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附录二
瞎鹿叔叔和脏人韩在这个流失过程中的创作点滴。
这就是民间艺人和诗人的好处了,他们能在自己的人生旅程中,留下点点滴滴的心灵的轨迹。但限于篇幅,每人就刊一首之中的节选吧。
瞎鹿的一首歌词节选:
芳草青青
河水静静
斑鸠如蝶山如黛
不说过去说现在
一个盒饭定终身
放个屁我也成新闻
当时我瞎鹿好风光
现在是不见盒饭也不见故乡
一时大意失荆州
一步走错就难回头
冰天雪地好为难
孤魂夜深无处藏
暗无天日小白帽
看着朝阳就是夕阳
哪里是我的夜生活
哪里是我瞎鹿的故乡?
……
童声合唱呼应:
夜色朦朦河水浅
过了河水就是故乡
瞎鹿瞎鹿
我们孩子都想念你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
瞎鹿掩面涕哭:
叔叔我无脸回来。
骄阳似火
脏人韩的一首数来宝节选:
想起那一年
老韩我就心酸
故乡起风云
起在同性间
拣了个二手货
就为讨盒饭
本以为沾便宜
谁知就完了蛋
戴了绿帽子
糊了纸花圈
电视正转播
麻了我县官
鸡飞蛋又打
不见有人怜
早知是这样
不如仍讨饭
……
妇女们齐念:
讨饭你就讨饭
本来你就讨厌
上来就抓奶子
哪像同性间
巴尔看上你
也算是瞎了眼
人生地不熟
才摸了个生瓜蛋
横竖卖了你
也卖不出零花钱
整天讽刺人
自己是啥嘴脸
要说风不正
这就是风源
……
脏人韩在下边大叫:
「姐姐,不能这样给人下结论,还得看我今后的表现吧?」
4、俺爹和白蚂蚁
俺爹把我挤到一个墙角问: 「你最近是不是有些浮躁?」
我有些诚惶诚恐,但我据理力争地说:「我最近一直都在夹着尾巴做人呀。」
俺爹上来就是一个脖儿拐,接着指着自己的鼻子,把他的脸逼到我的脸上:
「你在别人面前是夹着尾巴,但是在我面前呢?胳膊断了,还包在肉里;肉烂了,还煮在锅里;你倒是好,还没有到战争时期,你胳膊肘就往外拐了,一到战争时期,你还能不是叛徙么?你对别人好我不恼,但你只对别人好而对你爹孬,或是为了对别人好故意冷落你爹让它形成一个对比,你就做得太过份和不拿你爹当玩意儿了,甚至有些装腔做势和下作了。你以为自己聪明做得好,但世上的人能不明白么?你能背叛你爹,世界上还有什么人你不能背叛呢?到头来你的下场,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以此类推和反证,你对我好,也就是对这个世界好;千里去烧香,不如在家敬爹娘。瞎鹿是个什么东西,巴尔又是个什么东西?不说是写文章,就算是一个握手洽谈的酒会吧,你在他们面前呆了那么长时间,看到你爹你却假装没有看见──就是你不想答理我,起码你也得举一下杯子吧?就是不举杯子,你点一下头总是可以的吧?但你就是视而不见,杯也没举,头也没点。本来你可以和瞎鹿和巴尔握手的时间短一些,正因为看到了我你才故意把这个时间给拉长──你这是气谁呢?连瞎鹿和巴尔也蒙在鼓里呢,他们以为你是真愿意跟他们呆在一起,岂不知这也是钻了我的空子呢。我挎着白蚂蚁在人群中转来转去,人人跟我打招呼,人人对我笑脸相迎,唯独我的儿子,在这里是我的敌人和冤家,我一下就对这个世界感到悲凉了呢。但我还是不和你一般计较,好男不跟女斗,好爹不跟儿斗,我还没有把你一棒子打死。壁炉里的火还没有燃尽,酒会还长着呢。你不理我,我先去理你成不成?你不对我举酒杯,我高高地把酒杯向儿子举过去怎么样?我儿子不是成为大人物了吗?他在我面前摆架子,我上去巴结他还不成吗?真到巴结不上的时候,我再一个人去感受孤独不是还来得及吗?今天我就是主动向你举起了酒杯,旁边粪堆上的牛粪火,就是我们的壁炉火,我刚才给你的一个脖儿拐,就是我跟你碰的一杯香槟。我说了和巴结了你这么半天,现在也该你说说了吧?不管怎么样,你得给我一个回话吧?哪怕你看不上我,瞧着我就烦──世界上的爹往往也和老婆一样呢,总是看着别人的好──这也算个话;我得了这句话,马上就向隅而泣,用自己的手掴自己的脸,谁让我养出这么一个忤逆不孝的东西呢?如果不是这样,你就得立马向我承认错误。昨天是晚坐在被窝里,我还向你白蚂蚁姨妈夸口呢,我还故意给你找词跟『她』解释酒会上的原因呢。我拥着被子坐在那里,故作轻松地对白蚂蚁说:孩子他娘──当然了,我们小俩口儿在一块,也有一些闺房里的笑话了,我叫『她』小孩他娘,『她』就在那里说为什么不能叫小孩他爹呢?我们就分得那么清吗?我们在床上是那么葱拌豆腐吗?我们就是这样不顾事实和割断历史吗?在谈严肃的问题之前先找一些笑话来轻松一下气氛,就像正餐之前让人喝一杯开胃酒一样,这在大的庄严的历史谈判中,也不乏先例。这样故意老还少地开一段玩笑和争论,我也是为你考虑的。我对『她』说,小孩他娘──姑且就先这么称吧亲爱的,不管怎么说,那总是我们的一个孩子,虽然他胳膊肘往外拐,但我还是相信他的内心。当然了,我也不是护自己的亲生孩子──这个孩子对于你来说就是我带过来的犊子了,我对他和对你带过来的白石头是一样看待的,或者,我看白石头比看他还要高出一大截子呢──一般人看谁高了还是低了也就那么回事,但我在村里的威望你是知道的,不说是德高望重吧,也是一个言传身教的人;那个小刘儿为什么会有今天呢?还不是我身教重于言教的结果?我看白石头比小刘儿重,白石头在村里的地位从此就要比小刘儿高出几个百分点呢──我为什么这样看白石头而丢下自己的亲儿子不管呢,我的白蚂蚁和白娘子,我还不是为了你吗?如果不是你在,我认这个野种是谁呢?我是用亏待自己儿子的办法,来赢得你的欢心呢──现在世界上这样珍重爱情的人已经是不多了。既然我对你儿是这个态度,你将心比心小孩他娘,对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也就原谅他吧。他胳膊肘往外拐,我可以教育他;他不懂得尊敬我,我不生气,他要是不懂得尊敬他的后娘,我就要真的不高兴了。不行就打他,不行就骂他,回头我是要收拾他的──这是我拥着被窝为你遮风挡雨哄骗白蚂蚁的话。这是为了咱爷俩儿我对外人的一种狡猾。现在狡猾过去了,就剩下咱爷俩儿了,我看咱们就得恢复到诚实和实事求是上了吧?我现在面对面地问你一句──现在我想跟自己养大的东西面对面也难了,你早已经认贼作父和有奶就是娘了,今天凑巧抓住了你,我可和你面对面了(说到这里,俺爹的脸逼得我更近了),我就千载难逢地问你一句:你平常对你爹到底安的是什么心?你这样对待你爹,故意做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为什么总是围着一个瞎鹿转来转去,到处让你爹抓不着个人影呢?你对瞎鹿舔个什么?是出于崇敬呢还是出于恐惧呢?如果是出于崇敬,他是影帝已经上一辈子的事,你是一个现实的人,怎么还会拿他当一个大尾巴鹰呢?单是出于崇拜是到不了这种地步的。如果不是出于崇拜的话,那恐怕就是出于恐惧了。你恐惧什么呢?──如果你不是我的儿子,我才不费这么大的功夫和学问来给你进行心理治序呢,这一切与我何干?──你内心的恐惧,恐怕和众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吧?──不说别的,单是一个恐惧,你和别人都没有什么区别,还跟我在玩弯弯绕呢──也就是恐惧瞎鹿日复一日和故伎重演地到打麦场上的等待吧?怕他把你列入阵亡名单中吧?当然,你这种毫无个性的恐惧和由此出现的服贴也是人们共同的我也就不责备你了,你如果出于这个动机也许我倒是欢迎呢,我现在想向你说明的仅仅是你在这个问题上也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呢。你只知道世上有一个瞎鹿可能在等待你的阵亡消息──是不是这样你还料不定,你知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人肯定是在等着你的阵亡不但是阵亡哪怕是消亡、暴卒、山洪火山爆发把你给淹死炸死烧死或出门车把你给轧死都可以的消息呢?也许他已经把你的骨灰盒都准备好了呢?他整天思考的是把将来的骨灰放到家里欣赏呢,或是干脆扔到野地里喂狗──知道这个人是谁吗?那就是我。如果放在平常,我也不会把我的这点不可告人的目的告诉被告和我等待的人也就是我将来看到的骨灰,现在说出来也纯粹是你把我逼到了这个份上。人不犯我,我都犯人,别说现在你首先置我于不顾了。我和你拼了都不解气,我看着你的骨灰盒往上撒尿都不解恨,你还在这里花马掉嘴地跟我玩花枪呢!你也是一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你也是螳螂捕蝉而不知黄雀在后,是有人在那里等着给你划上黑名单,但我这里却在等着往你骨灰盒上撒尿呢!你现在就告诉我,你到底是怕揣着黑名单的瞎鹿呢,还是怕等着往你骨灰盒上撒尿的你爹呢?你说!你马上回答我!……」
看着父亲、俺爹越逼越近,看着俺爹说的这么可怕──我以前还真是没有料到呢,我只知道俺爹看我不顺眼,哪里知道俺爹对我存着这么大的深仇和一下手这么凶狠呢?看来我是必死在他手里无疑了,死不死在瞎鹿叔叔手上倒是难说;而且我从瞎鹿叔叔在冰雪中溶化对待爱情的态度他说将谁划入黑名单也许只是开一个玩笑,而俺爹在这个问题上倒是实打实掏出家伙就要对着我的骨灰撒尿了。相比较起来,瞎鹿叔叔虽然不懂事还有一些善良俺爹凶狠起来可连点人性都没有了。于是我只好将善良的瞎鹿叔叔放到一边,先来全副精力地对付和讨好俺爹。想到这里,我的脸上已经是眼泪涟涟了,我只好仰脸可怜地看着俺爹的脸就好象小的时候俺爹把我挤到磨道里用酸枣葛针条摔我的时候我仰着脸可怜地哀求他:「爹,不要再打我了!」
我哀求道: 「爹,不要往我骨灰上撒尿!」
我接着说: 「爹,我过年磕头的压岁钱还放在草屋的墙缝里,我一会儿给你!」
我接着说:
「爹,我以后再不跟瞎鹿了,我跟着您就是了。就说现在您儿不是东西,看在您儿在以前的历史上也不是没给您干过一件好事的份上,您就原谅你儿一次吧。千不好万不好,我总有一回好的时候吧?上次您到集上去,跟俺后娘也就是比俺亲娘还要亲的娘在一起的时候,因为夜壶您和世界闹了矛盾,最后全集的人都走光了,不是您儿我帮您最后在散尽的集市上和废墟里拣到一些夜壶吗?现在你们家头门上挂的,不就是那些夜壶吗?您不看别的,就看在这几个夜壶的份上,就把您儿当成一个屁,放过这一回吧。我以前是有些怕瞎鹿,怕他在打麦场上等待,现在看,我怕他是不对的,我在怕他之前,首先得怕您才是,不然我的骨灰盒都得让屎尿给泡了。爹,我的骨灰盒不用麻烦,我替您抱着就是了;哪怕您说往上撒尿,也不用您动手,您的尿撒在我的骨灰盒上,我的骨灰烟灭灰飞倒没有什么,但因为此腌臜和亵渎了您的尿,我不是又罪加一等吗?到时候不用您亲自动手,我往我自己骨灰上撒我自己的尿我自己作贱自己我自渎也就是了。现在您老人家的任务,还是彻底清算一下我的罪行吧,看除了跟瞎鹿没有跟您这一点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罪行没有?如果有的话,最好还是竹筒倒豆子,一下来个彻底,免得您也像瞎鹿一样,一下也不给我们说清楚,让我们克服了这点毛病,不知还有没有别的毛病;这个毛病克服之后,新的毛病又出来了──您知道这也是历史发展和历史辩证法的必然规律,您一下都说清楚──别人说不清楚预料不了历史但这事放到您身上还不是水到渠成和顺理成章吗?免得再让我提心吊胆整天心里发毛这样的心理状态怎么能做好工作和当好儿子呢?打我从小到现在,到底有多少对不住您的地方;除了这个,今后还有哪些方面可能对不住您,您都给我说出来,也让我防患于未然!」
说完这个,我就像一个临刑前的犯人一样,临刑酒喝了,话也说了,遗书也写下了,后事也安排了,就等着大刀落下和脑勺后响枪了,这时心里倒是平静了,倒是在那里以不变应万变地等着别人和可以有空闲冷眼看世界了。这时我看到全副武装的刽子手看着手无寸铁还五花大绑的我,手和身子,倒在那里微微发抖了。我让俺爹说我的一切错误,俺爹倒是只记着我跟了瞎鹿没跟他这个眼前的错误而忘了其它其实对他来说我目前的错误也不一定就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只是急切之中和实用主义地想不起其它,我让他说──这也是我对付爹的一种手段或者说阴谋:绕开主要矛盾让他想次要矛盾,但次要矛盾就像一团乱麻一样让他一下也理不出个头绪,这时我们的地位就颠倒了,我在那里平静,他倒在那里手忙脚乱头上冒汗了。这时我成了刽子手他倒在那里成了人犯了──他倒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无形中就占了便宜。但没有任何一个敌人是甘愿失败和甘心退出历史舞台的,他总要在那里做最后的挣扎。他的脸憋红了,他的眼睛已经不敢看我了,但他还在那里语无伦次地说:
「这你也难不住我,你以为除了瞎鹿这一条,我就找不出别的来了?我们父子关系也一千多年了,曹丞相时代,我们就在一起,千年之中,我还找不出你别的错误吗?我要翻历史,我要看各朝各代的史书!」
他在粪堆旁发疯地叫着。但是这一切怎么来得及呢?因为这个我们还要到大英博物馆吗?还要在那里再踏出一条小路吗?我们到英国去的往返机票和在那里的一切吃住花销由谁承担呢?万一有一个人在那里生了病,医疗费由谁出呢?事先买不买保险呢?我说:
「好哇,我们可以去图书馆呀,我们可以去英国呀,我也正好想到那里会一会BBD的老朋友呢。你去买机票呀,你去买保险呀!」
俺爹还是上了我的当。一说到花钱,比追究儿子的错误,还要像挖了俺爹的心肝呢。我又把俺爹逼上了绝路,我又戳到了他的痛处──当一个儿子看到自己在一场大的风波中一下一下都戳到了爹的痛处,这个时候他感到是多么地淋漓尽致和锥锥见血呀。我们的人生没有白活,我们的光阴没有虚度。但是你也得明白,往往这个时候,俺爹就要恼差成怒和疯狂反扑了。果然,俺爹的脸这个时候就变了颜色,他绕开去不去英国和查不查历史这个难题他撇开历史又言而无信地回到了现在,而且还找出了不去英国和回归现在的理由。他在那里像愤怒的狼一样喊:
「我们不去英国,我们不去英国──不去英国我不是怕花自己的钱,当然就是去英国你的那份机票和保险也不该我出,也要实行强制,但就是这样,我也不会上你的当和给你留出时间思考和反扑。为什么不去英国呢?我们现在搞什么呢?不是在搞同性关系吗?这一切不是都以不能脱离我们的故乡为前提吗?不然我们还回故乡干什么?你在这个时候,利用一个父子矛盾,就提出要去英国,你这是什么用心呢?是单纯为了解决和你父亲之间的矛盾吗?不,你要解决和我的矛盾是假,你要借此脱离我们的故乡和要破坏我们的同性关系运动是真!(俺爹这个时候能够打出这样的反手球,我还真佩服他哩,他在这场运动中水平还是得到提高哩。)为了这个而不是为了其它,我不能和你去英国。为了维护同性关系运动的大局,我不说历史,单说现在,我脱离历史单靠现在和今天,也照样能整倒你。你的历史错误罪恶累累,罄竹难书──我先用这样一个开场白和一个帽搁在这里,就像写文章一样,抓不到你的事实,我把一个虚话搁在前边,这就不是英国而是我们中国典型的做法了吧?──但你的现在,也不比你在历史上的错误轻多少呢。不错,你是给我拣过几个夜壶,但是你在拣夜壶之前,在我和你白后妈结婚的时候,你给我送过什么礼呢?我属牛,你后妈属鸡,我爱吃法菜,你后妈爱吃日本餐,这些你都考虑过吗?不说在大喜的日子你没有请我们吃饭和给按属相给我们送礼,就按平常的礼节,你也该给我们新人一人扯一身新衣服吧?孩子过年都扯新衣服,爹结婚就不扯新衣服了吗?这些你都做到了吗?……」
说到这里,俺爹不说了,得意洋洋地看着我。这时我倒是愣住了。我没有想到俺爹又打出这么神奇的一枪。别看俺爹平常不着腔调,有时偶然抽了疯,也接二连三能打中你的靶心呢;平常你掉以轻心,这时你就更加猝不及防和手忙脚乱了。我一下又卡在了那里。我涨红着脸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人犯和刽子手的位置,马上又颠倒了过来。纯粹出于大意,俺爹结婚时我没有按属相送礼──当时看着一片热闹,我就想蒙混过关,谁知俺爹心明眼亮,事后又被他抓个正着,现在作为一个事实在历史关键时刻给利用上;俺爹看我在那里尴尬,这时就更加得意了。他是一个痛打落水狗的人,接着又往我的伤口上撒上一把盐──这把盐是以他沉重之后的轻松和把这个沉重转过来加到我头上看我怎么办为前提的。他甚至把脸又逼到了我的脸前。他嘴里的口臭和胳肢窝里的狐臭,刚才还有所收敛,现在就毫无顾忌向我喷扑过来。在这种气味的笼罩下,我还能有什么智能和回答的余地呢?他不依不饶地──手里转着一个计划生育避孕环说:
「帽儿光光,今夜做个新郎;衣裳新新,今夜上了你的身;枣木犁底硬似钢,今夜要开你的垧。我在努力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你给我添了什么彩和增了什么光呢?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时候,你绕着道走还情有可原;但在我春风得意的时候,也不见你前来,这就让我感到奇怪和吃惊了。你除了给你爹落井下石之外,就不能给你爹一点锦上添花吗?你就这么愚笨吗?你就不能有一点伪装吗?我从新婚的轿上往下看,人堆里怎么就看不到你的人影呢?你在你爹大喜的日子里,到底干什么去了?这个时候我看不到你,我能对你放心吗?你把该送我的礼,送到哪里去了呢?你把该是我的衣服给了什么人呢?──我不是为了一件衣服在这里争长道短,而是要在这个世界上讨个公正,把该是我的东西给讨回来──不是我的东西给我我也不要,但是我的东西你给了别人,这种败家和破家的行为,我不发现不说,当我发现之后如果还任其逍遥和不管就这么把一个屡教不改的人推向社会,这不但是对自己的儿子不负责任,也是对社会和同性关系运动的大局不负责任了。坏了一个儿子事小,如果因此影响了同性关系运动的大局和发展,那就不单是你无可救药也是我教子无方了──我在乎的不是一身衣裳,你就是给我送衣裳,我估计也是送些款式过期和降价处理的;但一件过期衣服说明你对你爹和大局的态度,这时意义就重大了。我现在需要你回答的是,你对同性关系运动和故乡到底是什么态度?由这个态度出发,你为什么在我结婚时没有给我送新衣服?」
接着,在那里跷着二郎腿等我回答。我哭丧着脸和带着哭腔说:
「爹爹,我现在才知道了,我什么时候碰到你什么时候倒霉。说句心里话,这也是我为什么躲着你和你为什么见不着我的根本原因。你老结婚我不是不知道,像你老这样的人再婚,放到哪里都是头版头条(俺爹听了我句话,倒是在那里颔首。)。但我为什么当时没给你送衣服?我的爹爹,衣服我也想送,问题是当你把儿子逼得手无寸铁和身无分文身上也就剩一件衣服的时候,他哪里还有衣服送给你呢?还有,你结婚我没往前去是事实,问题是当你再婚的时候,当你从异性关系已经跨到同性关系的时候,你想过你儿子别说再婚就是初婚别说同性关系就是异性关系他有过一次吗?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结婚和进行关系改革的时候,你想过你儿子也已经长大满脸已是骚疙瘩身上已有儿马的气息闻到异性或同性的气息就在那里扬脖子『咴咴』地仰天长啸吗?我不是不想前去──除了没有衣服送之外,我这样一个儿马,闯到你结婚的阵营里,你就感到放心和面子好看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结婚,儿子这么大了却扔在一边不管,当社会舆论盛赞了你的结婚场面之后,回过头因为我的到场大家又指责你的时候,你不是更要责怪我了吗?你不是又要从另一个角度说我是丧门星平常丧门也就罢了为什么在你爹大喜的日子里又来撞丧呢?你不是又要用酸枣棵子抽我我不是比不去还要倒霉吗?你平日只知道做爹结婚的快乐,哪里知道做儿没吃没衣也没有同性伙伴的苦恼呢?世上还有为了一个老杂毛爹在那里思前想后时刻准备趋利避害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儿子吗?就是在这样的困境下,我还是能帮你处且帮你,还到集上像小的时候到铁路上拣煤渣一样给您拣夜壶──这些好处您不记得,您怎么就记得我没给您送衣服这件小事呢?您要这么不依不饶,我现在就把我身上的衣服脱下来送给你行吗?……」
说着说着我愤怒了:
「自打我们成为父子以来──自打你为了自己的一时快乐送给我一条生命之后,我在你手下,有一天日子是痛快的吗?这样的日子,活不活,又有什么意义呢?甚至活着还不如死去──牛根哥哥当年被女兔唇抓死之后还能变成一只狗,我估计在我死了之后,我的骨头还要被你嚼成渣,把油从里边吸出来。你哪里是要往我骨灰上撒尿,你是要从我骨头里吸血。既然千把年你都是这样对待我,我还能等你到什么时候呢?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出头之日呢?老刘儿,既然是这样,我现在就跟你来一个一刀两断,我怕你也怕到头了──现在不说送衣服的问题,我索性一下还你一个肉身,从此我们两清,也就完了……」
这时我眼中已经含着激动和悲壮的泪。接着我当真当然也是假模假式地从身上抽出一把利剑,把剑伸到脖子上就要自戕。
「我死在你面前还不行吗?我把我还给你还不行吗?」
5、莫勒丽和女兔唇
女兔唇一把抓住卡尔.莫勒丽,知心而亲热地说:
「咱们姐俩儿──当然也就是哥俩儿了──过心,咱们和别人可不一样,咱们本来就是破坏旧制度的人,在旧制度还没有摧毁的时候,咱们就看着异性关系和男人不顺眼,咱们就提前动了手,就操刀一快和把他们变成了狗;没有咱们当年的努力,哪里会有今天呢?现在好了,异性关系不能搞了,入了宪法了,这里成了咱们的天下了。虽然制度、颜色、各家的门环和夜壶都变了,但我还是看着这些旧瓶装新酒的形形色色的人不顺眼,就是搞同性关系,我也不愿和这些变了关系和变了心的人在一起。因为他(她)们从根里说,不还是他们过去的叛徒和我们现在俘虏吗?我不要和俘虏和变节的人在一起。咱们姐俩儿是老字辈,所以还是咱们两个在一起比较合适。来的时候,我给你带来一条杂毛狗──知你过去在欧洲是贵族,爱玩这个,虽然现在是搞同性关系,我把一条异性关系时的狗带过来,让它继续成为同性关系时的玩物,对它来说也有些委屈,但为了讨你的欢心,我也就顾不得了。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听到它在狗窝里「嘤嘤」地哭,或是像大人一样在那里长吁短叹:『娘子,现在已经不是异性关系的年代了,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人和狗的历史已经过去了,如果我们两个再呆在一起,按现在的规定不就违法了吗?过去得罪你,是在异性关系,现在改朝换代了,我的罪行不就成了功绩了吗?──过去我破坏了异性关系,按照你的理论,不正好为今天的同性关系做了些思想上和行动上的准备吗?』──你说它憨傻,到了关键时候,它抖着脖子上的铁链子还说得挺抓纲哩。按照真理和正义,我本来应该像奴隶赎身一样,给它一张自由解放证书,解开链子把它变回人,让他也参与到这场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运动中;也算它赶上了好时代,旧社会把人变成狗,新社会把狗变成了人;如果这一切成为事实,我的狗不也成了一个社会典型和可塑的艺术形象了吗?不是更衬托出我是一个先知先觉的先行者吗?但我什么都没做,我硬是没有让我的狗变成人因而我也少了一个大出风头的机会我是为了谁呢?还不是为了爱在欧洲玩狗的你吗?这就可见我对你的真心和苦心了。从这一点出发,看我牺牲一条狗的份上,我的姐姐,你就答应和我一块搞同性关系吧。你就拒绝其它任何人吧。如果你不答应我,我感到这同性关系也没什么味道和什么知心了,我也就不管你和狗了,我就一根绳子提前上吊,也就完了!……」
这是当时在打麦场上,女兔唇对卡尔.莫勒丽求爱时所说的话。那边牛蝇.随人一宣布配对开始,这边女兔唇第一个就把莫勒丽给抓住了。也可见女兔唇对莫勒丽的真情了。这时女兔唇的那条狗俺的牛根哥哥倒也配合得恰如其分,和它的主人一起,上去就咬人家的裤腿和舔人家的脚,还一边摇尾巴「叽叽」地叫着──事后我问俺牛根哥哥,女兔唇都对你那样了,为了她自己舒坦和讨她女人的欢心,硬是把你不变回人,你怎么还这么不争气地对她们摇尾乞怜和主动帮这个狠毒女人的忙呢?俺牛根哥哥这时木然地说: 「我习惯了。」
又可怜地说: 「我不敢!」
又说: 「我要不帮她舔着,她将来不是更不把我变人了吗?你现在站着说话不腰疼,其实你哪里有资格说我呢,你不还是被你爹给逼得自戕了吗?」
弄得我也没有话说。可见旧社会的阴影在牛根哥哥也就是在我们心头像老屋的灰尘一样积累得有多么厚重。把一个异性关系变成同性关系从外在上是容易的从心理上是多么难。故乡易变,几年不回故乡,你就认不得它,它也认不得你了;但是要变一条故乡的狗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几年过去,它连身上的癞皮疮还没有好呢。我再看着俺牛根哥哥拖着异性关系的尾巴在街里走,我也就见怪不怪了,我知道它在人的社会中已经没有希望了,只有等着狗社会进步,到狗的社会中去搞同性关系、搞先锋和后现代了。我要追随狗的足迹,我要对这世界狂吠,我是炉中煤,我要燃烧──问题你吠了又怎么样?一个吠声在我们故乡算什么?烧了也就烧了,接着把你当煤渣倒出去就是了。安心睡觉和取暖的是别人。先锋单薄得就像一张纸。后现代原来就是狗。牛根哥哥,等等我。我在梦魇中叫着。倒是在打麦场上,被女兔唇的求婚挣脱不得的卡尔.莫勒丽,这时强龙不压地头蛇,看着牛根哥哥,倒是有点客气,摸了摸牛根哥哥的翻毛头,娇声地说:
「你舔得我好痒。」
让俺牛根哥哥激动提热泪双流。多少年没有听过这么娇情的话了。女兔唇整天都在用棒子和鞭子抽打它。于是它在卡尔.莫勒丽的裤管里,头摇晃得和舔得更卖力了。当然到了卡尔和兔唇结婚之后,久而久之,也是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卡尔变得也和兔唇一样了,也时不时经常棒牛根,就弄得牛根茫然不知所措了。一次兔唇不在家,卡尔又要无意之中棒它,牛根终于愤怒了,突然把棒子从卡尔手中给夺了过来,质问卡尔:
「当初咱们两个是怎么来着,现在你是怎么对我的?」
说完,掉下泪来,倒令卡尔吃了一惊,也算是历史上俺哥的第一次觉醒。但是它的觉醒竟是针对别人过去对它的好而不是对它的坏,把好作为突破口而不是把坏作为一种记忆,当然它的最后结局就是挨了一顿更大的棒打也就不足为怪了。但在当时的打麦场上,卡尔可谦虚着呢。她不但对狗,对主动上来抓住她就求婚的女兔唇也文质彬彬。她哆嗦着身子说:
「你向我求婚我感谢,但是我刚到你们这个地方,我还有些陌生和担心,你让我逗留一段时间先适应一下情况再说终身大事好吗?我知道,你对我有好感,还是因为我过去在欧洲时的英雄事迹;但那是在欧洲,我人熟地熟,拿了刀子就可以动手,但到这里就不行了,到了这里给我刀子我也不敢下手,远怕水近怕鬼,人不是万能的。我劝你再考虑考虑,也让我考虑考虑再说。何况,我来你们故乡时间这么短,我的中文说得还不行,还没有你们故乡、故土和家乡的口音和土味。有时我想说的话,还表达不出来;你说的话,有一大半我还听不懂……」
卡儿结结巴巴用中文说。这时女兔唇说了一句就是把它放到异性关系环境里,也是很有水平的话──看来同性关系还是改造人呀──她说: 「爱情不是用语言可以表达的。对不对,狗?」
她转脸又征求牛根的意见。牛根赶紧点头。这时卡尔又指着狗用外国腔的中文说:
「我嫁了你之后,你不会把我也变成它这种样子吧?」
女兔唇当然一连声地说「不会」。但到后来女兔唇果真把卡儿也变成了一只小花母狗的时候──还是混血,这时俺牛根哥哥可摇着尾巴高兴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所以当女兔唇和卡尔.莫勒丽结婚的时候,给我也下了一张请帖──这是故乡最为隆重的婚礼了,一共享了30头毛驴,个个屁股后的粪兜上都镶着金边,女兔唇和卡尔.莫勒丽都披着婚纱,分不清哪个是「男」,哪个是「女」,让我们故乡的人民一阵敲锣打鼓地欢呼──但我拿着这张请帖,为赴不赴婚礼,心里却有些打鼓和犹豫。兔唇姐姐到底要干什么,我也和卡尔一样没有把握。如果糊里胡涂地去参加婚礼就像卡尔糊里胡涂嫁人一样,「她」会不会把去祝贺结婚的人也一个个变成狗呢?你现在敲锣打鼓,转眼之间就成了狗,你还在哪里敲个什么呢?──虽然那样我离俺牛哥哥更近了,但拿牛根和自己比,我还是对自己更亲近和更可怜一些,我不愿像牛根那样成为一条狗──虽然在见不到它的时候,我在真诚地想念和可怜它;但就像我们可怜一个乞丐而我们不愿意变成乞丐一样,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没有去参加女兔唇的婚礼。当然我不去参加婚礼害怕变狗还只是原因之一,没去的第二个原因我还是怕俺爹──说来说去我总是摆脱不了俺爹这个阴影和超越不了俺爹,俺爹和白蚂蚁结婚时我没有参加,连一个衣帽和鞋袜都没有送,现在我私下去参加别人的婚礼,俺爹知道了会不会打我呢?会不会又吃里扒外和胳膊肘往外拐的一个罪证呢?上次他把我逼得自杀,现在又会把我逼成什么样子呢?于是就没敢去参加婚礼,只是远远地看了一个笑话。虽然从后来的实践看,卡尔果然被女兔唇变成了狗,我们家乡的人民也被他变成了狗,但我还是没有因为自己的脱险而沾沾自喜。卡尔和人民在兔唇面前不算什么,就好象狼在老虎面前不算什么一样,但是狼到了我们这群小羊之中,也是可以横冲直撞和为所欲为呢。「他(她)们」如果联合起来,我就成了山坡上被群狼追逐的羊,转眼之间就被他们撕吃了──倒是为谁先下嘴谁后下嘴,群狼在那里又起了争执;这个时候我不也成了狗了吗?「她」们的声音是多么地大,「她」们手中的刀和手上的指甲是多么地锋利,我一听到「她们」的声音就浑身发抖──最近你才发现,在日常生活中你还是喜欢能使你声调变低的人儿或狗。她一言不发,微笑地看着你,不断挪动一下她丰腴的身子,调换着她的姿势──虽然这也让人有些心里发毛,但她的微笑却能使你安定和心里彻底放松。「我能抽烟吗?」「你想抽你就抽。」「我能不吃泡饭吗?」「你不想吃就别吃。」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还能有什么脾气?这个时候你的大音调就自然而然地低了许多,好听了许多──你自己也怀疑,这是我的声音吗?你可能是受了她的欺骗,但是这个时候你的心里话,就像泉水一样自然而然地平缓地流了出来。虽然流出来的知心话也有一半是假话,但你们两个都在受骗的环境中怡然自得。你每天遇到的是钢铁,而她是一团棉花。看到剑拔弩张的狗就像见到永远深刻的男人一样──铁青的脸,阴沈着面容,好象我们欠着他什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弄得我们心里也有些发毛。和他在一起开会,我们都不敢发言了。你哪怕对我们虚伪地笑一下呢。但他已经以这种面目在世界上固定下来,我们只好以这种面目来确定他和我们世界的关系了。看他的面容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我们只有通融和撤退我们自己了。如果他是俺孬舅,他就是希特勒;如果他是小刘儿,他就是一个把小说当作哲学来写的人,一步步指出我们活得不对;如果他是冯.大美眼,她就是令我们望而生畏的冷面美人──让我们感到这样不好接近,如果到了床上怎么办呢?于是我们一哄而逃,留下他(她)自己在床上解决自己的同题──事后我们才明白,表面特别深沉和深刻的男女,原来都是一些自渎特别严重的人。问题是你们的自渎并不是我们造成的,你们为什么在面上老跟我们过不去呢?过去俺孬舅当秘书长时,每当他一脸深刻把西服换成中山装坐在主席台上的时候,我们在台下就心里打鼓:我们哪点又做得不对了?是左了还是右了?是上了还是下了?还是昨晚我们出牌又惹老人家生气了?──接着一场轰轰烈烈的不是同性关系而是异性关系的运动就开始了。我们当时以为是我们出了错,直到今天我们才明白,原来仅仅是因为昨晚上俺舅又没好气地自渎了一把。世界上吊日之后,孩子们都成了碎片,一切都轻松了,一次我和俺舅在我们村西的土岗上翻跟头和拿大顶这时大家都克服了同性关系的目光以后,我又想起几朝几代之前的一个芝麻细节,又拿出他以前在异性关系时代的中山装事件请教他,这时他似乎把这个事情忘记了,他想了想说:
「当年还有这种事吗?」
又对我发生了怀疑:「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大家都无觉无关系了,你还提过去的关系──不管是异性关系或同性关系都一样──的事干什么?什么用意?什么目的?难道又要复辟不成?」
接着又严肃上了,绷紧着脸皮,咕碌着眼珠;令人感到更加可笑的是,他接着不由自主地又要回家换中山装,把我吓了一跳。不该问的事情,就是过了多少年还是不问为好。最后还是俺舅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憋住要发的气,也是为了解嘲,莞尔一笑地说了句实话:「是的,那时一换中山装,肯定就是先天晚上出了事。」
从此以后,我再见到一脸严肃的男女和狗,就从心里不害怕他们了,因为我知道这并不是我的错,而仅仅是因为他们昨天晚上自己没有弄好──当然了,谁能保证自己每天晚上都能弄好呢?谁没有一个穿中山装的时候呢?何况这个时候认识到也已经晚了,这是已经是孩子们和碎片的时代了,我们已经是无觉无性了。已经不存在昨天晚上了。看到自己对于时间认识得这么愚钝,尽落后时代认识些过时和没用的东西,心里倒也一声喟叹。所以当我还处在同性关系时代接到女兔唇和卡尔.莫勒丽的结婚请帖时,我也就像接到希特勒、冷面的冯.大美眼和哲学的小刘儿的请帖一样,马上就感到周身寒彻。这些夜晚的自渎者,他们自己自轻自贱还不够,临死还要拉上几个垫背的,还要给人下请柬。你是去呢还是不去?给「她」们买不买衣帽和新的棉袄呢?拿着新衣去的时候是个人,出来的时候就是条狗,或者就像牛根哥哥一样,根本就不让你出来了,你说可怕不可怕?如果同性关系都是这样搞法,一步步都这么充满恐怖,这样搞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这时倒是俺的孬舅──到底以前是政治家,对一切事情都能看得开,都能站到高处,振振有词地对我说:
「我的看法与你正好相反,正是因为这样,同性关系搞得才有意思。就像我过去搞政治一样,如果一切风平浪静,你坐在这船上还有什么意思呢?你的才能还怎么显示出来呢?正是大风大浪,才好锻炼人;正是一团乱麻和一团迷雾之中,人们才需要你指明方向。这才是许多政治家世界上没事他也要找事的根本原因。不然不就闲得发慌和闲得蛋疼了吗?(俺舅说到这里,我才恍然大悟和如梦方醒;但我又问:「你说的当然有道理,但当年你在台上的时候,我见你不是挺怕大风大浪的吗?」这个时候俺孬舅倒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还是有些政治家的手段呀,他对击中要害的问题,也就避重就轻不提了,接着又照他的话语氛围和意思说了下去。)政治是这样,搞其它(记着,这个念tuo,俺舅说。)也是这样。如果我们在社会上的每一个人,都这样满腔义愤和仇恨当然也就是满腔幸福地活着,不是挺有滋有味和不平淡的吗?否则我们活着还有什么希望和意义了吗?如果你想平淡也不是不可以,那你就成了猪蛋和牛根;当你成了一条狗和一只猪,你不就平淡了吗?你愿意平淡吗?你愿意变狗和变猪吗?」
我慌忙答:
「舅舅,我明白这个道理了,我以后再也不说恐怖了,我不愿意变狗和变猪;正是因为害怕变这个,我才不敢去参加女兔唇和莫勒丽的婚礼;问题的可怕和辩证法在于,你去参加婚礼有可能变成狗和猪,但你不去参加婚礼留下来平淡和安静也可能变成狗和猪呢。我也是进退维谷和左右为难呢。当我不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我还活得傻头傻脑;当我明白这一点以后,我就活得更加提心吊胆了。」
和俺舅告别,我还擦着头上的汗。这时我才明白,你有几个有水平的干亲和朋友,经常给你指点着人生的道路和迷津,也不一定就是好事呢。世界在你面前永远是一层一层的迷雾,你还活个糊里胡涂;当干亲和朋友给你一点一点拨开迷雾,世界可就露出恐怖和狰狞的面容来了。对于当年的那场婚礼,我除了这些恐怖之外,还有一个担心:这个请我参加婚礼的请柬到底是谁下的呢?是女兔唇下的呢,还是卡尔.莫勒丽下的呢?到底我算婆家的人呢,还是算娘家的一个哥呢?如果这一点弄不清楚,是谁给你下的请柬也就是是谁给你编织的阴谋你在赴汤蹈火的时候还不明白,到头来你不就裹在一团乱麻里死也死不明白了?何况我对女兔唇和莫勒丽过去都不熟悉,为什么「她们」这个时候还不放过我呢?唯一熟悉的,也就是「她们」那条小杂毛狗了。想到这里我又感到后怕,如果这张请柬不是女兔唇和莫勒丽下的,该不会是那条狗给衔出来的吧?这条杂毛狗;以前可是我忠实的朋友;但正因为是朋友,它不就显得更加靠不住了吗?在俺牛根哥哥还不是狗的时候,我牵着他的衣襟,他拉着我的手指,我们一高一矮走在故乡的河堤上。春天的风吹着我们的衣衫和头发。在晚霞之下,我们如同两张剪影。但正因为这样,是不是俺的已经变狗的哥哥明面上是说过于思念我实际上是它一个人在狗的世界里太寂寞了在狗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出像小刘儿这样可靠的朋友了所以就设下这个圈套为了让它的主人把我变成狗最后它就自作主张给我下请柬呢?不戳穿它的阴谋我们还是朋友,一戳穿它的阴谋我就发现它的用心也是何其毒也。我拿着这张请柬,思考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一个一人都感到靠不住。不给我下这份请柬我发现跟世界还没关系,一接到这份请柬我就发现和世界的联系是千头万绪和千丝万缕。我拿着人的请柬人可能把我变成狗,我拿着狗的请柬去结人的婚可有些不着腔调。在婚礼上,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们是让我进人窝里去吃筵席呢,还是干脆就把我送到狗窝里在我还没有变成狗的情况下就让我去吃狗食呢?想到这里,我对「她(它)」们三个都感到恐惧──中间还夹着俺爹──我活在世界上怎么就比别人艰难呢──但正因为这些恐惧,我心里不敢去但是我又不敢不去。当然,为了掩盖我的心虚,我也不好在街上和村西的粪堆上说我不去,我还装作不经意地在粪堆前的人群里当别人都把女兔唇和莫勒丽下的请柬拿出来我也含糊其辞地把狗给我下的请柬给拿了出来。还故意问: 「就这样的请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