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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震云 当前章节:155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50

姥娘自幼出身贫苦。你如果是来救难的话,也是从最底层开始。你一辈子都是和脏人、贱人、无足轻重和一文不名的人呆在一起。混乱和肮脏,充斥着你的95年。幸福的地方,却早就有人把守。但是你一辈子心灵的幸福又是什么呢?你生活在政治和经济的社会里,你固守的仅仅是一种伦理和亲情吗?从前清到现在,95年里时代风云翻转,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地考虑过你最基本的吃和喝的问题。我就是趴在你的肩上在一排一排饿死的尸体之中从县城回到我们乡村的。多少次我一问「饿死人的那一年」你就发懵,「饿死人的年头多得很,你到底说的是那一年?」你八岁的时候,就开始一个人早晨爬七棵大榆树采榆钱回家做饭。每到春荒,家中常常断炊。一次你的娘拿着面瓢到财主家借面,看着财主家门口停着一挂外来的骡车,你娘拿着瓢又回来了──你娘的逻辑是:人家家里正有客,怎么好跟人家借东西呢?这天家中就没有吃饭。你娘从家中的后院里找到了你,八岁的你,正一个人袖着手在那里晒着太阳。你娘这个时候流了泪,「俺家的这个闺女好得很,饿也不说饿。」你从小养成的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你的晚年。饿不说饿,委屈不说委屈。问题在于,在这种饿和委屈之中,你怎么还总是能从心眼里流露出你的笑容呢?在这种艰难的世俗之中,你的生活的乐趣又在哪里呢?当世界上最后一次我和你两个人拥着炉火守岁──世界上再不存在这样的新年了──的时候,你为什么说起了你小时候和年轻时候的那么多有趣的往事呢?你小时割草的时候,割着割着,暮色就起来了,你和一群伙伴每人背着一筐草回家。正当你们背不动的时候,一挂大车从后边来到了你们的身旁。大车「吁──」地一声站到了你们跟前,原来赶车的是瞎鹿叔叔。瞎鹿叔叔和蔼地让你们把一筐筐青草搁到了他的车上,接着又让你和小伙伴们上了车。瞎鹿叔叔在车上打着鞭花,你们一同的那个兴奋。麦田里你随着你的嫂子们拾麦子。一天下来,你拾的比她们还多。旁边的人就说:「这小闺女这么卖力,一定是一个童养媳吧?」。这天拾着拾着到了县城边上,你和嫂子们还到城门洞里乘了凉。本来以为乘凉会被别人赶走,谁知乘了半天也没人管,你和嫂子们那个兴奋。这天你还看着一个人在那里吃牛肉,一块牛肉一会被他给吃光了。吃完,看你一眼,拍拍手就走了。于是你终生就有了爱吃牛肉的习惯。后来你就出嫁了。当你挎着一个小包袱走在乡村的土路上要回娘家的时候,你说到的你那个时候的心境怎么和我现在的心境是那么相通呀,「我多想快一点见到俺的娘。」在娘家住了两天,该过婆家了,你娘送你一程,坐在地上说说话;再送一程,坐在地上又说说话。「你什么时候还再来看娘呢,妮儿?」这是你娘问你的话。我明白了,为了这个和这样的话,你在世界的苦难中活得坚强不屈。因为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在惦念着你和你对这个世界有所惦念。后来你没有了你的娘,你就有了我的娘和我、以及我的弟弟和妹妹们。当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惦念持续不断当然是幸福的同时她也就是怯懦的怯懦的另一个同义词也就是善良了。这也就是你在遗像中看到了我最后的离去脸上痛苦和放心不下的根由吧。姥娘,你就对我放心了吧。你一生的苦难不都在惦念的幸福之中吗?我想着想着对你就放心了,你为什么还对我放心下呢?过去我听你说童年听了也就听了,现在当我重温你的童年的时候,我的心已经随着你的童年而去和又一次随着你的童年重新成长了,这时我也才明白为什么我们常说有的人已经死了却还在活着,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是这样的姥娘,你一下子就又变成一个孩子了。我分明已经闻到你和小伙伴们背着的青草的嫩气和青草叠压和挤压在筐中的味道了。我已经看到暮色是怎样一点一点和一缕一缕起来的。我已经听到割草的孩子们在暮色中回家的声音和乡村孩子特有的说笑声。就像当我现在站在我居住的房子的阳台上,每当暮色要起来的时候所听到的一样。我已经在你们的田野中间了。你当年割草的时候原来就带着我。我不是和你在一起生活了37年,而是和你一起生活了95年。你说的每一件事和每一句话我都懂,不管是在割青草的时候,拾麦子的时候,还是后来给东家扛活做长工的时候。做完了一天的活,你把长工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接着你就做好了一盆汤和拌好了一盘菜,东家还踱过来问菜里放麻油了么,可不可以再放一点呢?这个时候姥爷已经洗完了脸,你们就蹲在一起吃饭。作为一个女人当然是你这样善良和和蔼的女人,我知道这个时候你是幸福的。这一顿一顿的饭,你在世界上已经是吃得非常香甜了。我已经闻到了你们粥的香味。这是你笑容的持续。你一辈子不会生育,但你却有了我的母亲。母亲从麦田里抱回来的时候,手上已露着白骨。我现在想起来,连你带着母亲去到几十里外一个乡村郎中那里看病,也是幸福和甜蜜的了。你们坐在东家的骡子拉着的轿车上,你们在飘着柳絮和油菜花的乡村土路上行驶。「娘,我们去哪里呢?」害怕看疮的母亲一遍又一遍担心地问。「我们去赶集。」你对怀中的女儿答,就好象我现在对我的女儿说话一样。这乡村土路上的大车,或许是走在麦花飘香的时节呢。姥娘,现在我明白了,你的去世一下使你告别了你的衰老,你一下在我的心中竟是这么地年轻。但是当我在你离去21天也就是今天凌晨第一次梦到你──自从你离去你没有让我梦到过你──的时候,为什么,你在我梦中,还是我们在分离之前你在病床上的情形和状态呢?从梦中醒过来我可就再睡不着了。这个时候冰盘一样的大月亮照到我的床前。这个时候我明白了,不管怎么说,姥娘,你的离去,还是使我一下子对这个世界失去了依靠,世界上一下子就孤单单地剩下了我一个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姥娘,你的离去还是太不象话了。你事前怎么就没有跟我商量呢?你说走就走了。这不应该是你给我的信息。接着我就又梦到了你的复活。你躺在床上微笑地看着我。我还给你盖上了一床被子。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鸡叫时分可是城是哪里有鸡呢?你的离去使我在白天里也出现了空白和失去了意义。我和弟弟妹妹的电话,也一下子失去了内容。过去我的第一句问话就是你住在哪里,是住在乡下的乡村小院还是和我的父母一块住在县城?你的身体还好吗?如果是夏天,我不是还可以问一下今年你麦子的收成和你在田里或路边拾了几个麦个子吗?如果是秋季,给我留没留一把黄豆呢?现在这一切都不存在了,电话里因此就出现了一块空音。我们在故意聊着一些别的,但是聊着聊着,我们都出现了一种心痛和真的感到了世界的一种无可挽回。原来你在我们中间是一个枢纽。现在这种枢纽毁灭了,我们可就断线了。这还包括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电视。电视要看的不就是一个天气预报吗?我要看看在你身边的天气。现在这种天气对于你已经是不重要了,那么电视和天气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呢?当一个八岁的黑孩子第一次告别你的时候,从此他就知道了什么是天气。每当夜里下大雨的时候,这个黑孩子就再也睡不着了。姥娘低矮的草屋会不会漏雨呢?暴雨劈里啪拉地打在两个人的房子上。29年后,当你在雨水和泪水中已经咽气返回故土我们中间从此就隔着一道铁墙的时候,我望着窗外沥沥拉拉的雨丝,我就知道我从此不再有了天气。你冬天夜里纺棉花所带的那副八岁的黑孩子给你织的毛线手套呢?后来长大的孩子给你买的一根拐杖龙头嘴里的铁珠,今年怎么一下就失去了呢?一切都是预兆。但我的心在故意麻痹你看着黑孩子这样也就随同了他吧?今年春节回去,我怎么就没有和你在一起多呆两天呢?到你的晚年,我越来越发现了我的无能回力当然这种无能为力说到底也无非是一种自私和懒意罢了。当我发现你屋子的杂乱和人员的进进出出我竟无能为力。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把你杂乱的床头的零碎和瓶子,归拢到一个纸盒子里罢了。我没有给你做大的事情,我也没有给你小的帮助。我知道姥娘你对离去是无所畏惧的除了你担心着我们,但是我要说的是你的过早的离去我是有重大责任的。我以我的熟视无睹作为刀子,割断了你和我们的联系、电话和电视,作为报应,现在世界以我的肝肠为琴弦,日日不断地回鸣着我对你的忏悔、温故和重新开始。

还是让我再回想一下世界上的最后的12天吧。我的肝肠的琴弦说到底现在也如同一堆马粪了。你收割完的大地,现在终于不见你的身影而回荡着你的魂灵,我一遍一遍趟过你坟前的蒸腾的油菜花──怎么在你要离去的时候,你坟地的周围,开遍着一片一片的黄花呢?──再寻觅着你的时候,你分明就在我的身边和身后。你看着我的痛苦而无能为力。我知道,你对自己的离去从容镇定,但这个时候你心里一定是为我难受了。这是我最后要离开你看着你的遗像你流露出痛苦表情的另一个根由。你躺在棺木里的表情,倒是如同你生前的日常的表情──姥娘,在最后的12天里,我们并不是没有安静、温馨和欢乐。你在最后的日子里,还给了我们你已经恢复和已经好转而且眼看就要恢复如初的迹象。你恢复那天,你说你浑身轻松。到了晚上,吊针去掉了,药也不吃了,你躺在床上那个安详和笑容。我放心地轻松地端着茶杯在你面前走来走去。在你的面前,我和小弟还下了一盘象棋。你虽然不懂象棋,但你一直在关心着我们的棋局,看着你孩子们的表情。终于,我们推开了棋盘,你问:「谁输了?」──这是你问话的方式,你从来不在这个世界上关心谁赢了,你关心的是谁输了。我答:「我。」接着你就咧开嘴笑了。你把你床边的水果,推给我们吃。姥娘,我多么愿意这种安静和安慰的时光凝固到那里或者至少是再拖长一些。我甚至已经想到第二天要离开你了。你看我对你是多么地放心。但你接着怎么就又反复了呢?不就是一个感冒吗?但令我吃惊的是,这在反复面前,你也一直是从容镇定的。你似乎早已知道了自己的结局,无非中间用一个假相来骗骗我们是吗?如果真是这样姥娘,你可真让我无地自容。因为就是这种假相欺骗了我,让我的自私和懒意一下就增长了和迷糊了,一下就覆盖了我的意志。你的反复是在第三天的夜晚。这天夜里就是我值班呀。我明明知道你在那里又开始不舒服和异样了,我明明看到你在那里又喘了,但我以为又像以前那样很快就要过去了。我没有给你采取措施,我还吼了一句让你睡。我不知道这个时候你真实的痛苦。但你这个时候在我面前显得是多么地听话呀。你也就是响应了我一声,忍着痛苦接着就睡了。你还说要喝一碗酸辣汤,其实我是忍不住自己的困意,我还找了一个「喝这汤接着又咳嗽」的理由,我没有给你做。你也是听话地响应了我一声,接着就又躺下来。半夜我被你的咳嗽声又惊醒了。我看着你将身子折起来在那里咳。你看着我还说:「躺着吧。」我就又真的躺下了。姥娘,就是因为我,给你耽误了宝贵的一夜的时间。从此你就再没有恢复过来。姥娘,你从八个月把我养大,没想到这个黑孩子,到头来倒成杀你的凶手了。姥娘,是我害了你──但你接着又是多么听我的话呀。虽然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你已经不让再在自己身上扎吊针了。你已经要拒绝自己和外部世界的信道了。谁说也没有用。你说得是那么地平静:「事情不是强着来的。」但这个时候只要我一到你的床头,我趴到你的耳边和脸上轻轻地说上一句:「姥娘,扎上吧。你要这么想,我们怎么办呢?」这个时候你看我一眼,就笑着又轻轻地点点头,就又让左手和右手分别都扎上了吊针。一昼夜一昼夜左右开弓的吊针,限制了你的自由。但你一声不响。这需要多么大的毅力呀。当时我主要是抱着一种希望,在我谋害了你之后;你当时虽然已经明白了一切,但是你主要是为了安慰我和为了在这最后的日子里附和着你的孩子,你竟继续在忍受着多余的痛苦,姥娘,如果我早知道这样,我肯定不让再给你扎吊针。为了这个,我也应该狠狠扇自己几耳光。现在扇我耳光的人不是已经不多了吗,姥娘?你被我谋害了无话可说,最后你倒在了我的怀里。当我抱着被我谋害的我亲爱的姥娘的时候,我后悔这刀刃怎么没有转向自己呢?──姥娘,在最后的日子里,你对我的帮助从不拒绝。我连续几天值班,你从来不说什么。你不催我去睡。这与你病前的处事原则是相违背的。现在当你离去之后我再一次明白,这一切你还是为了我。你并不是无意的而是有意的,你无非是想让我以最后的体力,来消磨掉我后来的痛苦和悔意。但你想没想到姥娘,正是这样,才让我亲手害了你。姥娘,我们一块又把自己的钥匙给丢了。为什么我刚回去的时候没有让你去住医院呢?为什么心里总是抱着侥幸心理呢?为什么心就沉不下去和安定不下来呢?姥娘的事情、病情你仔细地想过和安排过吗?没有。虽然你的好转欺骗了我,但是姥娘,我还是没有把你的事情当成最重要的事情呀。不然结局不会是这样。是我潦草地结束了你的一生。姥娘,你可真是白疼了我。最后你以生命帮助和附和了我,可是姥娘,这个你从小养大的黑孩子,值得你这么做吗?你的离去虽然会在黑孩子面前出现一段空白,使他觉不出时光的流逝和意义,但是姥娘,你直到最后,还是和你的黑孩子一样错了。我们现在隔着一个世界,我不知道你在那个世界感到后悔了吗?当我们不能共同高兴也不能共同忏悔的时候,我们可就真的像探监的母亲隔着铁窗看服刑的儿子一样,你看着也就看着了,但你不能说世界上最平常也最温暖的一句话:孩子,跟我回家吧。姥娘,你的离去,可不就使我失去了最后和固有的立脚之地和家吗?当你越过蒸腾的油菜花离开我们和向我们走来的时候,我也就恍乎经历了过去、现在和未来。乡村那个小院的院墙是去年才翻拆一新的。就像最后的12天你不拒绝我的帮助一样,最后的几年你也没有拒绝过我们。但在新的院墙起来院子也显得气象一新的不久,你却毫不犹豫地告别了这个小院。为了这个,我多么感谢去年的夏天呀,我和你在这气象一新到处飘满了枣花和枣树香味的院子里,共同生活了四五天。但我没有想到姥娘你走得这么快速,让我丝毫没有准备地你仍掉了让我失去了我们的小院。过去你不是不同意翻拆院墙吗?去年你怎么就同意了呢?既然你同意了,现在怎么又毫不商量地把它给扔掉了呢?姥娘,你不是这样的为人。你把你的孩子扔到了半路,接着你一个人就回了家。姥娘,在我八个月和八岁的时候,你不是这样做的。

姥娘,你太不象话了!──这是我经过最后的相处之后,自发地从心里要给你说的第一句话。

姥娘,对不起!──这是黑孩子经过一段时间的空白,对你和对他自己所要说的最后的一句话。

当然,当他几十年之后再和你相会的时候,他还有其它许多话要对你说。

3、一个学术的新时代:对前两卷文字的牛屋讨论

大家都卸下了多年的装束──戏服、面具、头盔、戏靠和镣铐,洗掉了脸上和身上的多色油彩,个个都露出卸了一场大戏之后的疲惫和烦恼。大家个个像明星一样地说:

「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好好睡一觉。」

但是大家没有睡觉。大家又集合到村西的牛屋里来开讨论会。大家总不能对自己的历史不负责任。大家对前一段自己的表现和小刘儿的表现要好好总结一下而不是马上去睡觉。现在去睡能睡得踏实吗?讨论总结完以后,大家再去休息多么地放心和放松。虽然有些疲惫,虽然有些由于过去历史的复杂和纷繁而感到一时还难以反刍、回味和总结,有些一言难尽和不知从何说起,但是大家从身体到心理上,还是感到不对过去总结一下现在就难以放松。我们总不能夹着历史的尾巴过日子吧?──虽然我们也知道一桩事情的完结就是另一桩事情的开始,但是我们还是因为一种暂时的完结而感到一阵轻松。虽然轻松之后我们也感到疲劳,但是这和过去在事情之中不知如何是好和进退两难时候的疲劳和无奈还有不同,这是轻松之后的一种放弃、松气和憋了好长时间终于吐出一口气阴了这么长时间终于见到了晴天之后的停止、松懈、刀枪入库和马放南山的解脱。于是疲惫就像池子里的水一样一波一波在我们身上和心上漫涨上来。我们感到浑身怠懈和浑身无力。我们连话都不想说。但是我们心中又漾溢出一种占领历史制高点的由衷的幸福。这么大一个工程,这么一个集体的和故乡的行动,现在终于完成了。就像我们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挖通了一条大渠,就像我们零打碎敲终于担走了一座大山。我们就这样倒在了挖好的河床边和搬完的山脚下。我们就是想好好地睡一觉甚至好好地睡几天。但是不行呀同志,我们还没有总结呢。我们前一段到底干得怎么样呢?我们对过去还不放心。于是村丁小路的的大锣一响,我们又拖着疲惫的身体和心灵,带着满腹的牢骚和不满──虽然我们也知道这牢骚也是一种违心的卖弄──来到了牛屋。当我们开始向牛屋围拢的时候,我们感到这和没卸装之前又是多么地不同呀。我们不再穿戴以前由于剧情需要所规定的服装和头饰了,我们开始拔掉头饰,穿起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服装。这时我们才知道我们对服装的依赖性是多么地大呀。过去我们穿戏装穿得时间长了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已经人戏不分和黑白不辨了,现在我们终于又穿起我们日常的装束我们倒是一下子感到有些不习惯和不自然了。这是卸戏了吗?我们就该这样从事我们的日常生活和这样平庸地打发我们的一天又一天吗?但是卸过装选过澡擦干身子浑身润滑地穿著我们的粗衣布鞋又是多么地舒适、合适和合身呀。宽大合体的衣服一下子使我们都有些懒散了。头上松散地挽着一个发髻,脚上踏拉着一双散鞋,我们在家里和街上走来走去。脸上的疲惫虽然是真实的,但脸上的笑容也是真实的。大家不再做作和造就了。门前的夜壶一夜之间都被摘下来了。夜壶就是夜壶,不再代表其它了。虽然看到它我们还能想起一段段动人的往事,但是我们更多感到的还是以前自己的可笑。如果说过去我们是活给别人看的,现在我们活得才是我们自己。家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里面都飘着一股大碴子粥的味道。如果说我们过去是一个暴户现在终于过去暴发的阶段开始告别丽丽玛莲饭店不再需要和外在的它来给我们撑腰打气想到街头的小餐馆去吃大碴子粥和家常菜了。多么平心静气和祥和的一个故乡呀。人人都开始暴富之后的节俭,个个家里的椅子都被磨出了海棉;个个都是大器晚成;个个都成了晚年之时的黑手党老大,已经不再剑拔弩张和动不动就要火并了,大家都成了能忍就忍的慈祥的老人了──只要你不动我的根本。大家又在就着咸菜「踢里呼噜」地喝粥了。我爱喝稀粥。这个时候村丁小路在街上打锣,也不像以前那样浮躁和靠这种浮躁来显示自己了。不再有精力集中的急速而有些漫无目的的懒散了。大家听到打锣,也不像以前那么着急了。但我们明白,虽然疲劳,但还得开会。总结一下也有好处。免得时间一长把过去的事都给忘了。光是一个人躺在自家的场院里看着星星偶尔在那里感慨和掉泪管什么用呢?有话还是说到当面、当年和桌面上好。于是大家心平气和地来到了村西牛屋。见面还有些处世不惊的说说笑笑呢。当然这个时候大家又不穿懒散的粗布衣了。大家一个个又换上了笔挺的西装,打着血红的领带。领带尖个个垂到大腿跟。女人个个穿著开叉的旗袍,上边的忿尖正好能和领带接上。几个欧美女人甚至穿上了布拉吉。毕竟是一个庄重的场合。大家彬彬有礼,鱼贯而入。男人自动让着女人──所有的礼数,甚至一下回到大清王朝,见面开始作辑。不这样就反映不出我们的渊薮和老礼。我们是一个历史多么悠久的故乡啊。戏中和过去两卷中的一切阴郁和曲折动人的变化都不见了。过去的变化和动人甚至是白变和白动了。大家都有一种欺骗历史和戏梦人生的感觉。于是大家对现实就更加不在乎了。个个谈笑风生得恰到好处。个个显得风采动人。连牛根和白石也背着手在没有开始的会场里走来走去。白蚂蚁和俺爹一边走还一边在那里指指点点。冯大.美眼穿著一件新上市的燕尾服,前边露着一抹雪白的酥胸──对谁都不用防备了。女兔唇翻着自己的嘴唇,腿上竟蹬着一条弹力健美裤。多么粗壮的一条大腿。不这么穿我们还发现不了这一点。六指一脸严肃,慢慢地打量着会场。瞎鹿像伟人一样慢慢地从上到下毫无目的地在鼓着掌。为谁鼓与呼呢?老曹和老袁若无旁人地抽烟,共同喷出志同道合的烟雾。会场里回荡着一首悠扬的钢琴曲,坐在钢琴前的演奏者竟是穿著拖地长裙的曹小娥。一阵悠闲之后,主持讨论会的人终于出场了。他是谁呢?他既不是过去的老曹和老袁,也不是后来的孬舅和猪蛋、牛蝇.随人和横行.无道,而是我们过去的欧洲教授刘全玉。通过这个主持人的变化,我们就知道故乡所达到的文明和文化的程度了。掌声立刻四起。接着使我们感到惊诧惊诧了一阵就感到这么做更是给我们的现在拔份的是,过去在欧洲生活的刘全玉,一上课就穿西装,现在当我们一个个以他为榜样穿上西装的时候,在这么正规和划时代地要总结过去和开拓未来的时刻,他倒是扬弃了西装,开始穿上了民国时代的长袍。他的随员小刘儿,也跟他一样穿著一身伙计和跟包的短打扮。刘教授脸上没架眼镜,小刘儿眼上倒架着一只蚂蚱腿圆眼镜。看着他们平淡无奇的随意我们想,他们可真是平易近人,他们把没有特点和毫无特点当成了开创一个新特点的起点。他们把这种毫不引人注意当成了自己暴发之后和成名之后的最高境界。他们还是一个普通人。他们一下子就代表了我们。当我们纷纷疲惫地穿起西装的时候,他们倒是在前边和台上回到了民国甚至是前清,这不能不令我们感到一阵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这是一副醒脑剂呀。连过去经常主持会议的老曹老袁老猪老孬老牛老横他们,也都心服口服地因为一个西服和长衫的区别而承认刘教授确实比他们当年要高出一筹。他们说:

「到底到了一个以学术和理性统治我们故乡的新时代了。」

「今后我们对待故乡就是一个纯学术和纯学问的问题了。」

接着又都为自己过去的肤浅寻找理由和寻找心理平衡:

「那不是在戏中嘛。」

「不是没赶上一个从容的时代嘛。」

「没有从容的环境哪有从容的态度呢?」

「如果是现在这种气氛和环境,如果等大家都穿上西装和戴上了领带,谁不会自己去穿长衫呢?非人力也,时代使之然,我们那时候让大家穿西装还很困难呢。」

「那时候不是还没有度过暴发的阶段吗?」

「那个时候还没有现代怎么能谈到和从何谈后现代呢?」

掌声立即四起。这个时候刘全玉教授开始往下大家的掌声了。小刘儿这个时候倒是知趣,没有跟着刘教授一块往下压,就戴着圆眼镜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大家。一戴眼镜和没戴眼镜世界呈现在面前就是不一样呀。刘教授这时指了指大家的西装:

「大家也可以除去嘛。除去就要自在和方便一些。我们,」这时刘教授没有忘记带上和挂上小刘儿,「──都是一些粗人,不懂礼貌,穿著长衫和短打扮就出来了。这证明什么?──不一定非要证明民国和前清,恰恰证明我们现在是和平盛世嘛。就好象军人开会都脱掉军装一样。既然这样,你们也可以除掉它们嘛;除掉他们也给我们减轻一些思想负担。!」

看着刘全玉这么智能和风趣,牛屋里又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一件粗而长衫,就把台上台下的人扯平了,这会议的开场还不好吗?小刘儿也在那里欣慰地跟着人拍巴掌。听到刘全玉的号召,大家果然纷纷地除掉一部分西装。有的连领带也都除掉了,把长袖衬衫卷起来当短袖衬衫穿。当然也有一部分不除的,还正襟危坐地坐在那里,以显示自己与人的不同和逆潮流而动的精神。这点过去时代遗留下来的自尊心和表现欲我们也可以理解,于是刘全玉和小刘儿倒是为这个又鼓起掌来。台上台下的掌声就响成了一片。牛屋已经装上了空调。在兹兹的空调声中,大家不觉得冷也不觉着热,穿长衫也好,穿短袖衬衫也好,穿西服打着领带也好,温度都合适。大家好象一下回到了二八月可以乱穿衣的季节从穿衣的环境上就可以看出大家到了一个百家争鸣和百花齐放的时代,大家一下都有了各得其所随心所欲而不是千篇一律无所适从的心情。这不就是疲惫之后最好的休息吗?大家这样坐在一起,不就可以畅所欲言和各抒已见了吗?──与此相适应的是,会议上安排的饮料也百花齐放,既有中国茶,又有西洋酒;既有中国的萝卜水,又有欧洲的苦咖啡。谁想喝什么就喝什么。中国茶里还有绿茶、红茶、花茶和一喝就顺气的花生秧茶。小路满头大汗地一托盘一托盘地往上端。小路倒是穿著一排扣子扣到脖子领的洁白的侍者服。这更衬托出大家的随便。俺姥爷刘全玉像民国时代在故乡当村长时一样体贴下属──那时他和小路一块到乡里去缴田赋,小路掉着屁股推着载满田赋的独轮车,俺姥爷走在旁边用草帽给自己扇凉,俺姥爷边扇边问:

「累吗小路?」

小路一边掉着屁股推车,一边满头大汗地说:「不累,不累,一车粮食,可不能说累。」

这时俺姥爷也关切地问一趟一趟端盘子的小路:  「累吗小路?」

小路显然也比以前进步和有文化多了,见主人问话,立即像标准的丽丽玛莲的侍者一样,收住急速的步子和屁股,立在俺姥爷面前答:

「不累,不累,端几趟盘子,可不能说累。这比当年咱爷俩在大太阳底儿下推车好多了。」

刘教授笑着向他挥了挥手,小路笑容满面地又钻到人缝里端盘子去了。我们就是在这样轻松的气氛和人文环境中召开我们的学术讨论会的。见大家思想都放松了,茶也喝够了,俺姥爷清了清嗓子,又文雅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花生秧茶──,本来他是欧洲人,应该喝苦咖啡,但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入乡随俗,或者用他的话说是为了寻根,就端起了盘中的花生秧茶────,不慌不忙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埂节,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始讲话。蜂窝一样的牛屋马上就安静下来。这和过去在戏中的毫无秩序和乌烟瘴气可大为不同。那个时候各人有各人的思想,各人有各人的角色,各人有各人的个性,各人有各人的阴谋,要么是万炮轰鸣,要么是万马齐喑,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听你的?看似一统天下,其实思想混乱,最后都弄得人戏不分了;现在好了,我们到了一个文雅和学术的新时代,大家都心平气和地忘掉了自己过去的角色一刀子割断了过去的历史恢复到我们本来的身份和面目。于是一切都简单了。一切都有秩序和大家都有教养了。大家勺子碰杯子的声音都格外清脆。等清脆响亮的杯子声一点一点落到地上,刘教授才说:

「这是一个多么让人感动的年代呀。说恢复本来面目一下子就恢复了。说割断历史一下子就割断了。说让大家从戏里和过去的泥潭里拔出来大家一下就拔出来了。我在这里不是要借恭维大家达到什么目的──我没这个必要,恭维和巴结群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是有话直说和实事求是──我要说的是,我们能毫无思想负担地走入这样一个新时代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别说从历史和过去中把人拔出来,你就是从泥土中拔出一个萝卜看看,不还要拔出萝卜带出泥吗?更别说从过去了。但是在一个重大的历史转折关头,说让大家从历史中拔出,大家马上就义无反顾地给拔出来了。一刀就割断了历史。大家一下都有了一个恢复当然也就有了一人新我。了不起呀同志们。不是什么人群和社区都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把大家召集到一块开会。总得总结一下吧。我们总不能稀里胡涂地结束我们的过去和开辟我们的未来吧。正是我们要割断历史,所以我们才来讨论和反思历史呢。讨论清楚之后,我们走出去这个牛屋就和刚才我们走进这个牛屋彻底不一样了。虽然我们走进牛屋的时候也割断了历史,但不管怎么说──我不是否定大家,刚才的评价依然有效──,那毕竟还是盲目的情感的而不是清醒的和理智的,是看着别人怎么样我们就怎么样,不能排除有随大流的拉大车的现象。于是我们就有召开一个从理智上解决问题和割断历史的理论研讨会的必要。为了我们今后的发展,为了我们未来的道路,为了适应我们故乡学术新时代对我们的要求,我们就有必要理智地检讨一下我们的过去。过去就更加不能让它稀里胡涂地过去。太阳是出来了。我们是恶梦中醒来了。我们从梦中醒来虽然有些累,但是我们就是为了尽快地忘掉这个梦,我们才坐在床沿上思考和反思一下梦中的情境呢。看似我们在床边傻坐着,其实我们在动心思呢──我们故乡怎么会有傻坐着的人呢?我们故乡连一个傻坐着的人都没有。牛根来了吗?(这时牛根在下边因为主持人点了自己的名把自己格外突出出来而激动所以粗着嗓子答应了一声:「来了。」看,牛根都来了。过去大家都说牛根傻,把它变成了一条狗;现在看,他也不傻嘛。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我们每个人心中要割断历史的决心是多么地毅然、彻底和统一呀。把酒倒到杯里大家喝一口,把菜端上来大家尝一筷子,过去我们扮演过的那一段生活,现在我们再沉浸其中仔细回味一下──过去的两卷到底是怎么样呢?大家每个人都在里面生活过,每个人都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编剧小刘儿就坐在我的身边,(这时小刘儿诚惶诚恐地站起来向大家鞠了一躬,)大家可以对他和他的前两卷品头论足。当我们专心扮演我们角色的时候我们无暇他顾,现在当我们空闲下来了对他和他的前两卷就可以品头论足了。我们可以不对作者和读者负责,但是我们还得对自己负责呢;我们可以不对自己负责,我们还得对历史负责呢──一会儿就让小路把书发给大家。评价不评价也代表着我们割断不割断呢。虽然我们不懂艺术,但是我们的历史眼光总比作者要深远一些吧?小刘儿大家还不清楚吗?评价他及他的作品我们每个人的能力都绰绰有余。需要慎重的地方仅仅是:因为里面牵涉着我们大家和我们自己,说话倒要留一个余地哩。同时,因为我们人多嘴杂,在这个学术的新时代,我们还要克服一下过去下笔千言离题万里的毛病──这也是小刘儿在前两卷中的毛病了,大家发言的时间不能过长。我们在提倡一种倾向的时候,也得防止另一种倾向的出现。这是一个学术和清明的新时代,它就要和过去纷乱和纷争的纷至沓来的乌烟瘴气的时代有所不同。我们为了割断历史而回顾历史,但回顾历史的时候我们也不能出现偏差,一下走到死胡同里和烂泥潭里。譬如,我们之间过去的恩恩怨怨和是是非非就有很多,当我们回顾这些恩怨的时候,大家就不能一下子陷到里面和纠缠到里头不能自拔。那样反倒割不断历史了──这时回顾倒不如不回顾了。我知道大家都是有决断的人,我也知道大家都是细腻的人。你的每一次呼吸,都还响在我的心头──但是这个呼吸就不要纠缠了。说一个生命活着的大概就行了。说一下对前两卷的总体评价──肯定或是否定──就行了。我相信大家都不是那种得理不让人的人,都不是揪住历史不放和得寸进尺的人。就算有什么不妥,我们也会富有风度和教养地一笑了之。我们对历史还不能原谅吗?我们能原谅的前提是:我们就是不原谅它不照样已经发生了吗?亡羊补牢,已经晚矣,我们还是原谅它吧。我倒不是要在这里搞历史虚无主义和冲着小刘儿是我外甥来袒护他,而是完全冲着历史和我们自己──别因为我们回顾历史,耽误我们对未来的向往。如果我们把这种大度和教养量化一下是一个什么样子呢?具体到发言上给每个人规定多少时间呢?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话要说──这样判断的前提是谁会对自己的历史满意呢?谁会对别人对自己历史的描画满足呢?总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吧。总是挂一漏万吧。我们思想的纷纭和复杂总是千头万绪,但落到纸上又能有几分呢?最好的历史和记载也许不是写出的那部分正好是遗漏的那些关节呢。一切都是差强人意──我知道每个人都会对这些描画不满意,不满意是正常的,满意那才是见鬼了呢。自己对自己可能满意,但对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往往不满意。想一想在日常生活中你的周围,有没有一个和你没有过节的人呢?没有。周围的亲人们,都在给你制造痛苦。那么我们只好对小刘儿和历史采取大而化之的态度这时我们还有什么话说?──我们的话就可以简略和扼要了。量化起来就是:我们每一个人只对历史说一句话好不好?用一句话就可以评价一段历史和一本书了──这也是我们学术新时代的一个特点呢。现在就用这个特点在我们的新时代打头一炮吧。思想能够统一吗?现在可以开始了吗?谁先来带个头呢?就不要让我一一点名了。谁已经准备好了,谁就站起来发言吧!」

刘全玉教授说完──他倒不是一句话说完,又文雅地喝了一口花生秧茶,开始用目光打量和寻找目标。但这个时候我们却感到来自刘教授的压力。谁来带头呢?一切从何说起呢?说话起来容易,真具体到每一个人身上,我们却感到为难。本来气氛不是挺好和挺热烈的吗?把大家集合起来不就是让我们评述历史和我们过去的自己吗?不让我们评价历史和我们自己的时候我们感到有满肚子话要说,真到让我们平心静气地坐下来和历史和自己面对面的时候,我们又感到有些含糊。你不拿我们儿时的照片我们对自己的童年还回忆得一清二楚──怎么倒腾着小腿在麦田里飞跑,真把我们儿时的发黄的照片发到我们手中时,我们对发黄的照片上的那个不懂事的儿童却发生了犹豫:这真的是我吗?这时你让我对照片上的儿童进行评价而且只能说一句话,我就感到辛酸难言了。──你不限制我说话我想说几句就说几句我想说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说不定我还有话可说,说不定我说着说着就说出彩儿来和说出幽默感来了,但你一句的限制需要我有多么大的概括和涵盖能力这个时候我倒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话多好说话少倒是不好说由于抓不住事物的本质和头绪我在庞大和复杂的事物面前倒是无从下嘴于是嘴里就打磕绊了。我在这儿童面前感到气馁。我在这就要由我说出来的一句话面前感到无所适从。谁能用一句话概括自己儿时的一举一动呢?何况这还不是儿童而是一个已经长大的成人,他要对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负责。何况我们又走过了那么多不同和相同的历史阶段。我们从异性关系到同性关系,又从同性关系到生灵关系,蹚过一道河翻过一架山又到了灵生关系,事情的头绪这么多如同一堆马粪堆搅到了一起──你让我从何说起呢?我们不愿意再看到我们过去的纸浆,虽然我们也看到坐在刘教授旁边的他的外甥那个制造和编造我们历史的小刘儿在台上看着我们一个个都说不说话和面面相觑那个可怜的孩子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把我们的尴尬和无处下嘴看成了我们的成熟和沉思,看成我们憋着一口气就是不吐出来这口气不是永远不吐出来而是为了让它憋得更大更足将来像吹足的汽球一样一下让它爆炸了。可怜的孩子把这种沉默看成了一种马上就要到来的爆炸。不是在沉默中消亡,就在沉默中爆发。本来我们也就是消亡,他给看成了爆发。他是书写我们历史的人呀,这个没割小揽子的人儿。本来别人都是割了揽子才能写出好文章,才能写出激愤之作,司马迁愤而着《史记》,现在倒是我们被割了揽子他倒还留着,他怎么能书写好我们呢?恐怕在他小小的心中,也存着这样的心理障碍呢。他冒出了一头一头的汗。他以为末日的审判已经提前到来了──但末日的审判能这么轻松的提前吗?做你的美梦去吧。为了你的错误和错觉,我们倒是要在历史的水中再憋一会儿呢。但是当我们在水中憋的时间太长了,我们也感到这沉默不但是憋了历史和小刘儿,也憋了我们自己呢。我们憋得短了刘教授还把这看成是一种老成时间一长他可就看出了我们的尴尬接着这种尴尬就转化成他的尴尬而小刘儿这时就转化成一种恐惧了吧?接着刘教授头上也冒出了汗珠。当然他的汗珠和小刘儿的汗珠又有不同。他们责任的侧重面不同呢。整个场上倒是我们没有汗珠。我们不知从何说起当然我们也就不知从何出汗和出的是那门子的汗了。这时我们大度而狡猾地出于我们的防卫本能为了保护我们的尴尬不仅要将这尴尬转化给别人还要将它消亡成无有于是我们的动作和表情再一次发生变化本来我们是无话可说或者是一肚了话要说只是现在无处下嘴但是现在我们倒真的把它变成了懒得说不愿说历史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有得说也不愿再纠缠到里面的样子,就好象我们本来是已经变质和变馊的一块豆腐现在因为这种转化马上变成了一块美丽的臭豆腐端到了他们面前。一下让他们还难以下嘴呢。这是我们振振有词地说,在里面纠缠和还不够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对于历史,我们再也不愿意提起了。我们是一群向上的朝气蓬勃的故乡人,我们愿意盯着前方而不愿意再回首盯着自己的背影,就好象你走在你爹的后面看着他丑陋的屁股和脖儿梗以及他还在那里兴奋地左右摇头一样。我们不愿意看到这个,我们愿意一出来就绕过我们的爹,我们一下就走到他的前面和走上我们的大路。过去的事为什么还要提起呢?小刘儿在里面给我们写好写坏又有什么关系呢?看着是故乡,其实是他乡;看着里面是我们,其实里面是你们──现在我们给刘全玉和小刘儿做出的就是这样一种姿态。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副不屑一说的表情。果然,众人的假相一下就把刘全玉和和小刘儿给蒙住了。两人都心怀鬼胎地在脸上冒出了不同的汗。本来很热烈的会场,现在马上冷场了。连端酒水的小路这时也藏在幕后缩头缩脑地不知是出来好呢还是躲在后面好呢在那里无所适从了。会议就要这样结束了吗?大家就要这么不欢而散了吗?刘全玉教授这时也觉得学术时代也有学术时代的弊端呀,民主也有民主的坏处呀。你的每一次呼吸,都是那么地自由和顺畅,自由和顺畅得都让我们这些堵了鼻子和呼吸紧促的人嫉妒和厌恶死了。你的鼻梁是那么地高,你的鼻沟是那么地深,你心中的太阳永不落,你就这样把你们的尴尬藏到了你们的自由之中吗?其实你们是谁我是谁我们还相互不知道吗?你们是一群不与人和历史计较和得过且过的人吗?但我们还是人多势众呀,我们故做出的高姿态还是一下把刘全玉和小刘儿推到了洼地里,让他们无话可说。一屋子的与会者和群众都雅雀无声,还不够让主持会议的人难堪吗?我们一下就把难受和难堪转嫁到了他们头上。我们就是不说了。你提出的议题我们不感兴趣。我们不想一句话就概括我们的历史。我们的历史复杂得就是一句话概括不了。让我们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吗?不,生活不是这样的,生活是由千百片琐碎稠密的叶片组成的而不是冬天田野上几根光秃秃的白杨树。我们不能在大风雪中搂着几根光秃秃的树干开始我们今后的生活。我们就是要藏在枝繁叶茂的叶片里、树林里、青纱帐里不露头,看你在冬天的田野里怎么办。我们之间差着和隔着季节呢。我们就是对我们的过去不做总结。看着一望无际没有一个人人们都已经坚壁清野的田野,小刘儿首先就恐惧了,他弄不清这些头戴着柳条圈的叔叔大爷都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主持会议和主持这次搜索行动的刘全玉甚至开始露出气急败坏的本相。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们的头上和脸上扫来扫去,终于憋不住地──到头来憋不住的不是我们而是搜索我们的人,可见我们一个个是多么成熟和老练呀──在那里对着青纱帐在细雨中呼喊:你们当真就不说吗?你们当真就不响应吗?你们考虑后果了吗?你们知道这样下去会怎么样吗?──但我们当真就不说。我们当真就不响应。我们考虑了后果。我们不知道这样下去会怎么样但是当我们要破碗破摔的时候我们从历史的经验看它并不能怎么样──就把我们当成一个破碗吧。──这时刘全玉的气急败坏就像当年在欧洲的讲台上屡见不鲜的气急败坏一样──败坏也是白败坏最后也就落下个没辙。这时他就不是气和急了,而是有些狼狈和可怜了。他开始向我们伸出了求援的手。他可怜巴巴地终于说话了──他倒是先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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