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相先生,你痛得厉害吗?」
不管是孬舅还是基挺,这时都痛苦地由于这痛苦显得特别慈祥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安慰我们:
「痛是痛了点,但也不是特别严重。」群众都从阳台蜂拥到医院。
「首相先生怎么了?」
「首相先生还有救吗?」
医院一下也显得特别重要了。院长也一遍一遍开始走到医院的阳台上向大家发布你的病情公告。一会是有救。一会是还活着。但停了一会就不行了。没救了。心电图扯平了。人工呼吸也不管用了你终于过去了。这时大家是多么地悲伤呀。一下就失声痛哭了──本来心里有许多别的瘀积,本来有这么多瘀积而找不到痛哭的场合,现在都借着你的被刺发泄出来了──当人民因为日常生活和家庭琐事而胸闷瘀积得都快得了癌症了现在通过发泄终于痛快了轻松了和痊愈了,领袖也算是死得其所。接着大家就在漆黑的夜空里点燃了手中的打火机。基挺.老孬,我们想念你。是你的死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医疗过程。这是医院院长也没想到就是想到也制止不了的结果。正是从这个意义出发,从深意和一唱三叹的意义上来说,恐怖就是开心和欢乐。癌症一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难过的心还没有开吗?什么叫阳台?──这是基挺.六指和美眼.兔唇还没有走向阳台,还没有看到阳台下已经聚集着几千万群众──群众倒也还是那些群众,无非是搬动了一下地方和给他们换了一个环境。我们总以为到处有几千万人在欢呼和跳跃,到处都在等着我们和盼着我们,其实等待我们的群众永远是那么一小撮──基挺.六指向美眼.兔唇提出了最后一个开心的问题。当然美眼.兔唇也想到了群众、城门楼子、谋杀、医院、癌症和打火机。这也是深意和一唱三叹吧。但是当她想起这一切之后,就是忘了最后说一个「操「字。还是多亏了基挺.六指的提醒,她才不好意思地想到了这一点,于是也就红着脸和基挺.六指一块说了一句:
「操!」
这时麦克已经给调好了。这个「操」已经不是那个「操」了,这个「操」通过麦克一下让人民群众听见了。于是人民群众就把这当成了他们演讲的开头或是演讲的全部内容了。群众一阵欢呼。这个演讲好。我们要的就是这个。于是欢呼声像波浪一样从后向前涌过来。涌过一浪,接着又是一浪。这也算是歪打正着,基挺.米恩和美眼.兔唇相互看了一眼,接着就笑了。真是开心和好玩呀。人民群众怎么就那么可爱呢?如果我们还不能给他们提供些什么和做些什么,别说我们对不起人民群众,我们连自己的良心都对不住。我们的心会不安的。我们夜里会睡不好觉和动不动就惊醒出一身冷汗的。我们会做恶梦的。我们会听到噩耗的。这时不要说人民群众要谋杀我们,我们自己都觉得应该杀身成仁以谢天下。从飞机舷梯到美容院,从春天到寒冬,人民跟着我们转来转去为了什么?这些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故乡父老乡亲,其实要求并不高,仅仅为了看一个稀罕和稀奇,满足一下自己当然这么多自己聚集起来就是群众的好奇惊讶。这就是呼声和民意──他们想知道:你们要搁在火里烧和架在火上烤的那块石头到底是谁呢?是不是就是我们身边的那个白蚂蚁家的儿子白如雪和雪里迷的白石头呢?我们翘首以待在寒风中等待,你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其实没有什么大事,就是为了看一块石头。我们对世界上的大道理都能弄明白说白了我们也不在乎,我们弄不通和弄不懂的就是我们身边的石头;当我们弄不懂和弄不通石头的时候,我们心里就憋得慌和受不了。是那个已经被我们绑上烤架上的白石头吗?我们头发里眼窝里都是土──在我们头上和脸上都是土的时候你们到美容院洗脸洗头去了,现在你们脸和头洗完了,你们已经到了阳台上,接着你们就该伸开你们的巴掌,让我们看一看你们手中的那块石头了吧?是那块石头吗?就是用它来补天吗?以前他总跟我们在一起,一刮风一下雪他就迷路,找不到回家的道,怎么在我们一不留意和一不留神的情况下,这小子突然就长成了一棵大树刮风的时候就让我们刮目相看了呢?它怎么会不激起我们的好奇心呢?我们怎么能不把它当成一个生活中的期待、期盼和谜底来对待呢?这也是支撑我们生活起码是支撑我们从今年春天到今年春天到今年冬生活的主要动力和为什么要活着的原因。现在谜底就要揭穿了,巴掌就要打开了,在揭穿和打开之前,还给我们说了一个「操」字,怎么会不让我们激动和欢呼呢?我们个个脸上挂着激动的泪花。这时平静和感到好奇的倒是你们这些掌握谜底的人也就是基挺.米恩和美眼.兔唇了。你们倒是一下子显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由于你们的掌握,你们就没有了期待和期盼,就没有激动和欢呼;虽然你们的脸和头都刚洗过,但是你们就是没有我们这些土头土脑和脏头脏脑的人幸福。我们倒是站在高地上,你们倒是站在低洼里。我们倒是居高临下站到了阳台上,你们倒是孤零零──你们总共才两个人──地站在了阳台下和寒风中。面对着这么好的人民,你们得有一个说法──虽然我们已经承认你们用一个「操」字开了一个好头──就像你们面对着一个枯黄头发的顾客一样,「你用的是什么洗发液?」──得有一个说法和解释一样。打开你的双手吧。让我们看到那块烧得通红的石头吧。本来应该在别处烧烤,你们却已经在美容院里给我们烧烤好了;本来你们应该当到众人给我们露一手和火中取栗,现在你们已经取出来就差让我们看到。你们玩的是什么戏法、手法和手段已经无足轻重,现在你们把结果亮出来让我们看看吧;过程我们已经不关心了,我们现在关心的是目的。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到了。过去我们生活的糊里胡涂,我们生活在鼓里和缸里,我们的石头和我们的心握在别人手中,现在就要见到光明了。我们都有些等不上了。我们都有些着急了。在不影响结果和成熟的情况下,就不能有一点提前量吗?果子已经挂在枝头,眼看已经通红了,就不能提前把成熟的果子给摘下来让我们尝一尝吗?非要等它熟透自己从枝头上落下来吗?一定要让我们望眼欲穿吗?我们仰着脖子都得了脊椎炎呢。等它熟透了「啪嗒」一声掉到地下就烂成了一团稀泥了。女大不可留说不定今天夜晚她随着一个卖油郎就逃走了,你就永远没有女儿了。──不要再犹豫了。让我们看一看那块石头吧。虽然我们也知道你这种拖延和延长会增加我们的期望,会将我们的幸福抻长和拉长,但是我们也得提醒您一下,也不要一下抻得和拉得太长,别您一不小心就把它给抻断了和拉崩了。那时着急和哭叫的就不是我们了,你们就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也找不到舅舅了。您到时候怎么向人民和群众交待呢?如果说过去的从不适可而止是您的美德的话,那么现在您就试着适可而止一次可以吗?
「美眼.兔唇姑姑,我们等不上了!」
「美眼.兔唇姑姑,打开你美丽的双手吧!」
「让我们看它一眼!」
「让我们再送它一程!」
……
人民的浪潮在那里欢呼和呼喊着。这时阳台上金光四射。美眼.兔唇姑姑这时并没有与基挺.六指商量──与你商量得着吗?我们也认为不商量就是最好的商量──只是看了他一眼,带着焦黄的头发糊味,就找开了她的手掌。就在这里交待了吗?环境就是一个工棚吗?洞房就是这样吗?从此我与生俱来的童贞就没有了吗?当然我从此就可以不在乎了?生活就是这样可以割裂和断裂吗?真是有一个新的天地吗?随着美眼.兔唇姑姑手掌的打开,我们就真的到了一个新的天地和自由的王国了吗──随着美眼.兔唇姑姑手掌的打开,眼见着,通红的石头,像一轮通红的太阳一样在阳台上冉冉升起。看得我们眼花缭乱,看得我们热泪双流,看得我们睁不开眼睛和抬不起头来,到头来我们倒什么也没有看清楚。我们一下就被笼罩在炽热的巨大的包容性的光彩、光芒和光线之下。人间万姓仰头看,万姓倒是万姓了,仰头倒是仰头了,但是到头来我们什么也没看清楚。我们没有看见石头长得什么样。
「我什么也看不见,打开门。」
「打开门,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的姥娘说。我们骗着姥娘说──在这姥娘的最后时刻:
「停电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就处在明晃晃的电灯底下。姥娘习惯地信任地把一切都交给你地说:
「噢。」
就不再怀疑和说话了。这时我们也信任了美眼.兔唇姑姑。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你的光芒遮挡住了我的视线。你捂着我的眼睛让我猜你是谁。由于你的捂眼,我什么也猜不出来。眼见得石头就在我们眼前,但是石头发出的光芒让我们看不清它。我们不知道它是谁。也许就是我们熟悉的白石头,但白石头能放射出这么强烈的光芒吗?可白石头为什么又不能放出这么强烈的光芒呢?白石头就生活在我们中间。白石头的光芒就是我们的光芒,我们在自己的光芒下看不清自己。但是我们还是有些不放心,我们还是得查证一下和核对一下,我们还是想得到美眼.兔唇的回答。我们敲着我们一次性消费的纸盘子──用塑料的刀叉,有的人又在盘边上开始倒芝麻盐──我们要就着我们自己家里制造的、在火上焙出的芝麻加热盐,把一块石头和太阳给吃下去。这石头和太阳是我们烧烤出来的。太阳是我们的乡亲。一想到这一点,我们就又激发出一种兴奋和感概来。美眼.兔唇姑娘,快一点回答我们,快一点给我们一个印证,印证太阳就是白石头和我们自己。──你嫁出去有好多年了吧?
「美眼.兔唇姑姑,给我们一个印证!」
「美眼.兔唇姑姑,我们对你的话绝不怀疑!」
「美眼.兔唇姑姑,告诉我们,你手里的太阳和阳台和天空上的太阳是我们的白石头和我们自己吗?」
「肯定不会让几千万都市──现在已经不是农村──的父老乡亲失望吧??」
「我们真不是在威胁你!」
「你不会回答出别的答案吧?」
「你不会让我们一下子就撕心裂肺吧?」
「你一定会回答『是』对吗?」
「想想你要回答出『不是』的结果和后果!」
「你一定看出我们的心虚来了吧!」
「我们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我们把一切都交给你了!」
「我们都不是外人!」
「你要一下子不好回答,你就不回答也行,我们就把你的不回答当成是一种默认!」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开始庆祝了!」
但是这个时候美眼.兔唇在阳台上回答了。当然她的回答我们早已预料到了我们就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就算是美眼.兔唇想回答「是」或者事实上就是「是」,但是操作文字的小刘儿不管是从操作技巧和转折来考虑,还是从合体时代的价值和快乐颂的标准来考虑,他都会让她回答「不是」。风吹起了美眼.兔唇姑姑的衣襟。只要这句话一出口,人民就炸了,天空就阴霾弥漫到恐怖了。人民失望和失落到极点,就使人民达到欢乐的极致了。白石头就得救了,我们也得救了。美眼.兔唇果然微笑着张开她通红的小嘴回答:
「操,不是。」
大都市就炸了和沸腾了。不管是你回答「是」或是「不是」,故乡都会炸了和沸腾了。一个「是」或是「不是」的回答,对于世界竟是如此一样地性命攸关和无足轻重。我们从春到冬,从广场到阳台,嘴干舌燥一粒米没打牙,最后还是中了美眼.兔唇和小刘儿的圈套。我们的阴谋还是被他们更大的阴谋给包藏和包容了。这时人民又露出了一丝自嘲的微笑。在这种包藏、包容和刀光剑影之中,美眼.兔唇弹起了她的土琵琶,跳起了她清新明快的小天鹅组曲欢乐颂中的一首舞蹈。但等沸腾平静之后,等散了戏夜深人静和人们开始反思之时,这时人们又忘了欢乐的主干而想起和计较起一个至今仍没有解决和令人担心的问题:如果那块石头不是白石头和我们自己──我们捆错了人,那它又是谁呢?为个时候我们又感到人人自危。美容院的基挺.六指哪里去了呢?怎么说不见「嗖」地一声就不见了呢?这时我们人人出了一身冷汗:这块石头该不会是基挺.六指吧?
六指绾着头发,穿著雪白的衣衫和向身后飘去的长裙,翘着第六个梅花指,甩着长长的水袖,在天空中快乐地翩翩舞着。已经舞了43个昼夜了。这是美眼.兔唇给故乡留下的个人痕迹和不愿退出历史舞台的一个明证。都市的夜空本来就没有过去乡村夜空那么明亮,都市的星星没有乡村天空的星星那么多;本来这一天是没有月亮的,但是在都市一扇扇窗户灯光的映照下,我们又似乎天天行走在月光之中;真到了有月亮的那一天,我们又把这月亮给忽略了。都市车流排出的废气挡住了我们仰头观天的视线和心情。丽晶时代广场决没有过去的打麦场那么清静明亮。但是真要让我们回到故乡去割毛豆,在直接的炎热的大太阳底下割过来又割过去,这时又没有一个人像当年同性关系者回故乡一样那么踊跃了。我们仅仅是在排除这一点可能性之后,才说我们要做一个故乡精神的不撤退者。我们的执着都是建立在一切都不可能发生的前提下。六指宁肯在雾障之上起舞,舞着舞着眼看他的白裙子都变成了灰色和黑色,但是他还是不愿意拋弃我们这片天空和我们这些观众。他还是不愿意再发生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抬头看不见六指。到了夜晚,在一片蓝色的衬托下,我们也只能看到他舞来舞去的白影子。他的影子映在都市高大烟囱吐出的黄色的红色的烟柱之旁。他也就是舞一个意思,他也就是舞一个整体,他也就是舞一个战略──当然他就是舞得再仔细再认真,我们在重重迷雾之中只能看一个大概,你何必多费力气呢?一开始还是一个新闻。说我们的天空上除了月亮和太阳,现在又多出一个不停的舞者,长袖善舞,白色善舞。太阳和月亮还有进有出一天回去休息一次,而我们可怜的六指就在那里不吃不喝和受着大气污染──而这种种的污染又是我们造成的──在不停的舞着。一刻也没有休息。舞完一个曲子,接着就是另一个曲子。跳完了芭蕾,接着就是民间舞。他的鼻孔早已是黑泥和污垢的聚集地,他43昼夜水米不打牙我们不说他饿不饿人是抗饿的但还是抗不住渴经不住没有水喝呀,但时间长了我们就像久病床前无孝子一样开始习惯了和听其自然了。虽然我们有时候也听到天空中突然传来「渴了你就给我一碗水」的乐曲,但是我们行色匆匆车流如水偌大的都市没有一个人理睬我们过去的朋友。这个时候我们才明白落后的农业社会的人说的一句话了:城市真是冰冷的城市呀。城市的心都冻结和麻木了。城市真是恐怖当然接着就是开心了。这还只是天空不下雨天上有太阳的时候,如果天上再降下瓢泼大雨和落下大如席的一片片雪花的时候,我们的六指不就变成一只落汤鸡或一只大冻虾了吗?但据后来的六指──合体中的基挺哪里去了呢?──又过了好多年,已经从天空中下来了,已经不舞了和不疯了这时开始回首往事和写回忆录了──说道:当时他在天空中起舞的时候,其实不像我们想象得那么苦。当然苦还是苦,但不像你们揣测和想象得那么苦。苦的是身体,甜的是心尖尖。身体再苦再累,但一想到自己一个人在天上跳舞而人间万姓都仰头就像半夜三更爬起来到泰山之巅看日出就像八月十五这天正好不是阴天──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六雪打灯──这还是咱姥娘说过的话呢──大家都像看这满满的脸盆一样的月亮一样在看我,泰山的日出你不是天天能看到的,你不是天天住在泰山之上,八月十五也是一年才有一次,而不会天天都是八月十五──而我现在天天都在天上舞着,虽然有雾障,虽然月不亮星也不明,但是你们总能看一个大概,我不就成了你们天天的太阳、月亮和明星了吗?一想到这一点,虽然饱受皮肉之苦,但是心里还是甜呀。人活着图个什么呢?不就活个心灵吗?想着想着就乐了,想着想着虽然口干舌燥但是就开心了。这还是一般的日子。在你们的想象之中,恐怕雨天和雪天我就更加难受了吧?其实情况恰恰相反,越是这样的天气和天空,我越是激动和感到有气氛呢。雨中之舞,「渴了我就喝点水」,就好象是在雨中踢足球一样,也别有一番情趣呢。漫天的大雪降了下来,我在天上和雪花共舞。席大的雪花就飘荡在我的四周。你们在地下摸到的是静止的雪花,一落到地上就成了泥,而我是在鲜活的雪之精和雪之灵共舞。我一下就有了舞伴,我一下就到了天国。空气是那么清新。雪花和我的舞之灵充满了天地。没有媒体在报道,没有电视在转播,没有人在关心我,但我是自由的。这时我就不是舞给你们看而是舞给我自己的心了。我什么也没有舞,我什么也没有动,我身体不动的情况下就一切都在舞了,因为我的心在动。我的心也没有动,我是随着雪花飘落的节奏和音乐自然而然地在流。我的身体和心都在流。我是多么地舒畅啊。我是多么地不管不顾呀。为此我还得感谢美眼.兔唇姑姑呢。不是她──虽然我成了她在世界上的最后一道痕迹──我还到不了这一步上不了这天空和跳不了这舞呢。在照亮别人的时候,我也点燃了自己。没有灯下黑。──虽然从回忆录中看到这一段我们也保持了高度的警惕,有没有为了回忆录的艺术效果故意在那里夸张和加水的可能呢?真的在高处不胜寒的风里雨里就是那么乐吗?或者干脆为了气我们这是他的一种手段?怎么我们在地上从来没有这样的体会呢?拉了一车煤一车面或是一车白灰,行进途中遇到了大雨,我们和煤、面、白灰一起成了落汤鸡,怎么他一上天就那么浪漫和潇洒呢?过去他可不是这样的人。他虽然也有些人来疯和偶然的慷慨大方,但他实质上对一草一木一点一滴对人和天气都斤斤计较──天气的变化都会影响他的写作,怎么现在一到回忆录里就这么大方和大度了呢?他在天上跳舞的时候我们视而不见,「天上有一个人在跳舞。」就是偶尔往天上看一看,也不是要看那个跳舞的人而是想看他突然是不是就不在了呢?在是寻常,不在才是新闻呢。但是令我们失望的是,我们每次仰头的时候,也都在那里不知疲惫和不遗余力地接着跳和继续跳呢。在他不遗余力的时候我们都替他疲惫,现在到了回忆录中他怎么说得那么轻松和忘我呢?当时他的舞蹈一天天没有变化都是老一套,但是到了回忆录中他怎么说一天一个新花样呢?他甚至在回忆录中说,当年在我们故乡大收割的时候,在我们的红薯地里,我们故乡的整个天空成了一个大银幕,我们在上面放着一个永远重复的电影,我们银幕上的一个人头,就有一座山那么大,我们银幕上的一个乳房,就像一个面盆或一个卫星接收锅那么肥,我们银幕上的一个情绪,就像天上裂开的一道闪电那么剧烈和那么急速──在我们的故乡还是乡村的时候,我们要表达什么,还要借助现代技术和激光的天幕电影;现在我们故乡成了大都市,由于我在天空中的存在,连天幕电影都已经不需要了。但是我们的天空并没有闲着,我们仍有一个天人合一的灵魂在引导着我们的精神。她是那么自然、放松、不技术和不做作。就好象天上本来就有太阳和月亮,就有风和雨,就有春风和雨露一样自然。这个时候你再想起来与狼共舞是多么地肤浅呀。我们想说的就是这个。──他在回忆录上振振有词地说。说到这里喝了一口水。冯.大美眼──我从电话里听到你的声音,直到下午还令我不安。我们分别已经有半个月了。但想起来好象就在昨天。我并没有把和你在一个上午的交往像往常遇到另外一个人一样在第二天或是第三天再掐着昨天的一分一秒来对照、想象和补充昨天或是前天的同一时刻我们在干什么,我们在说什么,你的一颦一笑,你的一言一语,你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低头或是抬脸的笑容和拒绝,或是你把手搁在你脸的一旁来阻挡伸过来的另一只手──区别原来在于阻挡而不在于千篇一律的默认。也许从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反其道而行之理解六指叔叔在那43昼夜到底是怎么渡过的和在那43昼夜之中他一边跳着舞脑海里一直在想着什么。每一天想的都是43天前的那一天吗?是对那一天的重复、补充和想象吗?如果是,我们就承认你43天的每一天都是自然的常新的和不重复的──哪怕你的舞蹈动作是重复的,但是你的心和你在天幕之上的动作是不重复的和全新的;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可就要对你的当时和你后来的回忆录提出足够的置疑。这个时候六指还是狡猾啊,在《六指回忆录》首发式上,当媒体提出这样一个尖锐问题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时我是在想着43天前的那一天。」
「还不止这一天,当时我脑子里还在想着别的东西!」
「我对一边跳舞脑子里一边想着别的东西就好象平常一边做事情一边在脑子里胡思乱想一样从来都是勇于而不是羞于承认的!」
看着他上了我们的当,我们紧逼着他问:
「当时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就好象我们当年对骷髅的逼问一样。
这个时候六指就被逼到了墙角。本来他是描写天空的,现在终于在地面上被我们擒住和堵住了。但在天上跳了43昼夜的六指,已经不是以前的六指了。这个时候他也游刃有余和对答如流了。何况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是在跳舞而是到了写回忆录的晚年和老年了。他已经是一个老奸巨滑的老狐狸而不是当年开美容院时年轻气盛的可爱的美容师了──什么在世界上显得可爱呢?也就是各种动物还不明事理和不谙人事时表现出的幼稚和憨态了,就是那种孩子似的驴头不对马嘴的答非所问了。这个时候我们以我们的年长和有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年幼和无知及所答非所问而感到他的一丝可爱和对他的一丝怜悯。但六指已经不是一只小狐狸了。他已经不是刚出生三天腿还软软地站不起来眼还没有睁开还要靠我们人为地来给他掰眼的那个需要我们帮助和呵护的小家伙了。我们的天性还是乐于助人的,只是看到这种帮助对我们是有害的还纯粹是一种显示和一个乐。看,我是多么地善良和爱帮助动物和幼小呀。我是多么适合当幼儿园的老师指引和引导别人呀。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我的指引和引导,你想会是一种什么样子呢?你就永远站不起来了,眼睛就永远睁不开了。从我们内心深处来说,我们都有想当幼儿园老师的倾向──在不远的将来和章节里,我会作为幼儿园的老师带着你们故乡所有的人和孩子到一个山清水秀和碧海蓝天的地方去洗澡。所有的人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让你们光着屁股。这是度过危机的最好办法。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觉得大人特别神圣和严肃,他们所做的一切都经过深思熟虑而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显得幼稚和需要教导;但是当我们也成长为大人后,我们才知道大人不过是一帮老奸巨滑以自己的利益为出发点来制定社会和自然规律的老狐狸罢了。他们抽烟叫嗜好,我们抽烟就叫学坏。他们乱来和乱搞,从异性关系到同性关系、从生灵关系到灵生关系,再到自我和骷髅时代,一切都能归结到人类发展或是人性发展的根由上去,小刘儿叔叔不就是这样站到成人的立场上去阐释这一切的吗?而我们在楼梯口或是桑柳趟子里一次过家家,让大人碰见我们马上气馁的承认:「我们瞎玩呢。」你们还要劈头给我们一巴掌:「怎么不玩些别的呢?怎么就不学好呢?」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哪里还有我们孩子的活路?──但是现在六指已经不是孩子了。他已经长大了。他已经不是在跳舞而是和我们一块到了晚年开始写回忆录了。他已经是一头老奸巨猾的狐狸知道如何将自己的尾巴给藏起来把自己抹了粉的俊俏脸蛋给露出来了。我们知道他当时在天上也是机械地在跳着重复的舞蹈,他当时什么也没想;就是给他规定和教给他的那段舞蹈,等跳到最后的第43天他还没有完全熟悉呢;他还跳得很蹩脚和很试验呢;如果说他还有什么不重复不机械今天和昨天不一样的话,那也是因为他对本来的舞蹈和段子一次次跳得走样但他在心里还是极力想把它们跳得一致和标准只是没有掌握它们的规律无法从必然王国到自然王国罢了。如果他到达了怎么跳怎么有的阶段,我们相信他一边在跳的时候,心里一边还在想着别的东西,脑子里众说纷纭和纷至沓来,马不停蹄往事像走马灯一样旋转,这个时候他首先感到的不是脚累和腿累,而是脑仁疼;但现在不是这种情况,他把脑子和脑力都用在规定的舞蹈动作上还顾不过来还丢三拉四还顾得了头顾不住脚还在捉襟见肘,他哪里还会有时间去考虑别的风云往事呢。但是历史真相就这样被晚年的老奸巨猾和六指给埋葬了。不用的都埋葬在了地下。都不露和再也不说和不提起了。长期的不提起,不说我们相不相信他编造的回忆录和谎言,问题是他自己首先就相信了。他倒不是用一种故意的欺骗来对付我们如果是那样倒好办了,现在他是用一种真诚和他首先相信历史的真相就是这样的态度来说话,如果我们再不相信这种历史这时首先需要怀疑的就不是他而是我们自己和过去的历史了。当然从这种意义出发,世界上所有的回忆录又都是真实的了。我们甚至可以不相信当年的历史而要相信我们的回忆。当年到底是什么样子对于我们的现在不是已经都过去了吗?认真的追究和考察还有必要吗?我们寻找历史和当年不都是为了现时的一种情绪和一种感觉吗?于是回忆中的历史倒是更加真实更加具有美感和艺术性哩。这时老曹老袁站出来,又从反面举例子说,我们在历史上统治过故乡那么多年,也算是鼎盛一时吧?当年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吧?但是后来被小刘儿书写成什么样子呢?不也成了一堆臭狗屎?我们不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果你真要较真,你就非得让人和这样的历史给气死不可。更深一层的道理是:如果你再较真,你是跟谁较真呢?历史从来都是大而化之的,空子到处都是谁都可钻,你不去惦着钻空子而是在较真,较来较去也就较着你自己了。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对六指的大言不惭的回答也就听之任之了,我们对他的逼问就成了一种形式,如果他能将历史改头换面编造得让我们心服口服,我们就承认他的43天每一天都是新的,他在跳舞的时候确实是思绪万千,就和他回忆录中的描写接上了头和对上了号,角角落落都砸到了实处,他就是我们的狡猾的同类而不是孩子了,我们也就气味相投和意气用事了,我们就会说「跳得好」和「写得好」而不会说别的了;但是如果你回答不出你当时想的是什么──你编造不出什么和篡改不了什么──问这个问题的前提我们知道你肯定会编造出什么和篡改些什么,因为这对于一个晚年的老狐狸是不困难的──那么我们也只好无奈地承认你说的和写的一切倒是在篡改和作假,我们就不相信你的回忆了。虽然我们的日常生活就是用大好光阴去苦苦等待着一个阴谋诡计的结果,我们对结果充满着期盼和希望,期盼和希望之中还不由自主地夹带着许多私货,但是我们在读了你们的回忆录之后──如果你们篡改得好的话,我们才知道我们穷尽一身,我们对你们的了解还是很皮毛,我们不过是你们棋盘上的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罢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是把我们的一生安排得如此丰富和复杂,我们还搞了一系列的人生目标和过程,我们从异性关系到同性关系,又从同性关系到生灵关系,从生灵关系到灵生关系,又到过自我和骷髅时代,我们的目的和理想虽然和你们的目标毫不相干,但是到头来我们还是被你们包容在你们的目的、理想、规定和你们的阴谋诡计之中。但令人惭愧的是,我们还活得很好,就像我们不管生活在什么时候,不管是战火纷飞的战争年代或是繁荣昌盛的年代都照样繁衍生息一样──什么叫繁荣昌盛?标准又是你们确立的,你们刚刚说过繁荣昌盛,转眼又说国民经济到了崩溃边缘──当然后来从你们的回忆录中我们才知道崩溃的标准也被你们篡改了。这时你们又得便宜卖乖地说,这场战争是不需要的。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你们回忆录中的丰功伟绩又从哪里来呢?你们还能名留青史和成为民族的英雄吗?任何一个世界英雄,都是在民族的圈圈里打转转,然后你们才走向了世界。就好象我们小孩子的日子在你们成年人眼里都不是日子,我们的一切努力都处在准备阶段都是为了长大成人和你们一样一样。这时我们对你们的喜怒无常倒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本来事情和我们毫不相干,一切都不是我们造成的,但是到头来事情的一切结果和后果,你们的一切怒火和愤怒,迟早还要砸到和发泄到我们头上。所有的反差归结到一点,仅仅是因为我们年幼无力。逮着我们这个弱点,你们就会把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外延化,就会把你们的无能和愤怒演变成一场战争,我们的好乡亲和好儿郎,又会踊跃参军开赴前线。说到这里,老曹和老袁又站出来顾盼生姿地说:
「这有点接近历史真相,当年我们在历史上就是这么搞的。官渡之战为了什么呢?就是因为一个小小的沈姓寡妇。但是战端一开,牺牲的就是几千万人民了!」
说完这个,还有些大言不惭的样子。倒是沈姓小寡妇因为这种重提又遥想起自己的当年,在那里捂着已经沧桑的老寡妇的脸,像当年的少女和初孀时一样开始羞涩,让人看着既感动又有些滑稽。人什么时候才能成熟和自知一些呢。人什么时候才能适可而止和从容自如呢?人什么时候才能无故加之而不怒、骤然临之而不惊呢?到头来我们只好把各人的回忆录当成历史的真实,就好象我们只好把老曹、老袁和沈姓小寡妇的遥想当年成当年一样,不然我们连这个比喻和联想的虚假的事实都没有了。我们就更加虚无主义了。幼稚的六指叔叔,当年你一个剃头匠在天上跳舞连跳舞本身都顾不过来,顾得上吹笛顾不上捂眼,你哪里还有精力胡思乱想呢?但是当我们追问到他这一点的时候──当然这本身也是一场游戏,他竟顺应历史潮流理所当然地说当时自己脑子里思绪万千我们也只好相信他了。当我们接着逼问他到底胡思乱想些什么,他又如此聪明地答──真是一头老年的狐狸呀,你没有辜负我们对你的信任──:
「操,什么都想。」
这才叫滴水不漏的回答呢。接着你还怎么盘查呢?就好象你到一个饭店里坐下来问人家都有什么菜人家回答「操,什么菜都有」一样,接着尴尬和发窘的就是你自己了。你捧着菜本反倒什么菜也点不出来了。到底是开过美容院的人。到底在美容院里贴过标语。到底剃过形形色色不同的脑袋。到底孩子长大了──让孩子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长大成人的理论现在看起来还是没有错。接着我们只好一哄而笑和一哄而散了。今天的饭不吃了。于是,六指当年在我们都市的天空上跳过43昼夜的永不重复的舞蹈,从此不但成了六指进而成了美眼.兔唇在故乡保留的最后一条划过天迹的流线,而且也成了我们所有人回想当年和遥想当年的一个保留性标志。当我们晚年也成了老狐狸的时候,当我们给我们的孙子和腿软得还站不起来、眼还没有掰开的小狐狸讲儿童故事的时候,我们总是一边捋着自己稀稀拉拉的胡子或是拉打着自己胸前已经干瘪的垂掉的大奶说:
「当年我年轻的时候,天空中有人跳舞,一下就跳了43昼夜,天天都不重复。我们一天一天看呀看地,看得脖子都酸了。」
孙子或小狐狸仰着脖子问:
「六指爷爷什么时候还会来呀?」
这个时候我们往往深刻地说:
「当年的好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一切都寄托到你们身上了。」
马上孩子的现在就不是现在了。孩子的现在都是为了等待和将来了。
──「一切都太做作了。这样做和这样说太恐怖了!──救救孩子!」
终于有人在历史上提出了疑义。对我们曾经说过和描写过的一切。这个人是谁呢?就
是我们的另一个合体人莫勒丽.小娥。浑身穿著皮衣皮裙显得乖小俏丽的莫勒丽.小娥,现
在开始气势汹汹地对历史进行反思和指点江山。当时她对历史的结论也没有提出什么置疑,
到头来她在回忆录里又要跟我们反攻倒算-她又想借这种反攻夹带什么私货?当时她对我
们说:
「我是不会揭穿你们的。」
「我是不会跟你们秋后算账的。」
但是后来还是揭了和算了。她也是一个有话当面不说,一切都留到自己的回忆录里去说的人。当我们在回忆录里和她回忆到这一段时,我们虽然无可奈何但也有些愤怒,我们对六指的弥天大谎都随着六指的回忆认可了,现在羊群里怎么又跑出一匹骆驼,让我们美好的梦又破碎了呢?它一下就改变了我们的习惯和认可,一下就打碎了我们的既成和梦想,本来我们对世界做的还是甜美的梦,现在它一下就把我们的梦底和谜底给揭穿了。它告诉我们:世界不是这样的,世界还是凶险和恐怖的,我们日常做的还是恶梦多于美梦,我们日常生活中受的欺骗远远多于真诚,天空中的舞蹈与回忆背道而驰,现在由我来给你们揭穿这一切和说明事实真相吧。亲爱的莫勒丽.小娥,就不能让我们浑浑噩噩的过上一段吗?就不能让我们糊里胡涂地沉浸在回忆之中吗?真相一旦揭破,今后还让我们怎么向儿孙们讲故事?讲过的还算不算?但这一切请求都得不到她的允许,就像我们对于孩子一样,她在我们身上也寄托着她的希望呢。本来我们对世界的要求是一成不变,是平静和安祥,只要今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们就袖着手蹲到南墙根满足地呆着。没说什么并不是我们没有话说,而是我们觉得话语在这个时候是多余的,我们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好天气;与其说些什么,还不如做些什么;譬如,还不如脱下我们的棉袄来擒捉衣缝间爬行的虱子呢。就是说些什么,我们也是鸡一嘴鸭一嘴地说些东家长和西家短,好象在说些什么,其实什么都在我们的话题之外;我们越是说着它们,它们就离我们越远,就好象异性关系时代同性关系时代生灵关系时代灵生关系时代我们离哪个人和动物越近,我们实际上就离他(它)越远一样。「你们都谈些什么,当你们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时候?」事后常常有人这么问;我们当时就回答:「我们什么也没谈。」得到这种回答的人,要么说我们对他们不信任,要么说这场谈话一定高深莫测,不然谈了半天怎么什么也没有谈呢?要么就是谈的太多了,太复杂了,一下有了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其实事情恰恰相反,我们就是什么都没谈,你们一下高估了我们。如果你们低估了我们我们还可以图个清静,第二天照样可以轻轻松松地去晒太阳,但是你们高估了我们和在一个简单的事情上加上许多复杂的猜想和自己的私货,就不是我们所能承受的了。最后我们只好承认我们是在说东家长和西家短。你们马上就拍着巴掌说:看看,看看,如果我不追问,就真让你们给蒙混过去了,既然你们承认说了东家长和西家短,那么你们的谈话一定超越了它们本身,一定对这个世界发表了什么看法,这东家和西家,这张家和李家也就是一个寄托和载体、载重和载波罢了。南墙根就是一个载波机,在这载波之上,一定会有别的深意和一唱三叹──那么接着说说它的深意和一唱三叹吧?说着说着就又来了。本来我们晒了一天老阳儿很轻松,现在就让这世界的追问和刨根问底给破坏了。下次晒太阳和捉虱子就感到心情沉重和有心理负担了。我们只好又说了一下捉虱子。你们马上又说,就是这捉虱子,恐怕也不单是晒太阳的延伸呢,虱子也有虱子本身的内涵呢,捉的时候满腔仇恨,放到嘴里「嘎崩」「嘎崩」地嚼,这虱子就不是那虱子,咀嚼的时候肯定大有深意吧?全世界的人民,几千万的人民,排着队蹲在墙根一边晒着老阳儿一边在整齐划一地捉着虱子,说捉出一个都捉出一个,说搁在大拇哥上都搁在大拇哥上,说处理掉就一齐处理掉,一个人单独挤死一个虱子不算什么,但是这么多手挤虱子这么多虱子这么多虱子一齐被挤死和挤掉,同时发出的「嘎崩」声就如雷霆,从两手之间喷射出的鲜血,就一股股射向天空如同挂在天边的一道道彩虹。你们还说什么了?除了东家西家和虱子之外,我们还说今天的太阳好了。这个时候我们才发觉我们已经上当很深了。你们马上振振有词地说,不管是大人物还是蹲在墙根上挤虱子的,见面说到天气,里面肯定就大有深意了。不管双方在战场上杀得如何你死我活,满天的鲜血如同一道道虱子的彩虹,但谈判时见了面,不都首先从对天气的共同看法开始吗?岂不知你们在扪虱子时说着天气恰恰把天气给忘记了。我们的亲人,在我们没有埋藏什么的地方你们非要挖地三尺掘出些什么,在有什么的地方你们倒是浮皮潦草地给错过去了。这让我们是多么地失望和失落呀。但是莫勒丽.小娥还不仅仅是这样──如果她是这样还要好一些呢,她在盘问了我们的虱子和天气之后,在掌握了我们的一切之后,她马上开始还击了。她首先釜底抽薪地笑眯眯地告诉我们:
「别看今天老阳儿好,天气预报说,明天就是一个阴天,西伯利亚的寒流就要到了!」
我们马上就惊慌了。别说明天要转阴天,就是回想今天的好天气和温暖的太阳我们也没心情了。她不但破坏了我们的明天和将来,我们的孩子和花朵,她连我们的今天和现在,连我们的成年和老年也同时给破坏和败坏了。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仅仅是为了显示与我们的不同和从羊群里跑出一匹骆驼吗?在我们都被浑浑噩噩关在一间闷热无窗的小屋子里世人皆醉的时候,她独醒?她在用指责白石头的方法和方式来指责我们吗?她对白石头的空中舞蹈和我们的已经认可说:
「一切都太做作了。这么做和这么想太恐怖了──救救孩子。」
这就等于给我们说温暖的老阳儿之后马上就要狂风大作,赶快把你的爬满虱子的棉袄给穿上吧。不要再挤虱子了,不然就不是你捉不捉虱子的问题了,而是你的棉袄也要马上被刮得无影无踪了。你不但连你的将来捕捉不到,就是连你的现在也保不住了。你不要再说你想不想当秘书长,我还告诉你,我们同伙中能当秘书长的人多了。但是莫勒丽.小娥的预告和攻击并没有到此停止。她并没有以击落天上飘舞的六指和击中太阳下的虱子就罢手了,就停战了和停顿了,就停车了停滞不前了,不,这还不是她要说的根本呢,她还刚刚开了一个头。她一枪把天上的六指击落之后──当然也是把我们的心在高空击碎之后──现在我们剩下什么了?也就剩下一颗破碎的心了──吹着冒着蓝烟的枪口,接着甩出胳膊又打了第二枪。第二枪是打向哪里呢?就不是打向六指和我们的当面而是打向六指和我们的背后了。我们倒下了,我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他已经达到目的了,但我们在地上和死后又听到清脆的第三枪。前两枪只是第三枪的一个信号,前两枪只是为了给第三枪排除一下障碍。那么莫勒丽.小娥接着把第三枪开向谁了呢?她把枪竟然对准了刚刚退出历史舞台她的痕迹和流线还在天空飘动和滑动的前一个同类和合体人美眼.兔唇。对她开枪的原因也非常简单,天空上的六指是她放上去的,石头是她在阳台上亮出来的。虽然那块石头并不是这块石头,就使得这块石头留到了天空和供她自己私用──看来她对一切都还是有安排的。当然在我们看来这种安排并没有什么不妥,虽然后来六指在他的回忆录中有些夸张和恐怖,但这是他自己蜕化变质的结果而和当年的美眼.兔唇没有什么关系,就好象我们只能管事情的起始而管不着它的结果,只能管孩子的出生而管不了他成人以后会不会成为杀人犯一样──正是因为这个,我们才煞费苦心要把孩子的时间不当时间一切都让他为了成年呢,只能管羊角面包刚一出炉的时候让它香喷喷而管不了它45天之后是不是会变馊一样。但是莫勒丽.小娥不这样看,她就是要顺藤摸瓜,她就是要一追到底,她就是要顺着六指和我们追溯到当年的美眼.兔唇。她在批判了六指和我们之后接着话锋一转,矛头就直接对准了当年的美眼.兔唇。她吹着冒着蓝烟的枪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