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白石头,不是好人──说是认我做老前辈,请我吃饭,谁知把我领到了街上一个最差的脏兮兮的饭馆──卖小菜的笼罩中,还有苍蝇在飞!」
倒是把正钻到历史和大事、口号和面瓜之中的白石头打了个措手不及。当时他已经拋下前辈独自在历史中和我们的面瓜相处了一段时间呢──真和面瓜相处起来,才发现面瓜也像小刘儿的胡涂一样──原来也是面瓜不面,吃起来也有些扎嘴──现在又见街上站着一个脏兮兮的老头子对他自称前辈还在那里骂人,他一下竟有些反映不过来脑子一下出现了断电和空白。好不容易把电路修通用往事一点一点把空白填起来,才明白目前发生了什么。于是在那里喟然自叹地说:
「我这个人一辈子的毛病,就是不知道节制呀。」
接着又拿自己和正在相处的面瓜比较,这时的面瓜正处在剑拔弩张和刀光剑影之中,于是又自愧地说:
「相比较之下,不管是在1969年,还是到了1996年,还是我们的面瓜更狠毒和阴险一些呀。」
「我们这些人,连一个面瓜都不如了。」
「我们这些人,不过都是在以小做大罢了。」
「大流氓们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六亲不认,小捣子们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处处还能见到一些温情。」
这时又由衷地指着正在街头闹情绪的小刘儿说:
「前辈,从这个意义上,你也就会闹一个饭馆罢了──你也不如面瓜!」
但说到这里,他看到小刘儿已经在那里又犯了胡涂──他一开始还有些不解:怎么一到利于他的时候他就清醒,一到不利于他的时候他就胡涂呢?──怀疑到了小刘儿的品质──于是不屑地向小刘儿挥了挥手,离开街头而去。但是等他回到家又钻入历史之中,才突然醒悟刚才对小刘儿的不屑是他再一次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因为小刘儿在街头的突然胡涂,是因为他们又涉及到了大事──当他们由饭馆联系到面瓜的时候,就已经又脱离饭馆了。──事情几经周折和磨挫,白石头也终于成熟了──于是如箭脱弦一样从家里又返回街头,重新打量胡涂的前辈,虔诚和由衷地说:
「胡涂相似,胡涂不同啊。」
又说:
「前辈,您好。」
说着说着,突然又电闪雷鸣地产生了另一个灵感,在那里大叫着说:
「现在我明白面瓜,现在我明白面瓜了──原来面瓜就是我们心理上潜藏的一把刀呀!」
「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原来你手里握着杀人的刀。」
……
面瓜哥哥娶亲的那天风雪交加。一场大雪从腊月初七下到腊月十八。花爪舅舅家的草屋让雪压塌了。牛文海舅舅家的猪娃让寒冷给冻死了。水井让雪给封上了。我们看到刘老坡舅舅腰里勒了一条草绳急急忙忙从家里走出来。新年的气氛让雪压处有些推迟了或是让雪渲染得更加浓烈了。在这种推迟或浓烈、不合时宜或是更合时宜的气氛下,面瓜哥哥要娶亲了──他倒一下将我们新年的气氛和着风雪搅得更加浓烈。到目前为止,如果说农村和村庄的新年还给我留下什么印象,我马上就想起了1969年的古历新年。面瓜哥哥的娶亲,叠印在一场鹅毛大雪上,于是这新年就显得格外的突出、浓烈、新鲜和万山丛中一点红。如果说1969年仅仅充斥着标语和口号,这种认识也是不全面的,就把我们的生活和面瓜哥哥看成了冬天田野上一棵光秃秃的白杨树──主干有了,但是忽略了它的枝叶──日子就像是树叶一样稠,你怎么能只谈主干而忽略树叶呢?红花虽好,还要绿叶扶持;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你怎么能只谈红花、好汉、篱笆而忽略了绿叶、帮衬和那三个重要的桩呢?标语和口号之下,我们还有大雪纷飞之中的娶亲──而娶亲是超越任何历史阶段、社会制度和标语口号的。这才是对口号和标语的最好陪衬和最好注解呢。我们的生活丰富多彩,我们的生活充满着或更加充满着笑语欢声──正是满墙的标语口号,才使我们对娶亲的到来更加牵挂和揪心呢。就像我们的小刘儿大叔──正是因为他的胡涂,才更加衬托出他的清醒和不同凡响呢。正是因为面瓜哥哥的娶亲,我们就提前在风雪中挖出的一条小路从家里来到街上和世界上,开始关心标语口号之外今天世界上发生的最重要的事情:娶亲的车马已经出发了吗?路上的风雪会不会影响今天的娶亲呢?花轿会不会准时到来呢?新娘长得什么样呢?今天晚上的新婚之夜他们会怎么度过呢?──风雪打在他们的窗户纸上。娶亲、生老病死,你这千古流传的话题──让我们所有的人在风雪之中都超越了时代──而这些话题恰恰又是我们最熟悉的──世界上深刻的话题都是我们所熟悉的,一切我们不熟悉的新的命题和话题,都是暂时的和肤浅的──于是我们一街筒子人都在风雪中袖着手和吸溜着我们的清水鼻涕在那里共同等待着面瓜哥哥的花轿的到来。──面瓜哥哥,虽然你娶亲的最终结果是对我们满墙标语口号的阐述和解释,你用你的实际行动实现了我们肤浅的理想,但是你娶亲到来的那天,那个长留在我们心里的风雪之日,却是以人类最深刻和根本的命题为开始的;最后你的毅然离去──你以你的自戕告别了我们,拋弃了我们,谴责和责怪了我们──反倒显露出了你的肤浅──我们之间存在着一场天大的误会。──面瓜哥哥,你有什么话一直掖着藏着不能对我们说呢?
面瓜哥哥,你有什么话
就该对我们说
你不该丢下我们跳黄河
……
或者:
面瓜哥哥,你不该学习屈原
就像我们不能总打落水狗一样
岸上的狗已经够多的了
……
结论:
你最终的结束是一种肤浅
你腊月十八的开始
对我们却是一场深刻
我们就是在这种深刻和欢乐的气氛中,说起来也是在面瓜哥哥人生大事的笼罩下,来开始我们的1969年呢。把关系的结合和男女的真正开始安排在我们的岁末年初是多么地煞费苦心呀──第一个产生这种想法的人简直就是一个天才。我们对1968年的结束和1969年的开始没有什么不满意。我们和面瓜哥哥共度人生。这时我们就发现风雪交加和娶亲搅和在一起──酝酿、发酵、变化、升华──的特别之处了──高梁和水掺在了一起,最后流出来的怎么是芳香扑鼻的酒呢?──如果仅仅是一场风雪而没人娶亲,如果仅仅是有人娶亲而没有风雪,那么1969年和1996年的开始也就没有什么区别了,那还只是一种叙述而没有叠加,只是一种积累而没有质变,我们都还欲言又止感到还缺点什么,我们虽然看到了树叶但又缺少了主干,虽然看到了绿叶但又缺少了红花,虽然看到了帮衬──帮衬一个个出场──但又缺少了主角和好汉,篱笆都编好了但又缺少了主要的桩最后是一切都立不起来──就构不成一堵墙和一道风景,就构不成一个集团而是一群乌合之众;主要的部分还没有出来,次要的部分已经登场了;宴会的大厅里坐满了人,但主持宴会的人迟迟还不露头;一篇文章材料都有,但是现在缺少主导词;万山丛中都已经准备好了,但是缺少那一点红──我们的耐心已经达到了最后一刻──我们马上就要爆发和破碗破摔了──而恰恰在这个时候,我们的主角、主干、红花、好汉、桩终于出场了──迎宾曲可以奏起来了,宴会可以开始了;过去的等待和煎熬,现在马上变成了欢乐和欢呼的催化剂──坏事马上变成了好事,爆发马上变成了眼泪──立刻,大厅之下,响起了比主角正常到来还要热烈的雷鸣般的掌声。我们的枝叶和绿叶没有白长,我们的帮衬没有白来,我们的篱笆没有白编,因为我们的主干、红花、好汉和桩懂得我们的心。这时我们还有些后怕,如果我们刚才的爆发稍稍提前一点,现在又是一个怎样混乱和不可收拾的局面呢?原来:有利的情形和主动的恢复,往往就在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好事情总是在出乎意料的时候来到。上帝总是在毫不留情的情况下显灵。风雪交加和面瓜娶亲总是在我们失去耐心的时候出乎意料地搅和发酵飞腾升华闪现出它不可替代的闪光和精彩的一瞬。虽然当我们袖着手和哈着气跺着脚耐着寒泠个个像一个企鹅在那里翘首以待的时候,当我们在讨论着那些世界上最深刻的话题的时候,我们还没有认识到风雪和娶亲搅和发酵的真正意义,这时的议论也是白议论,深刻的命题已经显露出它的肤浅;但就在我们打哈欠开始疲劳、疲倦、疲软、疲乏其实也是一种疲于奔命的时候,在我们就要将这深刻和根本忽略和要转头回家的时候,我们突然听到人的一声吶喊,接着我们就看到远远的天际之间,1969年的开始的精彩的篇章和一瞬就在那出乎意料和平易近人地出现了:
这时天上的风雪和人间的娶亲马上就不是分离而是结合和浑然一体了。因为我们看到漫天风雪之中,一顶大红的小轿远远地出现了──天地突然出现了亮光,风雪马上就有了内容,小轿马上就有了陪衬。如果没有万山丛中一点红的小轿,风雪也就是白风雪了,平日的风雪我们在六十年代见得多了;但是风雪之中突然出现和点缀出一点腊梅似的小红,于是这1969年的风雪也就格外地是风雪,1969年的风雪也就具有了它风雪之外的一切含义了。它就有了弦外之音和言外之意,它就有了灵魂。如果我们的小轿只是平日的小轿,平日的小轿我们也见得多了,阳光下的小轿我们已司空见惯,但是因为这风雪,这风雪弥漫的世界,这红红的小轿,就成了一点红色的会飞和精灵──就像平常遇美女,旱地遇美女,美女解大便,也不见她的特别之处;倒是在一种特定的气氛和风雪之中,她去解小便而不是大便,让我们等待的时间又不长,就显出她格外地美给了我们格外地畅想──这个时候风雪之中的小轿就格外地是小轿呢。鹅毛似的大雪,纷纷扬扬,翻转飘落,一顶小红轿远远地出现在我们的天际──天地溶合──这就是1968年的岁末和1969年的开始──马上就使我们的1969年具有了特殊的记忆。啊,1969。
……
但是30年后想起来,当时我们对这特殊的新年和万山丛中一点红风雪之中有灵魂花轿之中有气氛的到来的迎接和欢呼又是多么地肤浅和苍白呀。本来我们是深刻的,我们把它化成了肤浅;本来我们是热烈的,我们给它化成了苍白。我们是多么地不会迎接生活──当新生活和新启示突如其来地到达我们的面前的时候,我们怎么能这么毫无知觉──一厢情愿──感情而不是理智地让它一闪而过呢?神的启示就这么被我们忽略了,天地的灵光就这么被我们错过了,生活的主干就这么被我们胡涂的枝叶和绿叶给掩盖了,好汉就这么被众多的庸常的人给淹没了,桩就这么被篱笆的延伸和无穷无尽给包围和吞噬了。──当时我们虽然看到了风雪和红轿的交融,我们激动了跳跃了和欢呼了,但是我们还没有像墙上的标语和口号一样将它本来所具有的灵魂和闪光──生活之筋──给抽出来──本来是不日常的,现在倒让我们给弄日常了──我们仅仅在那里看到一个诗意的景象就忘了去抽冰冷的生活之筋──恰恰忘记了满墙和标语和口号──就在那里跳跃和肤浅地叫喊:
「露头了!」
「花轿来了!」
「风雪之中的花轿真好看,像一朵腊梅!」
「花轿之中的风雪真好看,像满天的蝴蝶!」
「可来了!」
「还好,没有误事!」
……
怎么没有误事呢?事误得大了。因为我们在赞赏腊梅和蝴蝶的同时,已经将我们的面瓜哥哥给忽略和推到深渊里去了。我们还浑然不觉。我们还不以为意。我们还觉得这是一个新世界的开始。啊,腊梅;啊,蝴蝶。──啊,上帝;啊,真主,仅仅从这个意义上,请你原谅和拯救我们这些永远迷失在水火和风雪之中、见芝麻不见西瓜、一叶障目和让巴掌山挡住眼的子民吧。因为30年后我们才知道:
腊梅和蝴蝶飘升的时候
就是面瓜哥哥悲剧的开始
娶亲和满墙的标语和口号怎么没有联系呢?
它们之间的联系,无非是世界根本规律的一种暗合罢了
腊梅盛开之时,就是恐惧和担忧的开始
蝴蝶翻飞之日,就是刀光剑影的开始
……
面瓜娶得新娘叫牵牛。牵牛当年19岁。公平而论,就容貌而言,──自老梁爷爷开创村庄以来──牵牛是百年之中嫁到我们村庄的第一美人──连疯疯癫癫的吕桂花都不能和她比肩。有了吕桂花可以没有牵牛,但是没有牵牛我们就无法比较吕桂花。牵牛长得端庄秀丽,雍容大方,眼睛大大的,鼻梁高高的,脸儿圆圆的,眼一睁就亮,光一闪就聚,唇不点而红,嘴一动就风情万种;敛息呵气,让你觉得有千般怨恨;望你一眼,让你觉得自己欠她许多。低头没有看你,你已经觉出她身体的气息;扬脸看你,又让你觉得对将要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把握。我是进呢还是退,我是走呢还是留呢?如果说吕桂花身上仅仅让你有一种爽朗和妖娆的感觉,那么牵牛让你觉得有一种大事就要来临一切就要发生的紧张和急迫。见了吕桂花你会浑身骚动,见了牵牛你会提心吊胆;见了吕桂花你扑上去就要亲嘴,亲嘴的过程随着众人的一阵阵哄笑将一切冰释和消解,见了牵牛你感到有些羞恼和急迫马上就想上床──而你想上床她又怎么想呢?她还在那里低着眼睛坐在床边用一根铁棍子拨火呢──一边拨一边在那里说:
「怎么还不进来呢?」
这个时候屋外可能又在下着另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上还是不上,走还是留下;上了会怎么样,不上又会怎么样;她让上还是不让上,让上怎么样不让上又会怎么样,一步步都让人踌躇和苦恼。这是她不同于吕桂花之处──她不但不同于吕桂花,也不同于我们见到的其它任何人呢;其它人虽然也有牵牛这种类型的,但在这种类型中的其它人起码不是:
1.她不是1969年的牵牛。
2.她不是我们村庄的牵牛。
3.她也可能是1969年我们村庄的牵牛,但她决不是那场风雪带来的万山丛中一点红的牵牛──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我们在没有见到其它人的时候就先闻其声,我们在没有急迫的时候就闻到了她的气息,我们对她有些先入为主──又是在那纷纷扬扬的风雪天。如果你非要在人群中找到牵牛的相似,也只能找到1969、村庄和大雪的相似而找不到牵牛,你只能找来如牵牛一样的腊梅,但是你找不到像腊梅一样的牵牛──牵牛是再也不见了,牵牛再也不能失而复得了──说得再明白和彻底一点,你就是能找到一个牵牛我们也回不到1969年的心情和大雪纷飞的夜晚了。就好象你找回了一个五年之前的女人我们已经没有心情一样。──风雪已经远去了,1969年离现在已经30年了,我们苍老的心上──当然你在这里写苍老恰恰是不苍老吧?──和我们不灵便的腿脚──你这里写不灵便恰恰就是灵便吧?──已经回不到当年的时光了。已经找不回雍容华贵含羞带露可以与我们爽朗的吕桂花相媲美的另一种风味和风情的牵牛了。当年19岁的牵牛,你好。面对着当年满墙的我们所要回忆的标语,我们只能隔着岁月送上这么一句问候。我们想说的还有:
牵牛,难为你了
牵牛,你也是千古奇冤
牵牛,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你都已经替我们背了黑锅和顶了屎盆子了
一切都不怪你,一切都怪面瓜和我们自己
你本来不是那样的人
是我们和面瓜把你逼成了那样
看我们的村庄和我们,我们的风雪的万山是多么地狠毒和含而不露
当年你是两个人战争的胜利者所以你也就是一个战败者现在看当年你就是一个战败者所以现在你是一个胜利者
现在我们看了出来,当年的面瓜是一个多么不面的瓜呀,是一个多么狡猾和残忍的刽子手呀
标语和口号原来都是面瓜在那里操作的,一切都跟你没什么关系
放心睡你的大觉去吧,30年后腰口粗得也像吕桂花一样脸上也刻满皱纹一说话就喷出一股女口臭的小老太太老牵牛
我们现在已经讨厌你了
不仅仅是因为你青春的逝去
仅仅是因为当年对你的热爱而这热爱使我们用自己的双手蒙上了已的双眼──这永远洗不去的羞愧。当我们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自已玩了自己──也仅仅因为你也是这感觉中的一份子雨露中的一水滴当年大风雪中的一片雪花我们在对整体讨厌和不愿回首的时候牵涉到你
……
或者:
我们不愿污辱和羞愧当年,所以我们不同意把当年的牵牛说成是一个庸俗无耻的泼妇,吃人咬人欺人霸人的魔王──最后把我们的面瓜──牛根──哥哥给逼得跳了黄河。降低和污辱牵牛的同时,也是在降低和污辱面瓜;降低和污辱我们敌手的时候,同时也是在污辱我们自己。
……
含羞带露、顶风冒雪被我们娶过来的牵牛,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和我们的面瓜哥哥打起了世间最普遍的两个人的战争的第一仗呢──什么时候开始打响了第一枪呢?这时有人从第一理论提出了第一观点:说两个人头一次见面之日,就是两个人开始战争之时。这个观点的事实依据是:我们的牵牛是那样地眼不闪而明、唇不点而红、含羞带露风情万种雍容华贵,而我们的面瓜哥哥是什么模样呢?对不起你面瓜哥哥,如果照你本来的面目来描述的话,事情对你十分不利──你头尖耳削,眼小嘴翻;头儿尖尖,要吃一个鸭梨;腿儿弯弯,要走一个罗圈,你与牵牛在一起,就好象驽马配麒麟,癞蛤蟆配天鹅;是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是一滴猪血滴落到飞扬的尘土上而不是飞扬的大雪和雪地上;滴到尘土上,猪血转眼就不见了;滴到雪地上,就成了开放在雪地上的一朵腊梅或是雪莲。你与牵牛站到一起,就好象是枯树旁痛苦地开着一朵鲜花,就好象是猴子旁站了一头美丽的山羊,就好象是沉舟侧畔的一艘欲发不能的帆船,就好象是病树前头一簇永远不能张开和张扬的春天。压抑和被压抑、控制和反控制,战争与和平,从两人一见面就埋下了种子。如果不是后来面瓜哥哥勇敢地跳入了黄河,这艰苦卓绝的战争到底要开展多少年──用小刘儿前辈的口头语吧:只有天知道!──30年后,当我们再看到他们人鬼合影──两个并排地站在一起──的时候,对于我们该站在哪一边,我们还拿不定主意呢。虽然我们知道牵牛对面瓜哥哥的日常压迫和剥削、折磨和残害是无以伦比的,我们的面瓜哥哥整天生活在水深火热的地狱之中,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大声吃饭,不能正常蹲着和坐着,不能痛快地笑或是哭,不能正常和痛快地放屁或是拉屎──如果他的屁声被牵牛听到,接着也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呢──,不能正常在家里说话,也不能正常地跟外从说话和来往──不能和爹妈说话和来往,也不能和过去的朋友和小捣子来往──而在他不能和世界进行任何来往的时候,她就可以无所不往了;不能在她面前说假话最后就弄得面瓜哥哥嘴里没有一句真话──虽然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但是整天都说假话没有一句真话也让人在心里向往世界上的真善美呀──什么时候我们最向往真善美呢?就是当我们整天都在说着和做着假丑恶的时候;当我们整天没有一句真话可说和好说和敢说的时候,我们是多么盼望能来一场暴风雨呀;当我们整天不能痛快地放屁屁在我们肚子里已经撑起一个大气球的时候,我们是多么地盼望天翻地覆呀──但这样的机会永不存在,因为你已经失去了飞翔的翅膀和思考的能力,最后弄得肚子瘪瘪倒是真的连屁都没有了──你心中已经没有真话和话儿好说了。当她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不敢说话和放屁以为你还有话和屁,你手足无措和欲言又止,你浑身紧张无所主张;当她不在你身边似乎给你提供了一个自由的时机和天地,也是机不可失和时不再来,你赶紧舒展一下你的身体和筋骨吧,你赶紧大声说话和大声放屁来一个痛快吧,你赶紧做一些真实的事情和吐露一下心声吧,你赶紧找一下你的朋友和爹妈吧,但是你一声也没有出,你一个屁也没有放,你一件事也没有做,你一个人也没有见,你就想自言自语自己对自己说些什么也突然感到无话可说。这时你倒盼望着奴役和污辱、压制和压迫的重新到来。当你失去自由的时候,你还盼望着自由;当你有片刻自由的时候,你在这自由之中倒是感到更加恐惧,这时自由就变成了更大的不自由;你在担忧自由过去就是不自由,自由过去就是日常的压抑的同时,还在担忧这个具体自由的享用将要付出什么代价能带来多大的副作用于是这自由的开始不就是更大恐怖的开始了吗?每说一句话都要想到将来如何应付交待,每做一件事都要想到将来如何应付清查,每放一个屁都担心在屋里留下味道和痕迹──屁也会在屋里划地过一道美丽的弧线──每见一个人都感到隔墙有耳流言四起人心可畏将来要吃不了兜着走──本来奴役和污辱、压制和压迫是在她在的时候,你可能在两个压迫和压制中间还有片刻的休息和偷闲,但是现在她不在了暂时去娘家或是串门谈笑或是上城赶集,开始让你自己监督自己了,这时你的神经肌肉倒是更加紧张了──你就真的担当起自己监督自己的任务。人不离开还好一些,你一直在压迫和压制我我还能够有片刻的放心和偷闲,现在你的短短离去可让我欲生不能和欲死不成。因为在面瓜哥哥看来──仅仅是新婚后的几个月呀──比我们30年后分析得还深刻──:
自由只是短暂的一瞬而恐怖永远是乌云密布的天空。
她是去赶集了,她是去走娘家了,她是去自己串门欢乐和谈笑了,她是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让你自由了──但是,她还会回来的──比这更恐怖的是: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可能是下午和晚上,可能是明天或后天,但也可能随时随地马上就回来。──对她回来的担心,已经超过对自由的向往了。
自由对我们的折磨,已经超过了自由的实践给我们带来的快感了
自由提供给我们的自由只是一种假证
我们担心和恐惧将要到来的对前面自由的调查
只要一调查,我时时刻刻都存在漏洞
比这更可怕的是,如果我们在该自由的时候没有享用这自由,该放屁的时候没有放屁,该说话的时候没有说话,该自由蹲着的时候没有自由蹲着,该见一下我们远方来的──其实就在我们跟前──亲人和朋友并没有去见他们,这时我们还会产生一种错觉,好象我们更加与他们重逢和会师了。过去未必是亲人,过去未必是朋友,过去的爹娘也不是东西,过去的一帮小捣子也是尔虞我诈,但是在一片白色恐怖下,就像对过去的古迹进行了一番修复和描画一样,现在他们统统是远在天边的亲人和朋友了,只有在那里还有一点温暖,只有在那个地方还是一片绿洲──而这温暖的绿洲又是奴役和污辱、压迫和压制他的人给提供的──过去我们并没有发掘出这一切呢──从这个意义上,没有敌人提供的人又是多么地痛苦和悲哀呀──从这个意义上,我们时时刻刻受压抑和压迫的面瓜哥哥又是多么地幸福呀──他在受压抑和压迫的同时,也就获得了温暖和绿洲的大量回忆也就已经获得了最大的自由──我们已经如鱼得水地畅快了──我们从来没有这样自由过。
由于这种对自由的错觉,接着又会对自己发生错觉,在他欲生不能欲死不成的时候,他头脑里对目前自己的评价恰恰是:
我面瓜从来都是英勇无比的
在朋友中间我是首屈一指
我从来没有说过假话
我从来都是有屁就放,有话就说
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所欲为,我想见谁就见谁
你在这个世界上对一个人想干什么的最好方式就是对她直说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世界上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天塌不下来
天塌砸大家
头砍下来碗大的疤
我仅仅是在投鼠忌器
筵不是好筵,会不是好会,不去也罢
操你娘的
你不会好死
……
于是自由而又矛盾的面瓜,最后就投了黄河。30年后我们想说,如果我们单是从两个人的相貌和外观是否匹配的第一理论入手,得出两个人的战争和残酷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遭遇和接火的结论,如果不是后来的面瓜用一种极端的投河的方式对我们进行了反面的表达──这种极端的表达对于牵牛来讲就成了一种无法修复的底版──他想跳黄河就跳黄河,难道还不是最大的自由吗?──于是对说话、放屁和见人的地位来了一个翻天地覆的修正──这个错误的屎盆子就真要一下就扣到牵牛头上了。──而从这个理论出发得出的结论又是多么地肤浅和简单呀:
她把她的丈夫给逼死了
……
这样我们就仅仅强调了事物的一面而忘记了另一面,就仅仅强调了面瓜哥哥的千古奇冤而忘记更冤的还有我们如花似玉的牵牛呢;我们也忘记了就是放到面瓜的生前──如果我们排除事后的悼念和同情──当他与我们的牵牛站到一起的时候,我们也未必就站到面瓜哥哥一边呢──即使你从第一理论出发,也不要忘记了事物的另一面──我们怎么能只想着一棵老树而忘了他身边的青滕呢?怎么能只想着一只沉舟而不向往它身边那面风帆呢?我们怎么能只想着牛粪而不怜爱它上边那朵鲜花呢?我们怎么能只热爱尘土而不去追究雪地上那一朵腊梅呢?我们怎么能只守着你这只尖头削耳的小猴而不去幻想你身边那风情万种的牵牛呢?所以──当我们因为你跳了黄河这一悲惨的事实我们只能愤怒地──这种愤怒多么地具有双重含义呀──站在你一边的时候,如果非让我们说出心里话和讲真话的话,那么我们还想说:
面瓜哥哥傻猴子,你到头来破坏的可不只是你自己和那个牵牛,你破坏的是我们对于美感的整体看法
当我们站到你一边的时候,我们对这复杂纷繁的世界也开始欲言又止欲笑无声和欲哭无泪
我们在说「操你妈牵牛」──你逼死了我们的面瓜哥哥;我们在说「操你妈黄河」──你淹死了我们的面瓜哥哥的同时,我们还无比愤怒地想说──
操你妈面瓜,你淹死的是我们全体
……
于是我们就不能同意第一理论也就是鲜花和牛粪的理论来决定这场残酷的持久的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两个人的刀光剑影的战争的性质。也许有这种因素,但这不是原因的根本──就是这种因素,放到1969年──我们突然想到,我们采取的也是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呀──当我们将原因越挖越深的时候,当历史越来越露出它血淋淋的创面时,我们就感到越来越对不起跳了黄河的牛根哥哥了──:
当面瓜哥哥被牵牛逼成那样和面瓜哥哥自成那样他们两个人的战争的升级,是不是也给当年的1969年的你们这群小捣子提供了一些可乘之机呢?当吕桂花离婚走掉以后,你们是不是有些想用牵牛代替吕桂花呢?她们倒真具有不同的风格──你们刚刚吃了甜的,是不是接着还想尝一尝酸呢?
于是你们的理论就像当年的面瓜回首温暖和绿洲一样有些对当年重新涂抹的意思了
可是,当你们这样做的时候,你们也就和面瓜无异了
你们表面是站在面瓜的立场上来丑化我们的牵牛,最后的结果是把你们自己也画成了面瓜
当然,我们知道你们会解嘲地笑着说:
世界上谁不是面瓜呢?
但是接着你们也应该承认:
你们这种鲜花和牛粪的理论是多么地肤浅、简单和贻误历史
……
──其实,历史的真相和问题的核心应该是:
牵牛本来是一个雍容华贵眼不闪而亮唇不点而红过去还是微笑着看世界的19岁的含苞欲放的美丽女人,最后怎么变成了那样残酷和阴毒的尖嘴疯虱,过去阴暗乖戾的面瓜倒变成了一个雍容大度的人呢?
原来是那样,后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了呢?
原来是这样,后来怎么就就变成那样了呢?
是什么使事物的双方扭了一个麻花呢?
是什么使我们面瓜哥哥最终醒悟到:
两个人不死一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我要让她死
我要杀死她
我要自杀
我要投黄河
──这样不共戴天呢」
……
今天是夏历1996年2月24日,是俺姥娘去世向我们告别的一周年纪念日,我在这里仅仅想说:
姥娘,您好。
您那慈祥的笑容,永远是我善良的源泉。
请您保佑我。
……
1968年末和1969年年初那场大雪一直下了七天七夜。当然中间不是没有停顿,也是下下停停,停停再下;就像你在喝水,喝了一阵,中间休息一下再喝。有时夜里在下,一到白天就停了;但是停了一天,到了晚上掌灯时分,扬扬洒洒的大雪,又不紧不慢地下了起来。本来1969年的大雪天给我们的面瓜哥哥提供了结婚和开始新生活的天然好环境和好气氛;环境已经让风雪给封闭了,世界上就剩下你们两个人了──连我们这群无处不在的小捣子们都给排除在外;虽然花轿从天边和风雪之中露出一点红的境象深刻地打在我们心上,我们夜时也想象去吕桂花那里一样去你们的新房,但是夜里大雪封门,我们只能分散地呆在各自的家中而形不成一个集体,这不就给你提供了一个安静和可以集中精力的私人空间吗?──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不管你们后来的事态发展如何,如何剑拔弩张和刀光剑影,不死一个人就解决不了问题当然一开始是要你杀死她──那是在你的内心吧?──最后是你自己投了黄河──这个悲剧的整个演变过程,都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在牛根哥哥和牵牛之间,可不像在吕桂花和牛三斤之间一样,我们没有扮演任何角色──所以我们也感谢1969年的那场大风雪呀,这场大风雪不但将我们挡在了新房之外,也给我们挡在了责任和是非之外。──好环境已经提供给了面瓜,接着就看你自己的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鲜花和牛粪的理论也是不能成立的,因为面瓜和牵牛的开始由于大雪的阻断和环境的封闭──就像封闭了机场一样──带来的限定和缩小,并没有给当时的牛粪和鲜花提供一个生长和缠绕的有利环境。我们的头尖尖像鸭梨,但是大雪的天气恰恰让我们戴上一顶帽子呀;我们的耳小而削,但是我们还戴着一条绒线的围巾呢;我们的腿有些罗圈,但是路的阻塞和中断并没有让你走多少路。反过来说,牵牛那眼不闪就亮、唇不点就红的鲜花之光,也因为大雪的飘洒和光线的阴暗一下使它们眉目不清──一切的光彩都是我们事后才发现的──一下就使它们和牛粪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呀。
当时你们相互看得并不是太清楚
面瓜的面目我们看不清楚
反过来牵牛的面目我们也看不清楚
……
还不能将罪过加在他们的娃娃亲上──面瓜和牵牛,是我们村庄在1969年唯一存在的一场娃娃亲──牵牛的爹爹是一个吹唢吶的乡村艺人,牛根的爹爹老根是一个泥瓦匠,18年前两人在卖艺的生涯中相逢在一个村庄的草屋,就定下了18年后的这场悲剧──当时也是灵机一动啊,当时也是一时激动啊──谁知就让牛根在18年后投了黄河呢?──错误并不在娃娃亲,几千年的中国两性历史上,娃娃亲幸福的也多得是──反倒增加了这种婚姻的神秘感──错误仅仅在于他们没有想到18年后的牛根哥哥会变成这么一个样子──何况,18年后,大雪纷飞,鲜花和牛粪距离的缩近,已经给牛根这艘盲目行走了18年的舰船提供了一个天然良港,这时牛根如果在成年人生开始的时候没有做好,没有让东风压倒西风,后来西风可不就要席卷你的千军了吗?──也就怪不得别人了。──你也是一触即溃,你也是落花流水,你也是丢盔弃甲,你转眼之间就淹没在敌人──本来是你的亲人呀──的汪洋大海之中。当你在洞房里掀开她的盖头布第一次看清她的真面目她也第一次看清你的真面目的时候,你们还因为风雪的阻挡身边再也见不到其它人像失散多年的亲人现在重逢一样拉着手相互感动呢,你们还为这次历史性的会见和新生活和性生活的开始而在那里激动和有些羞涩和羞愧呢,还在那里为了共同的陌生而成了一条探索路上的战友有了患难与共的感觉呢。想见之初,一切社会的人文的经济的政治的环境都很良好──不能成为一场生死搏斗的原因和开始。──那么原因是什么搏斗又开始在什么地方呢? 一切都在于你开始时候的温良恭俭让
一切都在于你开始的时候没有当仁不让
一切都在于你开始的时候真的把对方当成了亲人
一切都在于你不懂敌人和亲人的概念
满墙的标语并没有启发你的灵感
你开始的时候没有主动去占上风
你没有把开始开好
你不懂大恶大善的道理
你把这个世界看得太神圣了
于是这个世界就恶性膨胀──你也就把自己放到了祭坛上
──在新婚之夜的床上,本来两个人还是平等的,牵牛对面瓜还是温和和接纳的。两个人面对面呼出的气息还是那样体贴和温馨──如果这个时候面瓜没有把自己当成牛粪,那么鲜花也就无所谓鲜花了,你怎么不可以把自己的牛粪涂到她的鲜花上呢?──如果面瓜一开始是这么认为哪怕是没心没肺,那么两个人从此的战争──当然也不可能没有战争──就可能像七天七夜的风雪一样,是下下停停和停停下下,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也就不会成为生死攸关和你最后投了黄河。问题是当世界模糊鲜花和牛粪的时候,一开始你还为这种模糊沾沾自喜和认为自己占了便宜──但是你没有把这种心态保持下去,你善良而懦弱的心呀──一个泥瓦匠的后代,还是想还原世界一个本来面目──你怎么不能把你后来的虚假和残忍提前一些呢?──当你践踏在鲜花之上──在你该蹂躏鲜花的时候,你突然像牛粪一样在鲜花之中感动得「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哥哥哟,这不等于战争还没有开始,你就自动投降了吗?你在和平的时候用了和平的手段,也就在和平之中引来了战争──那本来就是你的世界,那朵鲜花本来就该你蹂躏,你在那里感动个球!──于是你「呜呜」地哭声,就等于在提醒鲜花:原来和平是不对的,原来我们不是亲人,战争该开始了,该争夺上风了;温柔该停止了,恶毒要抬头了──你不但引发了战争,还让心理的优势,一下被她掠夺个尽。──世界风云翻转和骤然陡变,仅仅发生在一分钟时间之内──一分钟之前两个人还是温和和平等的,一分钟之后牵牛就成了九天之上而我们的面瓜就自动退到了九天之下──你也是不战而败──但战争恰恰是你引起的。这才是战争和控制、压制和压迫、奴役和污辱的真正开始。一个马上就居高临下了。一个哭过之后──我们再说一遍,你当时哭个球!──马上就垂头丧气。一个开始感到千般委屈,一个马上就产生了恐惧。
──原来你们之间并没有产生过战争
──战争产生之日,就是战争结束之时
──战争的引发,原来是因为一声世界之哭
──接着在婚床上我们就可想而知了。就像牛三斤对吕桂花一样,我们的牛根哥哥一触即溃──本来还是成功的,一哭之下就不成功了;没心没肺就成功了,一神圣就不成功了;把对方当成敌人就成功了,一当成亲人就不成功了──亲人马上就变成了敌人了──墙上的标语恰恰被你忘记了──雍容大度的牵牛,顷刻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尖酸刻薄的疯虱──改造一个人,原来仅仅需要一分钟。──于是,第二天早上醒来,世界的真面目──本来昨天晚上是模糊的,本来夜里你可以让牛粪和鲜花更加模糊──就真实地──你不是要追求真实吗?──暴露在了双方面前。鲜花呀,你是那样的娇艳;牛粪呀,你是那样的不堪──帽子已经摘掉了,围巾已经不见了──还是你自己自动摘下的,就像斗败的公鸡一样自卑地自动地将自己丑陋的屁股掉转给对方──你要达到什么目的呢?你的头原来是那么尖,你的耳原来是那么削,你的牙原来是那么黄──昨天晚上还没有口臭,现在连口臭也出来了;你的腿原来那么罗圈──看你走路的熊样──我操你妈,我怎么嫁给了这样一个人──真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这才是两个人冲突然的开始──但是这种开始已经不是开始,不过是对已经结束的战争重新演练罢了。两个人还对结果不大放心呢。还必须有一个过程的补充呢。而引起开火的真正原因,这时大家却忘记了。他们忘记了床上的世纪之哭,而以为就是眼前的尖头、削耳、黄牙、口臭和腿圈引发的。──这就是第一理论──鲜花和牛粪理论的由来。──接着在吃早饭的时候,问题就接踵而来:你喝粥的声音怎么就那么响呢?牵牛在这「踢里呼拉」的喝粥声中,第一次皱起了眉头甚至第一次落下了悲愤之泪。
……
当我们拋开具体的冲突进一步分析这场你死我活的战争的真正原因,那么它又变成了:
我们的面瓜哥哥,不懂得世界上第一次开始的重要 他在第一次开始的时候,没有快刀斩乱麻地将牵牛摆平
这就给以后的生活埋下了祸根
在这场战争中,他甚至和牵牛没有过正面接触
他从来采取的都是撤退方针
战争的鲜血,从来没有滴落到敌人的土地上
他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到了敌人身上
于是他制造了一个又一个敌人
他和牛三斤表哥的区别在于:牛三斤表哥没有精子还可能是物质原因,而他没有精子却是精神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