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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震云 当前章节:161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50

「等!」

于是我们的泰山中士牛根在飞机上也庄严地向埋伏在小刘儿所在的居民区里的第一分队的指挥官孬舅和猪蛋下士命令:

「黄河,等!」

我们的下士马上也压低声音向在场的正向远方伸着大拇哥的黑人弟兄说:

「等!」

「不要打扰小刘儿!」

「看他能坚持到几时!」

…………

等我们终于把小刘儿裹进毯子从床上拖走,在居民区又经过巷战爬着软梯把他弄到霸王飞机肚子里的时候,我们天上的飞机已经被打下来三分之一,我们的地面部队也已经损失过半。街上飘浮着一节一节的肠子、肚、肺头和舌头──就是没有心──我们来的时候长老和洞主说过,我们只要救心就成了,肠呀肚呀就不要管了──于是我们也就没有管它们──事情总有完的时候,虽然小刘儿好象故意赌气看我们到底能坚持多久于是他又在床上撑了和坚持了两个小时──越是到后来,战斗越是激烈,我们肠和肚的大部分都是在这个时间段给损失的;但是过了两个钟头之后,我们第一分队的脚都站麻了,我们端着红外线望心镜的手都抬酸了,我们的眼睛也酸了透过红外线看到屋里的一切都模模糊糊成了双影,我们都已经打着哈欠和伸着懒腰对屋里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失去兴趣了,这时我们终于发现:屋里的小刘儿经过又一阵的激烈冲锋终于开始平息了。为了结束和划上休止符,我们还听到最后高潮到来时两个人的尖叫。暴风雨过去了。刚才在暴风雨之中我们已经习空见惯没有刺激,现在暴风雨过去了我们却马上打起了精神。我们还听到屋里两个狗男女在那里继续调笑呢。一个问:「完了吗?」另一个说:「还没有完。」我们又吓了一跳,本来已经准备行动的脚步和相互打着的手势又停到了半空。但五分钟过去,我们还没有听到动静,世界还是一片沉寂,我们才把心又放回了肚子里:他们之间在开玩笑呢──看来事情真是结束了。我们通过步话机向中士作了汇报,接着就开始采取行动──后来小刘儿在回忆灵中又逞能地说,当时看着是结束,其实我们还是上了他们的当──不是黑人士兵用暴力的手段把我们拉开和分开,我们歇息一下还要发起冲锋不知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士兵插手也好,这样正好可以说明:不是我们坚持不下去了,是士兵坚持不下去了;正是因为他们的坚持不下去,才破坏了我们的坚持呢──如果不是他们的插手,说不定我们还能从两个巴掌坚持到四个巴掌呢,现在只见温柔的女邻居伸出她的两只小手,我的两只大手不是还没有派上用场吗?──但是由于我们的士兵对当时的拯救行动都现场录了音,后来到了法庭调查阶段,军方一放录音,小刘儿的谎言才得以破产,舆论才大哗。──但在客观效果上,因为这个坚持不坚持的争论,小刘儿已经得到了最大程度的现实收益。除了他的回忆录因此增加了一个卖点,他本人也因为这种也真也幻的争论成了历史上的一个传说人物──每当他从街上走过,所有的妇女都闻风而动地扭头看他。从此这个世界上的其它男人就遭了殃,所有的妇女回到家或是到了情人面前,都怒不可遏埋怨:

「小刘儿能达到的,为什么你们就达不到呢?」

「小刘儿能坚持的,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坚持呢?」

这种效果是长老、洞主和国会所没有料到的。早知这样,还不如让士兵们坚持下去呢。现在倒好,坚持成了不坚持,不坚持倒成了坚持了。倒是黑人中士后来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反驳小刘儿说:正因为这样,不也从反面证明我们的决定是正确的吗?正是由于我的决定和命令,才使你和女邻居的阴谋破产和流产了呢──我们心里才得到些安慰。小刘儿这时倒是在坚持不坚持的概念上自己把自己给弄胡涂了──从此他再不能坚持了。但他又从另一个角度故作不满意地说:不管怎么说,当时八十二师的救助行动还是太匆忙和让人没有思想准备了──但你恰恰印证了中士的话呀──,连衣服都不让穿把我裹进毯子就挟走了。你们这样做的最直接结果是:我为此感冒了;等回到地球的另一端,我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你们救的是一颗病心,我开始打喷嚏,流鼻涕,耳鸣,眼花,口臭和鼻臭,打哈欠,咬牙,放屁;虽然我有一得感冒就产生灵感的习惯,但是这种歪打正着让人匆忙和尴尬之中获得感冒还是平生头一回;接着让我怎么开记者招待会?同时,采取突然袭击的方式,事先不开吹风会,让人没有思想准备,光着身子就离开了故土,走的时候连故乡的土都没有撮一把装着口袋里──从此身在异乡为异客,你让我怎么度过今后的余生?你让我思乡的感情到哪里去寄托?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更让我放心不下的是,你们匆匆忙忙把我从被窝里和女邻居的身旁抽走,会让女邻居怎么想呢?──事先你不是说你家最保险吗?没有这个保证和承诺我能到你家去吗?谁知道事情刚刚进行到一半,突然涌进来一阵冷风和闯进来一群端着自动步枪的黑人士兵,这算怎么说呢?──如果女邻居知道这是一桩历史大事还好一些,知道你们的闯入和我们两个的苟合是两回事还好一些,问题是你们没打招呼猝然闯入她如果错觉地以为是被人捉了奸──这是在你们的国度也许不算什么,但在我们东方的文明古国里,这可是伤风败俗的一件大事──我们奋斗的目标不就是恢复礼义廉耻吗?──她可不就理所当然地当即昏了过去吗?──现在还不知死活呢──直到现在,我还放心不下呢。既然是救人,为什么不把女邻居一块搭救出来把我们裹在一个毯子里给装上飞机呢?──我们的中士又苦口婆心地告诉他:当初我们从长老、洞主和国会那里接到的命令,只是救你一个人,只有你,才是我们的破鞋、拐杖和血淋淋的心,其它的肠啊肚啊不让我们管,我们带她若何?那么多伟大的人物我们都扔下不管了,怎么能带另一只破鞋呢?如果带上的是一块污染我们心的杂质,最后出了问题谁负责任?小刘儿叔叔,天涯何处无芳草,哪里黄土都埋人,军情紧急,我们就不管一次破鞋也罢。小刘儿见女邻居已无希望,当时在飞机上又提出另一个问题,作为对女邻居问题的回击和报复。他不顾我们的飞机已经在空中损失了三分之一,也不顾剩下的机群四周仍在爆炸着奼紫嫣红的炮弹花朵,皱着眉头从另一个角度说:

「就是不说女邻居──既然她不重要就不说她了──既然你们执意不救她而只救我那么我对你们是重要的对不对?──现在我拿自己当话题说一说总是可以的吧?」

牛根中士通情达理地说:

「当然。你可以拿你自己说事──只要说事的范围不超出你自己,你提出什么要求,我们就为你做到什么程度;别人虽然都是扯淡,但你是我们的心!」

小刘儿接着话碴说:

「那好,我就不为女邻居、故乡而为我自己,提出一个要求:既然故土没有撮一把,女邻居又不让带走,那么,你们在我临走之前,起码得让我再看故乡一眼──不让我对故乡有一个告别仪式,让故乡最后的身影印到我心里,我是宁死不跟你们走我宁肯死在我的故土也不到异国他乡去当你们的心──故乡现在正在实行灯火管制,你们怎样才能给我提供光亮让我看一下故乡的全貌呢?──我知道这是一个难题,但这是我的理想──如果你们能提供,我就跟你们走;不然我现在就从飞机上跳下来。临走连故乡都没再看一眼,我怎么跟故乡再见呢?我不跟故乡再见,我怎么能到你们的故乡把他乡认成自己的故乡呢?」

小刘儿说完这段话,理直气壮地将自己的脑袋撅在那里,等着我们的回答。──这对我们简直就是要挟呀。要挟之中,还夹着一个理想。──当时确确实实给我们军团出了一个难题。冰天雪地和黑咕隆咚之中,怎么才能给他提供看故乡一眼的光亮呢?一有光亮,地面的高炮和导弹就有了明确的射击目标,我们的黑人弟兄和小霸王飞机又要损失三分之一──因为他的这种要挟,我们剩下的军团和飞机现在只能在天空中盘旋而出发不了。就在这盘旋的过程中,我们的小霸王又被地面部队的地对空导弹击落了12架。小刘儿看到这种情况,就更加得意了,越发在那里说:

「不给我提供一个跟故乡再见的明亮的形式,你们说下大天来,我也不跟你们走!」

也是多亏小刘儿呀,没有小刘儿在这最后时刻的纠缠,没有小刘儿提出这样一个苛刻的条件和要求,我们还不能急中生智在行动的最后关头给世纪末留下那么一个壮观的场面和纪念呢。我们还想不起这最后的一招和出不了这么空前绝后的点子呢──当这个点子和主意变成现实的时候,我们眼看着小刘儿在那里发傻。就是过去多少年之后,我们再问起小刘儿当时营救他的时候让他告别故乡的最后的场面和形式搞得怎么样,是不是空前绝后,他都口服心服──这个时候心就出来了──地说:

「果然是空前绝后!」

「凭我怎么想,也没想到会是那样!」

「当时我不过是给你们一个要挟和威胁,给你们一个下不来台挽救一下我匆忙之中和在女邻居问题上的尴尬;如果你们当时不理睬我,到头来我也是没辙到头来我还是要跟你们走的我知道跟你们走还是对的我的头脑还是清醒的──你们想一想,如果我真的不走你们将计就计又把我『出溜』一下放回女邻居的被窝里和她已经吓昏的裸体旁,我的处境不是比在飞机上还要尴尬吗?如果我的女邻居因此心脏病犯了在我的床上停止了心跳,事情不是一下就砸到我的手里了吗?说是那样说,要挟是那样要挟──这只是一种为了挽回面子的需要,但是没想到你们真把我的话当真了,就真的去想办法和真的去实行了──谁又知道我的这种要挟和刁难最后就成了你们创造出一个空前绝后场面的灵感启发点呢?如果我早知道这样的要挟会歪打正着成全你们,会坏事变成好事,我才不那么要求和要挟呢。我会老老实实跟你们走在飞行的过程中还要说一些早就想出门远行早就想落叶归根一上飞机就乐不思蜀的话麻痹你们呢。但是一切都晚了。等我发觉这一点的时候,你们的作战计划已经开始实行了。这个时候我看到中士已经像刚才的我一样在那里激动地说:『有了一个空前绝后的计划,行动!』……」

于是就行动了。这时我们的牛根中士在回忆录中又谦虚地说:本来他也没有想出这个空前绝后的行动计划,在飞机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他还在那里搔着头为难呢,多亏下士俺孬舅这时走了过来──到底以前当过秘书长,对付这种场面还是有些经验的──悄悄趴在他耳朵旁说了一句话──正是这一句话,就造成了后来的宏观的巨大的空前绝后的的场面──为此,孬舅下士在后来的回忆录中对中士也有些感激,说点子虽然是我出的,但大主意还是领导拿──什么叫大家风度呢?这才是大家风度呢。都把历史的功绩推给对方──下士趴到中士耳朵上问了一句:

「我们所有小霸王的飞机上还剩下多少空地导弹?」

听了这句话,中士马上受到启发。有了这句话的灵光电闪,一个伟大的战略部署马上在中士脑海里诞生了。两个人马上精神抖擞。中士对下士感激地看了一眼,接着就开始付诸行动了。这时他发狠地看了小刘儿一眼:

「好,既然小刘儿叔叔提出了这样一个要求,我们马上就满足你!你不是要看到黑暗中的故乡吗?你不是要有一个明亮的告别仪式吗?──既然你是我们的叔叔,既然你是我们的破鞋、我们的拐杖和我们的心,我们马上就让天地大亮。──小刘儿叔叔,我们还要感谢你呢,没有你给我们的强刺激,我们还产生不出这么大胆和新鲜的想法呢──接着你就瞧好吧!」

接着通过步话机开始发布紧急军事命令:

「各分队迅速回报,目前你们还储存和携带着多少空以地导弹?」

蜂音器一阵紧急的报告,最后清查清楚,在幸存的还没有被击落的所有飞机上,还储存和携带着1892枚空地导弹。听到这个报告,中士拍了下士一巴掌和砸了下士一拳头:

「已经足够了,我们的设想不会因为物质和弹药的匮乏而落空了!全体注意,各个机长和僚长都听明白了,从现在起倒计数,当我从十秒数到零秒的时候,所有的导弹都一齐发射出去,在小刘儿的故乡和大都市里进行地毯式轰炸──用导弹打出一个英文的『by──by』和中文的『再见』!我们要用地面上燃起的标语来让我们的小刘儿最后看一眼自己的故乡──因此也给他提供一个明亮的形式!」

还没等小刘儿反应过来──小刘儿这时已经被突如其来的行动吓傻了,他过去只是故乡的一个普通公务员,他哪里能想到我们士兵的脾气、气魄和动不动就闹大了的场面呀,他也没有想到为了自己一个别扭和执拗就成全了别人这么大的设想和军事行动,就成全了别人这么一个青史留名和千古流传的功业,就成全了这么一个空前绝后从此就成了民间传说的故事。等他想过来这一切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是成全别人开始在那里懊悔甚至要上去阻拦的时候,军事行动已经开始了,一切都由不得他了。机长和僚长已经将所有的导弹防护盖打开了。中士已经开始在步话机里倒计数了──大家已经进入了一种状态,中士一把将小刘儿要上来阻拦的胳膊给打掉了──他已经变得六亲不认了。你不是要看一眼吗?就让你好好看一眼。他的眼珠子像猪蛋一样地瞪着,挽着袖子眼睛不眨地看着自己的防空防水和防压力的夜光手表: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放!」

嗖──

嗖──

嗖──

嗖──

嗖──

嗖──

嗖──

嗖嗖──

…………

这才是真正的问候呢。对故乡,对世界,对小刘儿及我们自己,对过去、现在和未来,对我们的现实和我们的梦,对我们从同性关系到合体关系的各个阶段,对一切。黑人士兵们个个兴奋。立即,在曾经是我们故乡的黑乎乎──黑夜──的地面上,在我们的乡村社会,在我们从冷兵器时代到现代化的大都市里,随着导弹的先后打击次第燃起了冲天的火焰;导弹的爆炸声中,高大的建筑物轰然倒塌(包括所有的阳台和美容院),人们都赤身裸体地从家里逃出来四处奔跑(小刘儿,你现在对你的赤身裸体就没有孤独感和尴尬感了吧?)──立即又被另一批导弹炸得血肉横飞。当然这种惨像都是从地面角度和个人逃跑角度看到的,但是当我们从高空的飞机上往下看时,这却是风景优美和场面壮观的一幅油画呢。我们看到刚刚还是漆黑一团的大都市,现在被火光照耀得如同白昼;在中士的精心策划下,爆炸的气浪和火焰,已经给我们组成和连成了──燃烧和连接得多么准确啊──一排告别故乡的文字。冲天而起的火焰文字分别是:

by──by

再见!

……

从技术枝节上来说──后来证明,当时我们还是太大意了。看着是小刘儿上了我们的当,其实我们在更大的圈套中还是上了小刘儿的当。我们的场面非常壮观,我们的营救千古流传,我们损失了那么多黑人弟兄和霸王战斗机──除了最后告别的场面可以说一说之外,在其它方面在整个行动上还是上了别人的当──于是最后壮观的场面也成了无皮之毛地马上就降了级、掉了价和打了折扣。因为当我们心怀激动带着这么一个壮观的场面回到地球另一端的时候,我们发现我们的拯救行动出现了一个致命的偏差:我们救回来的那个赤身裸体的人,我们救出的心、破鞋、雨伞和拐杖,并不是我们要救的小刘儿呢。一切全都搞错了。我们不是明明白白把小刘儿从床上拖起来了吗?毯子里裹着的不明明白白是小刘儿吗?但是当我们到了国会和法庭的听证会上,当我们按着惯例对这个赤身裸体的人进行姓名、年龄和性别咨询和调查的时候,那个赤身裸体的人明明白白地说:

「我不是小刘儿。」

舆论马上大哗──这就证明我们整个拯救行动彻底失败了。包括最后壮观的告别场面。这就等于说我们千辛万苦以千把人的生命和上百架战斗机的损失为代价救回来的东西,并不是我们的心,并不是我们的鞋、伞和拐杖。到头来我们还是一群摆脱不了命运历史又跟我们开了一个玩笑的空心人。再进行一次拯救行动已经完全不可能了。因为地球那一边的故乡,已经让我们自己──让我们的中士和下士,让我们的非洲军团──第八十二航空师给夷为平地了。真正的小刘儿,我们真正的心,已经被我们良莠不分地杂在其它不值得拯救的生命和建筑里给炸成碎片了。从瓦砾堆里和血肉堆里,再也扒不出我们的心了。面对那个花费了巨大的代价被错误拯救回来的无用的赤身裸体的废物,法庭纯粹出于好奇而忘了我们的目的──我们是不是有拿他有奶就是娘地想当成我们的心的企图呢?──地问:「那么你是谁呢?」

答:  「我不过是小刘儿的一个男邻居罢了。」

我们一下就泄了气。原来士兵闯错了房间。我们动用那么多部队花费了那么大精力,抓回来的却是一个正在床上跟别人乱搞的男邻居。我们禁不住又问:

「那么小刘儿在哪里呢?」

答:  「小刘儿就是那个把门的五十多岁的老头。」

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经过了这么多年,从三国捏脚时代到现在,小刘儿也终于有些老了。他已经成了我们司空见惯的把门的老头或大爷了。我们都叹息一声:这才是我们对历史大意的地方呢。

卷四

1、自行车1969

1969年,我学会了骑自行车。那个时候村庄的房子大部分还是土房,村北的村西的土岗下还残存着过去的寨墙。寨墙的上部长着茂盛的青苔和杂草,寨墙的下部不断向下掉着被风雨剥蚀的无力的细土。当风雨袭来的时候,在霹雳雷电的不断闪射下,村庄一下就缩小得看不见了,如同激光的迪士高舞厅中人们的抽动一样,村庄也在那里无力地抽搐。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所有的乡亲和亲人们,我的大舅、二舅是或表哥们,我的姥娘、舅妈或是表姐们,又在那里上演着一场和煦温情的乡村社会中表面雾气和静水之下的刀光剑影的宏伟话剧。美好的朝霞或是夕阳是暂时的,更加持久和耐心的是阴雨连绵的天气或是烈日当头我们在地里割毛豆的时候。还有我们那些以小做大的父母呢。这就是我们对世界恐惧和永远担心的童年和少年的开始。世界上永远不存在欢乐的童年和少年。因为世界永远在成年人手里握着。大人一板脸,我们就害怕。只有等我们也长大成人以后,我们才发现过去大人对我们的训斥和教育原来是那么可笑和可悲。他们更多的是不懂装懂和装腔作势。但这个时候我们也已经蜕化成这样的人了。世界就是这样倒着脚步在前进的,你让我们这些孩子怎么办呢?这里说的刀光剑影还不是简单明了的民族矛盾、阶级矛盾、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的矛盾,那是一目了然的,那是显而易见的,那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而是在风和日丽和和风细雨之中,看着平稳的水面什么也没有发生,是温暖的所谓家之中或是电影散场时在急着相互喊叫和寻觅的亲人们之间,那些表面看没什么一切都是笑语欢声而在静水深流之下潜藏着的永远抹不去的险恶的记忆。不是一种大起大伏的千军万马的奔腾到来,而是在一个个人内心之中阴雨连绵的不断──那些说不清道不白的永远的恩恩怨怨和是是非非。日常的憋屈比剧烈的冲突还让人难耐。这就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毫不例外的日常担心。我们想喝农药的心都有了。当我们撇开这些的时候,当我们只看到世界上大的事情和外在矛盾的时候,我们还觉得我们的一生是那么地光明和献身,但是当我们细想起身边的每一分钟时,我们就觉得在水下憋屈着的一个人能顶上一个世界了。我们是多么想从深流和潜流中爬到水面透上一口气呀,我们是多么想把自已的矛盾往外引和把自己的苦水往外倒呀,我们多么地想把自己的矛盾扩大成阶级矛盾呀,我们又多么地想把这阶级矛盾扩大成民族矛盾呀,我们是多么地想从此离开这家和这个村庄坐上火车到远处去从军呀,这个时候村庄倒是一下子显得亲热了,婶子大娘把煮好的红皮鸡蛋塞到了你的军用挎包里。──但就是这样,我们还是力图想从过去的童年中找到一些可供我们回忆的细节和可供我们放下一个叫温暖的地方。那样的一个情景,那样的一个表情,那样的一个动作和那样一个温暖的笑容,那样的人生故事的递进和嬗变,于是无时无刻不出现在我们的梦中。我们在梦中甚至还说:

「娘,我要撒尿。」

……

或者是为了一个错误,娘不可避免地打了我们一脖儿拐,接着你哭了,娘也哭了。还有寨墙上掉落的那些无力的细土,或是早已在1969年就被我们打死的一条秃尾巴狗,或是早年的一声偶尔的蝈蝈或是青虫的叫声,你在30年后你家的阳台上或是一首无意的音乐中偶尔听到了,一下把你推回到30年前──一棵青草或一束野花,漫地的星星草,你家后院的那棵老枣树或是大楝树,你都想重新与它们对话。30年前的对话不过是一个刚刚犯了错误挨了打光着黑瘦身子的儿童或少年在喃喃自语,但是现在在你的心头,却共鸣和弦出那巨大温情的音乐的篇章了。甚至成了你和你所亲爱的人之间的一种谈资。当然这一方面说明我们一代一代的递进是多么地相像和重复,同时也说明我们是多么地健忘和好了伤疤忘了疼。当我们对娘厌恶从心理上要拋弃她们的时候,作为男孩我们成年之后就留成了长发作为女孩就挫起了短发,当我们要拋弃爹的时候作为男孩我们就推成了板寸作为女孩我们就留起了飘逸的长发。当爹娘都该拋弃的时候我们就只好留一个光头了。还有更不幸的呢,我们甚至被他们生错了我们长大以后急着要做变性手术。就是因为这样──本书作者白石头说,我要在这张扬的《故乡面和花朵》飞舞和飘动了三卷之后──你是三个大气球吗?现在要坠一个现实的对故乡一个固定年份的规定性考察为铅铊。或者哪怕它是一个空桶呢,现在要在这空桶里装满水,去坠住那在天空中任意飘荡的三个气球或是干脆就是风筝,不使它们像成年之后的人一样过于张扬和飞向天外或魂飞天外,自作主张或张腔作势──那就不知道自已吃几碗干饭或家里的狗窝里还剩下几块干馍喽。你就是一个狗窝里放不住剩馍的人呀──白石头说,我就用这个,来做你们所有回忆录的序言吧。雷电之下的村庄,毕竟托起过我们童年和少年的梦想;在我们成年之后的梦境里,他总是一个不变的背景;当我们出门远行走到一个陌生地段时,我们总拿它来较正我们的方向和丈量他们的距离,这时我们就已经在重回和温故我们的村庄了。说起陌生地方的三里五里,我们就想起了村庄到集上的路程;说起四十五十里,我们就想到了村庄到县城的距离──如果用步行的速度,恐怕得走一晌呢。──写到这里白石头接到远在天边的朋友女兔唇──这个时候就不好叫女兔唇了,已经在巴黎做了缝合手术,鼻子下没留一点伤疤──的一封来信,她在信里说,她又要从巴黎回到中国了,她想在上海开一个法式酒吧;又说时到今日才发觉自己在后生时代怎么没有今日有酒今日醉呢?现在想这样,身边已经有两个混血的孩子在看着你;大的正在那里「嗷嗷」叫着等你给他换刚刚尿湿的牛仔裤,小的才刚刚一岁。接着又说,去年她在上海呆了十个月,怎么一直在那无所事事和虚度光阴而没有想办法跟白石头见上一面呢?接着这封信,白石头三天恍若隔世;三天之后,他用村庄的距离和方位丈量这信之后,喃喃自语地说:

「远水解不了近渴呀。」

……

这个处于规定性的故乡和村庄──在比例尺下和军用地图上只是一个小黑点──这个作为我们方位和距离的参照坐标──这个共同的铅坠和水桶──本来我们在挑选坐标的时候完全可以忽略它,仅仅因为这个铅坠要由白石头来装,这个空桶的水要由白石头来灌,而这个村庄恰好是白石头度过童年和少年和地方,于是白石头也就凑巧和偷懒地拿它当一个现成端了出来当一切都不可改变的时候我们也觉得挑选它天经地久义脱离它倒大逆不道,于是它就真的和永恒地成了我们的参照系──在什么地方呢?它是:

河南省延津县王楼乡老庄村。

1969年,姑娘们梳头用的还是化学梳子。从县城到乡村,开始铺第一条柏油马路。路上的行人和车辆还没有现在这么多,你还可以看到不断游动的拾粪老头。这年你刚刚11岁,你学会了骑自行车。于是你骑着自行车在路上就碰到了背着包袱上城离婚告状的吕大和吕桂花父女。当时你的脚还够不着脚蹬子呢,你把你的棉袄垫在了自行车的前梁上,你掉着屁股骑在棉袄上,你歪戴着一顶军帽──那还是一个盛行军帽、粮票和布票的年代,嘴里打着口哨,第一次风驰电掣地从刚刚修好还散发着柏油芳香的平坦的光溜溜的马路上一闪而过。因为一个自行车,你自动跟所有的成年人站到了一个制高点上。乡村的公共汽车不给吕大父女停车,你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风驰电掣一闪而过也没有发觉。多少年过去,吕桂花开始追问你那次乡村柏油路上的自高自大,你想了半天──在丽丽玛莲的酒吧里──竟想不起还有那么回事。你倒问:

「是1969年吗?」

吕桂花肯定地说:「是1969年。」

你摸着脸想了半天:

「我是1969年学会骑自行车的倒是不错,我在马路上威风的一闪而过也是不错──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兴奋呢,世界在我眼里真是青山绿水;但说起路上碰到你和你爹还在自行车上做大,我真想不起当年我会是这种品质。」

吕桂花朝你脸上「呸」了一口:

「那个时候你觉得自己已经成精了和长大成人了,哪里还会把我放到眼里?当你骑在自行车上的时候,早已经忘记在我新房里跟我玩我一切都让你看的时候了吧?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变声呢,你都开始不要脸地跟我胡缠了。你想一想,你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看到月经带是在什么地方?你第一次搂着女人亲嘴是和谁?那个时候你嫩得像一只鸭子。后来突然有一段你没有来──不知道是和谁赌气呢,是嫌我对别人亲热对你不亲热了是不是?──后来突然有一天你又来了,我从屋里听到窗户外的声音,我说这是谁呢?那天是你第一次变声。这一段你还记得不记得!」

这时你赶紧承认:这一段我倒记得。那是我的变声期。一段时间不来肯定也不是赌气和耍小心眼,那时我不还在上学嘛!」

吕桂花:  「学骑自行车是在变声之前还是变声之后?」

你:「肯定是在变声之后,那时你不是还没闹离婚嘛!」

当时的实际情况是,柏油路上那场自行车骑得并不愉快。青山绿水之下,你的屁股早已经被前梁给磨烂了还可以不说,问题是这场自行车骑完和青山绿水之后的后果,已经被三十年后的吕桂花和你给共同忽略了──你们只记得事情的前一半而忘了后一半──因为你们在相互的印象中是那么地不完整所以你们相互显得那么美丽。后来吕桂花说,一在电视上看到白石头,我就想起了我当新娘子时村里的孩子去与我嬉笑和打闹的时候;现在想想竟快30年了。──这时在白石头的记忆周围,30年前的庄稼也「刷刷」地长了起来。那时东地是一片蓖麻,南地是一片棉花,西地是一片金黄色的谷子和黄腾腾的油菜花,北地是一片黑森森的森林──虽然村庄周围从来没有过森林,但是事到如今,在30年后,它在我们的脑海里也是一片森林了。森林散发出多么充足的氧气呀──特别是在30年后当我们只身处在灰蒙蒙的都市天空之下。1996年,这个北方的中国都市入冬以来没有下过一场正经的雪,天是那样地干燥,空气是那样地污浊和逼人,让你呼吸起来都感到干噎;一冬无雪,整个城市有三分之二的人都在感冒。据说这次感冒的细菌1957年就已经灭绝;当这个细菌灭绝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出生,当它卷土重来的时候我们可给赶上了。30年前的1969年,那个时候怎么一到冬天就下雪呢?雪厚厚的有一人高,把黄瓜嘴家的草棚子都压塌了。我们用铁杴在自已家门前挑出一条条小路,在街上就连成了四通八达的战壕。这时我们往远处的天边看,就看到沿着厚厚的大雪,一个勒着红头巾的乡下姑娘在雪地上行走。她那鲜艳的红头巾,远远看去像一团烈火。于是这美丽的图画也在你的记忆中开始装点你那刀光剑影其实待雪化之后就是满地肮脏的马粪的故乡了──本来雪在白天已经停了,但是到了傍晚,一片一片的鹅毛大雪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天黑得比平日都早。这时屋里点着一盏蓖麻油灯,一家人蹲在地上,围着一闪一闪的灶火在」踢溜踢溜」地喝着白薯稀饭。没有烤馍片或是奶昔。也没有西兰花和法式牡蛎。一只手上边端着碗,下边的手窝里还夹着一块金黄的玉米面贴饼子,另一只手里单纯地拿着筷子,就着地上一个腌菜碗里的萝卜丝,一会儿就喝得满头大汗。这时还能听到雪粒打着窗户纸上的声音。这时你娘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冒着热气的大锅上抬起身子擦着头上的汗或者干脆就是头发上的汗──30年之后你甚至不敬地想,娘这个时候,从灶上扬起身子擦汗的样子还有些性感呢──问:

「院子里的鸡窝给堵上了没有呢?」

爹这时也吃惊地从碗上抬起自己的头,被胡茬包围着的嘴张了张,也没回答;他有些犹疑,在这犹疑的过程中,他也就忽略了娘的性感了。他的注意力是那么简单和让人失望地顺着娘的思路一下就对准了世界上的鸡窝。他不知道除了鸡窝还应该想到雪、屋里一闪一闪的灶火、冒着蒸气的锅之上娘的美丽的身影──扬身擦汗的那一剎那的闪动和线迹──如同美丽的蝴蝶在天空中飞舞,他甚至连扬头看一看打在窗户纸上的雪粒的智能和余暇都没有了,他脑子中单纯地塞满了还是娘给他提供的鸡窝──你说世界上到处充满和堵塞了这样的男人,我们的村庄和故乡还能发展到哪里去呢?他们还能有什么想象力和创造性呢?作为他老人家的后代我们还能有什么继承和出息呢?就连他最后的回答也是我们早已预料到的,他在那里含糊地说:  「好象是已经堵上了吧?」

还是好象。恐怕这一点也被当年的风韵的新娘──给我们开启了性的第一课的吕桂花──现在已经是膀大腰圆连身子都坐不下一坐下就喘气的中老年妇女──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提前患有老年痴呆症呢?──在我们的朋友中,提前患老年痴呆症的决不在少数──给遗忘了呢。──于是在她那提前老化的和胡涂的脑海里,只记着我骑着自行车在新修的柏油马路上一闪而过而忽略了我们当时所处的成年背景了。我当时骑在自行车上旁若无人,但骑完自行车的后果又是那么地怵目惊心。也是好难消化呢。因为这个破烂的前梁上绑着棉袄的自行车并不是我自己的而是我少年时代的好朋友小刘儿借给我的。当我去到镇上南部的拖拉机站归还自行车的时候,我发现1969年的朋友因为这个自行车的借出已经遭受过他爹的拷打。他爹拷打他并不是因为他把自行车借给了人,以前他在同样的地点也将自行车借给过人,他爹就没有打他,而仅仅是因为他把自行车借给了我;他爹因为他把自行车借给我就拷打他并不是因为他爹和我有什么矛盾,而是因为他爹和同在拖拉机站工作的我爹在一次饭场的闲聊中,针对当时中共中央副主席林彪祖籍的归属──是湖北还是湖南?发生了争执结下了积怨,现在曲折地将对我爹和林彪的愤怒发泄到了我身上又把对我的愤怒发泄到了他的儿子身上──本来他爹是一个豪爽的人,平时还特别爱把自行车借人,现在因为一个人祖籍的无足轻重的归属,就把他几十年的努力和积累的形象毁与一旦。──当时的大人就是那么意气用事,其实他们谁也不认识林彪,湖北和湖南他们谁也没有去过。据说拷打的声音还格外的夸张,一下子就充满了拖拉机站的院子和响彻在整个镇子的南部──南方。

「你为什么将自行车借给他?」

接着「匡」地一记耳光。

──当然,他这种拷打儿子的做法,比直接拷打我还让我感到威严、冰凉和痛入骨髓呢。虽然小刘儿在向我复述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要有些夸张,他爹拷打他的时候,他一定会把责任一股脑的都推到我身上,一个耳光上来,他就会瘫在地上哭着说:  「我并不想借给他,是他非要骑走的!」

他爹又「匡」地给了他一个脖儿拐:  「他说要借你就借给他吗?他是你爹吗?」

这时他在那里哭着喊:  「爹,别打我了,下次我再不将自行车借人了!」

由于他对爹的用意的歪曲,他爹又给了他一个巴掌。但小刘儿向我复述的时候,托起自己红肿的脸,却开始一言不发。我当时看着这脸,还没有从自行车上下来,就从自行车上瘫倒了。从此我不但见了自行车打颤,见了拖拉机也打颤──因为拖拉机站是在镇的南方,从此我还开始恐惧南方。还有林彪。虽然你1971年飞机爆炸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少年,但是我在历史上曾经吃过你的挂落你知道吗?

──这种像褪色的旧胶片一样的往事,这种1969年的童年转少年的变声期真是馨竹难书呀。这和当时中国正在发生的文化大革命并没有什么联系。我们所以要把时间定在1969年,纯粹是因为那个时候是我们的变声期。我们只是觉得当时的大人,除了他们正常的修养之外,都有一种农民式的粗暴。1968年的春节刚过,我们一群处在变声期的小公鸡在村里投机主义地抓着春节的尾巴趁着春节的余味、余音和余下的气氛还没有完全消散又在那里兴高彩烈地玩起了炮仗。我的表哥秃老顶──也就十二三岁的孩子──这时玩炮仗玩出一根雷管。「轰」地一声响后我们并没有在意,秃老顶还为他这炮仗声音的格外嘹亮而在那里欢呼我们还有些嫉妒呢。但是接着我们意外地发现,他的一只小手开始往下「扑嗒」「扑嗒」地滴血了。接着我们又发现,这只小手的三根指头不见了。我们头脑「轰」地一声就跟着爆炸了。本来我们应该为刚才的嫉妒而有些幸灾乐祸,但是当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实给吓傻以后,现在雷管崩了秃老顶的手就像崩了我们自己的手一样我们也开始束手无策。共同魂飞天外之后秃老顶忘了哭我们也忘了哭,但最后手到底还是长在秃老顶的手上呀,当他终于从麻木中──这个麻木不是头脑和神经的麻木而是掉下三个指头的手那巨大的疼痛所引起的麻木──开始感到一些微疼的时候,他突然想到接踵而来的就是那排山倒海一样的疼痛在这巨大的恐怖面前他还是可以吶喊的用自己的吶喊来引起别人的注意而不是在那里和别人一同麻木──想到这里他甚至有些愤怒这愤怒的一半是对这滴血的手──你怎么说没就没说滴血就滴血了──另一半是对只会跟他一同麻木的我们──于是突如其来地像狼嚎一样叫了起来。我们这些十一二岁的小公鸡,这时也才想起自己的责任,好象听到一声领唱一样,接着也一齐「哇」地一声加入这合唱的哭的轰鸣中。当然我们这种轰鸣并不是没有在世界上产生作用。秃老顶表哥的血也没有白流。从此它成了我们对一个固定年份的特殊记忆。30年后,只要你听到村庄里有人在叙述某件事要固定它的年份时说:

「就是秃老顶崩手那一年。」

指的就是1969年。由于我们的合唱和轰鸣,当时整个村庄一下被震动了。记得它在事实上造成的效果就好象是我们村里所有的孩子都一齐被雷管给崩着、一齐都掉下三个手指一样──整个少年的手像森林一样举了起来──谁说我们的北地不是一片森林呢?──大家的手都在往地下滴血。村里所有的成年人都放下手中的牛套和正在琢磨的心思,开始排山倒海一样从村庄和生活的各个角落奔跑过来──这时应该有一种宏大的乐队合唱作为伴奏。但等他们把目光集中到秃老顶正一滴一滴往下滴血的手上时,他们也像我们孩子一样束手无策和鸦雀无声。于是我的秃老顶表哥,在一层一层的人群之中,在我们孩子的哭声和大人们的鸦雀无声之中,一动不动继续在那里像雕塑和后来的现代派行为艺术一样在那里滴血──我们的秃老顶表哥,在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这么引起人的注意成为人群的中心呢,于是这气氛也就更加烘托了他在世界上的重要性由于这种感觉的产生就更加像一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了。只有等到秃老顶的娘也就是我的三舅母从家里的灶台旁跑了过来他的爹爹也就是我的三舅刘老坡从正在刨毛根的田野里──那里是战地黄花呀──跑了过来之后,这种村庄的平衡和平静才给打破了。秃老顶的娘我的三舅母首先到场,她口中长着两根大黄牙,当她老人家看到这种严峻的事实之后,她除了被这严重的事实象我们一样震呆之外,由于想到对这事件还具有责无旁贷的处理责任,一下跳到了人圈的中央,首先没理秃老顶惨绝人寰的哭叫和少了三个指头的小手正在「扑嗒」「扑嗒」往下滴血──她从心理上首先绕开这事态严重的一面,而避重就轻地感到了一阵愤怒想起这严峻的事态给她带来的手足无措于是兜头向这事件的制造者和使作俑者秃老顶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操你亲娘,谁让你玩炮仗了?谁让你崩手了?」

这时秃老顶的爹我的三舅刘老坡也一身毛根地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三舅是一个瘌痢头,虽然刚才三舅母的话他并没有听见,但是好象两人事先已经商量好了和密谋好了一样,看着雕塑及正「扑嗒」「扑嗒」往下滴血的手,也兜头朝秃老顶脸上扇了一巴掌:

「操你亲娘,谁让你玩炮仗了?谁让你崩手了?」

这就是我们的童年和少年。当然,后来我的秃老顶表哥还是被人给送到了镇上的医院。在送医院的过程中,我的爹爹刘花堂大出风头。我看到秃老顶在奔跑的架了车上一边躺在我爹爹的怀里──多么让我嫉妒,一边在那里扯着嗓子喊──这一喊喊出我们多少温暖的亲情呀,现在回想起来,它甚至一下把我和爹爹多年的矛盾和误会也给稀释和消解了──:

「大爷,我是活不成了!」

又有些胆怯地问:  「大爷,我的血不会流光吧?」

我爹一边叱呵怀中的孩子:  「崩下三个手指头,就能够死人吗?」

一边叱呵前边拉架子车的人:  「操你们亲娘,就不能再跑快一点吗?」

……

这种大将风度,多少年之后,都令我缅怀不已。到了夜里,秃老顶家一片沉寂。秃老顶没有了哭声。三舅母没有了声音。瘌痢头三舅舅也没有了声音。这是让人多么感念的一夜呀。事隔30年后,已经42岁的少了三个指头的秃老顶表哥,竟也在村里娶了一个外来的四川姑娘──说着让我们似懂不懂的「叽哩嘎拉」的四川话,违反计划生育生了一串儿女,接着还将嘉陵江畔的老丈人──一个驼背的瞎了一只眼的老头──和老丈母娘──一个瘸腿的老太太也接了过来,一家子在自己的场院里过得红红火火。当我们看着那瞎眼老头在村头拾粪和那个瘸腿老太太在他家院子里赶鸡的时候,一下就让人觉得生活有些匪夷所思了。这个时候我们也经常看见秃老顶在街上大呼小叫地赶打小孩。只是有一次他犯疟疾的时候,一人抱着头蹲在自己家门口的太阳下在那里发抖,这时村里来了一个吹糖人的──一副担子挑着一团炉火,卸下担子就将一个马勺放到烟灰四起的炉火上,马勺里本来是一团凝结的黑糖疙瘩,在烟飞火燎之中,终于像炼钢一样,黑疙瘩渐渐瘫成了一汪糖稀;吹糖人拿起一个小勺子舀出一汪糖稀,放到一块木板上,接着又吝啬地将那已经舀到木板上的糖稀又铲回锅里一些,这时就将糖稀挑出一个空隙憋红着脸开始往糖稀里吹气让糖稀人为地在世界上膨胀──原来人为地膨胀也能创造出一些神话呀,接着案子上就神奇地──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出现了一个个在世界上本来没有的公鸡、绵羊、山羊──还有胡子呢、猴子、猪、狗──都是我们日常饲养和熟悉的动物,接着还有高梁和大豆──都是我们日常种植和熟悉和植物。这些在世界上并不存在的动物和植物,确实比我们爹娘的饲养和种植对我们还有吸引力。村里所有的孩子都聚集到了这里。──这动物和植物不但具有观赏性,而且当它被我们撞掉一个翅膀或是枝叶时也不要紧──它比我们在生活中犯下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要简单多了,在生活中我们犯了错误要吃不了兜着走,现在我们犯了错误把它放在嘴里吃掉也就完了。糖稀──在一个乡村少年的记忆里,你放射出夺目的光辉;为了它,甚至比我们长大之后为了任何理想让我们赴汤蹈火、杀人放火理由还要充足。于是我们秃老顶表哥家的几个孩子,看着世上已经被吹起和创造出几个小猫小狗之后,也像别的孩子一样,疯了似地往家跑,跑到了正在自家门口犯疟疾的爹爹面前,提出要买一只小猫小狗的要求。如果放到平日,放到秃老顶不犯疟疾的时候,这种要求的本身就是在犯一个错误,他一定会为了这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开始满世界的追打他们;但是现在的秃老顶不是平时的秃老顶,他正在犯疟疾──在他自顾不暇的时候,他的心态一下就发生了变化,人一下就变得和善和通情达理许多。他没有对孩子们发火,而是两眼无力和不知所措地问: 「说什么?你们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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