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指叔叔,我赶不上这班车我可该怎么办哪!」
「如果是这样,我宁肯不死!」
接着在那里着急地乱哭。我们以为这已经是没办法的事了,六指叔叔一定会借这个契机和借口好好玩耍和奚弄她一次。但是我们想错了。六指已经不是过去的六指了。六指这时完全不是做作而是出于内心地像一个慈祥的爹和叔叔那样看着女地包天说:
「这没有什么,你不要着急,叔叔自有办法。」
好象女地包天并没有什么错误一切本来都是这样的她主观上没什么责任似的如果是这样岂不让我们这样本来就没剪发留着长发就等着这一天的人吃了亏如果早知这样我们也一块剪了这些长毛算了。更可气的不知我们可气的是六指好象早有准备似的接着一下从自己的裤腰里拽出一团猪尾巴编成几个小辫就给女地包天扎到了头上,一下就让她变得和我们一样了。女地包天一下就破涕为笑了。接着她还在临死之时说了一句让我们更加恶心的话:
「六指哥哥,早知你这么好,当初搞恋爱没人理你的时候,我就一下上了你的床。」
这叫什么话,是想反攻倒算怎么着?这时六指倒严肃地说:
「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总结以前。」
大家这才改正了自己的小心眼,也就破生气为笑,接纳了扎着猪尾巴的女地包天。还有人开了一句无伤大雅虽然不算高明但也还过得去的玩笑:
「本来这猪尾巴应该曹小娥扎才是呀。」
曹小娥也做出一副改过自新的样子放下自己的思想负担,开始和大家一样说笑。欢乐没有拉下谁。别人总以为我们上吊之前会有些单调、寂寞和痛苦,但他哪里知道我们上吊之前的欢乐呢?毛毛辫告一段落,接着就该我们这些过去的男人去理男头型了。也许我们看着刚才六指处理毛毛辫过于成熟我们在男头型上也过于相信六指了,也许刚才六指处理毛毛辫过于得心应手和洋洋得意了,他一下得意得昏了头,于是接着在处理我们这些男头时反倒出师不利。他一下显得过于自负、自信和自做主张了。虽然我们不懂,但头毕竟是我们的头,客体是我们的客体,在动手之前,就不能跟我们商量一下吗?这头是往何处去这车是往何处赶呢?但是六指没有这样做,六指觉得他已经有丰富的经验自己把握历史的方向和赶车的道路也就够了而不用和我们这些乘车的和蹭车的商量什么了。于是他上来就犯了一个大错误。他一边给那些快乐的毛毛辫和女地包天打着媚眼(单是这得意忘形的举动,一下就倒退了多少年?),一把随便抓了我们一个男头就下了手。他还有些心不在焉的懒意呢,他还到达了有意无意的状态呢。他伸手抓住的,恰好是过去和生活特别斤斤计较的白蚂蚁。这就是历史的巧合了。如果随便抓一个别的头,也许这就不成为一个历史的岔路口,你就可以顺利地从起点开到终点;但看似随便地抓了一个脑袋,随意在水塘里捞了个葫芦,随意在笼子里抓了一只鸡,谁知就是白蚂蚁呢?这就使历史的列车向另外一个方向快速地开去了。他抓住白蚂蚁,甚至看也没看,就目中无人和一切不在话下地把他摁到了热水筒里。似乎他抓的不是一个人是白蚂蚁或是其它人对他来说并没有区别就是有区别也没有意义,他现在要的就是一个脑壳,现在他抓住了白蚂蚁他并不重视蚂蚁和他的个性只是注重统一和头型,他走得就有些太过了,他走得有些太偏了,他有意无意之中有些赶大车和弄花活了,他有些太不重视我们太不拿我们当回事了,好象他要说的要做的不管怎么说和怎么做都能代表我们事先没有和我们商量的必要当然前边有毛毛辫在前我们也无话可说我们已经把自己交给了比交给自己还放心的人,不要说白蚂蚁,就是当时的我们,也觉得这一切包括他边抓边在脸上现出轻浮的表情都理所应当。时间到了,就该从我们中间抓。抓是正常的不抓倒是奇怪的;不商量是正常的征求意见倒是奇怪的。我们的头搭在前羊的屁股上,我们听天由命还带着些好奇和幸运的心理羡慕地看着被六指抓住和攥住的白蚂蚁,毛毛辫已经扎过了和处理过了,现在该轮着我们了,而一开始就抓到白蚂蚁也是他的幸运怎么一把就抓住了他而没有抓住我呢?我怎么就没有拔这个头份这个好事怎么就落到白蚂蚁头上了呢?当然一开始白蚂蚁看着自己被拎着脖子给拔了上来摁到了热水筒里也有些洋洋自得直到自己被处理成新形象才在那里大叫「苦也」,我们才对白蚂蚁有些幸灾乐祸和为自己庆幸把刚才那点不平和委屈都报复到这乐祸和庆幸上了。我们以为有什么花活呢,我们以为一切都不用我们操心呢,我们以为我们的头型就像妇女们的毛毛辫处理起来一样轻松和一样翘辫和出风头呢?谁知道不是这样。原来六指只对毛毛辫心里有数而对我们的男头型心里一点没有考虑或者说就是有考虑而这种考虑能不能像毛毛辫那样代表我们的利益和价值观念还难说。我们的脑袋就是那么容易打发的吗?当然这些都是事后发现不对的情况下才产生出这种个性的自主的情绪的,当时我们看着白蚂蚁被揪出来,不要说白蚂蚁,就是我们大家也共同对六指一百个放心。六指,你理了一辈子头,还不比我们清楚吗?该什么头型你心里有数,所以我们就不管了一切都交给你了。但从后来的实践看这样还真不行我们这样也太大意了。六指一边乜斜着我们,一边嘴角还叼着烟呢,烟头在那里冒着青烟这青烟燎着他的眼睛所以他一只眼睛还挣扎着半挤半睁所以六指事后也说,第一头所以失败,和这烟儿燎着眼睛很有关系──一边并不看脑袋,还在那里得意和有些卖弄地看着我们一边将这白蚂蚁随便在热水筒里浸了一会儿,拎出来甩了甩就下了刀子。当然活还是熟练的,就是心里缺一些筹划。等头炮制出来,我们可就傻了眼。什么头型,原来就是一个光葫芦呀,原来就是一个电灯泡呀,这也太显露直白和直奔主题了。这和毛毛辫可是两回事和不一个层次。这看着随便倒也是随便了,但是这随便可不是毛毛辫那样的随意。随便和随意可是两回事。一排排的光葫芦和电灯泡挂在秋千架上,壮观倒也不能说不壮观,但也太通俗和没有改变了。但六指还在那里得意洋洋地拿起镜子让白蚂蚁前后看呢。白蚂蚁平生就讨厌光头,蚂蚁是一个光头还知道戴一个帽子,现在摘下帽子怎么就剃了个光头呢?一看镜中的自己,当时就抱着头在那里说「苦也」,接着还引经据典地说(这也是我们没有想到的,没想到一个剃头,不但给六指,也给白蚂蚁提供了一个开发智能的新天地。看来我们缺少的不是智能而是一个开发智能的人文环境呀──的总不能天天去上吊吧?):
「头发精血,授之父母,父母在,不远游,头还在,发何去?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近乎?没想到现在说剃就给剃了。多么乌黑的秀发呀(虽然没剃之前,它也就是光秃秃高原上的几根草)。这是什么发型,不就是一个光头吗?搞什么搞,我讨厌光头,我要头发(白蚂蚁一边哭,一边还坐在地上搓着和蹬着自己的脚)。如果我们不是被处置,这是学术和艺术,这是快乐和学问你怎么给我剃了一个光头呢?这不成了被枪毙的罪犯了吗?这不成了光头党了吗?这和毛毛辫可不一样,毛毛辫是没头发往上贴头发,我这一刀下去什么都没有了,你可真让我心里空空落落和一下就没了底和没了着落。还不如一刀把我的头给割下来呢。我不要光头,你赔我头发。呜呜呜……」
白蚂蚁在那里哭了起来。本来白蚂蚁不哭我们还不觉光头有什么,现在这么一哭我们一下也觉醒了觉得白蚂蚁哭得和说得也有道理。六指也太大意了。六指也太不拿我们当回事了。我们放心地把我们的命运──而且是最后的命运交到你手上,我们放心和松心,是因为相信你的能力和责任心,我们放心和松心的前提就是你肯定会为我们上心和事情做出来肯定让我们放心,谁知道你上来就做了一个让我们同类伤心的头呢?这个效果不是我们想要的。我们觉得你提出一个头型的思路这头型就肯定像毛毛辫那样既朴素又生动出奇了,就像毛毛辫本身是朴素的而让它往上翘是出奇的一样,谁知道你的智能和能力让一个毛毛辫就消耗光了呢?一到我们这里就毫无灵感和智能出来的效果就稀松平常和让我们失望伤心了呢?怎么说是光头就是一个光头了呢?是大意了骄傲了不用心了还是干脆就没有想象力了现在做出大意和稀松的样子来掩饰你的限制和低能呢?本来我们是无所谓的,白蚂蚁如果接受了它我们其实也就跟着接受它了,但是白蚂蚁到了关键时候还是看出他是有分辨能力的呀,群众并不是愚不可及的呀,看到他伤心和在那里哭闹我们可不就物伤其类和感到愤怒了吗?本来我们和白蚂蚁在过去也存在着很大的分歧不管对世界的感觉还是对人生的看法,但是现在我们要统一地和一律地上吊了,这个时候我们的群体意识和集体主义的精神一下就从我们身上像蛇一样苏醒了。白蚂蚁不答应,我们就不答应;白蚂蚁在那里捂着自己秃头无法见人一样地大哭我们也不免兔死狐悲地在那里伤心落泪和小声嘤嘤地哭起来。白蚂蚁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呀,白蚂蚁的头型马上就是我们的头型呀,想到这里,我们也一块感到没有出路如果是这样我们也活不下去了就像大小三军一下到了兵败如山倒的绝境里,前边是滚滚波涛的黄河,后边是穷追不舍的敌军,我们只能大小三军一齐扔下马鞭在那里仰着大脸傻哭了。一开始还是嘤嘤,后来就成了一曲撼山动地的悲歌了。白蚂蚁领头,我们合唱。这个时候白蚂蚁的领导欲和虚荣心倒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众口一辞和众人一哭显然是剃头匠六指没有料到的。这时我们才想到,过去一个剃头匠,哪里有什么领导艺术知道怎么对付群众正常情绪下的群众他都不知道怎么对付就别说特殊时期和特殊情绪下的群众了。看来刚才的毛毛辫也不过是瞎猫撞上一个死老鼠罢了。他一下就慌了手脚和乱了阵脚。他一下就恢复成过去的六指了。把局面搞得这么乱也是他无意之中现在要他有意识地去收拾和挽回这个残局他就没有这个能力只能在那里搓手和曝牙花子喽。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事后也承认这一点。每说到这一幕的时候,他一下就红了脸和在那里叹息不已。事过境迁他还在那里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流露,就可见当时他把事情处理得糟糕的程度了。当然他也会找一些表面的原因来为自己开脱,拉着我的手好象跟我挺知心地说:
「全是那根烟把眼睛燎的!燎得我当时一点心情都没有。」
看我撇着嘴不信,又红着脸承认:
「当时我还是大意了。」
我在那里又斜了他一眼说:
「恐怕也不单单是大意的问题吧?」
他就在那里咕嘟着嘴不说话了。或者自我解嘲地向我耸耸肩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这也算是一件使他终生后悔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就摇头禁不住要胡说出一句什么来排泄自己羞愧情绪的事了。看着愤怒的「哇哇」大哭的群众,他就像幼儿园的老师看着一屋子「哇哇」大哭的孩子一样感到束手无策。这可怎么办怎么才能哄住他们呢?光头不行什么行呢?到了这个时候世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光头六指心里也没底了。你不是埋了一辈子发和剃了一辈子头吗?到了这个时候经验也不起作用了。这事情我以前没有遇到过。没有遇到过的根本原因是因为我六指一下也没有碰到过这么多一块让我理发的和剃头的。本来以为是一个简单的事,本来以为头虽然多但是发型一致还是比过去头虽然少但是到理发馆、发廊、美容院来的狗男女们矫情地还一人一个头型好对付,谁知道到头来倒是简单的变得复杂了,以前的复杂倒成了今天的简单呢?于是在那里束手无策和不知如何是好。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六指也就不那么刚愎自用和狂妄自大了,也就不是那么保持众人命运都在我一人手中握着的感觉了,就好象那些矜持矫情摆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少女,到了40岁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就落花流水无可奈何地不敢再摆自己的臭架子一样,六指这个时候面对众头也没了主张。这个时候如果出现一个主张能够把六指从群众的怨声载道和哭声中也就是水深火热之中给解救出来,不管这主张是什么这主张是谁提出来的六指马上就会放弃原则予以采纳。六指一下就草鸡了。六指一下就软蛋了。40岁的女人对她18岁时连眼皮都不眨一眨的人现在也和颜悦色了。六指也要马上咧着大嘴哭起来了。六指抖着手对我们说:
「操他大爷,你们说怎么办呀?」
「你们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你们说什么头型对应该理什么头型,我马上给你们理不就结了?只要你们不哭」。
但应该是什么头型,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我们只知道把头交给了你,我们不再动心和费脑子了,我们没有考虑应该是什么头型──你没有给我们充分的自由和时间来思考和挑选,你当时一下就先声夺人地把我们的思路和想象力的渠道给堵上了,你除了要给我们负找不着头型的责任,还要给我们负为什么不让我们去寻找的责任;既然你找不到,为什么当初不把话说明白让我们自己去寻找呢?你没有这个金钢钻,为什么揽这个瓷器活呢?弄得我们现在也和你一样,除了知道光头不行,但是除了光头什么行也和你一样不知道了。你当初的自做主张使我们有了唯一的主张,现在你没了主张;我们可不也就束手无策了吗?或者换言之我们不是没主张,而是你的没主张使我们也没了主张而现在不是我们而是你自己在束手无策,难题不是摆给我们你现在也不要推这个责任现在要我们怎么样你就跟着怎么样,一下就把这么大的思想负担加在我们身上那你当初是干什么吃的和来着?就好象一个极权国家你一直在搞独裁现在这独裁搞不下去了为了解决你的危机你一下又要搞竞选现在又反过头来埋怨我们群众不会竞选投票是吧?我们不想为这个去替你承担什么责任,我们现在唯一的责任就是让这世界乱起来你的独裁搞不下去是次要的我们主要是让你的竞选也搞不下去,让你的独裁搞不下去它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让你的竞选搞不下去可就是你目前的危机了。你以为我们不会竞选吗?你以为我们不知道真正的好看的优秀的大家虽是千篇一律但还是人见人爱的头型是什么吗?错了。就好象当初我们对你的独裁不质问一样,现在我们就是知道我们也会做出不知道的样子要把这难题留给你一个人。看着六指在那里也和我们一样张着大嘴傻哭他现在是没有别的出路和选择了他只能利用一个共同的哭来表示和我们的类同和跟我们站到一起了,你还想唤起我们的同情心和我们利益的共同点吗?但是我们没有上他的当,如果说以前我们在独裁的时候还是胡涂的话,现在我们到了民主和学术的时代到了临死之前总算清醒了。我们不再和谁媾和,我们不再出让我们的人生原则,沙子迷不住我们的眼,过去的重重迷雾和种种阴谋诡计现在一下就让我们看了个穿和看了个透。本来我们在哭,我们感到走投无路,但是现在你一哭,我们倒是不哭了。我们倒要冷眼旁观和微笑着去看事态的发展了。本来是哭声震天,现在六指一哭,庞大的哭声戛然而止,就剩下六指一个人嘤嘤的抽泣之声。一下就用我们的停止把他择出来和挤出来了。本来他想用哭声来一个加入,现在这种加入反倒成了他对自己的晾晒和出卖了。我们的阴谋马上就奏了效。我们哭声的停止就是我们烦恼的结束,我们一下把我们的责任打扫得干干净净,现在我们倒不着急了,一切还得看你的。就好象我们刚才还是一群迷了路的羔羊,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临了,我们头抵屁股的那个慌乱,但是现在我们不慌乱了,我们变得安详和听天由命了,我们几千双眼睛就是大眼瞪小眼地看着牧羊人怎么办。本来牧羊人有我们的慌乱起码他的慌乱还有一种加入和同党的安慰,但是现在我们不慌乱了就看他一个人慌乱,我们不但没办法帮助你就是在情绪上我们也爱莫能助,这个时候我们也就报了仇和增加了他的慌乱这时慌乱就转化成一种恐怖了。哭声震天一下变成了一个苍蝇在嘤嘤抽泣,一开始他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只是张他的傻眼就像吊孝时埋头哭的同时在偷着眼睛张望人一样──他的第一反应是对世界的变化在张望和偷窥,当这种张望和偷窥在一分钟之后让他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他的感情可就来了一个大暴露,他一下就像触了电和着了火钳一样,一下就跳起来和像鬼一样惨叫了。我们这个时候可知道什么叫鬼哭狼嚎了。原来凄厉的鬼叫声并不是我们这些鬼发出来的而是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发出来的。我们目的一下就达到了。因为六指已经扔下了他的剃头家伙,开始以那里急急忙忙解自己的裤腰带要上吊了,路过已经被他剃了光头的白蚂蚁身边,还真诚地──这是六指有生以来不多的真诚了──摸了一下白蚂蚁的光头说:
「对不起。」
然后就将自己的裤腰带搭在了秋千架子上,说:
「一切都是我不好,世界是我弄乱了,我提前上吊,我提前上吊还不行吗?」
接着让我们啼笑皆非的是,他自己的头还没有剃,他自己的头还是乱糟糟的他就要上吊了。如果这样就能上吊,我们还要你六指干什么?你刚才说的一切和我们刚才的一切听天由命不都是多余和显得矫情了吗?你到底要说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用结束自己来给我们示威吗?在这世界的最后时刻里?表面看你是要把一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现在要杀身以谢天下,但是你自己走了把我们众人留在这不上不下的半路算什么?你的用心何在?你这个用心是不是就像你一如既往的过去的用心一样狠辣和恶毒呢?又弄了一个当让我们上是不是?且慢,我们已经不是过去独裁之下的那帮群盲了,我们再也不会为你流泪和为你痛哭了,花容月貌为谁妍?现在到了一个民主和学术的时代,我们不能让你用一个下台和上吊就一了百了。我们一把就拉住你的腰带和揪住了你的头发,同时我们也并不把我们的根本目的说出来,我们只是从小处入手,我们用迂回的战术说不定打得你更疼同时更让你无话可说呢。我们没说你该不该上吊,我们只是微笑着说:
「六指叔叔,且慢,你还没有剃头呢,你怎么就走了呢?」
这个时候白蚂蚁也不哭了,也来劲了,他也看出事情的趋势和它发展的一点苗头了,这个时候他又犯了生前的老毛病,他一下就忘了自己的头而感觉事情能发展到这一步是和他的头连在一起和密不可分的,他一下又觉得自己成了有功之臣停住哭声有些洋洋自得。他现在要乘胜追击和再露一手给我们看一看了。他现在已经把他自己的头这样一个时代和气氛的转折点的标志不再当成是自己的被动而成了自己的主动创造一样,他现在要在过去的基础上再超出我们一节。他是不是有想取六指而代之的想法呢?他忘了自己的头一把抓住了六指的头,你刚才安慰地忽撸一下我的头,我现在就要尖锐地抓住你的头,他抓住六指的乱七八糟的头说:
「你着什么急呢?你还没有剃你的头呢。你不是觉得它好吗?现在轮到你自己你怎么倒不剃了呢?」
说着说着白蚂蚁就愤怒了,说到这里他想起了自己的头:
「啊,弄了半天你们都不剃这头,世界上就我自己成了这个头是不是?不是我这个头,现在你们还到不了这个地步还弄不懂为什么不是这种头而是其它什么头。不是说头型不统一不能上吊吗?怎么发明这种理论的人现在倒置他过去的理论于不顾了呢?你把我的头弄成这个样子,你把我的头弄得光秃秃的,现在你倒想带着乱七八糟的头提前溜走,别说大家不让你走,就是大家让你走,我也不能让你走,起码你得先赔了我的头!你现在说是上吊,但你这样做和独裁者下台时携款逃跑有什么区别?我们的头都白剃了吗?」
公众的愤怒,个人的愤怒,一下缠住了六指,让六指想寻死上吊而不得。但问题是如果真不让六指上吊,我们又不承认他剃头匠的身份,他不就和我们一样了吗?当我们不阻挡六指听时候,六指还在我们之外,我们对他这之外和由此给我们造成的损失感到无比的愤怒;现在我们阻挡六指,把六指超我们之外和多我们之外的东西给挡住和截住的时候,当我们把这个公鸡的翅膀给剪了和截了之后,他不就和我们一样是鹅了吗?「说不说,不说我们就吊死你!」这是我们过去的口号和手段,现在当我们改成了「说不说,不说我们就不让你上吊」时,六指也就无所谓六指头型也就无所谓头型了。但我们也不能因此让人没有一个好头型就糊里胡涂地上路。如果六指一开始没有提倡头型我们也就无意识和无感觉地不顾头尾说上吊就上吊了,我们也就将自己的头一排一排乱七八糟地挂在我们秋千架上了,但是现在我们通过六指知道了这一点,而且我们看着妇女们千篇一律的翘天的毛毛辫蔚为壮观,组织和不组织、努力和不努力就是不一样,这个时候我们就不能乱七八糟和散兵游勇地胡乱将自己的尸首像肉铺的肉架上挂的肉扇子一样挂在秋千架上了。东挂一片西挂一片还悠悠荡荡。谁来买就从上边剁下来一块。如果我们不知道整齐的重要我们也就把自己胡乱剁巴剁巴给卖了,但现在我们知道它的重要,我们就要把这肉块洗干净码整齐说膘冲外都冲外说腔冲里就都冲里。起码我们是在整齐和有序地出卖自己,起码我们是拿自己当回事的。我们就不信剃头挑子的水锅里长不出花朵。六指,不要怕,我们冲着惊魂未定的六指说。我们既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在临死之前向往发型了,也不能因为个别人已经造成了光头的事实而不能改变其它了。光头就算是一个例外好吗?──当然白蚂蚁立刻就光火了,你们踏着我的尸体就要往前走了吗?你们真的把我当成了一个从容就义的烈士和革命的先驱者了吗?告诉你们,我还没有这个觉悟和牺牲精神。人生中我吃过无数这样的亏也就算了,我也就不和你们计较和秋后算账了,但是在上吊之前你们还敢这样对我,我就要死也不答应了。白石头,你还是不是我的儿子了?不是现在我们还没有上吊我们的父子关系还没有解除吗?刚才小刘儿面对他爹的谦虚是怎么说的?你总不能比小刘儿还没有觉悟和良知吧?别人我管不了,但我还管得了你,你爹要因此上不了吊,你也就别想和大伙一块上吊。如果故乡出现一个个别你们可以说是一个例外,但是现在不是一个而是两个而且他们还父子的话,你们所做的一切,还有代表性和说服力吗?如果你还在向往发型,那好,我告诉你们,唯一的出路和探索不是拋弃我们父子,而上马上推迟你们上吊的时间,等我的头发长出来而且和你们长得同样长的时候再说;出现这种事情你们怪不着我,要怪你们就怪六指和你们自己──说到这里,白蚂蚁开始拿着自己的光头四处让人看和眼看就要撞人,过去人们耍这种撞人的无赖都说「我反正是不活了」,现在他嘴里说着「我反正是不死了」,「我不死你们也别想好死」!这时在牛屋里大家又乱了套和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个时候不是作者表扬小刘儿,这个时候他在草丛中探索出来的花朵可就起作用了。原来我们以为姥娘给我们的花朵只是临死前我们自己送给自己的一个安慰──别人不在葬礼上给送我们花,我们自己送给我们自己──因为我们上吊和自杀得已经没有别人所以我们也怪不着别人了;或者只是一个礼节性和礼仪性的象征,现在看不是这样,它除了有这些作用,关键时候还是替我们解决共同难题的一把钥匙呢。「咔吧」一声,锈垢了多年的旧锁打开了。六指你不用发愁了,白蚂蚁你也不要闹了,大家都不用怛心了,当剃头挑子的水锅里真长了一束花朵的时候,我们一下就恍然大悟和豁然开朗了。刚才我们说让水锅里长出一个花朵只是一个比方,现在看它真长出来了我们就觉得是集体智能的结晶了。温柔的花朵竟是我们最后的安慰。它不是我们上路之后的祭奠而是我们上路之时的标志和通行证。我们不怕已经剃掉的光头,我们也不怕还没有剃去的乱七八糟的长发。剃和不剃现在已显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每人手头还有一束花朵。这个时候我们知道剃了也没有错。六指的第一感觉还是对的,问题是他只知道上路和路的前一半而不知道后一半;只知道剃之前的该剃而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只是一个剃了上吊千篇一律的光头那是绝对不行的和没有任何特点和出奇制胜的地方,它也太生前和生活化了,但生活并不等于艺术,顶多它也就是一个新写实;它是平秃秃的山上没有长出一棵草,它是思想和感情的积累和酝酿而没有想象,它是稚嫩的山羊现在头上还没有长出角,它是田里一个强扭不甜的嫩瓜;我们苦恼和喊叫都白搭,因为我们还不到时候。现在时候终于到了,厚积要薄发了,山羊和瓜儿都长大了。这个时候我们回头再看,一切都是必然的只是我们太性急了一些。我们只想到了光头而忘记了花朵,我们只想到了愤怒而忘记了智能,我们只想到了推迟而忘记了成熟就在眼前。当剃头水锅里终于长出花朵的时候,我们也突然明白自己的脑袋和光头不就是一个剃头锅子吗?单是一个光头当然是寒碜和没什么意思了,但是如果我们在我们的光头之上再加上一束花朵──所有的男人的光秃秃的头上,都在怒发着一束灿烂的鲜花,我们成群结队和一排一排的花朵光头来共同上吊,那是一种什么成色和景象呢?它又是多么地壮观啊。比一绳子的毛毛辫还要出人意料呢。从卫星和月球上往下看,就是环绕地球的一条火绳了。一下倒超出了妇女呢。现在看,当时剃头又没有什么错误了,早剃早了;白蚂蚁早剃了当时大哭大闹,现在看倒是占了时间和提前量的便宜了。白蚂蚁这时也不哭了,破涕为笑。而且做出早料到有这一天的样子。让你啼笑皆非。俺爹这时也说:
「过去光听说鲜花插在牛粪上,现在看,也可以插到光头上了。」
牛绳.随人也说:
「头没有鲜花,人家以为是一群光头党,现在有一鲜花,一下就把我们和组织区别开来了──人人反倒显得有个性了。从逻辑和话题上来说,我们这是由光头说开去而不是就光头说光头了。」
大家一下都安静了,大家一下就安全了,大家一下都安排了,大家一下都安慰、安心和安置了。大家都没有后顾之忧了。六指本来已经草鸡了,现在重新抖擞精神得像一头小狮子。已经开始不用手捏的推子和要荜布的剃头刀了,开始用上电推子和电动除毛刀了。剃头锅子里的水开始沸腾了。这个时候大家已经不害怕了,已经不是谈光头色变而是以早剃为荣了。时代和观念的改变可真是重要呀。观念的附加物是改变时代和价值观的杠杆。一朵鲜花,解决了我们生死攸关的大事。我们已经不怕光头了,我们已经不是看着剃头挑子就唯恐避之不远了,而是争先恐后和争分夺秒,哪怕我比别人早一秒先剃下这生前的世俗的烦恼的青丝呢;就像在赛马场上,到了终点线,哪怕我的马比别人的马多半个或是四分之一个马头呢。过去大家在斥责六指,现在大家的小口都变甜了:
「六指叔叔,先给我剃!」
「我的毛不卷,我的毛好剃!」
「我不怕疼,哪怕你不给我洗头干剃都成,我能耐得住!」
「刚才他们说你的时候,我可没插嘴六指叔叔。」
大家那里开始争邀献宠了,差一点把六指叔叔的剃头挑子给挤翻了。早一点剃了光头,就早一点加入了轻松自在和等待别人的白蚂蚁队伍。就好象匆忙的政治家这次参加会议没有他的发言而只是陪坐,他安慰和知心地对别人说:
「今天我们能安心听会了。」
这时白蚂蚁就是我们拥挤和打闹的一个例外了。他已经有了光头了。他摸着自己的光头轻松地站在远处看我们,不时悠闲地来回踱几个步子,就好象来到了古柏参天的大庙,开始在那院子里散步一样。阳光透过古柏一缕缕地射在地上。空气透着湿润和古柏的清香气息。这时他抬头看到远处拥挤的粥场和我们,看到了挤翻的剃头挑子和流了一地的脏汤,他对身边的侍卫和随从当然不是有意的而是无意的悠闲的白蚂蚁这个时候并不打算为我们费什么脑筋,因为我们而打扰他的闲适的心态和悠闲的步态,他毫不费力随口说出但对于我们还是一针见血的说:
「他们要干什么?」
「这成了什么样子!」
「还要不要一点精神文明了?」
「严重的问题在于教育故乡和农民。」
但是白蚂蚁的这点心情、步态和语言,更增加了我们的拥挤。我们都想早一点加入白蚂蚁的悠闲和精神文明的行列呀,所以我们现在就更加争斗和拥挤。横行.无道给剃出来了。猪蛋给剃出来了。老曹给剃出来了。(糟老曹怎么也挤到前面去了呢?但接着我们又想到老曹在历史上从来都是一个识时务的英雄,到关键时候他拼老力顶上去还是不奇怪的。这又增加了我们的拥挤。特别是老曹摸着自己刚刚剃过的青茬的光头,一身臭汗从人群中挤出来,一下来到大庙中,摸着自己刚刚剃过的青茬的光头,让清风吹得周身透凉和心胸开阔,说:「就像是当年刚打过一场大仗,我在木桶里洗过澡,一个人走到古战场一样。」又说:「光头好,光头好,还是光头清爽。」)俺爹给剃出来了。牛绳.随人给剃出来了。牛根给剃出来了。脏人韩给剃出来了。小蛤蟆给剃出来了。刘全玉给剃出来了。(刘教授本来留着一个大背头,现在一下剃成光葫芦,让人看着他的学问好象一下也失去了似的,一下还原成了一个打柴的。我们都看着他笑。但刘教授并不这么看,也不知道他是为了附合时代和潮流,还是为了现在而牺牲以前,为了现在的死而牺牲了他以前的生,就好象我们在生前常常为了一时的风光而臭骂过去一样,还在那里故作潇洒而掩盖他的失落,当他的头被刮出来从人群和笑声中钻出来,一边像小孩子刚刚被剃头在那里有些不好意思,一边自嘲地扪着自己的光头──是扪而不是拍,这一下也显出了他的学问底子和与我们的不同──说:「还是剃了清爽,怎么脑子里的灵感一下前所未有地唰唰地就涌出来了呢?早知这样,我早就剃成光头了。我找到了我过去在诗学方面一无所成的原因。」这时我们倒是不好意思再笑了。再笑就显得我们太肤浅了,说:「教授,你也不必过谦,就是你过去的研究,还是有许多成果的。起码在莲花落和对口词方面,还是比脏人韩要文雅和能登大堂多了。这倒和你的光头没关系。」教授这时又蹬鼻子上脸了──临到死他才明白,原来谦虚也是拉拢群众的一种行之有效的手段──但是他一下就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跨起步子就过了线,他在那里捻着自己剃下来的杂毛说:「怎么没关系,还是有关系。过去只是莲花落,现在怎么就有新诗了呢。」接着咳嗽一声,「我念给你们听听: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怀中痛哭一晚!怎么样?有了这些杂毛,还是不专心呀。等下一辈子我一生下来,就让俺娘一根一根都给我拔下来!」说完,就趾高气扬地越过我们到了阴森清新的庙里,走到了白蚂蚁和老曹这些前朝元老中间,在那里似乎扬着手在说着什么,用一种无形中的不屑把我们扔回到尴尬之中。当然这更加增加了我们的拥挤。我们看着庙中的悠闲和谈话,就好象看着远处机场上一群大人物聚在一起在说什么一样神秘。)瞎鹿给剃出来了。巴尔.巴巴是唯一一个在那里边剃边嘟囔的人:「其实我球星的小板寸,并不一定比这光头差呀。」我们马上说:「那再给你恢复过来,再给你恢复过来!」巴尔.巴巴马上又笑着摇着手说:「那倒不必,那倒不必!」)郭老三也别别扭扭地剃出来了。(他头上竟被剃出几个口子,但他和巴尔.巴巴正相反,也不知他是故意用这种唱反调来最后显示和突出自己,还是时间长了──学术和文明时代的时间一长大家就皮了,老毛病就复发了──又开始损人利已,一边捂着流血的头,一边在那里喘着气,还故意睨了巴尔.巴巴一眼说:「鲜血和鲜花,一下就协调了。感谢光头。」我们像听到感谢生活的论调一样又想发笑。)路村丁给剃出来了。袁哨也给剃出来了──当然最后大家都给剃出来了。这个时候大家都欢欣鼓舞。都平等了。都不说了。都悠闲了。都散步了。都把花插到自己的光头上。头儿光光,今夜做个新郎。这时的大家开始在庙里一字摆开,绕着圈跳起了欢乐的火圈舞。我们手拉着手,步调一致地踢着脚。向左转半圈踢一下,向若转半圈又踢一下。喝一口家乡的水吧。这个时候一切纷争都解决了。谁挨着谁和谁不挨着谁都无所谓和爱谁谁了。花朵在我们头上怒放。歌声在我们耳边荡漾。一个声音高叫着喊:上吊吧,超越自我和拋弃自我的时候到了。听到这个声音,我们嘎然而止,一下子就停止了响动和闹动,开始默默地和乖乖地把自己的裤腰带解下来搭到一排一排的秋千架上,把我们细嫩如豆腐或是粗黑发公牛的脖子套在了绳套上。直到临死我们才知道,我们经过异性关系、同性关系、生灵关系或是灵生关系的阶段,到达了学术和文明的新时代──原来这竟是一个自我的时代。我们从异性出发,现在以自我和上吊结束。原来一切都是错的,我们拥抱别人和告别别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虽然我们刚刚还在相互依恋、道歉和告别;正是为了告别这些而获得新生,我们才来到了牛屋和秋千架上。过去的情感时代我们把一切都贡献给了别人,只有到了学术和理性的时代,我们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当我们知道这些的时候,我们也在超越这些。我摸着自己的光头,我们在光头上插上鲜花,我们也就心满意足和含笑九泉了。脖子上的绳都套好了吗?秋千架上的结都结牢了吗?脚底下的凳子都是不牢的和一脚可以踢翻使自己吊起来吗?自己都把自己照顾好了吗?可以喊一二三开始了吗?但是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又在我们头上响起,这个声音如响雷、如霹雳,同时这个声音并不是洪钟大吕而是慢条斯理:
「且慢,既然我们到了一个自我的时代而这个时代又是在临死前的一刻发现的,那么我们上吊就不要那么匆忙。如果这个时代和以往的时代类同倒也罢了,但这个时代既然与以往截然不同是一个自顾自的时代,我觉得匆匆结束这个时代就对不起这个时代特别是对不起自己,那我们也就无法体现这个时代无法体现我们的自我了因此它也就不算一个时代了。异性关系时代不体现说上吊就上吊是常见的,同性关系不体现说上吊就上吊也是常见的,生灵关系不体现说上吊就上吊也是常见的,鲸鱼和母猪自杀的也多的是,同理灵生关系说上吊就上吊也是常见的,因为既然你的一切都是为了照顾别人,那么你的上吊也不是为了自己更大的动机还是赌气给别人看──看看过去时代上吊的人吧。但现在我们不是这样了,我们现在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个儿。那么一个自我时代的精神还没有体现出来就提前上吊,我觉得这种匆匆的脚步像万马腾奔白驹过隙一样等于我们没到这个时代,而现在的上吊还是为了以前的时代从而不管是我们还是这个自杀都含义不清了。这样不但我们不能答应,恐怕是自杀和上吊也不能答应呢。你吊的是过去那些时代的人呢,还是我们自我时代的人呢?吊过去那些时代的人你觉得没意思也没必要,不深刻也不深入,但是吊现在自我时代的人自我时代又一点没有体现你怎么证明他们就是自我时代的人而不是过去时代的人呢?大家都处于两难的境地。不意识到这一点我们的上吊也许还痛快和高兴,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再假装不知道不说别人我们自己心里就不窝囊和难受吗?换言之,这还叫自我吗?就是我们自己心里不难受假充大头,我们的上吊也是难受和不能接受的。不信我们问问上吊,这样吊人难受不难受?这不是糊里胡涂就上吊了吗?知道的说胡涂的是我们,不知道的还以为胡涂的是上吊呢。上吊,你这最后的解脱者和解放者,现在该你说句话了。你说这样糊里胡涂上吊了你能接受我们就糊里胡涂地上吊,你要说不行咱们一起想撤!」
说这话的是谁呢?原来竟是过去走街串巷唱蓬花落的下台干部脏人韩。他几辈子都糊里胡涂,在台上断案胡涂,下台之后唱莲花落也胡涂,没想到到了最后的临死时刻,他的头脑竟飞速奔跑超越了我们一下子唰唰地清醒了。他看到了前边的明灯。他真是一个适合自我时代的人。过后脏人韩还有些得便宜卖乖和得理不让人地说:
「其实我在异性关系时代起,身上就已经有自我倾向了!」
于是就做出到了自我时代他如鱼得水当然不想匆匆上吊而要在这火车站多停留一会儿的样子。这也就扯着我们千军万马不能马上结束自己。我们是多么想快一点结束自己呀。我们已经有些累了。但是不听脏人韩的一派胡言还好,一听他的话我们一下也胡涂了。我们真到了一个百花齐放和百家争鸣的时代了吗?就像我们刚到一个异乡一切都是陌生的别人说什么也就是什么──脏人韩被时代冷落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沾上新时代的光大放异彩了,他不说自我理论我们个个都因为光头和鲜花的过度兴奋变得有些疲惫和懒意了──想快一点结束自己,听了他的话我们一下也胡涂了,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呀,我们是一群认真的人呀,我们不能不明不白和匆匆忙忙就结束我们没有经历的时代,我们还得有一个表示和给时代留下一点记号。现在匆匆忙忙上路,等于什么都没留下。我们真是太胡涂了。虽然就我们的疲惫、懒意、疲乏和空虚来说,就了像我们睡得正酣对推醒我们的人充满了愤怒,但是当我们在愤怒的情绪中听他说所以要推醒我们是因为现在已经发生了地震,我们还是无可奈何连衣服都顾不得穿就跟着喊我们的人狂奔乱跳地逃到了楼外。这个时候我们情绪非常复杂。虽然我们明明知道也许会中了脏人韩的圈套,但是他这种洋洋自得的圈套一和历史发展的趋势联系在一起,你一下也觉得这圈套符合你自己的利益,你不就乖乖钻进去吗?不但是我们,就是那个手里悠着圈套本来马上就要结束我们的上吊本身,这个时候也有些犹豫和含糊了。脏人韩说的,也是它没有想到的。本来只是说要来结束一帮人,一开始看到光头还有些不满意,直到后来看到鲜花,才觉得这次行动有了一点新意和过去的不同,但是刚刚起了一点兴奋,这点兴奋就让脏人韩这个老杂毛给搅乱了──不但是我们,就是上吊本身,对脏人韩的提醒也有些不满和愤怒──不提醒一个上吊也就顺顺当当过去了,我还有别的事呢,还有许多别的人在等着我呢,一经提醒就像你刚刚吃过一顿有滋味的饭菜摸着肚子在那里心满意足地想事突然有人提醒你刚刚吃下去的饭里藏着一只苍蝇一样,这时你不反胃不呕吐才怪呢。现在上吊也对刚才的饭菜有些含糊了。如果它还要固执己见仍让我们上吊,它就有可能冒着本来是来吊这一批人但它到头来吊的是另一批人的危险。这比吃到肚子里苍蝇还要严重呢。它也有些后怕和后心里起了冷汗。我们感到后怕还是各人顾各人──不是到了自我时代了吗?都是一个单个,它感到后怕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批人整个故乡从此就没有人了;它担的责任比我们大呢。因此它的含糊也就比我们大了。我们还没说什么,它在我们之前就结结巴巴地看着脏人韩──现在是脏人韩的时代呀,它也让脏人韩给绕进去了──说:
「当然,当然,我们不能糊里胡涂地上吊和吊人,还是有些体现时代和自己才好。还是有些体现才能让我看清楚。这样既是对上吊负责,也是对大家负责!」
上吊都这么说了,我们还能说什么?我们就是违背上吊去上吊,没有上吊我们自己也上不了吊呀。我们除了回到自我,没有别的办法。大家像苍蝇一样「嗡嗡」一阵,意见很快就无可奈何地统一了。我们要体现一下时代和自己再上路。但是统一以后怎么体现,在这临上吊之前的匆忙时刻,又是摆在大家面前的一个难题。本来这人难题还只是我们男人的或者说这个问题是由我们男人引起的,但是现在因此我们男人城门失的这把火,也殃及到女人们那池鱼了。女人们也同样面临着已经到了自我的时代如何表现自我的问题,在这临死之前的最后时刻。现在不是说你不自我,就假定你是自我,你怎么能含而不露体现出来呢?本来我们是讨厌表演的,我们在上吊之前已经卸掉了我们的面具,当我们卸掉面具的时候,我们以为永远告别了面具和舞台呢,谁知道大幕落下还没多久,灯火熄了还没多久,曲终人散和人去楼空还没有多久,开场的锣声和化妆室的铃声又响起来了。风又吹起来了。云又扯起来了。垂落的大幕上又打上了前灯,观众的「嗡嗡」声已经在剧场或是打麦场上像苍蝇一样响起来了。本来我们已经谢了幕和封了笔,现在又得匆匆忙忙赶回来了。油彩又摆在了你的面前,戏靠又套在了你的身上,你还得再出演一次你新的角色。本来你要真实了,本来你要过轻松的和松心的平常日子,本来你可上吊了,但是且慢,你在死前再给我们人戏不分一次,你在死前再给我们证明一次你是你而不是别人,你是现在的你而不是过去的你也不是将来的你,你总得让我们验明正身吧?可怎么才能表现我们的现在和自我呢?怎么才能表现出我们一个个都和别人没有关系呢?这就像我们当初表现异性关系、同性关系、生灵关系或灵生关系一样对于我们是一个新的难题。而且这个难题和以前的难题还有不同,过去的难题还有充裕的时间让你思考,让你酝酿情绪,一条拍不好可以拍两条,两条拍不好可以拍三条,三条四条拍不好,五条六条总可以了吧?除了条多之外,我们还有一个群体的交流,不管是异性关系也好、是同性关系也好、是生灵关系也好或是灵生关系也好,都不是一个人所能完成的,群体的交流固然有群体的坏处你可能会被淹没,但群体在一块也能相互得到启发呢。但是现在不行了。时间有了规定性,马上就要上吊了,是一个三一律,不能实验,不能演砸,只能拍一条,多一条都不成;它不是一个群体交流,它要求的就是单崩一个人,自己表演自己,自己表演自己,自己封闭自己,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一切都跟别人没关系。没有启发,没有帮助。我就是我,你就是你,各人想各人的招,谁也替别人想不起什么。一股新时代的风云,终于将旧世界翻卷过去了。过去的千篇一律和动作上的整齐划一已经处于崩溃决堤的边缘,这才是千钧一发和千金一笑的时刻呢。整齐的秋千架和整齐的光头和鲜花有什么用呢?如果找不出一个可以表现人人都在自我的非整齐划一的动作,以前各方面的统一顷刻都要土崩瓦解。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我们在漆黑之中,一个个围着自己的圆在那里像困兽一样转起自己的圈。秋千架上本来已露出红色的曙光,我们怎么一下又掉到黑暗中来呢?哪里是我们的出路呢?这时一个黑孩子从阴暗的地沟里钻了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从沙滩上浮现出来,他们说,他们找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这个问题对于一些人是难题,对于另一些人也许就是水到渠成和手到擒来呢。他们还洋洋自得地说,这还不好办吗?在过去几个时代的艰难的岁月里,我们不都是这样的自我者吗?当然现在自我是一种时髦,那个时候的自我可就是一种被迫了。但我们和脏人韩不同,脏人韩还有一种由上而下破落之后小业主和小地主的失落,我们一直连失落都不得一直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是物质和精神上的被压迫和被剥削者除了自我没有别的办法。如果说他的自我是一种无奈那么我们的自我就是一种自觉了。这两个人是谁呢?就是我们的老李和老赵,就是我们的小刘儿和前孬妗。考察他们两个以往的历史和生活,可不是嘛,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本来这个压在杂物中的破罐没有发现,现在偶尔去落满灰尘的储藏室翻杂物,无意之中竟发现正好用得上它。真是适时,真是合适,我们一下有了这样的惊喜。过去我们怎么就没发现它们呢?过去我们怎么就没注意到这两个破罐呢?现在它们一下就凸现出它们的价值和发出了它们金色的光芒。正好在手边,果真是个破罐。放到过去是破罐,放到现在就是过去挂在门楣上金色的夜壶了。一个狗也不啃的黑孩子,一个让丈夫休了几辈子的脏老婆子,他们除了自我还能干什么呢?他们就是想干什么,谁又和他们干呢?但是过去的短处现在变成了长处,过去的脓疮现在变成了灿烂的桃花,现在我们倒要向他们请教:小刘儿,亲爱的前孬妗,你们有什么办法?这时小刘儿和前孬妗也理所当然地端上了架子,在这黎明就要到来公鸡就要打鸣的时刻。办法当然有,但我们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过去没有这弯弯肚,现在也不敢揽这镰刀头。过去多少年的压抑和委屈,没想到到头来应到了这里。当年我们垂头丧气和一筹莫展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呢?现在无意之中到了我们的时代,你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想得到我们的诀窍了?我们以为暗无天日就没个头了呢。我们以为这么着就结束了呢。没想到在到头的时候,我们自己的时代和好日子不声不响和没有脚步声地就来到了我们面前。我们一定要把这个该到头的面筋再拉长一些,再抻长一些,就像是拉面伸面而不能是刀面削面,不能让它一刀下去就完了,就下锅了;水开了让它等一会儿,我们得在大家都玩完和下锅之前,再把面拉长一些伸长一阵呢。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本来是个一,我们现在要把它做成个五。凭什么你们都玩了那么多时代,轮到了我们的时代,就要匆匆忙忙和紧紧张张结束呢?反正我们不上吊,你们也不了吊,我们不把体现自我的办法告诉你们,你们也无法上吊。听他们这么说,我们一帮懂得异性关系、同性关系、生灵关系和灵生关系就是不懂自我的人也没有办法,谁让我们犯到人家手里呢?我们只能无奈地看着他们在那里故意把他们的时代和好时光给拉长当然这种幸福拉长的本身对于我们这些落后时代好日子一去不复返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活受罪。本来我们还不懂活爱罪是什么滋味,现在懂了;活着就是受罪,多活一会儿就多受一会儿,我们情愿早一为上吊。但是我们求死无门。都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现在看落后时代就找不到死之门。玩完、去球、瞪了眼和蹬了腿,就像岸上的情人、温暖的港湾和怀抱一样离我们越来越远。为了这个玩完、去球、瞪了眼和蹬了腿,为了吹灯和拔蜡,我们有求于人。我们终于在故乡走到了他乡,虽然我们一步都没有动;我们头上还光着和顶着鲜艳的花朵,但我们已经与故乡陌路相逢和对面不相识。在这个别人的故乡我们找不到路标,找不到夜壶和北,我们只能看着别人在他们的时代、故乡和家门口尽情玩耍,嘻笑怒骂,等别人玩够了幸福够了再来处理和处置我们,交给我们通向鬼门关的通行证。幸好还是一只脏猴和一个头上吊着虱子的老乞婆,虽然到了他们的好时代,他们已经如鱼得水,但是由于他们在以前的时代过于压抑和困顿了,过于不得手和不得势了,过于没得着烟抽了,所以现在虽然到他们的新时代和自己的家园和故乡,他们只是理智地知道要把这时代和时间给抻长和拉长,但是伸长拉长之后该怎么玩,他们因为缺乏历史基础而感到也没什么好玩的。过去的破落户现在进了大户人家,看到什么都好,但是看到什么都不知道该怎么玩。他们有些面面相觑,他们有些胆怯,他们有些拿不出手和说不出口,他们在自己的新家坐卧不安,他们甚至还有些怀念自己过去的猪窝和狗窝呢,他们在自己的时代开始有了拘束感,还没有在不是自己的时代受着别人的压迫和剥削更感到自由呢。我们不留恋田野,我们还怀念我们过去的鸡笼。我们在自己的新时代也是感到活受罪呢──在这一点上,小刘儿和前孬妗和我们在新时代的感觉又是多么地相同呀。当他们感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们感到有些苦恼,但我们却驴马不分地终于感到自己有救了和有指望了。我们看着他们把面拉长了,但接着他们不知将这面怎么下锅和下锅之后怎么把它们给捞出来,他们没有打捞拉面和他们自己的笊篱、鱼网、哪怕是女人头上的网罩或者是牛嘴上的笼头。他们总不能伸着自己的双手到沸水红油中把拉面和抻面给捞出来,于是他们就觉得到了自己的新时代还是生不逢时和呆着就是活受罪;与其这样,还不如早点结束和死去呢。好死不如赖活着,现在是赖活不如好死了更干脆和青史留名呢。还不如早一点把钥匙给交出来呢,早一点把通往地狱和上吊之门的道路指给他们呢,早一点把体现这个无聊时代的方式告诉他们呢。早一点说出来,我们大家一起早一点解脱。当你们证明你们其实看着你们刚才手足无措的样子你们也无需证明了──我们也证明了我们,我们不都把往事一笔勾销了吗?不要再扭扭捏捏和前思后想了,把奥妙给大家说出来。小刘儿和前孬妗经过扭扭捏捏和前思后想,最后的结论倒是:说出来就说出来。没有经过拷打和逼供。这个决定一经做出,两个人都有了鸡肋是吃掉还是仍掉,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决定扔掉的解脱之感。痛苦是斗争之前,经过思考有了一个决断之后,一切也就不痛苦了。就好象痛苦是死前的事,真到死后也就不痛苦了一样。要不大家怎么都盼着早一点死呢?一经决定,立即解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接着心胸也开阔了,立刻跟大家站到一起了。接着还为自己的这种境界而感动,在忧心忡忡解脱之余,立刻心骛八极,上天入地,悼亡怀友,珍惜岁月,浮想联翩,潸然泪下──当然说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就是知道一个如何体现自我的习惯性动作吗?但两个人真把这当成了事,我们大家也就把这个当成了事,因为这牵扯到我们能不能上吊和今后的命运呢。他们借此抖了一下就像在某些我们非求人不可的场合让人家挺有风度和气派地抖一下人家的绸衣服一样是正常的和我们也说不出什么来。两个人抖了一下衣服,前孬妗都快把她的头发里的虱子抖出来了。两个人还很有风度地在那里相互推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