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现在你们总算稍稍开了一点窍和摸到一点门了。」
受到这种鼓励,.我们马上又兴奋了。接着我们又说,既然我们知道了大背景和大恐怖的好处,我们就要彻底拋弃过去的小背景、小恐怖和小欢乐和我们自己,就像清仓一样,我们马上把自己的心给腾空,好等着装你给我们带来的之切。谁是在历史上真正经过大事的人呢?既然也不是老曹和老袁,他们还只是一个例子和比喻,真正要掀起一场大事的只能是呵丝.前孬妗姑姑你了。我们期待着让我们见识见识!呵丝.前孬妗微笑着向我们点了点头。接着大手一挥,天幕和地幕上的背景果然马上换了,大都市也好,美容院也好,阳台也好,「忽拉」一下全没有了,舞台的背景和布景就换成了长河落日圆的苍凉的故河道和到处布满尸体和刀枪的古战场。刀枪在地上插着。枪杆在随着风摇晃。这时一只美丽的小天鹅随着音乐出场了。果然与众不同,果然别开生面,果然一下就否定了美眼.兔唇和莫勒丽.小娥。现在再看以前的舞蹈果然就显得小家子气而呵丝.前孬妗的舞蹈单是看它的布景和背景就觉出了它的大气磅薄。我们一下就知道了什么叫大恐怖。我们一直僵化在那里的半脸在哭和半脸在笑这时也渐渐地化解和融和了。在小的细节和场合不能调和的东西,无法统一的东西,不能混淆和夹杂着原则分歧的东西,现在放到一种大的场合和大的背景之下,一切都不算什么了。你完全可以解放了。你所做的一切和一举一动放到现在的大背景下都无足轻重。于是你就自由了,你的脸已经用不着半边哭和半边笑了,用不着一边是海水一边是火焰了,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你的脸已经不是别人的了,你的脸就彻底是你自己的了,你想哭就哭,你想笑就笑。已经不是阳台下的鸡和蚂蚁了,我们已经来到了大漠和旷野之上。人人都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天地,人人都觉得自己是一个独处的自我。我们原来没有想到,一个背景的转换,还能带来一场客观上和思维上的革命呢,在这种背景下,天鹅跳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躺在这背景的沙山之上;遥望着深邃的天空,是不是也突然感觉出自我生命的渺小和时间和天地之悠悠呢?你躺在这故河道和古战场上,虽然这一切都是你过去的生命之中所没经历过的,但是当你在舞台上把自己当作历史的参加者时,是不是也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呢?你的后心是不是突然就出了一层冷汗呢?古战场的时候你在哪里呢?你记忆的神经好象开始苏醒,但是目前的舞台并不是历史。历史纷繁的云烟在你脑中已经尘封,现在仅仅是因为呵丝.前孬妗姑姑的场景、思想和理论──事后呵丝.前孬妗得意地说,我的思想和理论也就包含在背景和布景之中了,这也是它所以生动和青枝绿叶的重要原因。接着她又得便宜卖乖地说,伟大的真理都是藏在背景和布景之后呀,伟大的真理都是朴素的呀──的提醒,你又一点一滴和一丝一缕地给钩沉和回想起来,就好象我们在梦中又回到那个熟悉的地点和氛围一样,回到那个有层次的院落和舞台一样──但是,虽然你有所回忆和记起,但是你忆起和记起的一切都不是原来的面目都在你的回想和过滤的过程中被变形和扭曲。这时如果把一个真实的过去的场景──虽然经过风吹日晒和风吹雨打的销蚀它也已经变形了──和现在舞台上的布景同时放到你面前的话,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或者哪个更接近于真哪个更接近于假,你反倒弄不清楚了。你就不知道你是蝴蝶或蝴蝶是你了。也幻也真你就像是行走在四处飘着浓雾的云端一样,你可真要一脚深和一脚浅头重脚轻了,虽然这个时候你的身子和你的脸已经是你自已的了,你不用在一个脸上半边半边地去做表情,但你更加不知整个脸是该哭还是该笑。你甚至觉得还是半张脸哭和半张脸笑更适合自己也更保险一些。你是到了一个大境界,你是到了一个故河道和古战场,你是从美容院和阳台之上的狭小的天地里走了出来,但是你仍然像在笼子里圈了97天的鸡一样,一下大撒手地把你从笼里放了出来和赶了出来,你就不知该怎么办和该怎么迈步了。这个时候你甚至有些怀念和怀恋过去的鸡笼和美容院的墙壁。由于它们在时间距离上与你的走远和故河道和古战场比较起来,美容院的角角落落和一举一动,音容笑貌和从美容院走出来的被基挺.六指改变的各种头型,你都感到那么地亲切。它们又一下成了你梦中的朋友的妻子或丈夫和你先下手为强的抚摸了。但是一切都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这时你的理智和理论,你已经接受的现在的一切,都和你的回忆和情感在打架。这时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只好更加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带你走向未来的人。呵丝.前孬妗的阴谋终于一点点一步步地得逞了──带领着你们,迈开大步,走向了她的大恐怖。你还没有开步的时候,你就感到了恐怖──这时你心里嘀咕的是:这个恐怖怎么和呵丝.前孬妗说的恐怖有些不同和走样呢?接着的步步恐怖就时刻试探着它的深浅。这时你不知道自己的现在是什么,你也不知道自己的将来是什么。一切都没有把握──但正因为这样,你走的每一步都有新的恐怖和刺激。这时天幕、地幕和舞台上的背景已经又换了,故河道和古战场不见了,幕布上开始出现一个个信道和栏杆,信道和栏杆走向了一个大棚子──为了让人和观众看清楚,棚子是四面透风的天棚而不是四面堵得结结实实的后边不留窗户的房屋──那是童年的村庄,前阳壁上的木格子窗户上还贴着过年的窗花纸。红红的纸上怎么还剪着一朵秋天的落叶呢?是梧桐叶呢还是大杨叶呢?但现在是一个硕大无比的天棚──呵丝.前孬妗说,我要的就是这种透明度──棚子之下,正轰隆隆地转动着一台山丘一样的绞肉机。我们都在老老实实眼晴里懵懵懂懂地排着队顺着栏杆往棚子里走。这时天幕和舞台上又出现了呵丝.前孬妗的旁白和话外音:
「现在你们已经看到了,现在他们也就是你们要进去的就不是美容院而是绞肉机了。当然你们进去不进去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在说明我一方面没有因人热。这里不见美容院,一下就180度转弯地让你想也没想到的改成了绞肉机──背景一下反差这么大,当你们在台下看或是排着队往里走的时候,你们不感到新奇和刺激吗?同时在说明我拿进去的确实不是一块石头而是活生生的你们──这里也有两层含义呢,一层是我拿进去的不是一个而是你们全部,让你们个个不是旁观者而有参与感──我的舞蹈和剧情不是让观众在那里傻呆着,而是让他们一边是观众同时个个又是演员;另一方面也是在说当年去进美容院和最后站在阳台的主角是谁呢?是美眼.兔唇和莫勒丽.小娥,别人都是观众和陪衬;而现在在天幕上和舞台上占主要位置的是谁呢?就不再是一个主角了──就不再是我了──大家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我作为一个小天鹅的思想境界了吧?──就不再是帝王将相和牛鬼蛇神了,而是我们广大的观众和人民群众,是他们懵懂的身影充斥着我们的天幕和舞台,我作为一个领路人这时倒是退场了。从栏杆到绞肉机的队伍中寻找不到我的身影,我只是在天幕外、舞台外的一个话外和配音──一缕声音──罢了。你们成了主角,我倒成了局外人。过去我们把局外人都理解成什么了?都理解成不能为时代和社会所容的顾影自怜者,大家不管怎么做似乎都对不住他如果从这个观点出发,当年的美眼.兔唇和莫勒丽.小娥倒成了一个物极必反和背道而驰的局外人呢;但是现在局外人的概念变了,我这个局外人和她们有截然的不同,我是真正的站在外面把一切风头和镜头都让给了大众,我站在一旁看着你们表演就够了,这个时候我脸上倒露出了微笑。同样是一个局外,现在就看出她们是多么地肤浅而我又是多么地体贴和照顾别人。这不是谁想做就可以做到的──做你的美梦去吧,这得有一定的大恐怖大快乐和大道德的历史积累做准备呢。看我有一顶点做作吗?看出我有一顶点的违心吗?看着你们一个个走进去变成血淋淋的骨肉我羡慕了吗?我觉得自己活得好好的吃亏了吗?──这时活得好好的可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活得好好的,而是当世界上的人都走向绞肉机倾刻间就血流成河一切都不见知向谁边从此世界上就荒无人烟而地球上就剩下你自己的时候──世界上再也没有观众和人民了,就留下一个孤独的小天鹅,你仍不为所动不为这种马上就要到来的孤独和寂莫在那里仰天长叹而还是笑眯眯的,对世界将要到来的孤独处世不惊,可就得有一根坚强的神经和一股不屈的支撑力呢。我拿进去的不是石头,我拿进去的不是配角,拿进去的不是个体而是全部──当温暖的团结的你们从绞肉机里走出来是什么样子呢?是血流成河的古战场──古战场在血流成河之前还有吶喊声在缓解着和抻长着我们的恐怖,而现在你们埋头走向绞肉机的时候都一脑门子官司默默无语,是一支无声的和沉默的队伍,你们想一想这是一个什么画面和恐怖情形呢?──比古战场还要恐怖十分。这时当然不用我再拿出什么,不用构再上到画面上去,我不上镜的本身,就已经是上镜了──有多少个观众就有多少个我自己,看着我不在画面上,其实我和你们每一个人都在一起──上帝和你们同在就是这个意思,我腾出手来把你们一个个都照顾到了──饱经磨难和肢解,看看我在那里配话外音,其实我已经在血水中浸泡了一千遍在盐水中又浸泡了一万遍了。看着一个个完蛋和去球的是你们,其实完蛋和去球都是我。一千个一万个的我,又组成了全体的人民;于是就不是一个人在做游戏而游戏开始属于人民──本来就是一场小天鹅的独舞呀,我的前任都是这么做的,一上台就把自己当成了主角置人民和观众于不顾,只是在舞剧的最后给了你们一个结果,给了你们一块石头或一张人皮,你们就心满意足和乐得屁颠屁颠的了,就在那里欢呼雀跃以为已经得到了大的刺激和大的恐怖;但是我一上来就打破她们另开了一条思路,就让你们全体上了舞台开创了群魔乱舞的新时代──群魔乱舞的时候,还一个个都闷着头,一个个还一脑门子官司,浑然不觉就进了绞肉机──什么是大演员和大家风采呢?这时出现的恐怖就不是个人的而是全体的,就不是小恐怖而是大恐怖了。当最后你们都玩完了就剩下我一个──你们就把我当长生不老像过去的小刘儿他爹吧,这个时候他满头白发拄着拐杖孤零零地走在白骨累累的故河道和古战场上,是不是也是另一种恐怖的开始呢?恐怖没有完,恐怖还在继续。当然问题说到这里还只能算是说了一半,我还有更重要的一半没有说呢。即我舞蹈的设想和创意是这样,背景由小家子气的美容院转移到了长河落日圆的故河道和古战场,接着让你们茫然地排着队走进了绞肉机──我们这么做了,但是为什么这么做呢?理论和道理、灯和挂是什么呢?──这才是更重要的更需要我们弄懂的。如果单是为了一个恐怖的效果,那就和别人又没有什么区别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还不如散场和搬凳子回家。你们是不是这么看的呢?如果是这样看的,我们就解散;如果不是这样看的,我才能接着继续旁白和话外下去──你们回答我,故乡的人们!」
这个时候故乡的人们已经有一大半在天幕上和舞台上走进绞肉机不见了。从机器涌出来的滩血和骨渣也都已经被推土机给推走和打扫干净了。前边的进去已经不见了,后边的队伍还在继续往里走──这时我们看到,一身武打扮想给小天鹅伴舞的俺孬舅和脏人韩也走在其中。一开始想给主角伴舞,谁知道最后自己成了主角。现在看到他们仍然穿著已经槛楼的宪兵服,临进绞肉机,头上还歪戴着脏兮兮的大头帽,倒让人感到滑稽,给一个庄重的场面,凭空增加了一些喜剧的色彩。──但转眼之间他们也不见了。说话的功夫,人已经又少了一成,这机器的吞噬速度可真快呀──所剩无几的人看着前边刚才是一种麻木现在就更加呆滞和茫然了。这时机器的操作者又喋喋不休地向我们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和不可更改了,我们还能对现实再提出什么不同意见和为此再打得头破血流吗?我们连脑子都不想转了。我们只能呆痴地口角流着涎水地傻笑──这时还是半脸傻笑和半脸傻哭──唯一剩下的一点智力就是还知道顺着掌握和牵引我们命运的人的话往下答。于是我们山摇地动和众口一词地回答──这和刚才的静场和沈默形成多么大的对比呀,由此可以看出柯丝.前孬妗在我们所剩无几的故乡群众和人民中的号召力──你已经可以为所欲为了,你不用再担心什么了;虽然你的舞蹈还没有结束,但是我们的结论早已经下定:你的一切大恐怖和大欢乐都前所未有地成功了。──我们一边往前快速地茫然走着,一边在那里山摇地动地回答:
「不是这样!」
呵丝.前孬妗面对着一帮傻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一群故乡的人们变成了一群傻子,这本身是不是比进不进绞肉机更恐怖呢?她接着又眉飞色舞地说:
「这就对了,我接着再说下去。为什么让你们这样呆痴地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呢?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方式呢?除了考虑到其它种种原因之外,主要还是为了你们的脑袋。你们的脑袋怎么了?就是因为你们在历史上没有经过大事,所以你们的历史和过去的人生过于复杂,你们在日常生活中每天把脑子装得太满了。横七竖八和杂七杂八,就像多年没有清除和打扫的旧仓库你们刚才不也是这么譬喻的吗?──为什么我在当初选择背景的时候要选择陈旧的故河道和陈旧的还是冷兵器的古战场呢?──现在已经有了飞毛腿和爱国者导弹,导弹上都装着小型摄影机,──就是为了和你们脑子的陈旧仓库给统一起来。问题是你们的脑子还不仅是陈旧,如果仅仅是陈旧、停止不前和停止不装倒还好些,问题是年年、月月、天天还有新的一地鸡毛的东西继续往里装着、塞着、堵着和冒着。长此以往,你们小鸽蛋一样的小脑袋怎么变得了呢?再不能往里装丁点儿东西了。个个脑门上都已经发出了危险的信号和亮起了红灯。但是日常生活和一地鸡毛还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地往里吹和灌。如果是往里灌寒冷的东北风还要好一些让人清醒一些,但不是,都是杂七杂八的秋天落下的梧桐叶或是大杨叶。脑子再不能承受了。再往里装半点东西都要爆炸和毁灭了。为什么日常生活中老有人用丝袜子上吊和从147层的美容院的高楼上跳下来呢?不是因为别的,表面上看是因为一地鸡毛──其实小刘儿当年看得还是不准呀,其实是因为脑袋中已经饱合了。这个时候不管再往里加什么鸡毛和信息,它一下都会爆炸;并不是因为鸡毛问题,重要的是已经满了再不能往里装了。但是这个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地又往里加了一些和灌了一点,于是就爆炸了。就上吊了。就跳楼了。当然这个时候如果真是吊死了和摔死了也就好了和一了百了了──问题是当一个17岁的少女从102层的高楼上跳下来,并没有成为一滩血肉或是肉酱,一开始躺在地上不动,但是没过多久,她又从地上慢镜头地爬起来──接着就恢复了正常的拍速,拍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就离去了。这就可怕和恐怖了。我们接着只能满脑门子官司仍然努着挺着硬撑着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了在潜意识中保护你们的脑袋,你们只好在生活中低着头和一言不发,就要爆炸的脑袋,架在你们的脖子上,你们仍然骑着自行车上班下班和到菜市场买菜。以为你们现在半脸哭半脸笑的表情是我创造的吗?不,在我之前,你们在日常生活中也已经这么做了。这个时候你们怎么解脱呢?作为一个小天鹅,这个时候还能给你们带来什么新的恐怖呢?再从楼上一个个给你们推下去吗?接着你们一个个又从地上拍拍土站起来了。不解决任何问题。于是我也只能以沈默对沉默,以满对满了。以街上的表情和排队来重复你们的表情和排队了。只能让你们排着队带着你们来到这故河道和古战场,来到这天棚和绞肉机房。一切都是默默的。一切都符合你们固有的风格、体重和性格。就当我们是快过年了吧,我就像杀猪一样让冒出来的一股股直蹿云霄的血柱布满我们的天空和我们一时的生活。接着不就有一个个的猪尿泡了吗?在这冷兵器的时代里,不也就能代表五彩缤纷的气球了吗?等我们把这气球放飞,我们不就真的由大恐怖到达一种大欢乐和欢乐颂的年代了吗?这和一个人从美容院的阳台上走出来比较一下,哪一个更接近我们全民的欢乐颂时代的本质呢?这里的关键之点在于:创造不要脱离人民!……」
呵丝.前孬妗的旁白解说到这里,天幕上和舞台上的我们早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大漠、故河道和吹着的风。风吹着的旗杆、死去的战马和战场。旁白就响彻在这样的天空。一切都如愿以偿了。台上就剩下一只在长河落日圆的故河道和古战场的背景下的孤独的小天鹅了。不用说,这场舞蹈是跳得多么地精彩和别开生面呀。我们从来没有欣赏过这样的舞蹈和艺术。一切都不是人力和人为所能玉成的。如果那样能成的话,它怎么会这么滴水不露和天衣无缝呢?你挑不出什么缺点,你找不出什么毛病,剩下的你就是发呆、发傻,张着嘴看不够感到一步步都惊心动魄。等小天鹅已经在那里做出结束的定格动作,我们一下还没有从剧情中解脱出来呢。太感人了。太让人出不去了。一定还会有些什么吧?但是我们确确实实看到,天幕和银幕上已经在童声合唱中拉出演职员名单和赞助单位的名称了。舞台上紫红色的帷幕开始自上而下一步步落下来了。等我们终于从剧情和自己的表演中惊醒过来,接着当然就是疯狂的欢呼声和暴风雨般的掌声了。这时大幕又拉开了,小天鹅屈着身子和撅着屁股已经在追光中向我们谢幕了。戏真的就要散场了。我们这次真的就要寻子觅爷和搬凳子回家了。在人声嘈杂的回家路上,我们还赞不绝口地说:
「真是比美眼.兔唇和莫勒丽.小娥的舞蹈强多了。」
「看了咱姑姑这场小天鹅独舞,别的小天鹅的舞──不管是过去的和未来的,都业已是没法看了。」
关于这场舞蹈的演出效果,呵丝.前孬妗也明显地有些得意忘形。她后来在回忆录中说:
「当时片子和队伍还是过得太快了。片子都已经完了,我还有许多解说词和话外音没有念完呢──大约刚刚念了一半!」
又写道:「当我谢了幕在后台卸了装一个人往家走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世上没有知音和从此世上无对手的苍凉!」
又写道:「当时我唯一担心和感到自己残酷的是:我把舞蹈的路已经走绝了,接下去的小天鹅怎么办呢?」
9、欢乐颂:四只小天鹅独舞之四
寡妇.包天出场的戏装是前清旗袍。说是旗袍,其实也不完全是旗袍。前清旗袍的腿叉开得没有这么靠上呀,顶多开到了小腿肚那里,而现在一下就开到了大腿根。不过当她出场的时候我们首先迷惑的还不是它衣叉开得高低,而是怀疑这旗袍本身是不是穿错了呢?不是说要跳小天鹅的舞蹈吗?不是要统一着装吗?不是要穿翘起的羽毛服吗?──脚尖踮起来,我们就看到了你的三角小裤衩。寡妇.包天姑姑,你是不是弄错了呢?我们看一看手里的节目单,还是小天鹅组曲之四呀,什么时候你改成中国的古装戏和前清戏了呢?看来她老人家紧张得昏了头,还没有上场,就把服装给穿错了。错误不是犯在上了舞台之后,在化妆间就出了纰漏和差错。还真是应了呵丝.前孬妗的话了,在她之前的小天鹅是丑陋肤浅的,在她之后的小天鹅也是不值一提的。我们已经看到了呵丝.前孬妗在那里现出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的得意我们也开始责怪台上的小天鹅果然没有让呵丝.前孬妗的预言破产我们作为你现在的观众就有些失面子和无话可说。我们都一块成了呵丝.前孬妗思想和预言的俘虏了。真成了前无古人和后无来者了。真是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了。甚至我们这时也和呵丝.前孬妗不约而同地想到:
「这最后一场舞蹈还有接着再跳下去的必要吗?」
「看来真是到了该收场的时候了。」
「看来最后一只小天鹅只能起一个摆设和凑数的作用了。」
「非得四个吗?三个就不行吗?」
「四个小天鹅拉着手是跳,三个小天鹅拉着手就不能跳了吗?」
……
甚至我们产生这些怀疑还不是从我们观众的角度出发,更大的成分说不定倒是替已经上场的寡妇.包天考虑呢。你这样上台还能有什么作为呢?连衣服都穿错了,不是越跳越露怯和越跳越出丑吗?如果大幕没拉开你就取消了演出──可以找一个借口嘛,演员误了班机,或是你刚下飞机头还有些晕眩时差没有倒过来或者干脆就说自己突然中了风──台下的观众不也没辙吗?天有不测之风云,人就没有旦夕之祸福吗?──我们只好昏昏沉沉打着哈欠搬着凳子回家了。这样既给你提供了一个喘息的机会也让我们大家共同少一些难为情。姑姑,你再等待一段时间吧。你再闭门思过一阵吧。你再勤学苦练几天吧。如果你这样糊里胡涂上了台──连衣服都穿错了,穿著错误的服装跳着错误的舞蹈跳了几下跳不下去,等我们群起攻之把你轰下台,你在历史上可就成了千古笑谈最后会演变成大家口头的一种比喻和日常用语了。从此大家遇到什么不屑的人物、动物、动作和气氛不就要说「你怎么笨得跟寡妇.包天一样」了吗?我们劝你回家就是对你最大的爱护。当然我们在不屑寡妇.包天服装和舞蹈的同时,我们对刚刚过去的前任呵丝.前孬妗从心眼里就更加敬佩了。谁说我们是一个忘恩负义的民族呢?也许在别人身上我们是那样──那是因为你不配,我们从未找到我们的心爱和不变;但是当我们寻找到这个心爱和不变的时候,再寻找也寻找不出什么的时候,我们还是能够回过头来忠贞不渝的。对我们这种看法和表现,呵丝.前孬妗倒是微笑着点头默许。后来她在回忆录中写到:
「教育人还是要用事实说话。」
接着又发挥道:
「人民的提高首先还要从自家的老婆或是丈夫身上做起。过去老婆或丈夫发现丈夫或老婆在外养了个小蜜或是牛郎,就会找上门破口大骂和破碗破摔;后来经过我们的教育,看过一场高质量的舞蹈演出之后,再出现这种情况就不这样了──大家都不闹了。不但老婆或丈夫不闹了,小蜜和牛郎也不闹了。狮子正在追赶一只兔子,追着追着眼看就追上了,兔子猛回头说了一句话,吓得狮子扭头就跑。兔子说什么?过去流行说:『我是一个有来历的人!』现在流行说:『我已经有了,是你的!』──什么叫划时代呢?这还不叫划时代吗?不但小蜜和牛郎不闹,老婆和丈夫也不闹了。老婆和丈夫开始提着一匣子点心共同去看小蜜和牛郎,在吐着酸水的小蜜床前,老婆语重心长地说:『孩子还是咱们的孩子,兔子还是咱们的兔子,一定要把它生下来。生下来你要是懒得管,就把他(她)(它)交给我好了!』第二天老婆再去看小蜜,她已经不见了。这个时候老婆就露出了成熟的微笑。就有点恶毒、阴险的意思了。一个个老婆和丈夫都成熟了,人民就像大片的红高粱一样不就块成熟了吗?」
但说完这段话,呵丝.前孬妗又露出一点肤浅,她对人民所说的和她一起发现寡妇.包天舞蹈的不堪和不能再跳下去这一点不持疑义,但在「不约而同」的用词上,又有些斤斤计较。──你在文中写着斤斤计较的人,说明你自己就在那里斤斤计较──后来呵丝.前孬妗又在回忆录中谴责我们对她斤斤计较的斤斤计较:这是多么形而上学和幼稚可爱啊!──但当时我们没有意料到这是一个原则问题,而是看她在那里斤斤计较地说:
「恐怕『不约而同』这个词还得斟酌。你们是在看到她服装穿错以后才认识到这一点的──说不定你们本来还对她寄予厚望呢,而我在她没有出场之前就料到了这一切,怎么能说是『不约而同』呢?谁和谁在约和不约呢?是月上柳树头或是风雨黄昏后呢?」
她把话说到这里,我们也意识到自己的大胆和失误,忙红着脸检讨:
「好我的姑姑,不是你提醒,我们还真把自己和你混到一起了;既然经你的提醒我们知道了这一点,我们赶紧把自己从里面择出来就是了!」
虽然还有些不服气,但还是赶紧跟呵丝.前孬妗纠正我们的观点站到了一起──虽然人不能「不约而同」地站在一起,但在改正认识上还是可以统一的。既然舞蹈没有意思,接着我们就要散场了──这次倒是和呵丝.前孬妗在行动上「不约而同」;今天晚上的方方面面可真有些扫兴。大家已经在伸懒腰和打哈欠了──连续看了三场演出,我们的嘴里可真不是味道呀──在清晨就要到来之前,不管你是一口之味或是两口之味,这时都已经不是味道了──赶紧回家漱一漱你的口打扫一下你的口腔吧──大家搬起凳子,开始在那里大呼小叫和寻子觅爷──但就在这时,台上穿著清朝旗袍(就算是清朝的吧)披散着头发(也不是过去天鹅的小发髻)的小天鹅寡妇.包天在台上做了一个动作,一下就把我们给震住了和吓傻了──凳子和呼声,都愣在了半空中。──不单我们吓傻了和被震住了,就是刚才还在喋喋不休得了便宜还在那里卖乖的呵丝.前孬妗,这时也有些猝不及防地哆嗦了一下──从开场到现在,话都让我们说了,台上的演员和主演还没来得及说话和做动作呢。我们广大人民群众在上一场戏的古战场中成为主角,现在也把这种优越感和参与性带到下一场戏中来了。我们只顾自己了。我们以为我们在做和在说的一切,我们的评价、散场、寻子觅爷还是戏中的主要内容可以对台上的演员不管不顾呢,只要我们做好了,世界上的一切都变得顺溜了,但我们恰恰在时间概念上昏了头,忽略了现在已经换场了和换戏了的事实。于是错误就丛生了。但就是到了这种不上不下的地步──事后我们也向寡妇.包天姑姑这么检讨,──台上新的主角寡妇.包天还微笑着一言不发呢;就像我们要随着呵丝.前孬妗「不约而同」散场的时候,她在台上一点都没有惊慌一样。她没有发言和辩解,也没有惊慌失措地认为一切要马上完蛋和我们说散场就散场了。她可真是胸有成竹呀,她可真是稳得住神呀,她可真是胸中自有雄兵百万呀──她可真是自信呀。她对大家马上就要散场的事实并不发言你该散场尽可以散场,但在你们正要散场的时候,我自己给自己而不是给你们做一个多余的动作总是可以的吧?她穿著说清朝不是清朝,说不是清朝更是清朝的旗袍,对着我们或是背着我们做了一个动作,一下就把我们给震住了和让我们愣在了那里。我们搬起的凳子呆在了空中。这时我们不知道接着该走还是该留下,手里的凳子该放下或是让它继续留在自己手中。说放下又没放下说不放下又想放下的情状就好象说前清不是前清说不是前清它更是前清一样让我们感到尴尬──我们的寡妇.包天姑姑这时倒不以为意。也许这样做的本身就是对我们刚才轻易和错误判断的一种惩罚。世界在我们面前真是越来越陌生了。我们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以为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新奇的了,呵丝.前孬妗带领我们把可看的风景和稀罕物都看遍了,世界上剩下的都是可以省略的,没想到在一种不经意的情况下,在我们懒散、打哈欠和就要回家的时候,一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花朵怎么突然就开放到我们面前了呢?在过去的百花园和沼泽地里我们怎么就没有见到它呢?当年小刘儿在满山遍野的花朵和沼泽中──就好象我们散场之时对爹娘和孩子的寻觅一样──没有找到,现在我们不寻找了,它倒突然说开放就开放说展开就展开地开放和展开到我们的面前和我们舞台之上。仅仅是为了让我们的信念和谎言破产吗?仅仅是为了纠正我们的错误和谎言吗?或者仅仅是对呵丝.前孬妗的一种迎头痛击吗──不要说我们台上的花朵不会这样做,就是我们这些当事人,我们这些被纠正者,我们这些受惠者和受益者如果从过去的另一个角度出发就是被污辱和被损害者也不敢那么想──我们知道只要那么一想,它就不但是对我们台上花朵的污辱,也是对我们自己和先人眼睛的污辱。她在台上做什么了?也没见她做什么过分和过头的举动──她对世界没有强调什么。她看着我们就要走了和散场了──我们在她的前任的带领下,她既没有像她的前任对前任那样展开声色俱厉的批判,也没有对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广大人民群众──刚才呵丝.前孬妗不还在举例说明人民是多么地不懂事吗?──给予提醒,甚至嘴角都没有露出一点对我们或是呵丝.前孬妗的嘲讽的微笑──不像当年呵丝.前孬妗那样胸有成竹地嘴角露着嘲讽的微笑:你们不是搬着凳子要走吗?你们现在怎么走,接着马上给我怎么拐回来,你们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没有露出这样的微笑,她只是心平气和地自己给自己做了一个动作。说她做了什么,她就做了什么;说她没做什么,她就没做什么;她当时的动作就好象电闪雷鸣一样,是一道裂光,是一道闪电,是一股清风和一朵流云,一下就照亮了我们的眼也照亮了我们的心。我们似乎闻到了闻所未闻的空气,我们见到了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是一道彩虹挂到了天空吗?是雨后林子里突然冒出的许多小蘑菇吗?是对我们的震动和惊醒一下让我们看到自己是在过去的迷途之中吗?是,也不是。当时我们的感觉是那么地强烈,这种强烈不仅是对于她的动作,而且这动作打在了我们身上和心上。但也是转瞬即逝呀。后来当我们情绪平静下来,我们回想起当年的情绪和台上的动作时,我们也和寡妇.包天姑姑一样对往事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我们也觉得她当时在台上做的动作也没什么呀。她所做的,也就是我们平常做的──请原谅我们的不敬,甚至和我们平时所做的广播操和工间操都没有什么区别──也就是穿著一个开叉的可能是前清的旗袍,在那里甩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踢了一下自己的腿,旗袍在那里随着甩起的风摇摆了一下;接着也就没有什么了。但是我们当时看起来怎么就和过去的动作不一样呢?怎么就那么地清新可口迎风而立呢?怎么立马我们就不见人而是看到一支鲜艳的雨后的花朵呢?我们当时得不到答案。我们的寡妇.包天姑姑和以前的几个小天鹅烂捣婆娘可不一样,她是一个不善言词或是懒得言词的人,她接着只是继续做着她的动作罢了。她做完也就完了,她演完也就算了。一切的美景都让它转瞬即逝和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吃了这包子就没这馅──你不集中精力大睁两眼接着损失就是你自己的。我只管我的舞蹈我顾不了你们观众。我不再给你们解释什么。我们的寡妇.包天姑姑,我们佩服你。你只要有这么一个花朵的舞蹈就够了,我们这时看着别人和过去的一切都是一堆臭狗屎。我们流着泪扑到了你的怀里,我们终于找到了你。这时我们唯一怀疑的是:刚才你也没有做什么,怎么那个动作就让我们那么地着迷、感动、一目十行和过目成诵呢?怎么就成了晨钟暮鼓和暮时诵课呢?你的鲜艳是从哪里来的?你花朵的风范是从哪里来的?我们弄不清楚我们就纳闷,我们弄不清楚我们就不踏实;但是我们到头来还是没有弄清楚,因为我们的寡妇.包天姑姑是从来不诲人不倦和得便宜卖乖的──这样的人在历史的长河里真是不多见。──只是多少年过去之后,我们看她的回忆录,从她书中的字里行间里藏着的这么一句话,我们才稍稍明白了我们的当年哪:
细雨湿流光,春草已无魂。
……
魂到哪里去了呢?接着我们联想到她的后来和1964年的右倾和1966年的文化大革命,我们就明白了,她还真不是一个普通人和一个凡人,也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说的就像呵丝.前孬妗那样形形色色牛气的人──穿著似乎是前清旗袍的她,这时其实已经不是人了。既不是单体人,也不是合体的人。那么她是什么呢?她是一株草,她是一朵花,她是清晨庄稼叶上太阳初照的一点雨露,她是大雨初歇荷塘中随风而举的荷叶。她是雾中之花,她是水中之月,她是满地萋萋的芳草,她是芳草里爬着的一根粗壮的青虫。她的脚不是两条而是多条,她向前蠕动的身材时刻就像是我们这些庸俗的人在床上的动作──她把我们偶然的床上动作引到了她的日常生活之中。我们的脚不能往她身上踏上去,踏上去它就粉身碎骨,就成了一洼绿水,就成了绿水长流,就不见踪影而不会像我们庸俗的人一样还要留下一具发臭的尸体或是一个空皮囊或是一个土馒头,她什么都没留下,她就成了一股风,成了一丝流云,成了盘旋在实在之上的虚无,成了飘浮在空中的一团雾气,这雾气里到底是什么,你一下两下还分辨不出来;雾气是重要的,又是不重要的,飘浮和流动在之上的升腾是重要的,我们的摹画和摹仿是不重要的。先锋是重要的,新写实是不重要的。问题是我们所见的先锋哪一个是流动的而不是静止的呢?──后来你又还原成了写实。我们前边没有未来,只是在她的一汪绿水和一团雾气之上,我们才看到我们必要的幻想。我们是后院粪堆上的一只鸡,而她是雾中和水中的一朵昂扬的鲜花。我们过去所做的一切现在看起来都那么地比猫画虎和附庸风雅,而她一出来一出水就是那么地天生丽质和独领风骚。她的出现给我们带来了问题和疑问,即:过去我们生活过吗?我们欣赏过真正的舞蹈和艺术吗?我们只知道剧烈的疼痛和刺激,我们只知道锥锥见血和血的流淌的表像,我们知不知道除了这个下层和下流社会的流动和变化之外,在这之上还有一个文雅的上流社会的流动呢?那里一切都是不动声色,一切都是温文尔雅,一切都是绘画绣花,一切都是请客吃饭,提起裙边一动,一个眼神打过去,都是迎风而立不失其风雅呀;含而不露,就显出了与我们的不同;平静之下,就潜藏着我们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更大的剧烈和震动。我们过去的体会只局限于我们的皮肉、我们的嗅觉和视觉;现在涉及的,却是我们的骨髓和心灵。我们过去还抱残守缺地认为自己已经经历了大恐怖和看到了世界上最好的舞蹈,我们已经经历了比赛似的三个小天鹅,我们已经对舞蹈和世界了如指掌,我们已经可以高枕无忧和顺水漂流,甚至已经认为寡妇.包天的表演是多余的了,认为她的出场不过是对过去舞蹈和我们过去生命的一种摹仿和重复,我们就要寻子觅爷和搬起我们的凳子了,这次再也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但谁知道恰恰就在这个时候,天有不测之风云呢?世间的好戏和舞蹈才刚刚开始呢?呵丝.前孬妗,小丫头养的,你不是说你已经包打天下了吗?甚至都不让我们和你「不约而同」,假如说过去我们不能在那个问题上和你不约而同,现在我们可要自己和自己「不约而同」地认识到事情还没有完。给我们震动和震撼、给我们偷换灵魂和概念的寡妇.包天姑姑来到了。她稍微在台上做了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我们就从这动作中看出了她的不凡和不同。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过去我们总是跟我们的同类打交道,现在我们就要和花草和雨露的精灵说话和说事了。过去我们虽然也生活在杂草和鲜花之中,生活在黄瓜和西红柿之中,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想到它们也能得风露之先和仙,我们心中也有许多的话儿要对它说和要对它讲,我们过去总让南飞的大雁往美容院或是往历史的古战场上捎个口信,我们有多少心里的话要对她们讲,我们有多少欢乐的歌儿要给她们唱──在寡妇.包天姑姑到来之前,我们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我们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和有什么不妥我们的话儿和歌儿还可以献给别的什么人和有别的什么渠道能够发泄流动和流通──于是我们成为一种什么状况呢?我们也就成了呵丝.前孬妗所说的我们脑子已经完全储存满了和积压实了,我们再往里加一点信息就要爆炸了。呵丝.前孬妗给我们指出了这种状况并利用这状况给我们带进了绞肉机,而我们当时并不知道──说不定呵丝.前孬妗也不知道呢──这种已经储满和就要爆炸的状态就是她和她们给我们造成的。我们的脑袋里都储存了些什么呢?还不都是些知心的话儿和贴心的歌儿吗?我们不是已经一遍一遍地唱给你们听了吗?为什么到头来我们的脑袋里还不是空空如也而是超载和超重呢?如果寡妇.包天不来,我们还不明白这一点呢。只有当她来到的当口,我们看到了雨中带露的荷叶和迎风而立的鲜花,我们看到了萋萋的芳草和草棵里爬行的青虫,我们才明白我们忽略了生活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我们过去过于重视我们的现实和实在了,我们也过于地对生活势利了,我们脑中只想着美容院和阳台,而忘记了普天下到处都有无处不在的一下延伸到天际的小草和小草里藏着的青虫。我们忘记了把知心的话儿和贴心的歌儿说给它们和唱给它们听了。我们忽略了虫之精和草之灵。我们没有得雨露之先和仙。于是我们只是草木之人只能仰着我们黑粗的傻脖子看着别人而忘记了自己。我们没有将自己的喋喋私语和盘踞在脑子中几千年的纷乱的线头给抽出来。我们还是一具具行尸走肉的臭皮囊而不是有着平静和纯洁灵性的花和草。当然我们过去从来也没有见过可以这样摹仿和附庸风雅的先例和榜样。我们不知道在历史上有朝一日还能开出这样的先河。请原谅,我们的想象力和预见力是有限的。如果我们能早一天知道这一点,我们如果早一天不是把知心的话儿和贴心的歌儿诉说给无处不在的花和草的话,也许我们的身心早已经轻松和自如了。历史上就不会发生那么多地不幸、争夺、战争、纠纷和纠缠,我们也不会为了话儿和歌儿傻呵呵地从春季站到寒冬。我们有什么话儿都给无处不在和我们家后院里的花草说尽了,这时我们还到阳台下边干什么呢?我们那个时候就可以理直气壮而不是违心地说我们和你连一根烟的交情都没有。有什么事到我们家后院里说去吧。──当时台上的寡妇.包天对我们这种解释不可置否──她在这一点上也暂时和我们没有话儿说,她只是大度地微笑着──这和我们和领袖没有话儿说还是两回事──原谅了我们因为刚刚加入花草所带来的肤浅、幼稚、抓住一星半点和一枝半叶就以为是抓住了事物的全部的莽撞和热情──这些可怜的刚入门的孩子虽然现在是瞎子摸象,但是他们的热情和红着脸蛋的积极性,就好象一个要人刚到一个国度访问,坐在暖洋洋的房车里看到道路两旁的寒风中挥着鲜花和红领巾欢呼和迎接他的少年儿童一样,虽然看到了他们的幼稚,但是他们红红的脸蛋──虽然是给冻的──和张着小口──一张就被灌一口凉气──的样子,还是蛮可爱动人的,这个时候他就不会因为成年人的成熟而责备他们的幼稚了。说不定世界上还就是这一帮不认识的孩子把他当作到这个国度的真正的亲人呢。在车里陪着他的东道主的成年人倒是一肚子阴谋诡计──虽然我们的话没有说到点子上,比喻也不是太恰当,只是说了一下花草的大概方向和轮廓,也许根本上就是错误的,但是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寡妇.包1天并没有责备我们,而是怀着保护的原意在那里既往不咎地微笑着。只是到了事后,她才在回忆录中告诉我们虽然当时我们对她的崇拜和热情是无庸置疑的但是论述和说出来的道理却和她风马牛不相及呢。比喻讲,你的话儿和歌儿不对过去的前任和混混儿──我把她们比做没有底气、学问和风雅之采的混混儿,她们只有鱼而没有木,只有木而没有本,只有流而没有源,只有源而没有山,只有山而没有雪,只有雪而没有飞舞在山之颠和雪之上的一层雾气和精灵──说什么和唱什么是对的,你们把剩下和攒下来的热情都献给我也是对的,你们不对人说什么而对花草说一切也是对的,但是错就错在你们不该对什么样的花草都畅开心腑以为所有的花草都含着眼泪在那里等着你们所有的花草都有灵性和雾气遍地都是可说的花草那就又在另外一层意义上大错特错了。因为按照这样的理论来推理的话对我也十分不利呢,好象我这不是人的花草和林木、雨露和荷叶的灵气升成和变成的精灵,就成了遍地可以交配和随便生出来的野种了──如果粪堆旁的花草也可以,你家后院的花草也可以,那我成什么了?我不就成了遍地可见的稗子和杂草──这些东西恰恰是需要铲除的──如同在夏天空气中碰腿打蛋的「嗡嗡」乱叫的蚊子一样地多余和讨厌吗?那么你们跟着我还有什么意义呢?你们为什么还要把知心的话儿和贴心的歌儿唱给我听呢?你们随便唱给夏天的蚊子听不就得了?你们还用芭蕉扑打它们干什么呢?──如果我是那样的常见、容易和随便的话,你们也早就像对蚊子一样厌恶我了,早就像拍打蚊子一样把我赶走、轰跑甚至拍死了。我也等不到今天了,我也无法出世了,我现在也不会以这种含露带霜的面目婷婷玉立在你们面前的舞台上了。为什么四只小天鹅让我跳最后一幕呢?你能说导演对这种冥冥之中的安排是没有用意的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是什么位置?这是压轴的位置。如果我是只蚊子,能让我压轴吗?不但是对我的污辱,也是对你们自己、对整个小天鹅舞蹈和快乐颂时代的践踏。如果我是一只蚊子,就请你们赶跑我吧;如果我是你的朋友,你在不幸的时候来找我你在高兴的时候就离开我吧。把我看成什么了?把我看成了蚊子,把我看成了遍地的稗子和杂草。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为了大局知道你们刚刚入门,你们刚刚从一个阶段到达另一个阶段,刚刚从一个街道旅馆到达一个五星级饭店,你们一进大堂就在那里大呼小叫,就在那里指手划脚,就在那里随便评价和仿真就像你们的随地吐痰一样,连厕所都找不着还得我这领路人给你们指明方向──你怎么带来这么一帮土冒?但是为了你们的刚刚加入和你们知道跟着我走从整体和大局来说你们还是知道好歹的我就没跟你们计较也就将错就错地原谅你们罢了。一下也不能把你们估计得过高,一下还不能给你们将摸不着看不见的理想定得太大,那样你们会泄气的,你们不是一个多么坚强和多么有韧性的羊群,我在你们中间生活了那么长时间,我还不知道你们吗?你们都是一些不见兔子不撒鹰,不给土地不打土豪的人,所以现在你们错误理解我不解释的颠倒当然对我本人来讲是受了一些委屈,但是从全面和大局及你们现在的觉悟来考虑,把我说成是遍地野草和遍地开花从村西的粪堆旁到你们自己家的后院里都无处不在和无处不藏大家都能得道成仙和到处可说知心话──虽然这在路途上是不可能的──说不定还有好处呢。如果我要利用这个事实的话,在事业一开始的时候把它作为一个蛊惑人心和带领你们前进的将错就错的口号倒也无不可。于是不仅是从个人的大度上──那样又把我给说肤浅了,而是从大局和长远考虑,我也就没有因为个人的正确而纠正你们整体的错误。就让你们在那里为自己的发现而激动吧,就让你们在那里像瞎子摸象一样摸着一条尾巴就以为是摸着了整体而欢呼吧,就让你们在那里趴在地上随便找着一棵狗尾巴草和一朵喇叭花就以为是找到了自己的亲人而倾诉和诉说吧。──我其实并不在这里。我其实并不在其中。我不在遍地和后院。我甚至根本也不在你们的故乡。那么我在哪里呢?我在深之山和秀之林,我在山之颠和源之头,我在云之上和雾之中,我在天之角和地之涯,我在你们心中就是不在你们的粪堆旁和后院里因此我也就更加在你们的粪堆旁和后院中。我知道你们看到我的第一个动作你们就会跟着我走,我知道你们看了我的开头就会跟我走到结尾,我知道你们跟我一见钟情就会把终身托付给我──你们以为已经跟我同路了和同道了,其实我们不过是共同行走的同路人罢了;我们看着一样其实还是不一样,我们看着一伙其实还不是一伙,我们同路而不同道,我们路同而道不同;当我看着你们在我身后跟着我走的时候,当我看着自己的追随者和我的队伍越来越壮大的时候,当我看到因为我的出现东方的天际也出现了一丝光明的时候,当我看到因为最后一只小天鹅的出场而前边的小天鹅都一一被枪毙的时候,虽然我心里也触景生情肤浅地产生了一丝喜悦和自豪,但是当我一个人又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前方和自己而不看这杂七杂八参差不齐的队伍的时候,我的心又是多么地孤独啊。路同而道不同,而你身后又跟了那么多人。这比一个人踯躅在路上还要孤单呢。一般人都是喜欢过节的,但是作为我,世界上最后一只小天鹅──我也有如花的青春和似玉的美貌,我也有抒发心灵和情感的自由,我也有思念和期盼,我也想将来能嫁一个好人家,但是这一切我都不能像常人一样得到──我却惧怕节日;别人过12月20号的情人节到处都有熙攘的问候,让我献给你一朵红玫瑰,但我到了这情人节的夜晚,我已经拿起了电话,但我却不知道该把电话打给谁──当然打给我的电话是很多了──这些电话不是在祝贺我节日吗?当我听到这样的电话不感到一丝安慰吗?我也感到一丝安慰。谢谢你们,关怀我的朋友们。但当我把电话接够了现在轮到我主动拿起电话的时候,我却不知道该把这祝贺节日的电话打给谁。这个时候不是我在犯小姑娘的布尔乔亚情绪,而是我突然对世界有一种黯然神伤和对世界也就是对你们有一种失望。虽然我知道我在世界上本来就曲高和寡和高处不胜寒那里本来就没有温暖,但是在这特殊的时刻我还是想徒劳地打捞些什么──你们似乎与我相同的不停的电话声反过来一下下又打中了我心中的伤痛于是我就更加孤独了。在这万众同庆的夜晚,最后我能怎么样呢?最后的结果是必然的你们也看到了:我只好也走到街头和你们载歌载舞,我只好一开始是强颜欢笑但跳着跳着自己也麻痹了也就有奶就是娘地真心加入到你们的欢乐。这个时候不是你们看我跳舞和学我跳舞,而是我看着你们的步伐从头学起。一开始我还有些笨手笨脚动不动就踩着了你们的脚,最后我也认为它是一个好舞蹈唯一的缺点就是难学一点,这个时候我恰恰忘记或是强迫自己忘记我所学的一切其实当初都是我教给你们的。我在那里笑。我在那里和任何人一样欢乐。我们的节日来临了。我们唱罢,我们跳吧。我不是在摹仿自己走形的过去,我是在重现自己梦中的忘记。我是在寻找世界上一个不存在的人。我是在等待一辆永远也不会开来的乡村公共汽车或者是戈多。就好象你把最后的打不出去的电话只好打给你自己你无法拨出别人的电话号码只好拨给自己的本机一样,就好象你无法寻呼别人只好寻呼自己把你的姓名打在你的呼机上自己在祝贺自己的节日一样,这时你的心和你的身反倒在众人之中融合了。你的痛苦不是嚎啕大哭,你的伤心不是潸然泪下,你的脸上倒保持着天真的笑容──我对你们的肤浅虽然一下就看了个穿,但我只能像一个聪明的妻子嫁给一个愚蠢的丈夫由于双方的路同道不同反倒使他们的一生平稳妥贴双方从来没有红过脸我还很贤惠地侍候了你一辈子一样──当然,你总要有末日来临的时候,你总有得癌症的那一天;只有当我站到你就要下葬的墓坑前的时候,这个时候我披着满身的黑纱,我才对我身边的子女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