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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震云 当前章节:150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50

「趁敌不备,先以精锐之师击之!」

……

看着他在那里指手划脚和沾沾自喜,我和大弟弟倒一下都无话可说──还是让你抢到了前面。这时我倒在心里说:亲爱的三弟,当你现在在你的人文环境中占了一席之地的时候,你想没想到这里也有咱爹的一份功劳呢?正是在你的相形之下,我和大弟弟才被你压迫成了一个忠厚的长者呢。──只要我们相聚──30年后,这种机会也不多呀──在他的面前,我和大弟弟就没有插足之地。一次大弟弟实在愤怒了,在那里突然憋出了一句:

「既然这样,你的孩子怎么是一个结巴勺子呢?是不是世界上的话都被你抢占完了呢?」

当然这也是黔驴技穷,有些人身攻击的嫌疑。但这也是致命的一击,小弟马上憋红了脸,半天没说出话来──也中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啊,当俺爹和他的辩证法循环到他儿子身上时,就让人无话可说了。──他半天才指着大弟弟说:

「不足与你道也,与你不足道呀。」

这也是我们三个小时候亲密无间──当然当时也未必是亲密无间──长大之后开始出现裂痕的开始。一切都是从说话开始。是为说话。大弟弟,这个时候你怎么忘记你是一个忠厚的长者了呢?他是我们的小弟,你何必要拿出杀手涧和我们的小弟争个一日之长和风头正健呢?

──其实,当这种说话的历史循环开始循环到后代身上时,它的辩证法已经同时在爹爹自身生命发挥作用了──注射在30年的一管针剂,30年后才发生药效──无非这个时候爹爹已经无足轻重,我们对他的变化不像对小弟和他儿子那么重视罢了。年轻时候你一个腼腆的人,到了晚年,你突然改换一种活法开始在那里滔滔不绝、喃喃自语和指东划西了──甚至开始深入历史和指点江山了。是不是因为你现在彻底脱离了你的同事呢?你现在身边已经没有朋友了呢?你是不是把你的同事和老蔡过去的滔滔不绝现在都幻想到你身上了呢?──虽然这个时候你已经没有什么听众了。你仅仅成为村西土岗上一个自言自语和喃喃自语的老年痴呆症患者。──同时,是不是正因为没有听众你才敢这么说,没有听众你才能幻想出许多围绕你的听众,于是你就像当年因为转正和表格一样,开始在村西的土岗上指挥千军万马──从这个意义上说,岁月虽然苍老了俺爹,但是岁月也解放了俺爹──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我对一切患了老年痴呆症的人或是在熙熙攘攘的京城大街天桥上对人们大声喊叫的精神病人,心里都充满了羡慕和尊敬。你们在你们自己创造的世界里是多么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地在那里遨游和回旋呀。你们一下就从河沟到了大海,你们一下就从划地为牢到了白云蓝天,你们一下就从新写实到了先锋和后现代──所以你们一定要居高临下和登高望远,一定要站到村里的土岗上或是京城的天桥上──,这时居高临下的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有些可怜──苍生可怜──呢?过去你们在固定的人文环境中和朋友们中间──世界上哪里还有朋友呢?越是自己身边的人,越是我们穷凶极恶的敌人;朋友在哪里?朋友只在我们的远方,朋友只能保持两天或两个钟头──没有发言和说话的余地,现在你们因为改变了认识世界的角度一下就站到了我们的头上,于是你们就在过街天桥上像领袖一样对我们这些芸芸众生一脑门子官司的人──世界说起来很大,人说起来很多,但是你每天需要对付的,也就是身边那么几个人──接着我们就变成了一群在街上游动的蛆虫──挥着手臂大声的喊叫:

「我告诉你们!──」

而我们还骑着自行车低着头想着自己的心事从你们面前匆匆而过。我们对你们的提醒熟视无睹。我们是一群多么无可救药的人呀。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我又深刻地认识了30年前的俺爹。你在30年前腼腆无语无足轻重的时候,还能让我从拖拉机站捎回来那块引起东西庄两个穿著大裆裤的中国老年妇女历史性会见从而揭开了村庄灿烂辉煌一页的红润的熟肉,你是多么地了不得和眼量放长啊──虽然当时你常常被你的同事们按到地上当马骑。原来你并不仅仅是一匹愚蠢的马──30年前你就是一个挺有心计的人。你的亲人和孩子们,从来都在你的心中。你的虚张声势的话剧表演,就是对当时世界的最大反抗──虽然那肉后来已经放得发艮了,但并不影响我们另一场辉煌话剧的开场。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不管你当年给人当马骑,或是后来患了老年痴呆症,不管从生活的角度还是从艺术的角度,我们都要说:爹,谢谢你和你的那块大肉;30年前的拖拉机已经过时,而30年前那块通体红润的大肉却青春长驻──由于你患了老年痴呆症,30年后你恰恰记住了当年的拖拉机而忘记了大肉,这才是让我们替你感到悲哀的地方呢。同时令我们感到惊奇的是:当年你是从哪里弄来这块美丽芳香的大肉呢?如果说是你买的你肯定没有这气魄──你不会为了上演另一场话剧而花下这么大的代价吧?何况在这出话剧中你并没有扮演什么角色;如果说是拖拉机站分的你理所当然地得到一份,问题是你平日都在给同事和你的人文环境当马骑,这么鲜亮和猪身上的好部位──记得是后臀处──的一块肉,怎么能出乎意料地分到你的名下呢?

……

俱往矣,爹地。俱往矣,大肉──虽然我们对你的出处考察不清楚──你是一块来历不明的大肉吗?──但是当时的大肉和俺爹结合起来,就放射出了大肉前所未有的光彩──1969年,你这青春年华的好时光──接着我们还是放下这肉的出处来考察它的使用吧。──这块来历不明的大肉,仍然被俺姥娘放到了五月端午──和光明正大的大肉在用途上没有什么区别。我们用这肉炖了一个肉碗。已经发艮的肉片,从有汤有水的肉碗里捞出来,还在那里「扑闪扑闪」地颤动呢。虽然味道有些发艮,但是这个肉碗还是被我们三个小捣子风卷残云地一扫而光。俺姥娘仅仅用馍头沾了沾肉汤。当我们还在那里回想艮肉的时候,姥娘开始在那里说:

「肉汤好,还是肉汤有味。」

「当年你姥爷给东家赶轿车──三匹漆黑的骡子,他跟人家串亲戚没少吃肉。」

「但他还是说肉汤好。」

「用馍沾着肉汤,他说比吃肉还有味儿。」

……

当时我们也是哑然失笑。什么爱吃肉汤,什么肉汤比肉有味,还不是因为你丈夫是一个车夫?东家在亲戚家坐席吃肉的时候,他哪里能够到跟前呢?还不是等东家和亲家酒足饭饱的时候,他才能赶到桌子前吃些残羹剩汁?──这时东家和亲家都已经打着饱嗝从饭桌前站了起来,亲家说:

「荒村野店的,家中没有什么招待,请亲家多包涵。」

东家忙说:

「亲家说到哪里去了,这已经十分打扰了。」

亲家执意地说:

「一定是没有吃好。」

东家执意地说:

「吃得已经十分饱了。」

说到这里,亲家也就不再客气了,拍了一下巴掌:

「那好,咱们到堂屋吸烟!」

恐怕这时才能轮到你的丈夫上席吧?──几十年后你还替你丈夫欲盖弥彰什么呢?──等堂屋已经响起「咕噜」「咕噜」的水烟声时。车夫才能蹑手蹑脚从亲家的牲口棚里蹭到前院饭厅呢。一切的饭菜都已经被别人占有和蹂躏过了,一切的饭菜都已经留下别人的口味了,就像已经遭到别人蹂躏的女人第二天早上站到你面前一样──她还在那里打着哈欠和揉着惺松的睡眼呢──这时碗里哪里还会有肉呢?恐怕肉汤都已经凉了吧?但你还是如饥似渴,但你还是风卷残云──你只能用馍头沾着肉汤,于是肉汤就给你留下了深刻难忘的记忆。等赶着轿车拉着东家串亲归来这时已经夕阳西下暮色起了东家下了车你又把车赶到后院卸了套饮了牲口将牲口拴到槽上又给牲口添了草料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回长工和佃户的下院时,姥娘可能也刚从地里割麦子收工在那里洗过手脸系上围裙开始往锅里舀水做饭呢。纯粹出于对丈夫职业的尊敬呀,纯粹为了让丈夫的自尊心像东家一样得到平衡呀,妻子在那里仰起脸照例问:

「今天怎么样呀?」

高贵的车夫也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估计也象后来在拖拉机站工作的俺爹一样──1996年的小弟在一次滔滔不绝中还以此为例地说:你说咱家怎么出了一大批这种自欺欺人的人呢?──这时仰着像公鸡一样骄傲的头──还故作不算一回事地说:

「还能怎么样呢?和早先一样,也不过就那样。」

妻子:

「吃得怎么样,菜的味道怎么样?」

车夫这个时候就兴奋了:

「说起菜的味道,这次倒比老李家强!」

问题是一场饭吃下来,你吃到菜了吗?但他现在确实感到自己已经吃过山珍海味和满汉全席了;就是当时你吃到菜了,菜已经被别人蹂躏过了,你还能品出味道来吗?但是车夫的回答是那样地坚定──这回答的本身,倒是比那残羹剩菜还有味道呀。但是话题如果仅仅停留到这里,车夫又要不高兴了──因为问题还没有问到关键和核心呢,一切还有待深入呢。──当然这样的回答和深入对于已经习惯的妻子也是轻车熟路,于是她一边开始在瓦盆里和面,双手沾满了面粉,一边又对蹲在门框上开始在那里满怀豪情抽着旱烟的丈夫问──说起来这也是一幅和谐可亲的乡村图画呀──:

「席上几个肉碗呀?」

这话问得出奇,车夫上得了席吗?等他见到肉碗的时候,肉碗里早已经剩下些残羹──不管几个肉碗,这时都等于乌有──1996年小弟又说:试想当年,在中国本世纪三十年代,两个土头土脑的乡村财主相会,席上能有几个肉碗呢?就是有肉碗,经过两个土财主的一番蹂躏和暴行,一番抢夺和哄抢,肉碗里还能剩下些什么呢?……──但本世纪三十年代的车夫,仍在妻子面前信心十足地答──他还在那里「啪啪」地往门框上磕烟袋呢──:

「你问几个肉碗,三个!」

接着又故意打着饱嗝做出酒足饭饱的样子现在开始回头挑剔肉碗:

「肉的味道倒不错,煮得也烂,不费口舌(──我所知道的「不费口舌」这样一个名词就是从这里来的),唯一让我腻歪的是,有几块肉上,还长着几根没有拔尽的猪毛──当时两个东家都在,我夹了起来,也不好再放回去!」

说到这里,还在那里沉浸在情节之中摇起了头。妻子马上给了他一个呼应:

「东家都在,如何好再放回去?」

这时天已经黑尽了,戏剧也该收场了,车夫又照例知心地、知已地、语重心长和情深意长对妻子说──作为对一场戏剧的结束语:

其实肉倒没什么好吃的,好吃的还是肉汤。将馍头泡进去,一下就粉了。

……

于是姥娘在1969年的端午节上,因为我从镇上拖拉机站俺爹处捎回来一块大肉,又旧事重提和重温旧梦地说起了肉汤。记得她老人家说完这个,脸上还突然放射出当年的青春年华的光彩。接着俺姥娘又知心地告诉我们:

「你姥爷比我大12岁!」

于是由姥娘开始──当我们是小捣子的时候我们没有发觉,等我们30年后也接近了当年姥娘年龄的时候,我们突然发现──我们也开始语重心长地对后代说着当年姥爷说过的话:

其实肉是没有什么好吃的,肉汤泡着馒头才好吃呀

最后发展成:

其实菜也没什么好吃的,关键还是那个菜汤

俱往矣,姥娘姥爷,过去曾经情深意切的大弟和小弟。

……等我们吃完这肉和泡完肉汤,接着肉和留保老妗──和东西庄的桥──就联系到了一起。现在想起来,为了这灿烂辉煌时刻的到来,当年的姥娘还是挺讲究方法和策略的呀。做端午节的肉碗仅仅用了我从镇上拖拉机站俺爹处捎回的那块大肉的三分之一,当我们吃完这肉碗都在关心剩下那三分之二时,众目睽睽之下,姥娘已经在策划和导演她和留保老妗的历史性会见了,看似忠厚的俺姥娘,原来处理事情还挺有一套的──挺讲究方式、策略、时间和契机的。她欲说大肉而没有从大肉入手,而是首先说起了红薯,就使我们的神经有些松懈和麻痹失去了对肉的担心。她本来是要拉近,现在却推得很远。肉碗已经吃过了,肉汤也已经用馒头沾完了,本来接着就该由她来收拾碗筷──现在想起来姥娘和我们几个小捣子相处也不容易呀,那时她已经69岁了,白天要下田劳动,收了工又要钻到灶下给我们做饭,为了一次历史性的会见还要跟我们玩阴谋──现在却停下手中的碗筷不收拾了,等待着我们的提问。这时──30年后滔滔不绝的──小弟就上了姥娘的当,楞楞地在那里问:

「姥娘,剩下的肉什么时候吃呢?」

大弟弟还抓紧时机说了一句风凉话:

「再不抓紧吃,肉可就全艮了!」

可俺姥娘早已经胸有成竹──我们的提问和风凉话倒是中了她的圈套。

她开始用弯弯绕和声东击西的战术──对我们肯定地说:

「肉碗还是要吃的。」

接着又说:

「过两天马上再吃一次。」

马上就取得了安定民心的效果──让我们思想上也有些松懈。但她老人家紧接着问:

「去年我们端午节是怎么过的?」

去年?我们一下子楞在了那里。我们对这个话题没有准备。我们只顾关心今年的端午了,而没有想到去年。但这种声东击西的战术,也让我们头脑有些发懵──我们弄不清姥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倒真开始在那里傻呼呼地想去年──但是去年也就是1968年的端午节怎么过的我们倒真想不起来。姥娘这时已经稳操胜券了,接着还进退有余地对我们进行了提示:

「去年端午节我们吃的什么?」

去年端午节吃的什么,我们也已经想不起来了。我的小弟又在那里傻呼呼地说:

「甭管去年吃什么,反正没有吃肉碗!」

姥娘马上就达到了目的,接着这话茬说:

「就是,去年没有吃肉碗。但是去年也吃了一个稀罕东西──这下你们想起来吧?」

我们都摇摇头──去年对我们确实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这时姥娘只好自己把谜底给揭穿──也许这正是她所要的效果呢,你对谜语的无奈,也会陡然增加你对世界和去年的自卑感啊──于是姥娘在那里自拉自唱地说:

「去年我们吃了一顿红薯!」

这下我们想起来了,当然我们对姥娘的圈套就入得更深了──我们还为这终于想起来有些激动呢:

「对,去年我们吃了一顿红薯!」

红薯是秋天从地里刨出来的,能在第二年端午吃到去年的没有腐烂的红薯,对于一切还靠地窑来储藏的农民来说,实属不易。──去年我们的端午节也没有白过,虽然我们去年没有吃到肉碗,但是我们吃到了不易的红薯。我们甚至为去年的端午也有些兴奋起来。大弟弟说:

「对,去年我们吃的是红薯,那红薯个个透亮,一个没烂!」

小弟弟还开始指手划脚:

「那红薯煮出来还流稀溜糖呢,吃到嘴里,就跟糖稀一样!」

接着像回到去年一样吸吮起自己的厚嘴唇。这时姥娘就笑逐颜开了。事情的发展,完全在按照她老人家的事先规划进行。一切都是精确计算好的,行动起来一点没有错榫──就像一个臂上绣着毛主席像的拳击手在第三回合击倒了他的对手,接着在记者招待会上大言不惭地说:

「每一拳都是事先精确计算过的。」

俺姥娘这时也像场上的拳击手一样,趁着我们回忆和兴奋的空档,不失时机地开始逼进和切入她的主题──接着问我们:

「去年这稀流糖的红薯是谁送给我们的?」

直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这是一场阴谋呢。只到我们快要被卖的时候,我们还在帮人数钱呢;直到我们快下油锅了,我们还在那里替别人加柴呢。──甚至,为了弥补我们刚才没有想起去年端午吃的是什么由姥娘的提醒我们才知道的惭愧,现在我们还想将功补过想出这个问题让姥娘高兴一下将刚才和现在扯平呢──令我们庆幸的是这次我们还真想出来了──于是我们在那里欢呼着喊:

「去年的红薯是东庄的留保老妗送给我们的!」

姥娘这时开始收网了:

「留保老妗好不好?」

我们小学生一样大声喊:

「好!」

姥娘这时轻轻地说──终于看出我们可以被卖了,我们可以下锅了,我们可以被一网打尽了──她老人家为了自己阴谋的一步步得逞都有些矫情了:

「去年那么稀罕的红薯,留保老妗都给我们送来了,今年咱们还剩下一块肉──肉呢,我们已经吃过一顿了,剩下的一块──而且还有些发艮了,是不是也该送你们留保老妗一块呢?当然也不是全送完,只送一半就够了;剩下的一半呢,还可以给你们做一顿肉碗。你们看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呢?姥娘,你可真恶毒!原来历史性的会见和灿烂辉煌的一章,都是以阴谋为前提的。当我们已经闻出阴谋的味道时,我们已经像钻到竹筒子里的蛇一样,想折头也不得了。如果我们反对今年的送肉,就等于在反对去年的红薯;而去年的红薯我们已经吃下了肚,现在还能再吐出来吗?如果我们对你的提议表示反对,就等于拿起巴掌打自己的脸──恐怕把肉放得发艮,也是你阴谋的一个组成部分吧?──当阴谋已经伸展开它的力量时,我们除了跟着阴谋走别无它路──如果我们不想粉身粹骨的话。我们只好噙着委屈的泪花说:

「姥娘,一块肉,还能怎么样呢?你要想送她,你就送她呗。」

这时我们的委屈就不单单是在肉上,还因为在历史和肉的洞察力上输在了姥娘之手。这时姥娘还真有了政治家的风度,她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委屈而影响她既定方针的实施,并不因为我们三个捣子的满脸不高兴而影响她的送肉。既然得到我们的同意,她就看穿这一切地从悬在半空中的篮子里拿出那块还剩下三分之二的艮肉,果断地切下二分之一,将它放到篮子里,挎着这篮子──撇下无助的我们──就走向了东西庄的桥、走向了那历史性的会见和灿烂辉煌的一刻。

姥娘,为了这个,我们佩服你

你30年前能够做到的,我们30年后还做不到呢

……

姥娘将肉顺利地送到了留保老妗的家──当留保老妗又把她从家里送出来时,两人就在东西庄的灿烂辉煌的桥上坐了下来。这时戴着老年夹帽的留保老妗还说:

「一块肉,俺婶子还想着我。」

但留保老妗你可知道,就是因为这块肉,我们已经付出了被玩弄被欺骗的巨大代价。我们幼小的心灵,已经让阴谋恶毒地践踏过──只有当这块巨大的伤痛从我们30年后的记忆中被排除之后──就像1969年我们已经排除了1968年的红薯一样──我们才能安下心来接着描绘你们那场历史性的会见呢──也只有到了这种平心静气的时候,我们才能比较出相对于那灿烂辉煌的一刻,我们计较这一刻到来的由头──一小块发艮的熟肉──又是多么地小题大作呀。甚至,为了这由头的到来,为了这块三分之一的艮肉,我们还让姥娘费那么大劲给我们编织阴谋,我们都有些无地自容。这才是缺乏历史眼光和历史洞察力呢。姥娘,留保老妗,原谅30年前那几个胡涂无知的孩子吧。请你们在天之灵保佑他们。就像「有朋自远方来」一样,肉是不重要的,你们的历史性会见才是气贯长虹和傲视群雄呢。肉在你们的谈话中也不占比重,你们很快就脱离肉扯到了别的方面──而且,脱离肉并不是你们有意的躲避──如果是那样的话又低估了你们的素质和相互的友谊了,就像两个在饭店吃完饭争着付帐的人一样,一个人抢着付了帐,另一个人赶紧找补一句:

「下次,下次一定让我付!」

这就没意思了。这就是朋友之间的一种躲避了。──而俺姥娘和留保老妗不是这样,而是自然而然的付帐──看着一个人伸到口袋掏钱,另一个人连话都不用说了──彼此心照,彼此心同,一步就跨过付帐和肉,接着就开始她们东拉西扯的另一种平和的谈心。当然,看上去是东扯西拉,其实句句切中要害;一场话谈下来,看似什么都没有谈,但是世界已经在她们面前四通八达和渠道畅通。虽是两个农村妇女──连大字都不识呢──却也深明大意;虽然鸡零狗碎,每遇大事却不胡涂。──这两个伟大的不可多得的普通的穿著大档裤的中国老年农村妇女,因为时间和地域的阻隔,好长时间没有在一块交谈和对接了,现在因为一个并不重要的由头,终于在东西庄的桥上坐了下来──记得那天的的天气又是那么地尽如人意,无风无火,万里无云,初春的太阳,照到身上暖洋洋的。本来世界是不畅通的,现在因为一场普普通通的闲谈,一切都畅通了──冰河解冻了,太阳出来了,万物复苏了,生活又以崭新的面貌在我们面前重新开始了──温暖的太阳,还将姥娘和留保老妗的鼻尖上晒出一层密密的汗珠。

这是1969年我们村庄出现的第一层让人开朗和安详的汗珠。这个时候时代和时间已经不重要了,你是1069年也好,你是1996年也好,你是一个战乱年代或和平年代也好,在这层密密的散发着两位慈祥的老太太身上特有的温馨的汗香草香灶香的混合汗珠面前,你们──已经显得无足轻重了。

什么是时刻的永恒呢?这就是时刻的永恒

虽然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但是当我们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一刻存在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以一当十

我们是站在少数的立场上

当然这一切和这一刻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谁能使时间、天气、契机和由头──肉──都聚集到一起呢?从这个意义上说,虽然我们在30年前有些不懂事和感到委屈,但是我们大体上还在做着这个事情的促进派呢──我们没有在阴谋面前顽强地阻挠艮肉──这是30年后我们还有药可救的唯一安慰

……

外在的环境和你们的内心,显得是那么地统一

夕阳红晕的光芒,打在你们和蔼慈祥的脸上

你们心平气和彻底放松地在谈着什么

你们动不动就会出现会心地微笑甚至还相互纠正

──姥娘和亲爱的留保老妗,虽然我们对这一切的聚集是那么地向往,但是我们也知道:

这时刻或许有,但不是天天有

笼罩在我们头上的,还是阴云密布的时候为多

温暖和愉快的时刻,不过是对阴云密布的暂时解脱

正因为这样,它在世界上也只能是一瞬

──什么时候当我们知道了这一点,我们也就格外珍惜那一瞬的到来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写这一章的根本原因

也正因为这样,亲爱的姥娘和留保老妗,请你们在东西庄的桥上多停留一会好吗?

30年后,当我们再来到这桥上时,桥上的一切都物是人非。因为桥上没有了你们,这桥也立刻失去了意义成了一坐死桥。这时我们不管怎么向往和想念你们,我们想跟你们说一句多么普通的话都不得了。于是我们借着我们共同回到30年前的机会,让我们再问候一声:

姥娘,你好。

留保老妗,你好。

1969年,是故乡世界里最光辉灿烂的一年──因为它有了你们在东西庄的桥上汗珠的映照

……

接着剩下的问题是:当年姥娘和留保老妗,在当年的桥上平和而又知心地谈了些什么呢?虽然是东扯西拉,好象什么都没说──但是正因为它什么都没说于是什么都说了,这散漫和放松的内容又是我们特别关心的──因为你在世界上是不可多得的呀──因为说和不说还是不一样呀──因为30年后这谈话已经不存在了──正因为其不存在,30年后我们对它的揣摩和猜度又是多么地一厢情愿──据我对姥娘和留保老妗的猜度,这温暖和放松的历史性谈话大体会是:

首先,不会是激烈的话题,也不会是过于目前的话题。她们会延伸开来,一下把鱼钩甩到几十年前──这样的开头,才有历史的气魄呢。──大概会东拉西扯到你们当年在一块给东家扛长工和赶轿车的时候吧?姥娘在给东家割麦──金黄的麦香传遍了大地──直到现在,我还多么喜欢1969年的另一首老歌儿呀,其中有一句歌词就是:

丰收的喜讯到处传

……

姥爷──当时也是40多岁的壮年──在给东家赶车;留保老妗──当年也是30多岁的青春少妇──在伙上给长工们做饭。当时大家春风扑面,当时大家意气风发,当时大家都有一膀子好力气──谁能想到当年的青春是一场戏,转眼之间大家都会衰老和烟消云散呢?留保老妗在那里沉浸地说:

「那时的俺婶,三里长的麦趟子,从来割到头都不直腰。」

──这也是俺姥娘留给我们的一大遗产,遇到任何事情和麦子,一定要低着头默默地割,不要直腰;三里总是要割完的,当你直腰的时候,没人替你去割,只能增加你的惰性和失望。在割麦的时候你可以想些别的──你可以排除麦子;在你做着枯燥重复的劳动时,麦子恰恰给你的思想和情感留下和腾出一块宽阔和自由和天地呢──麦趟子越长,不是给你留的天地越大吗?──一滴一滴的汗水洒落在你的前襟上,最后你的汗像瓢浇一样──汗像瓢浇一样,也是俺姥娘生前爱说的一句口头语呀──这时从远处看,我们只能看到你弓起的腰,麦子已经淹没了你身体的其它部分──这也是你到了晚年有些驼背的原因吧?──但是,姥娘和留保老妗,当你们在向往往日的青春时,30年后我们却对你们当年的形体动作进行着背叛──我们常常做的是,看到烈日下永远割不到头的麦趟子,虽然我们也听到了「丰收的喜讯到处传」的歌声,但是我们为了自己暂时的苟且偷安,会在那里不顾大局的骂道:

「我操,这麦子什么时候才能割完呢?」

「这麦棵子为什么长得这么粗壮呢?」

甚至:

「他娘的,麦子为什么要丰收呢?」

……

这是我们和姥娘面对着麦子和世界的区别。恐怕这也是姥娘为什么会因为桥上会见的由头而在那里和我们动心眼和玩阴谋的缘起。于是我又想,姥娘当年和我们相处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些孤独呢?──同时,当年你一个人在三里长的麦趟子中默默收割的时候,你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你怎么就能够旁若无人地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汗水和创造中呢?你这三里不直腰的行动本身,是不是也含有对身边朋友强烈谴责的意味呢?──虽然当你们回首当年时,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就像一个战功卓著的将军回想当年的战场上一样──虽然和将军形式一样,其实内容还是不一样。因为没落的将军会在那里喃喃地说:

「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呀。」

……

俺姥娘与他的根本不同在于:

  她是一个昔日的长工

于是她的回答也就和昔日的将军不同了──按照毛主席的话就是:

  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

虽然这句话带有阶级论的特点,世界的真相是:高贵者有愚蠢的也有聪明的,卑贱者有聪明的也有愚蠢的;比这更加接近事物的核心和本质是:同是一个高贵者或卑贱者,他们也都有聪明和胡涂的时候──更有可能的是:他或许会聪明一时和胡涂一世呢。但是如果把毛主席这个论断放到俺姥娘身上──请上帝原谅──那恰恰是格外正确和恰如其分呢。面对三里长的麦趟子,多年之后她的回答就是比多年之后的将军高明、智能、更具有广阔的胸怀和前瞻的信心也更符合当时东西庄桥上平和而温暖、灿烂而辉煌的气氛──甚至她没有像患了老年痴呆症的俺爹因为当年的「东方红」拖拉机而对目前的小四轮发什么牢骚──她没有在那里感慨地说:

「一切都是过眼烟云呀。」

「现在的小四轮,就是没有过去的「东方红」马力大呀。」

当她听到留保老妗对她过去青春时光的称赞和感叹时,她只是在那里像对会见的由头──大肉──一样微微一笑就抹过去了。接着又轻轻地说──突然还有些像回到小姑娘时代脸上出现了羞涩和红晕呢──:

「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

这是多么智能的回答呀。因为留保老妗问题的提出,已经让场面十分尴尬──当有人称赞你青春岁月的时候,你已经白发苍苍;就好象有人称赞你年轻时候拥有许多追求者,你已经成为一个瘪嘴老太太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甚至可以怀疑称赞者的动机,你这场面造得有些恐怖──但对于留保老妗这样的挑战,俺姥娘还是胸有成竹,还是谈笑自若,还是胸中自有雄兵百万,就像将军当年指挥一场伟大的战役一样,面对着复杂而难以预测的情况,毅然决然地发布了命令:

  行动

这时天上下着瓢浇一样的大雨。陆军、空军和海军都在泥泞中挣扎。但是你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当你不方便的时候,敌人就方便了吗?于是俺姥娘就开始了行动──而且她没有动用三军,仅仅是绵里藏针四两撬千斤一语退千军地用了一句貌似平淡的推却之语,就打破了这种恐怖和僵局──写到这里我才明白,原来桥上的灿烂和辉煌也不仅仅只是一种平和呀,平和之中也充满着乌云密布和刀光剑影呢。──而且,推却之后,俺姥娘并没有将回答停留在这里,接着还来了一个反打,又从「史」的角度,找到了一个比这段往事还要历史的事实依据──又微微一笑地说:

「惯了。我做小姑娘的时候,七岁就爬八棵大榆树,采榆钱让俺娘做饭。」

姥娘,当你一手拎着毛主席的阶级论,一手拎着你童年的时候,你就无往而不胜。你回答的恰到好处,你回答的很有历史。你的回答让你的提问者无话可说。如果是一场话剧,你回答的这段台词,肯定会引来一阵风雨般的掌声。这时一束温暖的追光,打在你的身上。观众还要再次欢呼让你来谢幕呢。──但这仅仅是开始呢。──俺姥娘和留保老妗的谈话,还仅仅开了个头。不过是无意之中,突然撞了个碰头彩罢了──鼓掌和欢呼的仅仅是你们,而我们的留保老妗,却没有开始在那里欢呼──她倒是做出对老朋友这种智能回答早已在意料之中的见怪不怪的会心一笑──你才是她的好朋友呢──你们才是棋逢对手和棋鼓相当呢。──为了这个,30年后我们还是要说:

这种东扯西拉看似平淡的精彩对话,在世界上的确是不多见的

在世界上的谈话、谈判、谈论最多的政治家的对话恰恰是最愚蠢的,而两个普通的穿著大裆裤坐在东西桥上的老年妇女的对话,才是支撑我们语言的力量

……

一个回合下来,旗鼓相当。接着就该俺姥娘回敬她的好朋友留保老妗些什么了。──俺姥娘智能就智能在,她接着大度地和大智若愚地并没有给留保老妗出什么难题,而是照着朋友的思路继续往前走,将自己的频道拨在朋友的频道上──什么是世界上最大的尊敬呢,这才是世界上最大的尊敬呢;什么是朋友之道呢?这才是朋友之道呢;什么是世界上的大聪明和大隐隐于市呢──那就是:用自己的没思路去淹没自己的有思路,用自己的从善如流去隐藏自己的观点──于是在麦子和榆钱的回答过去之后,俺姥娘顺着这思路开始向留保老妗提起和过度到当年的面条和杆面杖上──这也是当年留保老妗的得意之作呀。用的也是一种皴法和皮里阳秋啊。──当然这样听起来就有些借历史在相互恭维的意思了。你刚刚恭维了我的麦子,我接着就恭维你的杆面杖。──但是,如果你真这么认为,你就上了俺姥娘和留保老妗的当了。──看似恭维,不是恭维;形式一样,内容不同。它们对于姥娘和留保老妗的谈话来讲,也不过只是一块诱人的熟肉──不过是谈话的一个由头和形式罢了。──同时,世界上哪两个人在一起谈话如果你想取得圆满的结果不是以相互恭维和吹捧开头呢?──如果她们真这么做了对于两个普通的中国农村老太太的会见也没有什么不光彩但是她们恰恰不是这样做──虽然开局相同,就像伟大的棋手下的第一手棋看上去也有些庸俗一样,但是一手相同,二手三手相同,十步之后,就出现了不同的格局──这时我们倒是被他开局面的庸俗和相同给迷惑了。──姥娘和留保老妗之间的相互恭维和一般的庸俗的相互恭维是大相径庭的,它们自有它们的特别之处。

姥娘和留保老妗之间的相互恭维和吹捧与一般的相互恭维和吹捧的主要区别在于,一般的恭维都是一头扎到内容上在那里盘桓,对内容十分讲究,恭维还不一定能恭维到点上呢,吹捧还不一定能吹捧出新鲜来呢,如果次次的恭维和吹捧都是在炒剩饭,被恭维和被吹捧者哪里还能兴奋起来呢?──拍马还不一定能拍到马屁上呢,说不定一下就拍到了马蹄上──如果你给我拍不到点子上拍不到马屁上拍到了马蹄上反过来我为什么要给你拍到点子上和马屁上呢?你不让我舒服,我也不让你舒服,我倒要以牙还牙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于是待他反手恭维的时候,就故意不往马屁上拍和不往痒处挠,故意拍到你的痛处上──看似恭维,效果是让你恶心和让你哭笑不得;表面上是恭维,骨子里是在破坏和冷嘲热讽;看似开的是喜宴,其实吹的是丧宴的调子──用得也是皴法和皮里阳秋,最后却不能皆大欢喜。千万不要以为以相互恭维和吹捧开场就一定能取得皆大欢喜的结局──倒是恰恰相反:两个人以相互吹捧开始,最后往往以不欢而散和反目成仇告终。吹捧结束,两个人都牢骚满腹。两个人都觉得这场会见好无聊和白浪费了自己的感情、智能和斗争经验,到头来是两败俱伤下次我再也不要见到你──最让人恐怖的是,当他们怀着这样的心情告别的时候,两个人还假装着亲热继续在那里演戏呢──一个人抓着另一个人的手说:  「和你在一起真愉快!」

另一个也激动地说:  「希望下一次早点见到你!」

……姥娘和留保老妗相互恭维和吹捧却与他们不同;这种不同不仅仅在于吹捧的结局一定会皆大欢喜,而更在于:

凡是这些在结局上反目的人,都是一些特别重视他们之间的相互恭维和吹捧──是一些拿假话当真的人,于是一头就扎到了内容上;而姥娘和留保老妗对于相互吹捧和恭维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视和无所谓了,她们之间的相互吹捧和恭维只不过是引来谈话气氛的一种由头──是有凤来仪,是晨占雀喜,夕卜灯花。

这也是她们谈起话来所以要东拉西扯的一个原因──说出来的是不重要的,留在心中的却决定着谈话的方向。

于是她们不但从形式中走出来现在又从内容中走出来内容对于她们已经是不重要的只不过是一个对象和物存在──是一种附着物、由头和谈话的开始罢了。

于是这附着物和由头,吹捧和恭维就显得无比的轻松──吹捧什么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在那里吹捧。她们在开场时候仅存的顾虑是:

我们也不要太脱离群众。

还是来一个庸俗的开场吧。

还是由你的割麦子开始吧。

还是由你的杆面杖开始吧。

说什么是重要的吗?

重要的是飘浮和覆盖在说之上的一种感情流动。

内容之上还有内容。

飘浮之上还有飘浮。

蓝天之上还有白云。

重要的是白云而不是蓝天。

重要的是延伸而不是本位。

重要的是没说而不是说。

……

于是她们在相互恭维和吹捧上说过麦子和榆钱之后由姥娘再过渡到面条和杆面杖上是再自然不过了。世界的一切束缚,在你们面前都已经解脱了;你们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说什么就有什么──于是,亲爱的姥娘和留保老妗,你们就撇下我们毫无顾忌地接着说你们的吧。虽然我们在赞同你们的时候,我们在试图重复和描摹出你们伟大谈话那闪亮翅膀飞舞的线迹的时候,其实我们已经又背叛你们了──这个时候我们又开始重视你们谈话的内容在追究麦子和杆面杖了。我们还是没有从内容走出来。──但是,说不定也唯有如此,我们才更能体现你们的气氛、白云、延伸和没说呢──一个重视说的人,唯有如实重视内容才能更接近你们不说和不重视的实际呢。我们抓住麦子、面条和杆面杖不放,你们手里就没有了麦子、面条和杆面杖。──于是我们说,那六月的麦香,那丰收的喜讯,都在青春焕发的姥娘和留保才老妗身上散发着不败的魅力。长工的下院里,有着宽敞而干净的伙房,留保老妗在那里烧火。炊烟顺着烟囱升出去,在十里之外的原野上都能看到和闻到它的芳香。三丈长的案子上,留保老妗在那里杆动和扑打着场院一样宽大的面片;杆面杖磕打着案板,刀起落在叠起的像长城一样的面片上,接着就扯出了连绵如瀑布一样的面条──那声响和景象,都揪扯和萦绕着我们的心。不用你再加工什么,不用你再想象什么,不用你再分析什么也不用你再添枝加叶和添油加醋──如果你那样做的话纯粹是为了给我们添腻歪──于是俺姥娘返还留保老妗的一句恭维和吹捧的话就是:

「那时候你在伙上做饭,一根杆面杖。能够40个伙计吃──吃得还是蒜面条(也就是捞面条)!

恭维的角度也和刚才留保老妗采取的角度相同:恭维的仍是对方的体力和耐心。如出一辙的用心,就达到了如出一辙的效果。我们的留保老妗马上就理解了。这是一种友好的响应和反打──这也就是庸俗和肤浅、恭维和吹捧──平凡生活和谈话的魅力。姥娘和留保老妗坐在一起,是再合适没有了。于是我们的留保老妗在回答恭维的时候也没有必要另开一条先河,就像刚才姥娘回答对麦子的恭维一样,她所采取的态度也是微微一笑──甚至做出小姑娘一样的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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