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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震云 当前章节:160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50

又摸着自己浑身光滑没青也没紫的身子说:  「当初我们还真是小看了爹。」

我们打着灯笼,往河里放着七月十五的鬼节的灯纸船,我们试图通过这河流来沟通我们的过去和你们的现在。我们怎么不能回到同一天呢?时间就那么重要吗?我们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爹爹的头颅,我们把它们抱到自己的怀里,就好象我们小时候你们还没来得及打我们踢我们拧我们掐我们的时候还亲我们爱我们把我们当成你们自己──那时我们还是一个粉红的肉团呀──的时候,你们把我们抱到怀里一样。我们也爱着你们和亲着你们。我们的嘴唇上沾满了骷髅的风化的粉末。瞎鹿的后代小瞎鹿在那里像当年的瞎鹿一样拉起自己的胡琴,我们像当年的爹爹一样小我们在田野和骷髅间跳起舞,沈姓小寡妇的后代小沈姓小寡妇像当年的沈姓小寡妇一样甩着自己的水袖,潸然泪下地唱道:

  爹爹爹爹你不说话

  你愁眉不展是为什么

  是大年三十无白面

  还是寒冬腊月仍穿单

  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还是红旗没有到吴起

  是门上没有葫芦头

  还是洞房钻出个大马猴

  是生平没有尽如意

  死后才这么瞎起腻

  黄河流水哗拉拉地响

  只见骷髅不见爹娘的心房

  摸天摸地能摸着高

  曲里拐弯摸不出爹娘的弯弯绕

  你生前打我骂我是对我好

  死后不该给自己留烦恼

  …………

群起而舞,都甩着自己的长袖。鬼魂和骷髅没有举办的篝火晚会,我们给他们举办了。一丝历史的个人苦恼和烦心事,牵动了多少现代和后代人的心呀。什么是现在和后现代呢?大不过也就是田野上一群人在为鬼魂和骷髅举办篝火晚会和群而起舞了──这个时候身后怎么就响起拖拉机和推土机的轰鸣声了呢?田野是什么田野?是一群身躯已经走后留下一地头颅的田野。是花团锦簇的田野。在这样的田野上为什么起舞呢?是因为我们不懂头颅和骷髅、爹地和阿娘的心。他们的心被身躯带走了,留下一地张着嘴的骷髅。我们不了解他们生前的苦恼和不如意,现在这种苦恼和不如意就加倍还到了我们现代、后代和后现代人的心上。就涌到了我们的心上。我们做了换脏手术了吗?他们克隆了吗?他们的心怎么在我们的体内跳动呢?怎么弄得我们也闷闷不乐呢?谁是鬼魂呢?我们才是鬼魂。谁是骷髅呢?我们才是骷髅。当初你们喝了卤水也没这么惨──问题是这灵魂克隆到我们身上并不合拍,于是怎么能不出现杂音、颤音和时刻的心跳过速呢?以前我们不知道人人的心跳过速是怎么回事和从何而来,现在我们知道了。但我们知道这个并不是知道了事物的根本,到头来我们对跳动之后的心事还是一无所知。就好象当年爹地不知女儿的心事和房事一样,现在我们也不知爹地你们的心,当然也就不知道我们自己的心。我们是一群没有心和没有肺的人。万里长袖且为谁在舞呢?当我们一块和骷髅坐在村西会议桌上我们还这样想。虽然拖拉机和推土机看到我们的篝火就像轰炸机看到了地面的标志和目标一样尾随而至,但是我们的灵魂和前边的鬼魂、后来的骷髅和前边的骷髅都一下提起自己的脑袋四散奔逃,然后快速而准确地坐在了牛屋的会议桌前。会议桌上已经蒙满了灰尘。好长时间没有开会了吧?不但孬舅和郭老三这样生前爱开会的人这么嘀咕,就是在场的所有的灵魂和鬼魂,一下都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当然这和生前的会场还有不同,生前的会场总是乱七八糟,人们的坐相总是东倒西歪,从每个人的神色和表情、姿态和抓茶杯的动作,都可以看出他们个个有主见,个个对世界有一整套自己的想法和沟通世界的渠道,谁内心都对别人不服气,谁说话和发言都得不到大家的共鸣;但是当一群骷髅共同坐在会议桌上或是摆在会议桌上的时候,我们看到这会场是多么庄严肃穆呀,头颅的摆法和口型的张法,是多么地整齐划一呀。生前的情结没有共同,到了头颅的时代心事和心声一下就统一了,虽然我们不知道这心事和心声是什么。我们深邃的骷髅的眼睛的黑洞看着一个方向,我们口型张的幅度一样大小和深浅──虽然骷髅的具体形状由于生前头型大小的不同还有所区别──像小刘儿他爹生前就是有名的小头梨,但是大家的向往还是一致的。外在的音乐这时候响了起来,就好象秋风在我们身边和田野上穿过一样。这是一首歌颂我们爹地的歌,这是一首我们歌颂爹娘的歌,这是一首歌颂我们童年的歌,这是一首歌颂我们少年的歌。这是稚声合唱。这是拔高的单个的女声的游丝。这是胡琴的低拆和抽泣。这是占满了整个田野的管弦乐队和交响乐团的猛然轰鸣和从天而降的打击和敲击。秋风从我们骷髅头上掠过,使我们一下子又回到了我们被砍头的时光。过去我们从来没有合成过一个人,现在合成了。过去世界从来没有平衡,现在平衡了。过去事物总是有它的两端,现在成了一端了。我们得到了安慰,我们得到了温暖。过去的我们就像是寡妇的心,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现在一下就遇到了春风,冰雪溶化,我们的心声就像春天的泉水一样,一下就汩汩地流出来。我们一开始是来到了一个会议室,我们一开始对开会毫无信心,但是当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们怎么对周围的环境和气味是那么熟悉呢?一开始还不熟悉,但是当我们走着走着,就好象走回了我们的梦境,这里我们似乎来过,这里我们似乎梦过,这是我们常梦的几个支柱之一。就是这么一个堡垒和瓦窑,就是这么一条青草地之中的涓涓的河流,就是这样飞速行走的路,就是这样一望无际的花朵。我们又像一个人推开了一座尘封好久的老屋,阳光透过墙上的窟窿强烈地射进来,蜘蛛网布满了房梁,我们走到了一个陌生的境地,但是不,因为外在的一个声音,一个「吱呀」的开门声──也许连这个开门声都没有,是远久的一个「吱呀」的开门声在我们脑子中的回荡,一个蜘蛛爬行的动作和形象,我们的脑子「呼降」一声就开了窍,我们一下就对这里是那么熟悉,我们一下子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我们触摸过的一切。我们走到和看到了牛屋之后还有一个牛屋,牛屋是永远走不到头的,我们不单看到这里总有一个人弯着腰在一团乱麻中和一堆乱铁中翻找和捣鼓着什么,更重要是我们看到一个连一个的空荡荡的大房间,一排排的牲口架和秋千架上,还拴着千万个模样相同的来回摇荡的绳套。当头颅和骷髅豸行着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干枯的脸上终于有了青春。它又开始向往而不是愁眉苦脸了。为了这个,它干枯的脸上,竟落下了一颗豆大的泪珠。噢,我还是上吊的并不是砍头的。我是自觉的并不是被迫的。我在日常生活中没有苦恼。我苦恼和愁眉不展的原因是并不是因为现实而是因为梦境。我们一齐做了一个或一批格调低下的梦。我们是为了梦而不是为了人生,我们是为了下意识而不是为了意识。一切都满拧了,包括田野上的篝火和舞会,包括现代和后现代。我们差着好几个层次呢。我们差着有和无、生存或者不存在呢。我们差着光荣和梦想呢。我们差着现实操作和胡思乱想呢。我们差着低级和高级呢。问题是这个低格调怎么突然就窜到高层次里去了呢。但这一切的发现和发展,都是因为一个最现实最低层次低格调它不是音乐也不是合唱的推土机和拖拉机的轰鸣,这才是令我们啼笑皆非的。草丛和花朵为什么哪么熟悉呢?原来我们穿行在其中闻到了他娘的私处的味道。这是我们为什么拒绝草丛和花朵的原因。为什么愁眉不展,为什么痛苦,就是因为一个共同的梦──这个梦是什么呢?现在我们追究的已经是这个了。不会描写风景的作家不是好作家,没有思想的作家也不是好作家,那么没有梦境呢?我们的小刘儿是不是一个好作家呢?虽然我们知道这个时候的小刘儿已经是小小刘儿了,只是为了方便,我们还在这里继续用小刘儿罢了。用小刘儿也不是小刘儿了。猪蛋也不是猪蛋了,孬舅也不是孬舅了,老曹也不是老曹了,老袁也不是老袁了,大美眼这时已经是小美眼了,现在世上已经时兴小眼了,已经时兴眯眯眼了──爹爹也不是爹爹了。追寻一下爹爹的梦境和反悔没有坏处。我们总是怪爹爹不理解我们和把我们身上拧得和掐得青一块和紫一块,但是我们什么时候体谅和理解过爹爹呢?爹爹那一颗破碎的心。一遇到问题我们就责备爹爹的现实和日常,怎么在日常的方向和每一个细节上都是一个不着腔调的人呢?但是我们没有考察爹爹的内心和梦境。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也只是了解了一个表面和日常的爹,我们不了解一个广大和飘渺的梦中的爹。我们只会说爹爹爹爹你不说话,你愁眉不展是为什么,是大年三十有人逼债呢,还是女儿变成了白毛女呢?大不了我们再考虑一下爹爹的男女之间的关系问题,这时就觉得已经够体贴够深刻也够通情达理了,但是我们没有考虑到爹爹的下意识和他的梦。我们只考虑在意识和日常中爹爹是怎么蛮横无理的,我们没有考虑在下意识和梦境中爹爹是怎么受煎熬的。我们只知道爹爹在日常生活中一地鸡毛中是如何猥琐一张熟悉的嘴脸,我们不知道爹爹在一地头颅中是如何深刻和一下子让我们陌生的。爹爹飘渺起来,原来也是整个心充满了天地,原来也是如大鹏展翅翱翔九天处处没有着落和不着边际。这时我们一下就跟不上爹爹了。爹爹为什么在日常生活中拧我们和掐我们呢?于是这也就成了活该。爹爹看似在日常生活中和我们在一起,但是他的心,当他一个人走神和做梦的时候,他的心就不在这里了。我们在日常生活生和一地鸡毛中纠缠他老人家,他老人家只好与民同乐和与儿同乐地也是无奈和叹息地只好用一地鸡毛的方法来对付我们了。他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当我们身上被掐得和拧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时候最先在心里落泪的是谁呢?不是我们这些被拧得和被掐的人,而是拧我们和掐我们的爹爹。不是爹爹要拧我们和掐我们,而是我们把爹爹逼到了这一地步。这时愤怒和落魄和不知身在何处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的爹爹。我们顶多只是关心过他的日常生活享受、到哪里度假带着家属,大不了再关心一下他老人家的关系生活,送上一水的小姑娘,但是我们什么时候关心过老人家的下意识和他的梦境呢?我是在下意识和梦境里命令行动,老人家在上秋千架或是断头台的时候这么说。老人家还痛心地说:别跟我一般见识。但是我们还是得理不让人地抓住爹爹的这一点不依不饶。我们在不同层次和相互不理解的情况下打了一个交手仗。当我们哭一阵闹一阵晚上躺在被窝里睡着以后眼角还矫情地挂着委屈的泪珠的时候,我们知道不知道爹爹往往在这个时候还要端着油灯来到我们床前,用他那温暖的大手,把我们眼角的泪给擦去呢?爹爹擦了我们的眼角之泪,可爹爹心头的永久之泪有谁去给他擦呢?爹爹披着衣服,站在他的窗前,爹爹思绪万千和高邈深远。可怜的爹爹,这时又钻到了他的下意识和梦境之中了。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爹爹为什么爱在夜间办公──凡是爱在夜间办公和写作的人,都是我们的爹爹和爱拧我们掐我们的人当然他也就是最亲和最爱我们的人;我们也知道了爹爹为什么爱在床上失眠和每天睡很少的时间了。过去我们总是理解成是爹爹对我们的操劳,现在看起来这种理解是多么地肤浅。爹爹往往是在站着睡觉,爹爹深更半夜和五更鸡叫的时候披着衣服站在窗前的时候就是站在他的梦境,他在床上的时候反而是在我们庸俗的现实之中。这也是爹爹讨厌一地鸡毛的原因,这也是爹爹喜欢深夜之中雄鸡第一声啼鸣的理由。这个时候爹爹就要像鬼魂一样消失了,他就要到他的梦境和他的幸福和畅想之地去了。爹爹爹爹你不说话是对的,你和我们没有什么话要说。现在需要做的是我们端着灯来到你的床前和摇篮旁,帮你深入一下内心、下意识、梦境。帮你擦干一下心中的泪。在你的生前小刘儿等一帮操行的子孙没有做到,当你成为头颅和骷髅的时候,让我们这些小小刘儿来做这些本来也是我们的爹爹要做的事吧。我们来一个灯下谈心吧。我们心平气和,我们不做无谓的争论,我们做一下学术探讨。所有的头颅都朝着一个方向,所有的头颅都一张一合出同样的口型和说着同样的话。所有的头颅都成了小刘儿,小刘儿这个时候代表着我们的爹爹──当时看起来没什么,但是到了后来,我们发现这种选择的本身,也是一个错误和历史的误会。小刘儿这个时候是头颅中的一个也是一个爹爹也爱拧小小刘儿和掐小小刘儿是不错,但是他只能代表他自己而不能代表集体呀。这跟选他去看花可不一样。看花只需要体力不需要智能,现在需要智能谁知道他又会迷失到什么地方呢?何况他还从事过写作。从事过写作的人都有这点毛病,就是容易把自己凌驾于集体之上,把自己的痛苦当成大家伙的痛苦,这时他反倒把大家的痛苦和所要表达的一切给忽略了。我们找他的时候,是觉得他和大家形象相同,头颅一样,骷髅一样,一张一合的嘴巴骨也一样,虽然他生前在家和在爹的面前一语不发──那时哪有他说话的地方,但是出了门调皮起来还是伶牙俐齿和一句实话没有,说着说着往往还很有条理,于是选他做了爹的代表;谁知一场表代下来,我们才知道我们选择的时候忘记了他所从事过的职业真是大错特错。哪怕是他下了地狱之后呢,也不要忘记他生前从事的职业。同时我们还忽略一个问题,小刘儿过去虽然伶牙俐齿和从事写作,就算是他能代表我们他究竟能代表我们的哪一部分呢?爹爹还有很多层次,我们究竟是让他代表我们的哪一层呢?同一个爹爹,又有意识的不同层次,我们让他代表我们意识的那一层呢?是代表我们的下意识还是代表我们的梦境呢?我们的后代小小刘儿可是来作调查的──恢委会派来的调查员可是来调查我们的内心、下意识和我们平日做的什么梦,由这些梦再来总结和归纳出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也就是在意识中为什么不开心,我们错就错在选错了我们的代表,我们怎么能让小小刘儿调查清楚呢?小小刘儿调查不清楚,我们这些骷髅为什么不开心的症结和绳索怎么能解开呢?我们怎么能选小刘儿呢?如果放在平常,如果放在过去,如果是在一个肤浅的时代和在一个酒足饭饱无所用心的太平盛世,我们全体人民都只是生活在意识的一层也就够了,别的就不用你多操什么心了,我们选择小刘儿说些表面的话做些表面的文章倒也罢了──看看他以前写的文章,哪一篇不是表面的呢?──就是表面文章,也是浅尝辄止;但现在是一个痛苦的时代,我们田野上的骷髅个个悉眉不展,人间地下都在沉默和静思,都开始不关心别人只关心自己的内心,一个个都把自己锁到自己内心的心事里游不出来和撞不出去,这个时候我们可就真的不知道将要在沉默中消亡还是在沉默中爆发了;这个时候我们就不是停留在浅层次不能光靠考察一个人日常的一言一行和他的关系生活得出他了,就应该深入一下他的内心了;而且单是考察他的内心还不够,还要考察他意识的流动到底在哪里发生了堵塞;他的梦境出现的是什么景象。这时我们就知道选择小刘儿来接受这种考察真是大错特错。错就错在我们忽略了我们是骷髅而不是人更不是花。考察出来的结果就是该代表我们的时候他不知所云,不该代表我们的时候他倒在那里盘桓了许久,说了许多不该说和没必要说的和纠缠的──纠缠下来好象我们大家都是这样爱纠缠和爱拖泥带水的人一样──空话、大话、套话也就是废话。他给小刘儿──我们亲爱的后代和调查员提供了非常不准确和不能代表我们的信息。这个民意测验是假的。照这个信息得出的结论不但不能映照出我们的内心和下意识、梦境和游动,就是放到我们的意识层面如果照这个测验去做一件事譬如生前去竞选总统或是秘书长这样一个意识的举动也是必然要失败的。小小刘儿这样一个后代就像我们以前年轻的时候一样是照样要受骗的。我们总是在错误的经验、测验和信息指引下前进。除了这个公众的错误在小刘儿身上一下集了大成和更加发酵,小刘儿本身还有他自己的问题呢,即他还是一个为了目前可以牺牲我们和他自己过去和将来的人,他是一个顾头不顾屁股的人,他是一个没头没脑的苍绳;在战场上为了保护自己他能牺牲自己的亲人,我们就可以想象,面对恢委会派来的调查员,为了突出他现时的自己,他是多么地兴致勃勃和忘乎所以,他是多么地手舞足蹈和没头没脑;他可以任意地编造过去和展望将来。小小刘儿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个时候为了让儿子满意他可创造所有的下意识和梦境。小小刘儿还在那里兴致勃勃和有旗开得胜的感觉呢。他还在那里拼命地记录呢。但这所有的感觉和梦境都是假的和临时编造的。──于是我们又一次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地耽误和错过了一个时代。为了我们对爹爹也就骷髅的选择的错误,我们所有的爹爹和骷髅在烈日炎炎或漆黑一团风雨交加的田野上暴尸或暴头野外的愁眉不展和一团深刻都是白做了。我们在即将由我们的儿子和后代找到我们下意识和梦境,由此找出我们愁眉不展和后悔反悔根由的一个大好时代在就要取得胜利的关头眼看着又付之东流了。

调查员(也就是小小刘儿):爹爹。

骷髅(也就是小刘儿):(心里一阵高兴和激动。我终于成为爹爹了。生前由爹爹压着没有实现的梦想,现在在成为骷髅的时候终于实现了。还要调查什么梦境呢?这就是最好和最大的梦境和梦想了。人成为骷髅,还是比在肉包骨头一身热血在流动的时候也就是生前和人的时候要好和幸福呀。我生前就说过,我对死是无所畏惧和视死如归的。当时大家说是一种感觉和冲动,现在就找到了理智和果然的基础了吧?我是一个早有预感的人,无非在过去的日子里有你们压着我不敢说和无处表达而已。为什么一个黑孩子在生活中爱默默无语呢?你们看着是老实,是怯弱,是无能,肚子里本来就没什么水,错了,这肚子里膨胀的水倒是有,但就是让你们堵着流不出来或者干脆不屑于给你们流罢了──我肚子再憋得慌,但我就是不流,我就留在肚子里,总有一天会喷薄而出。或者说,肚子里根本不是水,而是一轮太阳。我的爹爹是什么爹爹?孩子,他和我这样的爹爹就不一样了;他们是一团乌云。当我也和他们一样成了头颅和骷髅的时候,看着他们愁眉不展是一回事,看着我也愁眉不展就是另一回事了。愁眉不展和愁眉不展不同,而在你们这些小小刘儿小小猪蛋和小小大美眼看来都成了千篇一律一个表情了。表情一样,内容却不同。我跟这些大人们在一起,我能活到现在终于熬成爹爹有了出头之日和有了说话的地方,是以我被他们压抑了几个世纪为代价的。爹爹想什么时候拧我就可以拧我,想什么时候掐我就可以掐我。几个世纪下来,你来看看你爹爹身上还有一块好肉没有?现在当我成了爹爹之后,我又是多么地和蔼和平易近人,听到一声「爹爹」的叫声首先不是儿子在那里激动而是爹爹在那里激动,过去我和爹爹的关系,哪里会出现这种动人的情形呢?你叫了半天爹爹,爹爹还不一定理你呢,你在那里战战兢兢和哆哆嗦嗦不知这个时候该不该叫他他从叫声中知道了有你这样的儿子丢不丢他的脸呢。他不高兴的时候不能叫,人多的地方不能叫,凡是他觉得这种时候儿子出现会让他丢人和丢份的时候都不能叫,除非是他叫你到他跟前为了欺辱你一顿拧你一顿掐你一顿,借此显示他在众人面前还是一个人物除外;但是你从此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一概不叫也不成,你躲了他也不成,他迷路的时候你要把他叫回来,他口渴的时候你要给他送碗水──而且一般的水还不成,得是败火的柳叶水;他唱戏的时候你要在后台给他提词,他鞋掉了的时候你要给他捡回来,他累了的时候你看他还高兴还让你到他跟前去你要主动上前给他捶背,他脚气发了的时候深更半夜你得跪到他面前给他捏脚。暮色起了和炊烟缭绕了,你得像爹爹或娘喊儿一样到村西的土岗上把他喊回来吃饭。扯着尖细的嗓子,不是村庄上的应该飘荡的「孩子,回家吃饭了」,而是「爹爹,回家吃饭了。」知道同性关系时代爹爹是一个什么样子了吧?当我是儿子的时候我是这样,现在我成了爹爹我本来应该怎么样呢?按照历史发展的规律,我也应该像爹爹对待我一样来对待你。但是我没有这么做。我一听你叫我「爹爹」,我首先就感动了。这个感动不是说我儿现在成了恢委会的调查员我现在是一个被告和审问的对象我才这么做,你就是不是恢委会的调查员,也和当年的我一样是一个不招人喜欢和待见的小黑孩和小杂种,出于爹爹我本人的高风亮节和不计前嫌,我也不会像爹爹对待我那样对待你。你要调查什么?我的头颅不能说话,但我的心已经跟俺的孩儿相通了。你要问什么你就问,你要调查什么你就调查。当初我在众多头颅中也只好随波逐流了,别人愁眉不展我也就愁眉不展了,别人深刻我也就只好深刻了,其实那不是我一惯的作风和人生准则。生前我不是已经不爱说话了吗?在他们生前爱说话和整天都在表达的时候──到村庄和故乡的各个咖啡馆和啤酒屋去看一看吧,人在那里拥挤,都一对一地在那里喋喋不休,千万张人嘴在那里不停地翻动,整个咖啡馆啤酒屋「嗡嗡」地成了一个大蜂房,这个时候就有一个黑孩子在默默地举着啤酒冷眼旁观呢。他生前没有什么话要说,他和这些人生活在一个时代本来已经够窝心的了,话已经被他们喋喋不休说尽了和说完了,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和要对他们说呢?但是这是生前,可现在我们不是已经死了吗?不是已经改换了一个世界现在不是咖啡馆和啤酒屋而是田野和头颅了吗?和我一同来到田野的乡亲们和爹爹们还以为我是生前的我呢,还是那样默默无闻和无话表达呢,所以他们在被调查的时候就推举了我,以为我自己无话可说的时候就只好代表他们。亲爱的叔叔大爷们,你们在这里又犯了一个大错误。生前我不爱说话是因为我面对你们的时候感到无话可说,当然我就是想说你们也不给我提供这样的场合和机会,一到开会的时候,你们只征求你们同伙的意见,「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对我视而不见,接着就宣布散会了。现在因为你们还对我是老印象和视而不见,所以你们推举了我。可你们哪里料到,当你们把我和他们择开的时候,我就像解了套的狗和开了锁的猴儿,我就不是以前的我,我可要来一个本性大暴露了。我不是不跳出来,我以前没有这个机会。现在这个机会你们终于提供给我,我说出什么不对你们心思的话你们可是自作自受。一切都跟我没有关系。就是我说过的话和走过的路,我也一概不负责任。我是一身轻松。我从来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我的儿子。我平生也就是在两个大的历史机遇面前扬眉吐气,一个是临上吊之前的自我时代,他们不懂就你爹爹我懂他们的命运都握在我的手里,我尽量给他们拖延上吊时间延长着他们的痛苦,还在现在的头颅时代又轮到我发言的时候。倒是过去几个世纪和世界都压着我不让我说话,现在突然让我开口,我倒有些惶惑和不安呢。我倒有些浮躁和轻浮呢。如果因为这个说话和咱爷俩谈心机会的突然而至我在这机会面前有些激动和轻浮,我亲爱的儿子和世上唯一的亲人,就请你原谅我吧。你爹本也是个稳重和有教养的人,本也是个大家出身的子弟,无非生不逢时,和这么一帮土头土脑的人生活在一起被他们同化了;其实稍微懂一点历史知识和有历史眼光的人一眼都能看出,就是在那些任人捏掐的时代里,我的一举一动,稍微提一下旗袍和甩一下水袖,都能看出我过去的出身和祖上的荣耀。我后来和现在在你面前表现的按捺不住的浮躁和轻浮,都是他们和那些庸俗的时代强加给我的。一个再有教养的贵族,生活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天地里,久而久之,他也和一个叫花子没有什么区别了。现在好了,我们的时代又回来了。这个回来的标志就是当一个世界都在那里沉默和对自己的命运毫无把握的时候,他们终于能安静地让我和你──世界上两个最亲近的人坐在这灯下谈心和调查。他们的命运都要在我们的谈心和调查之中来决定。这还不是我们的世界吗?可怜的骷髅们愁眉不展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等待我们的谈心和对话,他们对自己的命运和交待不也有些大意和随便吗?但是一切晚了。我已经由他们推选出来了。我代表着人民的意志。过去在你们身边我不说话,岂知现在我就要代表你们说话了。对着你们的时候我无话可说,现在我对着自己的孩儿了可不就有一肚子心窝子话要掏出来吗?问吧孩子,你调查比我调查任何人都更加合适。我早就憋着一肚子的话要说一直找不着突破口呢。你就往我这气球上扎一个眼和放了我的气吧。)

小刘儿直到现在当然他的头颅都没有动,还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骷髅也没有一张一合,刚才所说的一切都还是他的心声和他的心理活动。但我们所有的骷髅,只是看到他的表情,看到他头颅在那里激动颅上青一阵和红一阵的颜色,我们就知道这个代表已经选错了。但当时我们对他的错误还没有认识得那么深入,我们只是觉得他这是一种爱表现自己的体现,可能在将来的调查中会走偏带着明显的个人倾向会以偏盖全但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满腔仇恨地出卖我们。不是在自我时代你已经风光过了吗?我们当初所以选定小刘儿,也是看他是一个刚刚风光过的人,是一个已经见过世面的人,是一个曾经支配过我们的人接着他就不会再跟我们计较什么了,换一个满腔仇恨和满腹牢骚的人他就会更加忘记大家,没想到到头来我们还不如选一个那样的人呢,现在选了小刘儿倒使事情更加糟糕了。他哪里会有一个风光够的时候呢?他哪里会有一个体现大家不体现自己的偶尔的想法呢?我们在忘记他职业的同时,也忘记了他的出身。他是一个从三国时代起就给人捏脚的主儿,这样的不平和深仇大恨,不是一个两个让他风光的机会能够使他心理平衡的。选小刘儿和他儿子对话选错了,就是不选小刘儿选六指这样的剃头匠也同样不行,不但选他们不行,就是选前朝的贵族老袁和老曹你也保不齐他们会做出什么,他们也经历过一段苦难的历程和日子。不但他们不行,猪蛋和孬舅这样刚刚过去的新贵也不行,他们又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容易更加不着腔调和不负责任。选来选去,到了头颅的时代,故乡的人没有一个能靠得住。当时我们怎么忘记了在我们头颅之中,还有一部分生前不远万里来到我们故乡的现在的头颅形状和我们不一样的外宾呢?选他们倒要好一些呢。不管是冯.大美眼,还是基挺.米恩,就是当年对男人操刀一快的卡尔.莫勒丽,对我们故乡和众人的态度,恐怕也要公允、超脱和局外人的多呢。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小刘儿已经成了我们的人民代表或者就是我们的总统了。他已经坐上那个位置了。我们把一个人推上一个位置是容易的,但是当我们想再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就没有那么容易喽。这个不容易的关键之点,就在于我们已经赋予他这样一种权利,就是他出口成章都能代表我们,而我们却已经不能代表自己和没有发言权了。看,小刘儿的头颅和骷髅在煤油灯下发出的那狞笑吧。天下已经是人家爷儿俩的天下了。小小刘儿也是一副青年学生和调查员的无知和天真的面孔呀。他还有些崇敬看着自己的爹爹呢。我的天,这就是我的爹爹吗?就是那个写过许多文章现在骨头都沤烂了还被人崇敬的小刘儿吗?我真的隔着一个世纪和隔着阴阳又和他老人家坐到一起了吗?是我调查他而不是他调查和编排我吗?我崇敬地叫了一声「爹爹」,我已经激动得嘴唇哆嗦和说不出话来了,没想到他竟对我这么和颜悦色用骷髅的表情作答呢。从骷髅的表情又可以看出他对调查将要采取的态度是积极的而不是消极;是合作而不是拆台,小小刘儿窘迫和焦躁的情绪倒是一扫而空。谢谢你,爹爹,当然我们知道越是这样,调查出来的结果就离事情和我们的下意识和我们梦境的本身越远。小刘儿已经在那里背道而驰地下嘴、发言、鼓励和说话了。

小刘儿:儿子。别怕。(这话说得多么无耻。当一个小孩子面对着一个骷髅的时候,他能不害怕吗?)你该问什么你就问,你该调查什么你就调查。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我说什么你就记什么。我不会给你说假,当然也不会给你说真,我想起什么就是什么。从南京到北京,小孩没有大人精。我能骗过一地头颅,我就应付得了你的调查。我没有吃过猪肉还没有见过猪跑吗?我没当过爹爹还没当过儿子吗?我孙子都当过多少年了。我还不用当年老杂毛对付我的那一套来对付你,我也不用我的阴谋诡计对付你,我就用我的本质──我不用我的演技就用我的本色就足够了。我抬一抬腿就比你的头高当然现在我已经没有腿了,我的腿不知无奈地随着那些糊里胡涂的当年压迫和对付我的爹爹和叔叔大爷们的身躯走到哪里去了──说到这里为了我的腿我倒是有些伤感,虽然我也痛恨当年我有腿时候的生前。我捏着半个嘴就能说得过你──虽然现在就剩下一个骷髅。我想到哪说到哪就能让你们把调查搞得清清楚楚和明明白白,让你们如获至宝地捧着一团心里话其实你们捧的是一团废纸和废话回家。现在我们走一下仪式和使我们的调查正规化和严肃化吧。看看,现在是谁控制着调查的过程和气氛呢?不管世界风云如何变幻,到头来控制世界的还是爹爹而不是儿子,换言之如果你不是我的儿子的话──说到这里我都有些委屈了──我在这里为人吃苦受累费脑子本来我骷髅的脑子就不多是为什么?我是被调查者,现在我倒替调查者操起了不必要的心。正因为你是我儿子,我的态度才这么和蔼和主动,是鼓励儿子而不是消极对待调查。为了故乡的前途和这些愁眉不展的骷髅们,为了儿子──虽然他们几个世纪都对不起我而你与我刚刚结识。当然,这些糊里胡涂的骷髅就这么把他们的命运和故乡的前途说托付给我们就托付给我们爷儿俩了,他们也显得忒大意和使事情变得有些好笑和滑稽了。但是我们还是要严肃地对待这好笑和滑稽,别人滑稽我们不滑稽,于是他们就显得更加滑稽了。我们要像在严肃的法庭上一样展开这次调查。(接着就像是在法庭上一样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当然他已经没有右手了,只是做出那种滑稽的举动罢了。)我以上帝、圣灵和圣子的名义,我对着上帝发誓,我在法庭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知道我有权保持沉默但是出于我善良和固执的本性我做不到──我不能置这些愁眉不展的骷髅的死活于不顾,于是我今后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作为法庭上的证词。好啦,儿子,我们开始吧。不要紧张,遇到小事紧张还可以原谅,遇到大事紧张就不可以理解了。因为遇到小事都是自己的事,当然我们要紧张一些,我们家的鸡丢了都是我们今天最大的事;但是遇到众人的命运故乡的前途这些大事对于大家是大事,对于我们就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它爱怎么着又碍着我们什么了?如果你还不习惯大事和小事的这种排列,遇到大事你还是紧张一切要看你爹的眼色行事当然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好,那么你就从你爹的小事开始调查吧。你就只管调查你爹而不要管其它骷髅的死活了。这样下来不也是一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办法吗?开始吧。问吧。调查吧。你这恢委会派来的没有蛋子和精子的调查员,我简直对你有些生气了。过去当我们是骷髅的时候你们不是老唱「爹爹爹爹你不说话,你愁眉苦脸是为什么?」现在看这歌得改成「儿子儿子你不说话,你愁眉苦脸是为什么?」了。

听完小刘儿的一段话,恢委会的调查员小小刘儿又开始紧张了。不但小小刘儿紧张,我们所有的骷髅也开始紧张了。以前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把他推举上去,没想到他来了一个真相大暴露。他对我们对他的信任这么玩忽职守和贪污腐化。如果他只顾个人的淫乐而不管大家的死活,我们一群骷髅可到哪里去找人做主呢?我们一开始认为他大不了就是一种逞能,现在看他就是彻头彻尾地对我们的狠毒和报复了。他已经开始把自己凌驾于集体之上了,如果他这样代表着我们的调查我们多年的骷髅的愁眉不展的表情都是白做了。痛苦的感情都白白浪费了。于是会议室里所有的骷髅都在那里嘬着牙花子,一会议室都是骷髅上牙嗑下牙的声音在那里说「苦也,苦也。」但是一切都已经晚了。我们已经把他推上去了。我们还非得他代表才有法律效应,而我们自己就代表不了自己和把握不了自己了。我们只好听天由命了。一群骷髅在那里苦兮兮地听之任之地等着放到过去谁眼里也不眨的小黑孩小刘儿来决定和判决他们的命运了。他们再一次开始愁眉不展。如果说在田野上愁眉不展还有些盼头和希望所以才愁眉不展的话,这次的愁眉不展可是因为彻底的绝望。这次愁眉不展比上次的愁眉不展从层次上可要深刻和绝望得多。又往下深了一步。深刻原来就是这么形成的。上次我们还有客观和集体可以怪罪,这次可是我们自己把小刘儿推上台的。想到这里,我们才明白刚才我们为什么对牛屋和拴牛的秋千架那么熟悉。我们果然是自杀而不是他杀。法庭索性不用再开下去了,我们索性承认这一点也就完了。就是小刘儿现在拿着鬼头刀一刀下去把我们的脑壳砍了下来我们的后脖梗子里掠过了一阵秋风,我们到了任何地方也不认为是小刘儿的责任责任还在我们自己身上我们还是自杀。我们死得其所。我们死得活该。小刘儿,我们的亲人,和你在一起相处这么长时间,我们没有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手。我们死而无悔,我们视死如归。你现在说什么对我们都无所谓了。──说到这里我们倒破碗破摔地想开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到了骷髅的时代我们还怕他们个鸟?我们不被理解也没有什么,只要你小刘儿这次──通过出卖我们头颅的利益──彻底痛快了舒坦了也就行了。就好象过去异性关系时代,你只考虑你自己的感觉就行了。──当然话是这么说的,可当骷髅们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从历史到现在,从心灵到梦境,还是略微飘过一阵辛酸。一个个本来干枯和风化的骷髅,现都一个个潸然泪下。从这眼泪里,我们还是看到他们想通过眼泪对小刘儿的感化劝小刘儿有些回头,乞求小刘儿在心里能激起对骷髅的一丝亲情。我们是谁呀,我们都是你的叔叔大爷和你的亲人呀。一个个亲人像鬼影一样站了出来。小刘儿的爹爹,孬舅,猪蛋,老袁大爷和老曹大爷,白蚂蚁和白石头──白石头小的时候还和小刘儿玩过尿泥,玩尿泥的时候两人还起过一些纠纷;过去儿时的纠纷,到了成年和骷髅不就成了一种亲情吗?还有牛绳.随人和横行.无道,牛绳.随人就不说了,当年横行.无道当村长的时候还给过你一个枣饼。还有卡尔.莫勒丽和冯.大美眼,对后者──这美丽的舅母,当年你不还一往情深吗?还有瞎鹿,还有剃头匠六指,刚刚过去的秋千架时代他把别人的头都剃了而自己在那里大哭。还有女兔唇姑姑,还有牛根哥哥,牛根哥哥当年不还拉着你的小手在河边走吗?……众人用眼泪和回忆煽情,还真煽得小刘儿有些不好意思了。看来他还是年轻呀,还是一个人斗不过众人的智能呀,生前是这样,到了头颅时代还是这样。小刘儿这时就心软了,就口馁了,就心平气和而不那么牛逼和盛气凌人了──他还是一个干不成大事的人哪。他在小小刘儿面前,一下又变成了一个被调查的罪犯而不是刚才爹爹的口气了。法庭上的气氛一下就陡转了,气氛的控制一下就不在小刘儿里而到了小小刘儿手里了,就不在被告的手里而在法官的手里了。气氛一下子就正常了。头颅们一下子就放心了。事情还有希望,事情还有转机。众头颅这个以柔克刚的策略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呢?多少年过去之后,在众人之中──当众人已经又不是头颅而又枉生为人的时候,当老一辈开始在后代面前叙说和各自写回忆录的时候,大家对这个在关键时候挽狂澜于既倒的功劳到底该属于谁还是有一些争议的。仅我所见,同一件事起码在10本回忆录中出现过,都说在当年的遥远的那个不堪回首的头颅和骷髅时代,在庄严的法庭上,一个疯子和虱子小刘儿,如何让他(她)给制服了。还不用兵戎相见,就凭以柔克刚,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几滴鳄鱼的眼泪,就把当年大名鼎鼎和叱咤风云的小刘儿给拿下了。为了突出他们自己,甚至小刘儿的形象在他们的回忆录里也无形中给拔高了。我降的是一头大马而不是一头毛驴──这些后人的争论就不去说它了。本书卷一的开头,就是小刘儿本身和他的孬舅,不也因为一个回忆录的细节在那里口诛笔伐和大打出手吗?──我们还是客观地说我们当年的法庭调查吧。小刘儿的架子一下就放下了,小小刘儿当然就陡然增加了一些勇气。这样气氛也就正常了,起码可以开展正常的调查工作了。当然小小刘儿面对着变得和蔼和平易近人的爹爹,心里还是有些不大放得下,心在那里还有些稍稍悬着。也是多少年之后,小小刘儿已经长大成人,有一次带我──这个时候他已经成为爹爹我已经成为儿子──一块去到街上有大浴室也就是公共澡堂洗澡,前胸上下都各自搓了以后,我们爷儿俩开始相互搓背,泥卷当然是四处散落了,这时他一边身子随着我的搓动也在前后运动──这令我一下想起了当年同性关系时的一个动作──一边扭回头──这就更像了──对我语重心长地说:

「知道我们日常的心态是什么吗?」

我在那里搓得和运动得满头大汗,这个问题一下来得过于突然,我只好一边停下来在那里喘气,一边傻乎乎地摇了摇头。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时我有些年轻无知,他老人家倒是有些老气横秋了──对我说:

「就是我们的心总在悬着,我们对世界总是放心不下。这个放不下可能是因为一个人,今天到底会不会对你发火;或是对一个事情,这事情到底会怎么样和发展到哪里去;或是对整个世界,我什么时候离开你呢?你说对不对呢?」

我觉得他说得句句在理。我忙点了点头。当然也是傻乎乎的了。我以为深刻的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接着我们就可以把悬着的心放下安心地搓背了,没想到他又问:  「你日常的悬心是那一种呢?」

我攥着毛巾把想了半天,把眼睛瞪着天花板,最后说:  「大概属于前一种吧?」

他又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的表现,比当年你是骷髅我在法庭上调查你时要好。在这个问题上,你的确属于前一种。当然这是最肤浅和最常见的一种了。所以你是幸福的。知道幸福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了头。

他直盯盯地看着我:  「就是常见和平庸啊。」

我点点头。这时我大胆地问:  「爹爹,哪您属于哪一种呢?」

小小刘儿这时大言不惭地说:  「我当然是属于最后一种喽!」

但是当年他在法庭上对我进行调查时,他对世界可没有这么自信和一切不在话下,就是在我和蔼之后,他还在那里不断地擦汗呢。在众多骷髅眼泪的鼓励下,他也没有从容地对我进行调查,而是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份事先拟好的调查提纲。同时从口袋里还掏出一些馍渣。临开始又看了我一眼,仍有些气馁地说:  「爹爹,我们现在开始好吗?」

我倒站在被告席上大度地笑着点了点头。

小小刘儿(用木槌敲了一下桌子):法庭调查现在开始。爹地,按说照法庭的原则我是不能事先告诉你调查提纲的,我问到哪里,你就得答到哪里;动不动还给你来一个突然袭击,看你一下在那里傻了眼和措手不及,我们在心理上才能猫抓老鼠一样占到优势。问到任何问题你不回答都不成,当然你回答得越多对你越不利;问到哪里你答到哪里还是不成,也许我的本意不是问这个而是旁敲侧击。但我现在在要把我所拟的提纲一下就告诉你。当然我这么做不是单单对你的畏惧或者正好相反是父子情深;而是从心理上来说,我对你畏惧之下和畏惧之余,对你也有些生气、愤怒和现在要报复一下你。你刚才不是显得比我大度吗?我现在做得就是要比你更大度。用大度对大度,用大肚对大肚──我不跟你比别的,我先跟你比一下谁的肚大。到底谁肚子里是一兜子酒肉和谁肚子里是一肚青菜屎──谁更能包容历史。当然我这么做让你看起来也是我们小孩子有口无心的天真了。但我就是要用这种天真对付你的城府和大度。看着你跟我平等我没什么,看着你站得比我高比我大度我就要用这种办法给你拉下来。世界不都是成年人的世界吗?你以前面对你的爹地愤怒的时候不也这么说吗?过去在世界上说也没有用,现在不是在世界上,而是在骷髅法庭上,我就要用这种办法把你和你的爹地都拉下来,让你们这些有城府和老奸巨滑的混账们跟我玩一下天真的游戏。你们用你们年龄的优势居高临下以前总是重复和换汤不换药,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这种重复不再存在和终于到了头。而且我事先把这一切都告诉你,这对你来说是不是也是一个措手不及呢?你在那里表面上虽然显得大度和不在乎,其实心里也嘀咕怎么来防我的突然袭击吧?我就给你来一个天真。我把调查的程序告诉你。看着我拿着一个提纲,你以为我是胆怯了对不对?你不这样认为,我就不这么做;你这么以为,我就偏偏在你看似最强硬的地方给你来一刀;岂不知敌人鼻子底下才是最保险的现在我给你来一个灯下黑。当父亲上了法庭而世界成了孩子的世界的时候,你们趁早把你们那一套给收拾起来吧!我们后人的历史使命是什么呢?不就是为了把你们的生活和人生秩序一下都打乱让你们无所适从吗?怎么样,我不这么说你还在那里从容和大度,我一这么说你像皮球一下把大度和肚子慢慢瘪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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