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感觉也很好。」
「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和你在一起,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我吃饱了。」
「我的饭量本来就小。」
「平常我也就吃一个包子。」
「你不抢包子我也决不吃第二个。你抢包子倒是增加了我们吃饭的情趣。」
两相对照,你就看出你在这次行动中的自私自利和小肚鸡肠了吗?──就是这样,我仍然能够原谅你。──我决不原谅你,这是梗着脖子的女人所说的话,我从来不梗脖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哥哥而不是为了自己──除此之外都是违背妹妹约会初衷的。当然,我明白,当我这样从宏观看世界给你解释一切的时候,你仍在那里耿耿于怀于矛盾的细枝末节吧?大道理难以解决小心眼。你不能下咽和释怀的关键细节仍然是:当你在院外长呼短叫和大呼小叫的时候,当你在后花园急得跟个跳脚狗或是嘴里吞了一块滚烫的白薯的狗在那里吞也吞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急得原地打转的时候,你的妹妹在屋里怎么不给你响应和回声呢?──你只问「怎么」不问「为什么」──你接着想:这不是涮人是什么?你伤了我的自尊心和自信心,你不单在耍弄我的体力如果仅是那样我倒是不在乎──「傻小子睡凉炕,全凭身体壮」──问题你同时还在耍弄我的智力和我的感情,就让我受不了。不是说得好好的吗?不是在我一长两短之后就是你的拉拉咕吗?在你爹上气不接下气的鼾声中,你翻墙而过就跳到了我的怀中;接着我们需要对付的不就是一个巡逻队我们两个在一起相互掩护打埋伏就能兵来将挡和水来土屯吗?我们需要讨论和讨价还价的不就是到了打麦场上如何动作谁先挟包子的问题了吗?这样问题不就简单和有趣多了吗?不就是小两口之间的逗嘴、逗贫通过这种斗争和争论而乐在其中吗?但是这一切都让你变成了等待和焦急。希望越大,失望越重。玉人没有来,巡逻队倒是来了。你就是不来,你纯粹为了逗我傻小子玩,你现在目的达到了看到我丑态百出如果你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开心你就不能在巡逻队到来之前你不响应拉拉姑哪怕把一个石头蛋子扔出去给我打一个招呼让我逃跑吗?你涮我我不恼,你就不能在涮我涮够了之后告诉我一声吗?非要让这个傻小子一直蒙在鼓里到了监狱和断头台还不明白吗?用心何其毒也,害人何其深也。在这种情况不明和愤怒的心情下,我面对行刑队能不吐露吗?如果你事先给我打一声招呼,能让我在巡逻队到达之前急急忙忙和形影相吊地回家,虽然这样我心中也充满了被涮的委屈和愤怒,但总比让我上监狱和断头台要好哇。──当然不上监狱和断头台如果压根就没这个比较的话,你的愤怒也是不共戴天和同样大,上了监狱和断头台两害相权取其轻你就能体会出逃跑和回家的好处和幸福了。我这样做不是害你而是充分地为你考虑了呢,让你知道回家的好处。吹一曲你的萨克斯吧。在艰难的情况下,我从头至尾只是见你考虑自己的愤怒和艰难,怎么就不见你考虑妹妹的愤怒和难处呢?──为什么没有回拉拉咕或是甩石子。你没有想到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她遇到困难是不是比你还要严重和复杂。你没有想到要帮妹妹解决点什么而总是给她出难题。这些约会的起码常识和素质你都不具备,只顾在那里埋怨和愤怒,只顾在那里发泄接着就向巡逻队吐露出去──你还不是一个幼稚而自私的人吗?我是和一个幼稚而自私、急躁和没头脑的人在定约吗?当你看到妹妹一遍两遍狗叫还没有出来的时候,你还在那里瞎叫和大呼小叫什么呢?本来没有巡逻队,也被你的呼声召集过来了;于是当你被他们在法制和民主都还不健全的情况下对你进行了审判和处决──当然你也有些小的冤枉和委屈,他们没有区别得逞和未遂、只有犯罪动机而没有犯罪事实的区别;你在心情和情绪都处在糊里胡涂的情况下就被押赴刑场;当你感到委屈和冤枉的时候你的嘴已经被胶条给封上了,你的喉咙已经被尼龙绳给勒上了,这个时候你可就真的是莫勒丽了,你真不亏是被「她」或「她」的「她」给变成的狗,你什么也呼喊不出来──当然我就更有理由怀疑你在这个时候更仅仅考虑的是你自己的痛苦、委屈、勒得慌、憋得慌、出不来气和射不出的一切,就像我们上了打麦场你只顾你自己而不会考虑和照顾到我一样,你对我的也像被押赴刑场一样的感觉,是不会有任何体会的。你不能抬起眼看一下围观的你妹妹吗?你可知道她满腹的委屈、辛酸、迷糊、清醒、迷糊时的糊里胡涂和清醒时的痛苦吗?你上了断头台你倒是解脱了,留下我还得艰难地活在这人世上和魑魅魍魉混在一起前边到底是什么哪里是个头你可知道她的无望和悲哀吗?哀莫大于心死。死倒是不可怕可怕的就是我们还要活下去呀。但是死到临头你还没有考虑到自己解脱的幸福而这个幸福是你妹妹给你带来的你也没有考虑到你妹妹活下的艰难这个艰难是你的死引发的就是不说这个咱们就事论事死到临头你也没明白妹妹为什么爽约而你把这个爽约看作置你于死地的原因其实是悲哀的。你哪里知道,爽约才是更好的赴约,赴约才是更大的爽约呢。应约人的心理负担比起爽约的人来说就像你要上断头台一样横下心来反倒轻松了爽约的人活了下来反倒疙疙瘩瘩想起已经去世的死鬼留下的感情债生活在一地鸡毛中不是更加痛若吗?──我干嘛闻到狗声不出来应约呢?如果当时情况允许的话──你到死都不明白一个少女的苦心,当你在不明白她苦心的情况下就答应和她约会,你可真是憨大胆,你可真是白白糟蹋和辜负了她,你就是以你的死来报答这一切──而且还不是主动的,我也不能原谅你;你的苦水倒完了和解脱了你就走了,现在轮到我倒苦水了可我这苦水该倒给谁呢?痛苦不在于解脱和含冤而去,而在于没有解脱和含冤而去之前的无处和无人诉说;有苦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了苦水无处可倒。可怕的不是死了──有的人死了却还在活着──我不还念念叨叨地在说你和重复你吗?──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她的心如死灰,身如行尸走肉,我们一看到她的面目和颜色,就知道她的灵魂如游丝,飘渺而迷离地并不生活在现在,她还想着过去的那场约会而不是心不在焉怎么都成地和你说现在约定。看着她在丽丽玛莲的大厅里等着你是不错,看你给她带来了一束玫瑰花或紫萝兰她也在那里微笑,你以为这个微笑是对着你和对着你的这束花吗?不,她想的还是多年之前和小刘儿哥哥的那次约定和约会──对了,我忘了问你,那次你到俺家的后花园外和我约会,你给我带来一束花吗?当然,不管你带了还是没带,我对你都一样怀念和一往情深。看我在丽丽玛莲和别人跳舞,其实我搂的还是你呀;当别人的肚皮蹭向我肚皮的时候,我以为那也是你,所以我才那么响应和他贴得那么紧──里面到底有几层误会呢?──这才是我在你死后和别人继续约会的原因。我想别人的误会和我的误会大家一下不知身在何处和搂的是谁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哥哥你的委屈的魂灵再一次游荡到这里的时候,你千万不要继续误会和吃醋才好。没看到妹妹突然就潸然泪下了吗?别人温暖的手指替我把泪擦掉了,其实我觉得擦泪的还是你呀。我的心无时无刻不在后花园,你的魂灵为什么不到哪里去呢?为什么你的灵魂不能和我的生灵再约会一次呢?我现在每时每刻想到的,不是企盼和你魂灵的约会,就是回到和你没死之前。我没有生活在现在,我的心还在过去走动。
我把一瓢水舀起来,浇到我自己的头上。我拍打,我走,我看,我听,我靠……我靠到你的背上,你往前走了一步,我「啪」地一声摔到了地上;我爬起来,又靠到你的背上,你往前又走了一步,我「啪」地一声又摔到地上;我爬起来,又靠到你的背上,你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个时候我能不泪流满面吗?你的召唤我听到了,你的狗叫声我听到了,我不是用耳朵去听,在你没有到来之前,我就用心听到了你的脚步的「咚咚」声。我鬓上插着盛开的黄花──我现在才理解了什么是故乡天下黄花,原来就在我的鬓角之上呀,我脸上贴满了鲜艳的花红,我从暮色中炊烟四起到深夜一更,除了吃了四个荷包蛋──我们得在打麦场呆上一夜呀,我也得为此准备一些体力呀,除了上了两回厕所一回是解小手一回是解大便,我一直都在镜头前整理着云鬓。就要见到我的哥哥了,就要见到我的心上人了。我终于长大了。过去没有长大的时候,看着你们大人为所欲为和对我们的压迫,我无可奈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长大;当我走在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想着我还没和一个少男约会如果这时被车轧死了那我是多么地冤和多么地可惜──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还得感谢你呀哥哥,你终于使约会到来了和让我死而无憾了;没有你的到来,我说不定还在黑暗里摸索和痛苦呢。你使我终于就要度过人生的关键一关和关键一步了,那我从今往后可就什么也不怕和视死如归了。为了等待这激动时刻的来临,我吃过荷包蛋哪里还敢睡觉呢?如果躺在床上一觉过去错过这一切,我还是一个敏感和可人的姑娘吗?那我不就成了一个傻大姐吗?为了等待这一时刻的来临,我倒不是觉得时间过得慢,而是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呀,我照着镜子觉得也就是两三分钟,我匆匆吃了荷包蛋和上了厕所我还没有完全整理好我的云鬓和贴好我的花黄,怎么门外、户外和后花园里就起了脚步声和狗叫声呢?时间滴滴嗒嗒地在向前运行。越是重要的时候,它越是和你捣乱。哥哥已经来到了吗?是他的狗声吗?不会是村里的脏狗和荒外的野狗在乱叫吧?不会是一种误会和我听岔音了吧?是一长两短吗?不会是一短两长吧?我侧耳细听分辨出声音并没有错狗没叫错我也没听错一切都是按照预定规则发展重要时刻的来临是按部就班和井然有序的时候,我才真的着了急慌了神和慌了我的手脚──本来我是一个遇事不慌和每临大事有静气的人呀,但是我得承认,这个时候我也不行了,我也慌乱了,我一切还没有整理好呢,我还停留在世界的上一步呢,怎么它的下一步就急速地到来和敲门了呢?是时间出了毛病还是我脑子进水了呢?两个齿轮的转速怎么不一样呢?是宏观控制出了问题还是微观调控出了故障呢?我是继续把我的云鬓整理好,还是一听到狗声就迫不及待地跳墙头呢?是让哥哥在那里继续喊叫我不答理他拉一下硬弓逗一下他的底火等到了打麦场上使他感到更加如饥似渴呢,还是我不讲时候和不讲分寸地就这样别人看来也乍头面整齐但我看起自己还是蓬头垢面地一个鹞子翻身就到了哥哥面前呢?是这样还是那样呢,是死去还是活着呢,一开始我因为犹豫不决倒真在这上头耽误了些时间,这个时候你就开始着急你由沉着到着急的过渡是短呀,你可真是一个没有涵养和包容性说急就急不分场合和时间的乡下傻小子呀,接着你一阵大呼小叫和群山沸腾,我就知道如果我再沉着下去不出来的话,这个故乡和世界就要爆炸和出大事了,它就成了一个火药桶,并且没有安全阀;它就成了一座火山,并且没有预报站。真要把哥哥给逼疯了──但我要的不就是这种样子吗?什么是石破天惊呢?什么是兵慌马乱呢?打麦场上的内部破裂和外部的大呼小叫和石破天惊结合起来,才显得和谐呼应或者可以把它看作是一个前奏。如果不是这样,一个少女就这样默默无闻地在世界上遭到破坏和就此消失,才是这个少女最大的悲哀呢。就好象我们即将不是人的时候我们才感到为人的悲哀一样。你说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你由平静到疯狂的声音,我能不兴奋、闻鸡起舞和就要回答拉拉咕吗?但是事情的转变也真是说时迟和那时快,就在我一切都决定了不再犹豫不再以我头脑里转速而以外界和哥哥的转速来调整和决定我自己行动和就要行动或已经行动的节奏的时候,我就要起身拔腿上墙翻身不顾我的头脸和云鬓还没有整理好就这样凑合了和请哥哥原谅的时候,甚至我的前一嗓子拉拉咕已经喊了出来就好象枪已经上膛和剑就要出鞘的时候,就在我的青丝已经飘荡起来我的绣花鞋和三寸金莲就要飞身上墙和接着就要到另一边落到你怀抱的时候,就在我的心我的音和我的身从来没有这么一致地向往一个方向所以一切都做得那么合适和谐的时候,当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问题发生只要我们两个之间不出问题世界上其它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时候,我没有想到我想着你这个傻小子肯定也不会想到的是,世界上最麻烦的事情出现了──比遭遇巡逻队、进监狱和上断头台还要麻烦和烦人哩,比较起来,你接着上断头台算什么呢?──我穿著绣花鞋的脚,就在它拔身离地之后,就在它处于欲飞的空中,被一只肮脏和老朽的大手给抓住了。接着这手的延伸──后面的身体里和体腔里发出一个声音:
7、刘老孬回忆录(节选)
……我叫刘老孬。和小刘儿是一个故乡。我是他舅。我的回忆录能够登在这里,也是和小刘儿斗争和讨价还价的结果。现在的小王八蛋可狡猾了。当然他再狡猾也狡猾不过他的娘舅。不管在历史上或是现实生活中,不管在政界或是在民间,不管是路小秃这样的绿林好汉或是像小麻子这样的城头不断变换的大王,关键时候他们都在那里喊:「娘舅,救救我。」这个时候他们被人反绑着,而不是娘舅被人捉住处于尴尬地位去求他们。我没求过他,他倒是因为和我的靠近明里暗里沾了和叨了我不少光呢。不管是在村里牛屋旁的粪堆上,或是在丽丽玛莲的大堂里,只要他一出现,人们首先说的肯定不是「小刘儿来了」──「小刘儿」这个名字在人们脑海中算什么呢?甭说是小刘儿,就是瞎鹿来了又怎么样呢?当然,一些不懂事理和不明真相的群众会让他们签名,但是他们能给人们带来什么呢?无非给你带来思想混乱;本来大家活得好好的,他们故意把人们那点恶心事和阴暗心理给挑出来和挑明了,给大家添一点恶心,就像喝醉酒的第二天,他又让酒嗝涌上来的一样。但群众的觉悟也是一时难以提高呀,还是有一些不明真相的人买他们这个隔夜的酒嗝的账。社会多复杂呀,群众有时是多么地盲目和大意呀,一时抓不紧他们就上了坏人的当。任何麻痹大意的想法和麻不仁的表现都是不对的,不然我们一寸一寸的阵地就要丢失就像我们一不经意我们同性关系的故乡也会倒退反水和丢到过去的顽固势力和时时刻刻想复辟异性关系时光的人手里。我过去的两个老婆的变他、演变和反演变的斗争不是一个生动的例证吗?我们不能让生活中的小刘儿和瞎鹿出现得多了,传媒特别是电视转播要注意呢。谁把握着人民和历史的发展方向呢?是我们而不是他们,是我而不是他。我当秘书长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小瘪三;仅仅因为和我的靠近,他就成了一个特别的人了。他写的几本小册子,后来为什么畅销呢?人们并不是看他写得怎么样,只是听说这是秘书长他外甥写的,一定特别有趣,该不是秘书长的回忆录吧?该不是秘书长的授意或是有什么背景吧?他打着这个旗号,渐渐地也就混成了一个人物但是他怎么成为这个人物他直到现在还不自知和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呢。他以为一切都是靠自己奋斗取得的呢。世上竟有这样厚颜无耻的人。过去我不相信这一点,现在我终于相信了。──他出现在人们面前,人们首先不是说「小刘儿来了」,而是说「秘书长他外甥来了」;在记者招待会上,记者们首先不是问他的书怎么样,他个人生活怎么样,而是问他的娘舅怎么样:「最近秘书长的身体怎么样?」「听说他患了感冒是真的吗?住院了吗?引起鼻窦炎了吗?用做手术吗?」等等──这还不说明问题吗?但他却执迷不悟。如果他乖巧的话,我也不会在这里跟他计较,舅舅的影响在这里摆着,外甥因此叨了些光,不算话题;托我洪福的也不止他一个,而是整整一个家族。谁让他是我的外甥呢?只要他是我的外甥,他从生下来那一天起,就是一个名人,大家嫉妒也没有用。让我咽不下这口气和惹我老人家生气的是,当别人明明是问我的情况而不是向他提问的时候,他的心理这时还格外的不平衡接着就格外的阴暗和卑劣了。这个时候他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当然就是让他回答他也回答不了一回答就会出问题,他和我的日常接触并不频繁──他见我一面也难呢──我说的仅仅是他的态度。这个时候他并不回答对我的问候和提问,而是像发情的公驴一样朝天上眦一眦嘴唇和露一露他的两排公牙,然后做出和我很熟时刻不离我左右的外甥模样,做出并不把我这些生活琐事放到心上反倒嘲笑提问人的表情──这些问题只够他眦一眦牙的,接着就把问题越过我引到他身上去了。这种卑劣的手法掉了我不少威信和选票呢。他的外甥都是这样一个傻冒,他本人还能聪明到哪里去呢?人们看他在那里像小丑一样地眦牙,都不怀好意和会心地哄堂大笑了。这是笑他呢还是笑我呢?这时他把我的生活琐事就当成了他的生活琐事了。你的生活琐事没有人关心,你感冒不感冒、住院不住院碍着我们的蛋疼,你少出两本污染精神的书,说不定对净化我们的社会和心灵还有好处呢;但是我们的秘书长就不同了,他是我们这艘大船的船长和罗盘呢。如果船长和罗盘感冒了和出了毛病,我们全体乘客不都要翻船和葬身鱼腹了吗?我们关心我们的船长和秘书长就是关心我们自己,我们的命运系在他的身上当然没有系在你的身上所以你就是这个态度吗?──这才是让人神共愤群众愤怒我也愤怒的地方。这才让我看出他的本质并不是见了我就摇尾乞怜喊「娘舅」的一种状态呢,他背后还藏着刀子呢。别想往我眼里揉什么沙子。凡是往我眼里揉沙子的人,到头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我从小看你长大,你的那些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吗?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在我和他的交往上,我给大家举一个例子。我们在一起呆的有限的时间里,我也是出于好意而不是为了故意给他出难题和让他尴尬,我为了教育他和测验一下他的智力当然也包括教训他一下让他知道自己到底能吃几碗干饭世界并不是到此为止你不能总是坐井观天还要知道天外有天和人外有人了,我给他出了几道智力题。当然我没有给他出大的难题,如果我给他出我日常工作中秘书长工作中的难题在我处理起来也是得心应手现在把这些问题放到他的面前,岂不一下就让他堕到五里云雾之中如果我这样做就是在智力上欺负人了;我只给他出了几个生活中的而不是政治上的小的而不是大的常见的而不是他见不着的──在他一生中有多少他见不着的世界上的景致呀──形而下的而不是形而上的小小的谜语让他猜一猜藉以测验和开发他的智力。这可以吧?而且我跟他说话的时候和颜悦色,首先还征求了一下他的意见,如果他愿猜,我就出,不愿猜你个人要失去这个提高的机会我也不管。当然这个傻冒一下就上当了。他自做聪明地马上就跃跃欲试地要跟我比个高低──他就是这么不自知,你能有什么办法呢?──他把袖子捋了起来。这就不能怪我欺负他了吧?一切都是他自找的吧?我就微微笑着点了点头。接着我们就开始猜谜语了。这时我让他猜谜语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已经是一个成年人照常人看来还是个稍有建树和稍有一点名气的人呢,他自己也感觉自己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而不是一个还没出头和出道的人所以他以为我们就可以平起平坐他就有资格来和我平等地玩耍、玩笑和猜谜了。他一下把精力不是集中到猜谜上,而是把精力和兴奋集中到可以和我来猜谜上。这个时候他的思想就像是一匹野马已经奔驰到九霄云外和将来的日子里了。这是一个多大的资本呀,我和秘书长在一块猜谜语。接着他就会在记者招待会上说,这个刘老孬呀,真是招惹不得,也不管我的忙闲,就让我和他猜谜语。于是听众大眼瞪小眼也就把这场较量当成两个名人之间的交往和世界上的名人轶事了。两个伟大的人物,原来也像哥俩儿一样经常在一块猜谜语玩和我们平常百姓人家一样有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天伦之乐吗?他的阴谋一下就得逞了,通过一个猜谜一下又和我并驾齐驱了。现在你们知道小刘儿的名气是怎么来的了吧?我在和他猜谜之前,就把他的画皮给戳穿了;我在和他玩耍之前,就和他把阶级阵线给划清楚了。我就是我。他就是他。他永远不能代表我。当然我永远也不会去代表他。为了回忆录中广场上一个智能的归属,他事后跟我争议了多少年?最后还是我比他大两岁因此也就没有和他计较──我要和他计较这一辈子该计较的事多了去了──光是几个自己明里暗里的老婆和你计较吗?就是你的外甥,在这个世界上也不放过你呢。处处得过的小心和过的经意,弄不好就会被别人给利用了。都说当一个人难,那么当一个名人和名「女人」就更难了。难还不止在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上,更多的是在一些个不值一提和说不出口的细微末节上呢。让外人听起来,好象我在欺负外甥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一个老舅,还和自己的外甥争长道短;可是我总不戳穿他的画皮,总让他借我的名义在外招摇撞骗,时间一长我也招架不了哩。何况我可以不和他争论,但他可是时刻没有停止和我明争暗斗呢,他并不比我两个老婆好多少呢。我历来是把他当作我的第三个老婆来处理的。我并没有对他进行过什么反击,我对前边的老婆还动用过封锁和暗杀──当然最后也没有成功了──而且把暗杀的任务交给了我这个外甥,我当初的想法也是以毒攻毒,当然我也知道最后的结局──这个无用的东西也只能是不了了之,我只是看着开个心罢了──我对他并无封杀,仅仅是让他猜个谜语。我也是举重若轻啊。我用一根小小的绣花针,一下就扎破了他牛皮大的气球。我兵不刃血,就让他在大家面前出了丑和现了原形。当时正是大地返春的初春季节。小草开始抽芽了。在远看田野上一片翠绿近看却什么也没有还是一片光秃秃──那座著名的村西的土岗上,我给兴冲冲的小刘儿出的第一个谜语是:
「远看是个灯笼,近看还是个灯笼,还看见很多大窟窿,打一物。」
这是第一个也是最简单的。我把简单的放在前头。他听了以后,也满有把握地把手放到下巴颏上背着手在海边来回走动着思考──一副君临天下的伟人模样呢──单从这动作、身体语言和他的表情看,他还是年轻呀。我刚锋芒小试,他就拉开架式要和我决战了。他就要掉到他年长的老舅给他设下的陷阱里去了。这个时候我暗自窃喜我是多么地成熟他又是多么地年轻和浮躁啊。他还没有到达从容的地步呢。终于,他脸上露出了自得和圆满的笑容:
「是一个破窑吧?」
我理所不然地摇了摇头。
他又说: 「要不就是我们旁边破旧的牛屋。」
我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时他的神色就有些发毛了。两次没猜着,他第三次就有些慌张和沉不住气了。就像任何事物一样,有再一再二,还能有再三再四吗?这个时候他就没有自得和圆满的神色了。当然这一切也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我仅仅利用一个谜语和一个儿童游戏,就把他逼成了这个样子,如果我把当秘书长的一些手段和戏法拿出来,他哪里还有生存的余地呢?我端起茶杯,平静地吹了吹浮在上边的茶末和枝节。着急顶什么用呢?儿童游戏之中,蕴藏着多少人类的智能和辛酸呀。他的汗出来了。但我说:好戏还在后头呢,出汗还在后头呢。你不是搞文学的吗?现在我就让你搞一下文学和出汗,我的聪明的孩子,凭你怎么折腾,还能跑出娘舅的手心吗?我含着一丝肌肉的微笑,用嘴角向他努了努和意识了一下:你接着往下猜呀,事情还没有完呢。他一边擦汗一边看了我一眼,结结巴巴地说:
「娘舅(这个时候他开始给我叫娘舅了。我听到这个称呼感到陌生得很。不要这么早就露出本相嘛。事情还刚刚开始嘛。听到他这叫声,我连眼皮都没有抬。我哪能那么心慈手软呢?我哪能为了沽名学霸王去当东郭先生和当被蛇咬的农夫呢?我的老婆给我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接着猜你的吧,我这里还等着呢。我甚至做出了不耐烦的样子。我的可怜的小刘儿外甥,这个时候一边观察我的神色,一边结结巴巴和试探着说),要不就是一只纸蛤蟆?」
这就更不沾边了。当他还要红头涨脸接着往下猜的时候,我就用手理所当然地制止了他。事不过三。该你尴尬和惭愧了,我能在一个小小的遭遇战里和你盘桓过久吗?当外甥掉到一个泥潭里不能自拔的时候,还不允许老舅当机立断把他打捞出来吗?我慢悠悠地说:
「你不要猜了,照你这个思路,就是一直让你猜到天黑,你也猜不出来。我告诉你得了。我们重新开始──远看是个灯笼,近看还是个灯笼,还有许多大窟窿,这不是一只破灯笼吗?」
他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他甚至有些想急了,他甚至想说,这叫什么谜语?说一个灯笼,猜出来还是个灯笼,这成谜语吗?但我要的就是这个出其不意和攻敌不备呢。难道不是一只破灯笼吗?他想了想,火到底还是没有发出来,只好自认倒霉地承认确实是一只破灯笼。这时就有些懊恼了。我脸上露出了不易觉察的微笑。我接着说:
「接着再往下猜。咕叽,打一农场动作。」
他又在那里抱着脑袋想。这时他就比刚才认真多了。他不敢浮躁和大意了。医治浮躁的最佳良方是什么呢?就是给他猜一系列的谜语。允许他思考,允许他考棋,允许他考谜和考这个世界,我喝着茶等着你。终于,他迷迷瞪瞪和慌慌张张(你迷瞪和慌张个什么呢?但是凡和我接触的人,时间一长都要犯这个毛病。)把手从头上移开,用眼睛盯着我,当然也不敢正面肯定而是试探着说: 「是不是一脚踩到泥里去了?」
我坚定地摇了摇头。闭着眼睛(我眼睛并不与他对视)说: 「再猜」。
他又抱着脑袋在那里想。突然嘴角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这时就不是迷瞪而是轻松了,好象一下子终于明白了我的思路和话语指向,他满有把握但是因为上次的教训还是不敢肯定而用商量的口气说:
「我明白了,是床上的动静吧?」
说完,还淫猥和不易觉察地看了我一眼。当然,本来这个谜语他是猜对了,而且因为这是第二个谜语,也是故意给他出的简单一些故意让这个傻冒猜着给他一点甜头让他继续上当,给他一个小便宜是为了让他跳下更大的陷阱,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如果一路让他猜不出来,这个游戏也就玩得没有意思和没有趣味性了。形势一边倒,你纯粹在玩一个傻冒,恐怕台下的观众也就兴味索然和要开始走人和开始打哈欠了。一场游戏玩下来,不但自己很兴头,输给你的敌人也玩得很兴头和口服心服那才叫玩到了家。这就是大玩家和小玩闹的区别。我不是一锤子买卖,不是永远让你猜不着,我还故意让你猜出来一把;一切都不让对手猜出来在世界上是容易的,你让他偶尔猜出来接着就又猜不出了那在世界上才艰难呢。一个人在世界上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咕叽」一声,就是一个床上动作。我准备向他祝贺和承认现在是一比一,接着两人不分胜败地再猜下去。但当我看到他脸上露出淫猥的表情如果仅仅是淫猥也就罢了但是在淫猥之后似乎还藏着因为这一个谜语的猜出他今后就可能把握这个世界特别是把握住我的时候,就好象一个领导看到自己培养的接班人现在露出一些蛛丝马迹竟是一颗埋藏到自己身边的定时炸弹的时候,他的心勃然地就愤怒了。不能这样。如果承认了他所猜的正确,不就一下长了他的骄气和助长他阴谋的实现了吗?这颗炸弹不就要爆炸或者不爆炸倒是埋藏得更深了吗?本来只是想给他一个甜头我们给他挖一个更深的陷阱,现在他利用这个机会给我们埋藏了一个更深的炸弹,事情不就适得其反和得不偿失了吗?陷阱没挖好倒是挨了一炸弹吗?本来你猜对了,我现在倒不能承认;本来我是要承认的,但现在我改变了主意。本来「咕叽」是一个床上动作,现在就又不是一个床上动作了;本来是要上床的,现在就又下床了。而且妙还妙在,我所有的这些思维活动,脸上一点没有露出来。我不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我的脸上没有表情,这就让对付我的人难办了。如果我脸上早早有了一个表情,已经露出是一个床上动作现在想改这个表情不就难了吗?我的脸上没有阴晴,我的脸上没有是和不是,不管是和不是,我脸上的表情都无需改变。我在没有改变脸色和眼睛深处的情况下,就对这「咕叽」和床上动作摇了摇头。这一摇可真把小刘儿给摇傻了和摇愤怒了──当然他的愤怒也是有道理的,本来就是一个床上动作,现在怎么又变得不是了呢?本来是满有把握的,现在煮熟的鸭子怎么又飞了呢?他还是年轻呀,他脸上立即就有了表情。他急头扯脸地开始与我分辩和对证:
「『咕叽』一声,我说踩到泥里你说不对,现在到了床上你又说不对──明明对却说不对,如果是这样不实事求是和游戏得没有规则,一切还都是独裁国家的法律和制度,你把握着最后的解释权,那我就没有什么活路和永远也猜不出来了(看来他是真急了)。现在我也不猜了,让你说,你说『咕叽』不是床上动作是什么?」
他又上了我的当。到了关键时候,他又自动不说让给我说。你刚才还在反对独裁,现在就又自动恢复到了独裁。我还没有恢复你就自动恢复了。你让我说,我不就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吗?一切不都又照我的思路来运转了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候,你就又显出你的小孩脾气了呢?这可是你让我说的。这可是你把解释权送到我手上的。我说之前,还卷了一下自己的袖管。然后不慌不忙──你慌你忙我可不慌不忙──地说:
「好,既然你让我说,我就说。『咕叽』一声,不是一个床上动作。你想呀,我一个成年人和你一个小孩玩游戏,能出这种少儿不宜和不为下一代负责的谜语吗?单从一种社会责任感出发,就不是一个床上动作。老舅我还很严肃,你怎么倒是猜着猜着就下道了,就猜到邪路上和精神污染上去了?当然我承认,床上的动作到了关键时候也是『咕叽』,但我说的这个『咕叽』不是那个『咕叽』。现在我让你来猜谜,你是猜我出的谜呢还是你自己想怎么猜就怎么猜呢?如果是这样,你一个人玩不就得了,还缠着我辛辛苦苦给你出谜语干什么?我这是何苦来呢?我这样好心不得好报,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我图个什么?我过去这样的教训还少吗?但是一遇到年轻人,我还是改不了诲人不倦的老毛病。如果我过去犯这个错误还可以原谅的话,今天就和过去不同了,今天是我的外甥,如果因为一个谜语让自己的外甥也这么误会和埋汰我,我不伤心还懊恼自己没记性呢。我现在就此打住,我现在知错改错,我现在就走,我不和你玩了还不行吗?」
我立即做出了要走的架式。就像夫妻闹矛盾一样,不行我可以走嘛。如果我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能让你逼走吗?一下就戳到了你的痛处和让你无话可说──如果你再说什么就是你在胡搅蛮缠了。令我捂着嘴想偷笑的是,这傻冒果然就上当了。一下又傻呵呵地愣在了那里,不知如何应付我马上就要走的局面。也许是我错了?也许我就得照他的思路猜下去?如果他现在走了这场谜猜不下去,倒显得我真是一个傻冒了;本来不是我的问题,让别人看起来也是我的问题了。我不能因小失大,我不能因为一个谜语耽误所有的谜语。于是在我生气挣扎着要走的时候,他如我所料地上去一把抓住了我:
「老舅,不要走,是我猜错了行了吧?我接着再往下猜可以吗?」
但我不依不饶:
「不行!如果是这样,和你猜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让外人看起来,倒好象老舅在欺负自己的外甥似的。没事我和你玩这个我得不到半点益处益处全让你占了你本来不知道的谜语和世界的谜底现在都让你知道了我图个什么呢?增长知识是你的,生气的倒是这教你知识的人了。你现在得给我说清楚,从今往后你还和老舅胡搅蛮缠不?如果按老舅的思路来,咱们就继续往下玩;如果不按老舅的思路来你还在那里犯你的牛脾气,我们立马就此散伙!……」
小刘儿这时看上去也有些可怜呀,张着已经风干的嘴,想说什么,最后闭上了嘴;又想说什么,临到最后又闭上了。最后眼睛里竟憋出了泪。当然这个时候我对他没有丝毫的同情。他认为的委屈当然我们也知道这是委屈了,但到了这种局面和情势下他也只好咽回去──这不也是我们要追求的一种效果吗?明明面前是一个敌人,在局面和情势逼迫下,你也不得不口是心非地把他当成朋友。于是小刘儿可怜地说:
「老舅,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不和你胡搅蛮缠了。就是『咕叽』这一声我也不再猜了,算我已经猜错了,行了吧?」
我的目的达到了。看着他被我玩得一愣一愣的,我心里真是舒坦哇。但我还是做出不情愿的样子,故意在那里扭捏了半天,才叹了一口气好象完全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外甥我才在这里违心地留下和他继续玩──看我将火候和局面把握得是多么地好哇。「咕叽」一声,就让他到达了深渊。但「咕叽」还没有完呢。他说要再猜「咕叽」,我倒不同意;现在他不要猜「咕叽」了,我倒是想让他再猜一下看。如我所料,真到了让他再猜也因此显出我的大度的时候,他倒是在那里发呆猜不出来了。「咕叽」明明有了定论。他还能再「咕叽」出什么呢?他自己给他自己出了个无法破译的难题,这个难题他再努力再出汗也找不到答案因为它已经有了答案但这个答案让他口服心服地给否定掉了。猜了半天,他的脸都绿了和黑了。他终于胆怯地看了我一眼,结结巴巴地说:
「老舅,你这个谜语出得太深奥,原谅小甥学低识浅,我实在猜不出来了,你告诉我得了。」
他这样回答,是我没有想到的。现在他倒是真诚了和认矬了。但正因为这样,他无意之中一下把难题推给了我。老舅,我不会,我认矬,我不战自败,现在由你去猜吧。让我也愣在那里和嘴有些结巴了。你他妈都「咕叽」不出来,我就能「咕叽」出来吗?这是不是我逼人太急和欺人太甚回过头来聪明反被聪明误也就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呢?我心里一下就毛了。我心里一下就慌了。我身上的出汗,也和他刚才的汗出得差不多了──但真金不怕火炼,疾风知劲草,烈火见真金,关键时候,才能考验出一个人的品质和素质呀。这就是我和小刘儿的区别。猜不出来就不能胡猜吗?不能胡搅蛮缠的反面不就是可以胡搅蛮缠吗?虽说不让百姓点灯,但州官不是还可以放火吗?外甥能和舅一样吗?我们放下旧「咕叽」,来一个新「咕叽」,一切的主动权和评判权不都在我的手中吗?甚至这个时候我还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双关语那就是我们不能外甥打灯笼──照旧(舅)。想到这里,我的汗又落了下去。我啜了一口茶,大腿压在二腿上,开始猜起了我自己出的「咕叽」。
「一脚踩到泥里不对,床上也不对,那剩下的是什么呢?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还有什么可以『咕叽』的呢?可以肯定地说,在我们生活中,『咕叽』不是一个好的动作和声呼,除了泥里和床上,剩下的也就是咕咕叽叽搞阴谋了。但这样猜也就跑题了它就不是一个农家动作了虽然这个动作从本质意义上讲也是农民和农家意识的反映但这样猜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我们已经将车开到了一块沼泽地里,我们有没有能力把这车调一个头然后把它从泥淖里拽出来呢?如果让别人来弄这车也就越陷越深了,但是有你老舅在,一切还可以从头开始。我们可以再想一想嘛,我们可以再回忆一下自己的童年和自己的故乡嘛。如果一个『咕叽』的声响唤不起我们童年的一种亲切的记忆,我们不就太矫情太忘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忘记了过去就是意味着背叛吗?」我把手搁在我的额头上,以手加额,「让我再想想……」
突然,我灵机一动,终于想起了过去和童年的一个动作。我大喜过望,我喜笑颜开。看来世界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关键看你能不能找到这个转机。在刘老孬面前,世界不存在什么难题。刚才还是难题,转眼间就是喜悦和自己智能的证明了;紧张和含糊也就是一会儿,过去这一会儿就该举杯相庆和弹冠相庆了。刚才还「咕叽」不出什么呢,现在就「咕叽」出来了。我毫不在意地揩掉了头上冒出的虚汗,又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说:
「这『咕叽』我想起来了。一声『咕叽』,让我回到了过去的峥嵘岁月──你小的时候你老舅刚刚娶亲的时期,一下子就摇响了我内心深处的风铃。当年我可是年轻力壮,腰里扎着红绸带,整天站在街头做秀。你前孬妗在家里做饭,上下还散发着新媳妇而不是大姑娘的夜里带来白天还没有散尽的身上的芳香和脸上的红润呢。这个时候的你孬妗,还不是后来蓬头垢面头上爬着虱子的那个烂婆娘,而是一个干净利落腰里扎着花围裙的小媳妇。做什么饭,农家饭;给谁吃?给老孬吃。锅里熬的是小米粥,盆里拌的是萝卜丝。这个时候,『咕叽』一声,声音就响了。你猜这时你孬妗干什么了?」 这时小刘儿傻呵呵地张着嘴跟着我的思路走。本来我也是自问自答,没有想到他在这个思路里倒是陷得过深,竟不知不觉地跟着我回答说:
「肯定是俺孬妗放了一个屁。」
我摇摇头。因为问题已经深入了,大家已经平静了,这时甥舅间就不再你争我夺而有一种平等和和谐的学术讨论的气氛了。不知不觉我们就走到了一起。这才有些老舅和外甥甚至是同性关系者的模样呢。我沉思地说:
「不能说它是一个屁。放屁虽然也是农家动作,放屁者也是一个农妇,但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放屁呀。后来当我娶你第二个孬妗的时候,她不是一个农妇,她是一个世界名模,我娶她的时候,认为她没有屁眼和不会放屁呢;后来我才发现,她的屁,放得比你前孬妗还要多和臭──想想她每天吃的是什么!所以我们不能猜一个屁,这太漫无目的,也和题意不符,同时也不雅,符合你我的身份吗?我说的意思是,『咕叽』一声,你孬妗往热锅上贴了一个玉米饼子。」
我说这结论的时候,口气已经相当肯定。本来这事也就该结束了,但因为当时气氛已经不是独裁,而是学术讨论,所以这个外甥又自作聪明地提出了质疑这个质疑就引出了下一个问题他就又自找倒霉又破坏了这个平等的气氛就又回到了他原来的位置他可就又是外甥我可就又是舅舅了。他当时皱了皱眉说:
「『咕叽』一声,是俺妗贴了一个饼子──这声音也有些牵强和不符呀。难道锅没有烧热吗?」
他虎视眈眈地看着我。我当然不能承认锅没有烧热。不烧热还贴玉米饼子干什么?我说:
「烧了半个小时了,还不热吗?烧热了呀。」
这个时候他又露出小孩子得理不让人的本性了。他甚至有些兴高采烈和幸灾乐祸的样子──平等、友好的讨论气氛一下让他给破坏殆尽。这就是他的问题而不是我的责任了。一到大的场合,他终于又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了。他似攥住了我的短处在那里说:
「既然锅热了,往上贴玉米饼子怎么会是『咕叽』一声呢?应该是『滋啦』一声呀。是你听错了还是俺孬妗贴错了呢?是你出错了还是你猜错了呢?你倒是要给我说一说!」
听他说出这一番话,看他那么得意,我不禁也有些生气了。在他得意的同时,他的陷阱也就自己给自己挖出来了。我的毛病和错觉被他抓住了,但当自己的毛病和错觉被人抓住的时候,我老孬就没有办法了吗?以前就没有出过这方面的情况就没有给我留下什么经验和教训吗?小子,你先不要笑,处理这样的难题我也是轻车熟路。当你抓住我毛病的时候,不就是你兴奋异常和忘乎所以的时候吗?这个时候你不一下就站起来和立起来了吗?我曾经说过,我喜欢和害怕那些说什么也不动声色就像我这样的人,我讨厌和就不怕那些动不动就站起来的人;当他们为了抓住别人而站起来的时候,他们自己的尾巴不也就暴露出来和脚跟不稳了吗?这个时候不就是我们给他挖陷阱──趁着他原来的陷讲──和不给他留后路的最佳时机吗?你抓住我这个毛病,我就不能先承认下来吗?在承认错误的前提下,我不就可以「滋溜」一下滑过去和再给你来一个偷梁换柱吗?我不是还可以在承认错误的前提下给你出一个新的难题和给你再引导到一个新的错误上去吗?我没有着急呢,我还要和他慢慢地周旋一阵呢。于是我承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