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
当我们拉着一根麻绳跟着您走过了一个个具有几百年和上千年历史的村庄去卖我们新的村庄所产的新盐的时候,我们看着那永远走不完的村庄和您那永远卖不完的盐坨,我们嘴上不说,我们心里也在那里骂:
「妈的!」
这个时候我们在思想上已经与你分道扬镳了──可能这也是您始料不及的吧?您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背叛您,您没有想到我们为了自己暂时的疲劳、疲倦、疲软、疲乏、疲惫和对这疲于奔命的厌恶,就会毫不计较地去牺牲您的宏图大志和百年之后;百年之后江山如画,现实的疲惫却让您失去了追随;而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追随者──这时您对您的身边能不像我们对盐坨那样充满了失望和厌恶吗?──百年之后我们才知道,也正是从这一刻起,您对您的身边充满了谴责。您的理想和畅想是在多少年后站在大江边,看着弥漫的江水和葱茏的绿树,在那里用马鞭指着远方说:
「江南第一山。」
而我们想到的,只是这盐车在漆黑的路上还要延伸到几时呢?车上的盐坨它妈的什么时候才能卖完呢?就是这次侥幸卖完了,不是马上又得去刮盐熬盐制造出一车新的盐坨用自己的制造开始新的旅程吗?永远没有一个完结。于是当您因为一车盐坨卖完在那里兴致冲冲的时候,我们却一个个在那里鼠目寸光的耷拉着自己的脸。──从时间概念上来说,在您对我们阴沉和严峻之前,我们自己就阴沉和严峻起来了。当我们在别人的村庄里将盐车停下来。您在那里吆喝:
「卖盐了大爷。好盐。」
一开始我们还跟着您在那里吆喝──您一声领唱,我们兴奋地给你一个雄壮的响应:
「卖盐了大爷,好盐。」
这种一人领众人和拖着尾音的雄壮合唱,就响彻在一个个村庄的上空。于是村里的人就出来了,开始买盐或是挑剔我们的盐。──现在想起来,百年之前岂但我们不懂老梁爷爷的心,就是这些村里出来的一个个的买盐者或是挑剔者,他们哪里了解我们盐坨的意义呢?他们和老梁爷爷也是对面不相识。真以为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一个买盐的老头呢,仅仅在几个月前,这个卖盐的老头还是这一片土地上的教父和大哥大呢。仅仅因为在二十世纪初的地球上还没有电视直播,你们也只是听到过老梁爷爷的名字而没有见过他的面,否则当你们知道这卖盐的老头是老梁爷爷时,不吓死你们!可你们还在那里指三道四和问东问西呢:
「卖盐的,你这是哪来的盐呢?你是哪村的人呢?过去怎么就没见您卖过盐呢?」
这时老梁爷爷还是老梁爷爷呀,他听着这些问话,恍惚回到了教父的过去,但他仍在那里微笑──这个时候我们已经不耐烦地噘起了自己的嘴──和平心静气的回答:
「这是东边的盐。好盐。」
「大爷,我们是『老庄』的。」
这就是我们村庄名字的由来──当时老梁爷爷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说起来也是为了实用──但从这里我们也看到老梁爷爷不但是一个旧社会的破坏者也是一个胸有韬略的新村庄的建设者,因为建设者对一切标志的要求都是:简单而实用。我们说我们是老庄,是为了说明我们的盐的古老和引起人们对古老的信任──仅仅因为我们新,所以我们要说老。──至于百年之后一些文人墨客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往往会吃惊地说:
「老庄?看来你们老梁爷爷还是挺有文化的,他一定很喜欢『秋水』吧?一个土匪,竟是这么喜欢玄虚的哲学家,对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中国北方农村来说,也算难为他和勉为其难了!」
但是他们哪里知道俺老梁爷爷在这个名字中隐藏的宏图大略呢?书生之见,蠹虫之识──要不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呢──不说它也罢。于是这些挑剔的买盐者──也像后来的秀才们一样,放下盐不说,开始在那里对「老庄」发生了疑问──你们怎么不上升到蝴蝶的境地呢?──在那里问:
「『老庄』?这个名字怎么没有听说过呀,是一个新庄吧?」
接着就开始用怀疑的眼光打量我们车上的盐坨。这个时候也是我们的老梁爷爷挽狂澜于既倒呀,他倒是一下就上升到了蝴蝶──蝴蝶是我,我是蝴蝶?──的境地了,在那里不慌不忙和笑吟吟地说: 「百里之外的村庄多得很,大爷不一定能记全。老庄不是新庄──既是新庄,为什么叫老庄呢?」
倒是用这个哲学上的深刻命题,一下就将这些买盐者──说起来您们全是老庄呀──逼到了穷途末路。于是张张嘴,没有话说;张张嘴,又没有话说──我们已经在哲学上战胜他们,他们还能放出什么屁来?──于是像斗败的公鸡和咬败的狗一样,开始在那里夹着自己的尾巴羞涩和喃喃地说:
「既然是老庄,那可能就是老盐吧。」
……
但是我们所有这样的战胜、我们建设的昌盛和看不见的一日千里的速度,并不能遮挡我们的肤浅和我们的疲劳、疲倦、疲软、疲乏、疲惫和疲惫给我们带来的鼠目寸光。当我们跟老梁爷爷奔跑够了和合唱够了之后,当「老庄」的名字已经失去它战胜的意义之后,渐渐在各个村庄里,领唱之后,就没有了合唱──就只剩下老梁爷爷一个人在独唱和一花独放了。外部世界没有战胜老梁爷爷,倒是这些他身边的亲人,开始给他制造一种堕落、疲沓、无所作为和得过且过的气氛。当我们因为目前的身体疲劳对老梁爷爷产生出「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完」这样一个充满谴责的想法时,老梁爷爷也像「有朋自远方来」一样,开始在另一个深刻的哲学和长远层次上在谴责我们了。任重而道远,他突然感到一种愤怒和孤独。 正是这种孤独让他重新操起了鞭子。
于是他对牛力库祖奶的鞭笞就不是单单对她一个人而是对着我们全体亲人和整个世界了。──百年之中对于老梁爷爷为什么要在老庄和众人之前屡次抽打他的老婆的争论,一直是我们村庄和老梁爷爷后代中一个长久不衰和青春永驻的话题。从姥爷们到姥娘们,从舅舅们到舅妈们,从表哥们到表嫂们,各抒已见,争论不休。归纳起来,大致有以下几种观点:
1.老梁爷爷的性格问题。脾气怎么就那么火爆呢?这一点,倒是流传到你们家这些后代的灰孙子身上了──好的没留下,坏的全留下了,谁嫁到你们家谁倒霉!──一般是姥娘们、舅妈们和表嫂们的看法。
2.揍她自有揍她的理由。可怜之人必有可恶之处。还是因为欠揍。要么就是这牛力库祖奶有爱出风头的毛病。反映到家庭之中,就是挑动婆媳关系,搅得妯娌不和,屁股沾屎,片刻不能安歇──自己不安歇,也不让别人安歇;婆家出了乱子,她在那里得意;婆家在健康的发展,她非给你搅乱──她就是一个搅水女人。这样的女人,您不用鞭子抽她还等什么?非要等到她弒父弒君家破人亡才成吗?一般持这种看法的,是我们的姥爷们、舅舅们和表哥们。
当然除了这种从家庭大局的角度来看问题和分析问题当然是我们家族中看法的主流和主旋律了,但是在这主流和主旋律之下,还有一些受到先锋和后现代思潮影响在那里不从这公众的社会的政治的角度出发而是另辟蹊径单单从本性和本能──私人生活──的角度出发看问题的,他们觉得这样才更符合人的本质和复杂的社会现实呢。他们觉得他们已经掌握了打开世界的一把崭新的钥匙,他们已经拿到了四季开放的不败的花朵,他们已经掌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人生武器,他们已经站到了人类和地球的顶端地球从此再也不转动了他这里永远是制高点剩下的就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我们教导我们和开导我们了──苍生可怜──这些居高临下主要从人性角度和人的本质角度看问题的观点主要有:
3.爱情问题。从各种事实和表相已经看出,老梁爷爷和牛力库祖奶之间经过几十年的磨擦和碰撞,已经形同路人了──就是两台铁的机器,几十年也磨损得差不多了,何况是血肉之躯的人呢?──从他们仅仅留下的一张全家福的照片,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在照片上老梁爷爷坐在离牛力库祖奶很远的地方──推想日常生活,一定是牛力库祖奶到哪里去,老梁爷爷就赶紧躲开哪个地方;您到这里来,我从这里走,不见面还要好一些;当我们见到别人的时候,我们还是血肉之躯;当我们两个相见的时候,相互对面的就是两具行尸走肉了。再看留下来能反映两个人床第生活的唯一标志那两个枕头──我们不要看枕头的外表和图案,不要看上面绣着同样的花和云,我们只看两个枕头高低的不同:一个在当年被枕成了这个样子,一个成了那个样子,枕头相似,枕头不同;高低的不同,证明着两个老人家同床异梦,多少年来从来没有在一个枕头上睡过──可能连一头都没有一头过,甚至连一个床都没有过──一句话说到底,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健康的性生活;──从人的本性和本能出发,你还怎么能要求他们之间会有健康的夫妻关系呢?这个时候他们打架和动鞭子是正常的,不打不动才是奇怪的呢。别说动鞭子,就是动刀子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看着你们在那里大惊小怪按着现实主义的描绘走进了死胡同,按照我们先锋和后现代的理论来解释就一通百通──也是正常的和毫不奇怪的,最后倒是你们少见多怪了。
──这样的看法,虽然由于它的先锋性在人数上不占多数,但是由于它只从性的角度而不是从社会和政治的角度去考察──一从社会和政治的角度去考察就容易涉及到方方面面和不同个人和集团的利益,于是就出现了男人派和女人派,就出现了婆家派和娘家派,就出现了家生派和外来派,每一个人的立场和利益都是既定的,于是就出现纠纷和争论,就出现相互翻脸和乌眼鸡,现在出现了一种新理论,这种新理论也许同样不怎么高明,也有挂一漏万的地方,但是由于它是一种矛盾的情况下出现的,是一种与民与国与男与女都不妨碍的一种个人性体验不会给社会和集团的利益带来什么负面影响甚至还能对现有的派别和集团的利益起一种调和、折衷和和稀泥的作用,虽然持这种观点的人不多,但是它一出笼──恰恰得到了广大群众和争论各方的大力拥护呢。它简直就是一棵救命稻草。于是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老梁爷爷鞭笞牛力库祖奶的原因都固定在:
主要是因为两个人的性生活不太和谐。
当然这样一种理论也说出了世界上一个绝对真理──也是我们一直崇拜老梁爷爷的一个原因: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所崇拜的,都是些性生活不太正常的人。
于是这种观点开始在我们村庄和家族里风靡一时。随着这种观点,也派生出一些狗尾续貂的其它派别。譬如有:
4.更年期综合症问题,更年期提前到来了或是一点也不提前地到来了……
5.前列腺或肾上腺出了毛病……
6.泌尿系统问题……
7.痔疮问题……
一言以敝之,性在家族中开始占了很大的比重。这时还有一个唯一不从这些人性的角度和身体的角度出发而是从历史的角度来看问题和分析老梁爷爷鞭笞牛力库祖奶原因的人这个人就更是相对少数了那就是我们的外甥小刘儿。小刘儿一贯自称是爱从历史出发看问题。他总觉得自己不是新写实,一说他是新写实他就跟人急──其实你承认了又怎么样呢?所以当某个人偶尔说了一句他不是新写实除了这个还有些史的味道,他一下蹲在地上就感动得哭了。说:
「我要的就是这个呀。」
「我的表面是新写实,我的内部却不是这样呢。」
「水的表面是写实,但是海水底部所汹涌的,恰恰是史。」
……
从此就真的开始从史的角度来考察和看待一切了。本来老梁爷爷鞭笞牛力库祖奶事件的评价并不牵涉到他什么──本来就是一段史,不管你是新写实也好,或是史或屎也好,你都是老梁爷爷后代中最不具有「史」的一个人。但正因为这样,他恰恰要在世界的每一件事情上都抓住「史」不放。离了「史」我们就活不下去了吗?但是他如果不在每一件事上都插上一嘴和横扫一杠子,不就更显不出他的「史」来了吗?──这也是一个恶性循环呢。──而且他在任意挥洒「史」的时候就像在田野里不负责任地撒粪一样,并不管大家的反映和表情呢──倒是在这一点上,他还真有些恬不知耻的大将风度;他一定要说出一个与大家不同的观点不然怎么能显出自己比别人站得高看得远──这才是「史」的本质呀──呢?于是他就等大家说完,又在那里摇头叹气地说:
「怎么能这么看呢?怎么能是利益、集团、单纯的性或前列腺的反映呢?如果你们从这些角度出发──虽然列了七点,看似林林总总,其实殊途同归──迟早都会走到邪路上去的。──真正的另辟蹊径你们还要在黑暗中摸索很久当然现在你们也不用摸索了我马上就要告诉你们了,那就是一个『史』字。」
一听他说起这些,我们就知道他又要故伎重演把万千的世界都拉到他规定的范围将不同的声音都扳回到他个人的频道上去。但是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哄着我们已经老了的小刘儿叔叔──他年轻的时候,还是为我们做出一些贡献呀──同时如果你不将他哄过去,认真扯起来什么时候是一个完呢?──这是有历史教训的──于是也故伎重演地在那里傻呵呵地问:
「又是『史』吗?小刘儿叔叔,这次又是一个怎样的『史』呢?」
小刘儿在那里捋着自己花白的山羊胡子──我们的植被是怎么被破坏的?就是让山羊爬上山梁上给啃光的──说:
「想想过去,老梁爷爷是一个什么人?是一个杀人放火的人,现在一下让他来搞建设,过去的习惯怎么一下能收得住?过去打人打惯了,现在突然不能打人了,身边就剩下自己的亲人了,他能一下斩断自己的过去和痛改前非吗?他能不像关在笼子里的狮子一样暴跳如雷吗?──长此以往,他还不如自杀。──于是过去打众人,现在只能打亲人了;过去是大打,现在是小打──什么时候把她打死了什么时候算完。──如果我们从这个角度出发,说不定倒真能找出老梁爷爷举起鞭子的一些蛛丝马迹呢。」
小刘儿这番话,倒跟他以前的「史」不同──倒是给了我们很大的启发──百年之后证明,在当年所有的探讨、考察和确定之中,还就小刘儿的这段「史」的看法歪打正着地接近了历史的真相。──当然也仅仅是接近从本质上来讲还是驴头不对马嘴──因为某些外形的相似,还给了后人一种鱼目混珠的烦恼和厌恶呢。──因为老梁爷爷鞭笞牛力库祖奶的唯一原因仅仅是──这时老梁爷爷的心是多么地冰凉呀:
他突然感到一种前边没有光明的孤独。
而这种孤独是我们给他带来的。
他的鞭笞和牛力库祖奶原来没有关系,就好象枪支爱好者在街上开枪一样。
一个明显的例证是,他对世界的厌恶后来就不单针对牛力库祖奶一个人,他也开始谴责和厌恶身边的其它人也就是我们──于是我们和牛力库祖奶也没有什么区别了──这些人加起来就是人的全部了。──因为他在卖盐的时候已经开始拋弃我们──在一个落雪的早晨,突然一言不发地自己一个人推着盐车要出门远行,他对我们的习惯性跟随暴跳如雷。「我要一个人卖盐,我不要你们再跟着!」他像狮子一样在那里咆哮。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他开始一个人孤独地在百里之外的一个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村庄里穿行。这时他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没有人在前边给他拉边套,没有人在他口渴的时候也就是我们口渴的时候借着他的口渴来说我们的口渴:
「爹,你口渴了吗?我们停下来喝一碗水吧!」
渴了你就喝碗水。没有人在他饿的时候也就是我们饿的时候借着他的饿来说我们的饿:
「爹,你饿了吧?我们停下来吃一块馍吧!」
饿了你就吃块馍。当他推着盐车走到一个村庄的时候──过去当他在那里高声和忘情地喊──他要开创一个新的开始和新的村庄──:
「卖盐了大爷,好盐!」
会有我们雄伟的合唱在跟随:
「卖盐了大爷,好盐!」
现在这种合唱无影无踪,他的喊叫成了一声孤立无援的哀求。试想当年,我们的老梁爷爷做出这种拋弃的举动也是痛心疾首,也是万般无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在做出这种拋弃决定的时候,已经考虑到将来为此所要付出的代价。他在做出这种拋弃的时候,已经考虑到从合唱到孤立无援,从别人背叛自己到自己背叛别人所带来的后果。一只在黎明时分领唱的英姿飒爽的公鸡,现在成了穷途末路的哀鸣。合唱救不了这个世界,就只能靠哀鸣了。而我们这些被他所拋弃的草鸡,一开始还为了能摆脱他而在那里兴奋呢──再也不用在村庄和村庄之间穿行了,再也不用在那里日复一日枯燥地重复一句吆喝了──创造世界难道就是重复吗?──我们脱离了他就有了一个自由的天地。但是几天过后──我们几天不见他的面,我们又有一种脱离组织、群体──本来我们是多数,他是少数,现在他倒成了多数我们成了少数一个人成了组织我们成了散兵游勇──的感觉。多少年后,等我们到了白石头的年代也才得知,正是从这一点看出,我们的老梁爷爷才显示出一个领袖人物的本质和风采。这一点也可以旁证,开创这个村庄和老庄非老梁爷爷莫属──兴奋过后,我们才明白我们成了一批被拋弃的对象。我们没有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们还能得过且过。当我们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们开始六神无主和茶饭不思,我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们欲罢不能和欲说还休,我们的生活一下出现了空白和无意义──一下出现了先锋和后现代的感觉。但是先锋和后现代在艺术中是可行的但在生活中却不能当饭吃,我们在先锋和后现代的作品里可以说着那样的语言、话语、语流、混话和胡话,如果我们在生活中也说着同样的混话和做着同样的混事,岂不连我们自己也感到有些矫情和好笑了吗?我们也就是说说玩的呀。就好象我们的服装表演,我们穿著浑身挂满草筐的服装走在T型台上是可以的,但是如果我们把这种服装穿到大街上或是自己家的灶台上,岂不让我们自己也感到有些滑稽了吗?过去我们和老梁爷爷在一起走街串巷的时候,我们感到一种疲劳、疲倦、疲软、疲乏、疲惫和疲于奔命,我们仅仅因为忍受不了这个艰辛的过程就想背叛革命和拋弃将来的革命成果──我们对自己对老梁爷爷对前途都灰心失望了;而当老梁爷爷现在真的拋弃了我们开始一个人孤独地走向前方把我们都留在站台上开始干等着老梁爷爷一列火车的时候,我们一下又对列车和老梁爷爷多么地向往和想念呀。但是一切都晚了,我们已经被拋弃了,我们就是再反悔和要登列车,我们也已经成搭载了。我们已经自己拋弃了自己──百年之后我3窍耄狭阂玫恼庖皇侄喽荆々ぉっ烁颐鞘O碌奈ㄒ灰惶趼肪褪堑却ぉざ遥颐且餐蝗灰馐兜剑绻谡庵殖撩频牡却忻挥幸桓鐾环⑹录谋⒑鸵桓霾彝唇萄档难奶嵝炎魑趸投狭眩颐窃诓煌墓斓郎系幕芯陀涝恫换嵯喾戛ぉげ揖筒以谡飧龅胤健5磺卸际俏颐窃斐傻摹N颐鞘亲允称涔)ぉの颐窃诘却愫土谐祷乩吹耐保沟锰嵝牡醯ǖ氐却歉鐾蝗坏谋⒑投狭眩蝗坏牟彝吹慕萄岛脱奶嵝训姆⑸ぉふ饩褪谴砉狭阂拇邸U馐蔽颐遣琶靼孜颐堑呐A庾婺淘诒摅字孪恃芾斓恼嫦嗪蜕羁毯辶恕>秃孟笪颐且⒍怀∶褡逭秸匦朊髦史傅厝玫腥舜莼傥颐堑母劭诤腿眉盖勘装孜羲堑纳谎ぉと孟恃狡鹈裰冢晌颐窃诘却蝗坏谋⒑投狭眩彝吹慕萄岛脱奶嵝逊⑸氖焙颍硐殖龅男问角∏∈窍褚蝗喊峭沸⊙嘧右谎抛盼颐悄刍频男∽煸谀抢锏却乓惶焯鞉伷颐堑淖嫦裙槔穿ぉふ馐遣皇且灿行┖笙执囊馕赌兀苛A庾婺陶馐币渤械F鹞蜕霞捞车谋车慕巧谀抢锲胶偷睾埃a
「天快黑了,看一看你爹的盐车回来了没有?」
于是我们像一群扒头小燕一样趴在门框上或是跑到大路口等候他──它?──的到来。家里的灶还是凉的呢,一切还等米下锅呢。老梁爷爷已经把我们逼到了这个份上。这个时候已经不是问爹你喝口水吗和吃块馍的时候了。于是从反面说,这个时候老梁爷爷对我们──当然不是对如白石头者的我们了,而是对着他同时代的亲人们说起来也是我们的列祖列宗了──我们是多么地不争气呀,在我们所要怀念的老梁爷爷面前──又是多么恶毒呀。等着吧,早晚会来到的;不是不报,时间不到;时间一到,一定要报。于是你们──也就是我们──从门框和大路口上迎着夕阳夕阳很快就不见了百里不见人烟的盐碱地上开始升起一股股暮色和雾气──这时就更加迷茫和惘然了。新创的村庄里没有炊烟。唯一一股炊烟的点燃还要等着老梁爷爷的归来。他是决定今天能不能点燃炊烟的人。终于,我们发现老梁爷爷的盐车从远处显现了,一开始是一个黑点,后来越来越大,渐渐就有了一个人形,是咱爹或咱爷走路掀胯掉屁股推车的样子,于是我们为了目前的炊烟忘掉了和老梁爷爷之间的鸿沟与正在埋伏的血的提醒,就像正常的人在迎接爹或爷爷──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正常呢?──的归来一样在那里欢呼和跳跃起来。我们将自己的小手撮成一个小肉喇叭──这可不是百年之后秃老顶那只琉璃喇叭和五矿呼喊牛三斤表哥的高音喇叭──向远方不顾廉耻地喊:
「爹,你回来了?」
爹这时似乎一下也兴奋了,在特定的历史时刻和气氛下,也一下暂时忘记了和我们的深仇大恨和不可逾越的历史鸿沟和自己所要肩负和担负的历史使命──就像我们糊里胡涂忘记一样──按说不应该呀,你是一个挺有原则的人呀──竟因为我们的兴奋也在那里无原则地兴奋起来──大家的一时胡涂,造就了艰难时世的父子情深──于是也在那里兴奋地响应:
「小子们,回来了。」
或: 「小的们,回来了。」
或: 「小傻瓜们,回来了。」
甚至扯着长声:「操你娘的,回来了──」
甚至充满感情的责骂:「操你娘的,我不回来。让我死到外面吗?」
在我们村庄的记忆里,这是亲人之间唯一一个因为相互惦念──因为分别又重逢──发生的感人至深的镜头。──而它恰恰发生在我们之间充满着深仇大恨中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历史鸿沟的时候,发生在我们突然断裂、突然爆发和血泪提醒的前夜。──于是我们就迎着爹兴奋的回声──在空旷的田野上,那声音传得是多么地远呀──、迎着他的盐车和身影倒腾着我们的小腿迎了上去。边跑还边像别的父子一样在那里接着问: 「爹,盐卖出去了吗?」
或是:「爹,发市了吗?」
──这时我们问的问题都很具体,,我们表面上虽然兴奋,但是我们在潜意识中还是小心翼翼,也仅仅是在发市和今晚能不能吃饭的问题上试图统一起来;而在具体问题上的试图统一,又貌似我们在整个历史问题上已经统一了──于是脆弱的兴奋就显得更加夸张和虚张声势。爹在那里一边掉着屁股满头大汗的推车,一边迎着我们和晚风──他老人家还掀开了自己的棉被露出紫铜色的胸脯,而在这个时候,我们似乎又看到了爹在教父时代的英姿──爹在那里用胸怀迎着奔跑而来的持不同政见的不肖子孙暂时忘记了血光遍地但他的胸怀已经包容和含藏了这一切由于包藏而显得更加忘怀于是迎着我们也迎着凉爽而又温暖的暮色之风在那里兴奋地继续响应:「小子,盐卖出去了!」
或: 「小子,发市了!」
或者一下就具体了: 「小子,换回来一布袋红薯!」
于是从田野上到我们还仅仅是一个雏形的只是几间窝棚的村庄里,从天地之间到我们内心,一下都充满了欢乐。一阵阵寒风刮起的白色的烟雾和盐土,并不能妨碍和阻挡我们的心。笑语欢声之下,接着还说起了其它毫不相干的话题。窝棚和村庄马上出现了光明──牛力库祖奶提前掌上了灯──像正常的妻子一样在家里用灯欢迎着自己的丈夫。我们像在夜航中看到亲爱的航标灯或充满人间烟火的陆地一样,簇拥着爹爹就回了村和回了家。牛力库祖奶在家门口兴奋地用自己的围裙使劲擦着自己的手──看着我们的和解和兴奋。她也以为自己的问题已经彻底解决和一风吹了。接着,我们的窝棚和村庄之上,就升起了袅袅炊烟。
当然,也会有不发市的时候,也会有盐没有卖出去的时候──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不会因为眼前的具体困难去影响我们之间历史矛盾暂时解决所带来的一切──大和小这时我们都分得清了,我们没有胡子眉毛一起抓──,不会影响我们的奔跑和迎接,不会影响我们的问话和应答,不会影响我们的村庄和暮色,不会影响我们的兴奋与欢乐──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自己拥有一个村庄的重要性就好象犹太人知道拥有一个自己国家的重要性一样。当然,在不发市的时候,在盐没有卖出去的时候,爹没有换回来一布袋红薯,我们的迎接和欢乐在落地的时候还是稍微有些减色和失望,茫然和失落;但是我们的企盼和爹的到来作为一个过程还是完整的呀。我们看着远方的时候是相同的,爹一点一点出现是相同的,我们的兴奋和奔跑是相同的,甚至涉及到具体问题的发问也是相同的。我们兴奋的问: 「爹,盐卖出去了吗?」
或: 「爹,发市了吗?」
或: 「又换回来一布袋红薯吗?」
唯一不同的是,爹这个时候有些消沉,对于我们的发问不再应答。他好象还有些羞愧。因为这羞愧,对我们奔跑而来的场面就更加感动。我们明明看到爹的脸上滴落着一颗豆大的泪珠。当然事情在这个时候也往往会出现一种陡转──仅仅因为一布袋红薯,爹一下似乎从目前的温暖和和解中超拔出来,一下又回到了历史的沉重和未来的断裂和就要到来的鲜血之中。于是突然立在那里不动,像往常一样阴沉起了脸,对我们的张臂迎接出现不解。我们张开的兴奋──在骤然一针刺痛之后,马上就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只好尴尬地收了回来;我们张开的双臂,只好又收回到自己的身旁;我们迈开的脚步,只好象爹爹一样停在了中途──我们中间出现了真空和距离。灯无法再点了。炊烟无法再升起了。因为眼前的具体困难──红薯──红薯,我操你个的娘──带来了历史和未来的沉重。我们唯一的出路是,赶紧折回身回到家,用小笤帚扫扫脚,上炕睡觉。
这是一个多么难熬的不眠之夜呀。
接着必然出现的就是鞭笞和鲜血了。牛力库祖奶又开始鬼哭狼嚎。阵阵带着冷风和呼哨的鞭子,抽打在躺在黑暗的炕上打着哆嗦的一帮不肖子孙的心上。终于有一天,我们的牛力库祖奶,在鲜血淋漓中不再喊叫──她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在村庄还是一个雏形的时候。──你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老梁爷爷终于达到了他的目的:他用自己失去老婆的事实,来教育和提醒我们的失去母亲。──原来我们的利益竟是这么地一致。──当这个母亲在我们身边的时候,我们发现了她的种种缺点,我们觉得她日日挨丈夫的鞭笞是罪有应得,我们在第一个麦季到来的时候在第一次的打麦场上看到她在暴风雨般的鞭子下挣扎和滚来滚去还感到一些快意,但是现在当她从我们身边骤然离去的时候,我们却突然感到一种空白和空隙,一种中断和断裂,突然感到失去了一种时间上的阻挡,无可阻挡的呼呼的风,就直接地刮到了我们身上──这时我们才认识到,原来我们的母亲是我们的屏障,她那温暖和女性的身体一直在前边给我们阻挡着呼呼的北风,随着她对我们的离去──越来越远和时间越来越长,我们就知道了一种阻挡和慈祥永不再来。我们成了一群没娘的孩子。我们开始感到寒冷。过去她可恶的时候,我们从来没有从心里唤起过对她的尊敬──我们和爹站在了一个立场上或是爹的立场对我们有一种误导,现在她离开了我们──为了一个大的目标和价值的实现,为了一个村庄和犹太人国家的建立而不能不付出她的时候,我们开始对爹充满了仇恨。──你不该对我们玩弄这么恶毒的阴谋。──但也正因为这种仇恨和阴谋,我们开始心惊胆颤地团结在爹的周围,在母亲没有去世的时候,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对一切的疲劳、疲倦、疲软、疲乏、疲惫和疲于奔命都听其自然,现在面对母亲的血流满地,我们突然有了知觉、刺痛、清醒和要痛改前非。──母亲血流满地之日,就是我们村庄要按部就班走上纪律严明统一步骤令行禁止的建设新时期之时。──我以我血茬轩辕,血的提醒达到了它的目的。──春夏秋冬就这样分明了。太阳月亮就这样周而复始了。萝卜白菜就这样长出来了。麦子就这样成熟了和丰收了。打麦场从一块松软的盐碱地在碌碡和碾子的滚压下成为一块坚硬的场院了。房子盖起来了。四周的围墙垛起来了。磨房也出现了。公鸡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了。在村庄黎明中你啼叫再不是孤立无援了──而是一声领唱百家争鸣,一花始开百花齐放。窗户上蒙满上大红剪纸。娶亲的轿子一顶顶落在了村庄。鞭炮响起来了。锣鼓敲起来了。子孙后代开始繁衍生息。一百多年的村庄建设──百年之后也出乎我们的意料呀──竟是由一个脏兮兮的老婆子血流满地为开始的。就好象我们看着宏伟的战争和史诗,竟是以战争上脏兮兮的目不识丁的士兵在肉搏或懒洋洋的行军开始一样。我们不理解呢。我们对白石头的描述还有些怀疑呢。是这样吗?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了吗?但是,容不得我们思考和诘问──战争已经结束了。王族已经胜利了。我们开始欢呼了。我们开始骄傲了──一百多年过去,我们由一片荒无人烟的盐碱地,已经发展成拥有一千多口子的大村庄了。历史的发展和社会制度的更替,都不能改变它开创的既定。──而且,由于它发展的迅速和人口的膨胀,村庄已经由一个村庄发展成两个村庄,两个村庄又折成一个联合体;本来是在河这边,现在成了河两边,中间搭起了一座桥──本来是一个老庄,现在成了东老庄和西老庄。西老庄在前东老庄在后,本来是单纯的姓氏,现在在两个村庄行走的已经是五花八门的人群和猪狗了──本来村庄姓刘,现在也开始姓白了,开始姓牛、姓宋、姓王、姓吕、姓晋、姓马、姓苟……了。于是就有了百年之后的1969和1996,就有了白石头和秃老顶,就有了大猪蛋和大椿树,就有了吕桂花和牛三斤,就有了三矿、五矿、老马、老蔡和老王,还有了高音喇叭和小喇叭,有了喜儿和郭建光,有了要你小便而不要大便的女演员──原来你们也都是坐享其成啊,如果当初没有我们老梁爷爷的鞭子和牛力库祖奶的鲜血,哪里会有你们这么一把──如我们这些不肖子孙的──灰孙子呢?更别说我们的冬血、瓜田和臭氧了──你们比起我们的老梁爷爷无论从亲情上或是从政治上都稍逊风骚──你只能是一个政治的后代──而我们的老梁爷爷,百年之前你选择鞭子和鲜血的时刻是多么地适当和准确呀──只有当大家都感到疲劳、疲倦、疲软、疲乏、疲惫和疲于奔命的时刻,你才能举起鞭子,这个时候举起鞭子才能出现陡转。原来我们以为您等待的只是鲜血,现在我们才知道您等待和盼望的就是我们的疲劳。您不但要利用牛力库祖奶的鲜血,您还要利用我们的疲劳。鲜血和疲劳的叠加,才能达到您阴谋的预期效果。──原来我们的疲劳,也是您阴谋的组成部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老梁爷爷,您真是太可怕了──因为您的可怕,您也就太了不起了。您本来可以成为一个世界性的伟大政治家,无非您生不逢时;您开创不了一个国家,您只好利用开创一个村庄来证明自己。缔造我们村庄的历史重任非你莫属。因为世界上的领袖和缔造者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您所做的一切,都是我们没有想到的
……
接着让我们佩服的是:
您在政治和香肠的肮脏制造场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呢?
您需要多么坚强的神经和非凡的毅力
……
接着的问题是:
政治和女人的私处都是肮脏的
但男人都喜欢
问题不是每一个男人都有这个气魄的
我们想这样但是我们没有这种心理承受力
于是我们只好以小做大
我们只能捉襟见肘
于是我们就永远也达不到老梁爷爷那种地步。
因为:
在开创和建设之前,我们没有搞过破坏
我们没有当过黑社会的教父
我们不是土匪起家
我们只是一个土匪的后代和受益者
……
这时我们也才明白了我们和您在百年之前的根本区别。在我们考虑发市没有发市、换没有换回来一布袋红薯的时候。您当时的处境和心理却是:
宵衣旰食
在我们疲劳、疲倦、疲软、疲乏、疲惫和疲于奔命的时候,我们要做的仅仅是:
假途灭虢。
而您要做的是:
灭虢通途
……
这个时候,如果您不对我们动用阴谋、鲜血和对我们疲劳的等待,您怎么能把我们带向光明的今天呢?──但您想没想到,也正是因为这样,您百年之后的子孙,就在您巨大的阴影下变成了一群鼠目寸光的土鸡──宏大的伟业是您创造的,百年之后的土鸡也是您制造的──如果说您伟大的创举中还有什么闪失的话,这恐怕也是您始料不及的吧?──如果您早已预料到这一点了您还这么做那就是您的自私。──当然,在百年之后关于老梁爷爷创造伟业的争论中,还有人提出了另外的问题,就是鞭笞和鲜血、疲劳和等待的种种巧合的细节,是不是经得起推敲呢?在这一点上,我们倒愿意置之一笑。鸿鹄之下,鸟雀无声。大局成立,细节就不要争论了。战争已经开端,就不要纠缠引起战争的原因了。蓄谋已久的海底是重要的,上边翻腾的浪花是不重要的;文字深层的流动是重要的,外表的形式是不重要的;海底深部的史是重要的,是不是新写实是不重要的。因为引起国与国之间争端和世界大战的原因往往是:
对方丢了一个士兵
对方丢了一头军马
对方丢了一只狗
对方丢了一只鸡
……
或者:
一幢大楼给烧了
一辆汽车给烧了
……
或是干脆:
仅仅因为一个女人
仅仅因为一个私处
…… 那次引起我们村庄海底涌动的表面原因仅仅是:
牛力库祖奶在那天晚上淘米时,把一只虫子当成了一粒米,而这粒米或是这只虫子恰恰被我们的老梁爷爷吃到了。
……
这也是不懂事的1969年我们所没有认识到的。所以当时我们才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附录:
在以后村庄发展的历史上,对老梁爷爷进行东施效颦生硬照搬和依葫芦画瓢进行血泪提醒模仿的还有这么两个人──制造的两件事。──但前人的经验一到后人的手里进行运用,往往就变了形和走了样,就拋弃了大局而放大的枝节,就忘了终极目的开始加入许多个人私货,就脱离了老梁爷爷事物和方法的本质而走到了泄私愤图报复的老路上去;于是我们对于前人的经验和口号的运用,往往是拿根棒槌就当针,画虎不成反类犬──问题的悲剧还在于,久而久之,这棒槌和虎随着时间的延续就真的不存在了,我们还真认为前人手里运用和掌握的,本来就是针和犬呢。百年之后我们怎么能不蜕化成一群土鸡呢?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老梁爷爷的悲剧还不仅仅在于百年之前人们对他的不解给他带来的孤独,而更在于后人对他运用时的走形和变质。饭是怎么变馊的?思想是怎么被歪曲的?同一句口号是怎么被偷换内容的?世间的一切,也不过是老梁爷爷之一种罢了──老梁爷爷,这时我们才明白了您死不瞑目的原因。
一,1939年我家的二姥爷。二姥爷本来和俺姥爷也就是大姥爷是好朋友。但因为历史上的一个偶然事件两个人之间就产生了隔阂。过去大姥爷说: 「红薯就是红的。」
二姥爷赶紧响应: 「里面的瓤都是红茬的。」
大姥爷说: 「三只扁嘴六条腿。」
二姥爷说: 「多一条腿都不可能。不然就成了残疾和六指了,就阻碍事物的正常发展了。」
大姥爷说: 「在生活中我就讨厌猫和壁虎。」
二姥爷说: 「见了猫我就给它灌迷幻药,见了壁虎我就给它剁下尾巴。」
虽然迷幻药过去猫也就清醒了,壁虎的尾巴过一段也就长出来了,但是从当时二姥爷的举动来看,兄弟俩是多么地兄弟情深呀。后来仅仅因为如牛力库祖奶的一粒米虫,或者不是米虫就是像老梁爷爷并不是因为一粒米虫就爆发了对牛力库祖奶的鞭笞一样米虫仅仅是一个爆发和突破点──兄弟俩在一个世界上共同生活了百十年,米虫的事说起来是太多了,特别是成年之后娶了老婆,有了妯娌,有了不同的孩子,有了不同的猪狗……挑拨离间和见缝插针的机会随处可见,米虫的事随时可以爆发;于是终于在一个温暖的春天里,两个人因为米虫的事开始反目成仇──大家也就拍手称快。──这个时候两人才认识到,原来反目成仇正是大家所期盼的呀。于是从此之后,大姥爷说: 「红薯是红的。」
二姥爷马上说: 「那不一定,怎么大部分红薯打开都是白瓤呢?」
大姥爷说: 「三只扁嘴六条腿。」
二姥爷说: 「三只腿的扁嘴在世界上也不少见。这时三只扁嘴捆在一起就不是六条腿而是七条、八条或九条了。」
大姥爷说: 「我就讨厌猫和壁虎。」
二姥爷说: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猫打架和性交的叫声也是一种美妙的音乐呢──我是不赞成非要拿着竹竿去赶打的。壁虎又怎么了?壁虎是一种益虫,下次我还准备在宪章会议上提议它为国家三级保护动物呢。」
但是这时两个人的矛盾还没有激化和总爆发,两个人一直还没有找到正式摊牌的机会。这时米虫还只局限在米虫。但是到了1939年,两个人的矛盾终于来了一个总爆发,引起了一场全面战争。战争的导火索是因为我的母亲──俺姥娘不会生育──于是在1938年抱养了俺的母亲。一岁的母亲刚到我们家,夜里像猫一样的哭叫──本来二姥爷说不讨厌猫叫,但是俺娘的叫声,一下就惹恼了二姥爷特别是会生育的二姥娘──世上的优势就要这样扯平吗?这时俺二姥爷的小女儿说来我该叫梅字的小姨的一个六岁的孩子脖子上长了一个老鼠疮,整日也在那里啼哭。俺娘的啼哭压抑不住──俺姥娘将俺娘抱过来的时候,她的手腕已经被她自己嘬出了白骨;但俺梅字小姨仅仅得了一个外部老鼠疮,随便到集上买了一贴老鼠疮药贴上去就可以痊愈──30多年后我能到三矿去接煤车不就是因为一个老鼠疮和老鼠疮药吗?可见治好她的啼哭就像后来决定我去三矿一样容易。──但是俺二姥爷仅仅因为俺娘的啼哭,就执意不到集上给小女儿买老鼠疮药。──本来哭声相似但哭声不同,二姥爷仅仅因为对俺姥爷的愤怒一下就把它们混淆到了一起。小女儿在那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