差不多。」

看到他这种得意样子,我就知道他年龄大了,他连引伸这场杀小毛贼的社会意义都忘记了。也只好忍住不笑。但在当时,俺的舅舅,客观上代表着我们主观上也真是气急于是就显露出英雄本色。说时迟那时快,忍无可忍之际,他「刷」地一声,就从袖子里拽出一根民国时代的丈八粪叉,还没等横行.无道反应过来,一粪叉上去,就叉到了我们新领袖横行.无道的心脏上。五个大血窟窿,像开了水闸一样向外喷涌。我们的横行.无道,就「扑」地一声倒在了打麦场上。横行.无道的灵魂,慢慢地就飘散了。一切都是飘散于偶然啊。等到老横倒在血泊里之后,我们又动了恻隐之心;对于他的死,我们又有些同情了。人家为我们张罗半天,人家图个什么呢?人家不远万里地来到这里,是容易的吗?许多娘们小孩,对于孬舅的大义凛然,又有些非议了。几十年过去了,他的土匪气还是没有改掉呀。别看当了一阵秘书长,江山易改,本性难易。对于他领导我们的往日时光,都感到有些后怕和生疑了。对出现这情况唯一感到高兴的,就是横行.无道过去的战友牛蝇.随人了。战友才是最凶狠的敌人,敌人才是最亲密的朋友。现在的事实,又一次证明了这个道理。这个已经被我们在心里上废黜的领导人,现在又站出来收拾残局。他站在高高的粪堆上,看着战友的尸体,挥着大手说──刚才的大手还耷拉着,大手已经变成了小手,现在又一寸寸地眼见长大──他挥着大手说:这个结局好,我们又光复了,我们又胜利了。如果说我们在不长的功夫里在打麦场上接连打了两仗的话,现在这一仗虽然没有刚才杀的人多──刚才杀了一大批,现在就杀了一个人,但是现在的个别制服比刚才的大规模制服还更具有历史意义呢。领导权又回到了我们的手中,我们又有好日子过和有哈蜜瓜吃了。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运动又一次走上正道和步入正规了。当然,这也是我早已经预料到的。敌人再猖狂,终有他灭亡的一天。当然,对于杀人的凶手,我们也是要惩罚和不能姑息的。刘老孬杀了人,也是要关起来的──这才是一箭双雕呢。小路,下手!牛蝇.随人在那里兴奋地叫道。小路见牛蝇.随人光复之后又起用自己当村丁,这时也十分兴奋,拿起一段烂麻绳,上去就把俺舅给捉住了;接着不顾俺前孬妗鬼魂地哭叫──关键时候还是前老婆好呀──就把俺舅关到了一个羊圈里。不过平心而论,经过这场变故,牛蝇.随人也变得随和和懂事多了。他端着一个薄皮大馅的包子边吃边说,平息骚乱不是为了不搞同性关系,吃了薄皮大馅的包子,是为了更好地搞同性关系。这时他的思想,还真的走上了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正统和正确之路。但这也就是冯.大美眼和猪蛋所主张的呀。看转了一圈,又转了回来;苍蝇飞了一圈,又落回到原来的地方。至于在这场历史的旋转和误会中被碾轧和一抹而过的打麦场,现在还有谁会多看一眼呢。现在牛蝇.随人宣布的故乡搞同性关系的主张和标准,就是原来冯.大美眼和猪蛋主张而还没有宣布的标准,那就是只要不搞异性关系,剩下的环境就宽松了──给大家一个宽松的环境,剩下的就是老鳖看蛤蟆,对上眼就成。这个标准一宣布,大家都立即欢呼起来。这是我们盼望已久的呀。我们盼的就是这个标准。虽然这个标准比较起以前的异性关系,没有任何新奇之处。但熟悉的才是大家容易接受的呀。等待这么多天,终于把我们的节日给等来了。大家也都急不可耐和急不我待了。大家不约而同地齐声问:「什么时候开始?」

牛蝇.随人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大家──他憋熬了这么多天,也有些急不可耐了,又说了一句大家拥护的话:「还能什么时候,就是现在了!」

大家又是一阵欢呼。当然,打麦场上又起了一场骚乱。大家说动手就动手了。大家就像异性关系在集上相对象一样,这时都急急忙忙地开始找同性的对方了。鳖着鳖,虾找虾,蛤蟆找了老鼠家。打麦场上就像开了锅,人声鼎沸,热血沸腾,拥挤声,喊人声,寻子觅爷声就像俺村打麦场上电影散场的时候。一场大战开始了。幸福的乐园就在我们前边。后来,一个同性关系者的第三代克隆成长为一个后现代派的画家,根据自己早年风里云里飘的记忆,根据当年打麦场上的混乱情况,创造了一副风靡世界的油画。油画的名字就叫:《寻找》。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当时的这次寻找中,大家还是有些不满。主要的不满,还是针对我们的领袖牛蝇.随人。他让大家平等,他自己首先就来了个不平等,利用职务之便,在大家还没有开始的时候,一把就抓住了他早就瞄好的心上人──我们故乡的小嫩瓜、我的好朋友白石头。这让大家有些愤愤不平。但他身为运动的领导,只要我们大部分满意,有这么一点小的特权,也是正常的和可以原谅的。于是我们也就原谅了他,让他破了我们的小嫩瓜。为了这个,俺的爹还对我不满意呢,在那里对我白眼了半天,也不怕耽误他自己的寻找。为什么人家老牛看上小白没有看上你呢?为什么人家白蚂蚁可以屡屡沾上人家儿子的光我一次也没有沾上你的光呢?这可让我哭笑不得。爹呀,你该找谁就找谁吧,你这样长时间的看着我,会让人家误会你是看上了我,这不但耽误你的寻找也耽误我的寻找,更重要的,会让人家误会我们是要乱伦呢。

2、基挺。米恩与袁哨

 仅仅因为基挺.米恩在操办新闻发布会时摸了服装和道具两个小姑娘的下巴,家中的「女人」袁哨生了气。本来在日常的和平的日子里,当基挺背着一捆草,手里拿着耙子牵着牛在暮色中走向他们的庄户小院时,厨房的上空,正在飘着一股淡蓝色的炊烟呢。基挺走到院中,放下Ai子,在槽上拴了牛,这时戴着一顶红头巾的袁哨带着一脸温馨的微笑就从厨房里钻了出来。厨房里同时飘出一股诱人的晚饭的香气。是透明的红萝卜还是幽蓝的西蓝花?是猪肉炖粉条或是法式蚝油牡蛎呢?是黄色文明或是幽蓝色的大海文明呢?袁哨在围上擦着手,轻声细语地问:「挺,收工了?肚子饿了吧?」

接着就端来一盆滚烫的热水,放到基挺.米恩的脚下,让他洗脸、洗脚和洗屁股。基挺解下腰里扎的红绸带,一边抽打着身上的土沫和草节,一边温柔地问:  「我一天不在家,闷和孤独了你吧?」

袁哨在那里红了脸,一边扣着自己的红指甲,一边捏着自己的裙边说:

「你还知道我在家闷得慌啊。可你知道我为什么闷,为谁闷,闷个什么又闷出个谁吗?」

这时基挺已经洗完了一切,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女人」,这时两人就忘记了肚子饿和厨房里正在烧着的饭菜,往往二话不说,风卷残云地就裹在了一起,接着就迫不及待地到屋里上了床。一阵大呼小叫,连他们的邻居卡尔.莫勒丽和女兔唇都听见了。这两个恶狠狠的女人说:「一到吃晚饭的时候就闹春,从不让人吃个安静饭,碰上这样的邻居也算倒霉。真该对他们操刀一快或是用指甲抓死他们!」

接着就见他们的厨房冒出黑烟,传出一股饭菜焦糊的味道。基挺和袁哨──两个汗津津的人急忙下了床,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就冲到了厨房。但是一切都晚了。饭菜已经焦糊了。但两个人还是乐此不疲。干脆说吧,哨和挺的晚饭,没有一天是不焦糊的。但在月亮升起的时候,两人在自己的院子里,一顿顿焦糊的饭嘎巴和菜嘎巴,两人又吃得格外香甜。两人边吃还边不好意思地用毛毛眼扎对方呢。这时唯一表达爱情的方式,就是争着对焦糊的饭菜做检讨了。哨咬着嘴唇说:

「你在地里忙活一天,回来又让你在床上受累,接着还让你吃糊饭,这一切都怪我。我不能算一个疼爱丈夫的好女人,我是一个坏女人!」

说着说着,就流下悔恨的泪。这时挺往往慌忙放下手中的碗筷──这个北美人,筷子使得还不太熟练呢,上前搂住自己的娇妻,一边给他擦泪,一边小声对着他的耳朵眼说:

「达令,一切都怪我,是我太急切了,才弄糊了这顿饭。急切起来,往往也忘记了温柔呢。我刚才不算粗暴吧?我没有弄痛你吧?……」

哨又紧紧地搂住了挺,将头扎在挺的怀里,不好意思地一边往里边拱,一边摇着自己的头,满头的钿钗锱珠乱动,耳唇上的两个钻石耳坠乱晃,弄得挺又有些拢不住自己了。

当然这是在日常的情况下。这是在平时的和平的日子里。但今天就和往常不一样了。因为村中突然谣传基挺.米恩在牛屋犯了作风问题,和两个巴黎来的小妖精──一个是服装,一个是道具,在那里调情玩耍,这就惹急了家中的女人哨。当晚霞烧红了西天的时候,当暮色一点一点抹抹浓厚起来掺进村庄的时候,基挺牵牛往家里走,远远望见自己家的房顶上没有像往常一样飘起炊烟,基挺就预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了。回到家中,果然,锅是凉的,灶也是凉的,女人哨没有像往常一样从厨房里钻出来,厨房里也没有飘出红烧肉或是法式牡蛎的菜香,哨坐在厨房前的门槛上,正一言不发地悄悄地抹泪呢。屁大的村庄,哪里经得起一桩谣言呢?怎么到了同性关系社会,大家还像异性关系时爱关心别人呢?怎么还是一传十十传百呢?传着传着,事情就传得离奇和严重了。挺已经与那两个女孩子上床了。还是本性难改呀。在同性关系的国度发生了这种事情,比在异性关系的国度里发生这种事情还要让家里人感到难堪呢──吃醋倒还在其次。我们刚刚搞了革命不久,就有人要搞反革命了;我们刚刚主持新政,就有人要复辟回潮了。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我们新村长、这场运动的领导者牛蝇.随人的新闻发言人基挺.米恩。他是代表自己呢,还是代表村长呢?这反映了一个动向呢,或是开了一口子呢?这用不用封井或是染头呢?已经有好事者譬如六指、白蚂蚁和俺爹,开始在村口拾粪的路上,截住村丁小路打问了。我们的村庄要向何处去?这样下去,我们不就国将不国和同性关系将不同性关系了吗?大家叨着旱烟袋当然白蚂蚁叨着小蛤蟆向他赔偿的新水烟袋在那里发愁。当然,大家想来想去又想通了,我们不还是搞同性关系的初级阶段嘛,难免有些旧社会遗留下来的陈规陋习,他摸了两下女孩子,就让他占了这个便宜吧。何况这些女孩子是巴黎来的也不是我们故乡固有的,我们的基挺不摸,她们回到巴黎也得让巴黎的男人摸呀。既然谁摸都是摸,基挺在巴黎之前摸了说不定还是给我们故乡挣光呢。基挺虽然跟我们老哥几个格格不入,路上见了我们这些老资格的故乡人──对我们这些几朝元老也不脱帽致敬──他可真不懂礼貌让我们生气──你充的什么大?大爷在故乡横行的时候,你不知还在哪个蛮荒之地的云里雾里飘呢。我们这个文明古国。不过话又说回来,在现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在古国之中,还有几个是懂礼貌的?倒退到过去的抗日战争时期,他们见了城门口持枪站岗的鬼子还知道鞠躬,现在倒对我们充大了。可见人蜕化成什么样子了。就是自己的亲儿子,你把身上的肉挖下来给他吃,他还不知道好哩。别说别人了,就说我儿子吧,俺爹这时站出来说,我就是整天把自己身上的肉挖给他吃,他整天还想着怎么捣蛋和谋杀你呢,看他在作品中已经将他的爹爹臭成什么样子了?白蚂蚁和六指叔叔也在那里摇头感叹,各人想起了各人的一段心事。──虽然他不再给我们脱帽,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摸了人家的姑娘,还是比让人家摸我们故乡的姑娘要好一些吧。摸了外边的姑娘,比起摸了同性关系国度之内的姑娘,处理起来性质还是不一样哩。如果摸了里边的,就是有意破坏;现在摸了外边的,我们只能说他或判定他是一时走神和驴桩上拴不住缰绳。这样分析起来,老哥几个心里才平衡一些。一切都能自圆其说了,大家也就分散开四处拾粪去了。唯有小路在临散场时说了一句英勇的话:

「幸好他是摸了外边的,如果是摸了里边的,别看他是村长的新闻发言人,在历史上又做过副总统,现在是司法独立,我照样敢给他染头和封井,渴死他们!」

当然这都是一帮事不关己的别人的议论了。因为事不关己,议论起来都有些大而化之,但具体到基挺.米恩的「女人」袁哨这里,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她」对这个事情的看法恰恰和六指、白蚂蚁和俺爹扭了个个儿,哥儿几个看重的社会方面,恰恰是「她」所不重视的,社会影响在夫妻关系中顶个球用,过去我在历史上主公(主公和公主只差一个字,看来由主公到今天为人妻的公主,也不是偶然的喽。)都当过,还不明白社会影响是一个什么东西?我现在注重的不是社会影响,而是他为什么摸了别的女人和跟别人上了床。对于我这家中的女人来说,其它所有的女人都是外边的,已经无所谓故乡或是巴黎了,已经无所谓她是谁了。我现在要的是一个结果,你是摸了一个或是两个?是摸了两个或是三个?……或是像外界谣传的那样,不仅仅是摸了干脆连床都上了?你小子要一点一点给我交待清楚。别看我平时挺温柔,真惹得老娘性起,任你奸似鬼,让你喝了老娘的洗脚水。以前房顶上冒着炊烟,今天就别冒了;以前里面飘出了肉香和牡蛎香,今天就让它飘出大粪香吧;以前我给你端洗脸洗屁股水,今天就让你喝老娘的洗脚水吧。过去温柔的哨,今天就这样气呼呼地坐在厨房的门槛上,等待着「她」男人的归来。旁边的邻居两个长舌「男」卡尔.莫勒丽和女兔唇这时也都兴奋地把耳朵贴到了隔壁的墙上,等待着战争的爆发。已经好长时间没闻到血腥味了。两个在世界上原来是恶狠狠的女人现在是恶狠狠的「男人」已经像儿马闻到骒马的骚味一样在那里热血沸腾。甚至「他们」已经通过气功和香功告诉袁哨,基挺和外边的小姑娘已经上床了。我们亲眼所见。BBD和NHD,也已经向哨购买到了这场战争的实况转播权,当然他们电视台内部也有不同意见,有人说得看一半剧情再转播,同性关系运动刚刚开始,这样的矛盾摆在鱼龙混杂的观众面前,谁知他们感不感兴趣呢?也有人说要当即立断全程买断,就是因为刚刚开始,观众才对这个感兴趣呢。刚开始就闹矛盾有什么不好?这就是新闻热点和焦点了。就是拋开这个矛盾不说,不说他们现在的状况,不说同性关系,单说以前和历史,一个是过去的副总统,一个是过去的主公和公主,现在他们的青春还原和克隆,搁在一起还能不好看吗?于是就决定购买。我们故乡的少女哨,这时怀里已经揣着大把大把的绿票子,来和基挺闹这个矛盾。这就使我们发生了一点怀疑,这场闹剧也许就具有表演性了。任你基挺再狡猾和精明过人,怕也斗不过我们故乡的一个少女了。在这场斗争中,我们故乡取胜是无疑的了。电视摄像机架到了哨的土房上和瓦房上。空中的卫星就定点在哨和基挺的家院上空。看到因为自己家的一点屁事,电视转播人员来了这么一大批,我们的哨除了刚才的愤怒,突然又有些兴奋了。这种在众目睽睽之下众望所归的明星的日子,「她」老人家也已经久违了。现在离三国他当主公的日子,已经有多长时间了?从这个意义上,「她」觉得同性关系运动搞得实在是好,它使每一个人又找到或者说是还原到自己的位置。断档一千多年的日子,到底每天是怎么过的?哪里还有一点生命的活力和鲜亮呢?但今天不同,就要重新开辟一个历史了,我就要重新活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告别无足轻重的日子。从这个意义上,自己的丈夫摸人家小姑娘的脸还是好事呢,没有这一摸,哪有现在的繁华景象呢?哪怕他真的上床了呢。想到这里,「她」又有些不生气了。「她」觉得「她」甚至可以原谅基挺了。但这也是一时的胡涂想法。「她」又知道,如果「她」现在原谅了基挺,眼前的一切繁华,又都不存在了。人家的转播,也是白转播了。大家要看到的,就是「她」是如何不原谅基挺的。这也是打虎上山和逼良为娼了。基挺,我的夫,不是我心狠,不是我不原谅你,而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是将军下不来马呀。我要下马,社会和人民不答应一样啊。就好象我当年想从主公的位置上退下来,社会和人民不答应一样。想一想,当一个名人是容易的吗?有好多事情,并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呢。你还得注意自己的公众形象呢。我现在也只能只顾自己而顾不得别人了。所以「她」在基挺没有回来之前,在摄像机还没有打开和卫星没有转播各国的电视都还在那里播无聊的其它社会新闻和言情片的时候,「她」自己先在厨房门口找到了一个最佳的镜头位置──门框,倚在门框上的小媳妇,是多么地随意和有风采呀。「她」知道这一点事先的准备和选择,对于将来历史的重要和宝贵。到了将来,这都是珍贵的历史镜头和资料呀。摄像人员对这一点倒十分满意,因此哨也有些洋洋自得。一千多年的感觉,到底还是藏在心中啊。漫山遍野之中,灵魂还在呀。一有风吹草动,就可以还阳啊。这种费尽心机的等待,又包含着多少辛酸?想到这里,哨不知不觉地流下了一滴豆粒大的泪。一看到这泪,摄像人员以为这个演员已经提前进入了情绪呢,就在那里大叫:

「你搂着点,现在还没有开始呢,我们租的卫星,还不到转播时间呢。你现在就在那里瞎哭,把泪都哭干了,等会儿开了机,你又该如何呢?」

说得哨也不些不好意思起来,这时也「噗嗤」一声笑了。接着从连衣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口纸,将脸上的泪痕擦去,拢了拢自己的云鬃,贴了贴自己的花黄,又描了描自己的眉眼,不再胡思乱想,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等待着基挺的归期,在那里看着灯光师布光和等着卫星转播时间的到来。想到因为自己的一点吃醋,就这样惊动了世界,「她」心里还是有些激动,「她」害怕到时候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呢。「她」害怕到时候戏有些过呢。「她」甚至想到因为这个跟基挺大吵大闹──自己又背着基挺兜里揣着大把大把的美元是不是不道德呢?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一切都来不及重新考虑和纠正了。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滴哒」「滴哒」地响着。电视转播已经开始倒计时了。基挺来得倒正是时候。基挺就是这样浑然不觉和提心吊胆──他担的却是另一方面的心呢──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摄像机开始转动了,卫星开始直播了,全世界都看到了基挺那浑然不觉的傻样。全世界就他一个人蒙在鼓里了。土房上和瓦房上的电视转播人员,都在那里捂着嘴悄悄地笑呢。这时我们的基挺,显得是多么地憨厚和可爱呀。世界人民对他编织了一个阴谋,而他在这种阴谋中还浑然不觉──我们在这个阴谋中,猛然看到了我们自己呢;这时的全世界人民,甚至对基挺还有些同情呢。基挺边走还边往家门口的椿树上抹了一把鼻涕呢。当他看到自己的厨房上没有像往常一样飘出淡蓝色的炊烟的时候,他开始知道事情有些不妙。但这时我们的基挺犯了憨人和愚人的双重错误。他不但没有想到房上的摄像机,连以前自己在牛屋犯的错误也忘记了,而是想到家中的「她」是不是病倒了呢?怎么会突然不冒烟呢?想到这里,他脚步还有些加快,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是自己的东窗事发和全世界对他编织的一个阴谋。他的这种错误而又天真的想法,又一次增加了我们转播的戏剧性。土房和瓦房上的转播人员,已经在那里悄悄地鼓掌了。我们的基挺,是以一种急切和关心哨的态度来到家中,他没有想到哨正坐在厨房门前生气呢。当他看到哨在门槛上坐着而不是在屋里病床上躲着,他心里已经松了一口气。他甚至还上前把手放在哨的脑门上试一试温度,看「她」是不是发烧;如果发烧,是因为什么引起的呢?是病理性的还是心理性的呢?是不是因为我今天在外边呆的时间过长,长时间没有见面,肝肠寸断和百爪挠心闹的呢?甚至是不是因为我今天晚到了几分钟,过去这个时候我们已经上了床饭菜已经开始焦糊今天晚到了床没有上饭没有糊所以就急得上火灶上就不生火了呢?我的亲亲,你务必不能这样呢;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早回来有早回来的好处,我们可以早一点迫不及待地上床;但晚回来也有晚回来的优点,我们的激情就准备得更加充分。甘蔗没有两头甜。婚姻就好比一串葡萄,如果我们把前边的好葡萄和甜头吃尽了,会不会剩在后边的都是坏葡萄和酸葡萄呢?这样反倒有些危险呢。哨,你不要发烧,我来给你解释。我来给你说些外边世界的笑话解解闷吧。你裹着小脚,足不出门,对外边精彩的世界也所知甚少,这样就谈不到妇女解放和容易把思想扎到死胡同里转不过车来了。我给你说说张三烧着李四的狗尾巴了吧,我给你说说蛤蟆又扎着老鳖了吧,我给你说说大家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又听到旷野上猪蛋的嚎声了吧……如果你觉得这些社会花边新闻没有意思,我就给你说说工作上的事吧。你的丈夫现在是什么人?你的丈夫不是等闲之辈,他是咱们这个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新闻发言人,当然同时也就是咱们村长牛蝇.随人的新闻发言人了。但是我明确地告诉你,以我从政多年的经验,我觉得牛蝇.随人并不是一个成熟的领导人呢──背后议论领导当然不对,但我们不是夫妻吗?虽然隔墙有耳但我们现在不是说着夫妻之间的悄悄话吗?一个领导如果不成熟,就好比一个西瓜切开是白瓤一样,我看他维持的时间不会太长,他也是一个过渡人物呢。(当后来的事实果真证明了基挺这一点看法的时候,基挺和哨已经恩恩怨怨地到了头打了离婚,已经相互在街头和赶集和赶马扎的大路上形同路人,但是在牛蝇.随人下台那一天,基挺为了证明自己过去的正确因而也想捎带其它方面的正确,又兴冲冲不顾一切地跑到了我们村的寡妇哨家。他进门就想喊:看,还是我正确吧?但他进门一看,哨正在床上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一起呢,也就张口结舌和万箭穿心了。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他在内心,还是没有忘记哨和还是爱「她」的呀。当然这是后话了。现在他还在几年前对着他没有发现的摄像机和没有发烧的老婆兴致勃勃地演讲和背后说领导的坏话呢。)──这些大的方面就不说了;他不但大的方面不行,小的地方也处理得一塌糊涂。当了村长,大事不抓,首先开刀的是要换新闻发布会的地点,也不提前通知我和记者,这世界不就乱成一锅粥了吗?不在牛屋开,你要到哪里开?我在巴黎已经定做了服装,人家已经来人让我试穿了,你说牛蝇这不是捣乱吗?──当基挺口无遮拦地在那里滔滔不绝的时候,在哨听起来,一切就是不打自招哇。巴黎果然来人了,果然来姑娘了,他果然摸人家的下巴和人家上床了。如果别人这么说,我还可以把它当作一种谣言和人言可畏,现在你自己招认了,你又该怎么抵赖呢?我都替你为难。但我们的基挺,这时还浑然不觉呢,还在那里给自己罪加一等和制造罪证呢。──我们所有看实况转播的人,这时又开心地捂着嘴笑了。这个傻小子。这时他的手又摸到了哨的头上,又想给「她」试温度。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手这次还没有接触到哨的脑门,世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因为他的手在空中,已经让哨给打了回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