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我心里就够难受的了,来时心里就犯踌躇,没想到你又来给我泼凉水。还举他爹他娘的例子吓唬我。怎么你就可以一月一次来剃头,混得风光无限,捣大粪时想着麦爹利,生活中凭空增加了一个期望和信心;你的发型,也就此流行开去,你也成了社会名人──你到底从里面捞到多少好处?怎么你一月一次,捞肥了还继续捞,一到我危难之时,想找一根救命的稻草倒就不成了呢?小麻子是你的私人专用品吗?你来得,别人就再也不许来了?一来就犯法和大逆不道了?这样的思想压力,你出于个人的私利强加给我们,到底道德不道德呢?我就不懂了。我们是一种什么思想境界,你是一种什么思想境界,两相对照,不就昭然若揭了呢?出于对您的尊敬和爱护,我要正告您,有便宜大家分开点,有肉汤大家舀开喝,对你对大家,都好多着呢!」
六指吓了一跳。他对我由友好到激动的转变过程,缺乏思想准备。他毕竟只是一个剃头的,对世界的仓促变化和时代大转弯,还是缺乏应变能力。他的成名和这之后的牛气,看来有些盲目和虚张声势。面对我情绪的陡转,他有些手足无措,也有些尴尬和尴尬引起的脸红。与我刚进大厅时对人不闻不理的情况判若两人。他到底原形毕露了。想发火,可又找不到发火的原因,我说的句句占理;也可能见识了我刚才流畅的口才和缜密的思路、智能和逻辑,有些望而生畏。脸红了半天,也没找出什么新的观点,只好做出草鸡和认输的样子,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翘起六指,在头上搔痒。我终于心安理得地站到了制高点上,他心甘情愿地站到了下风,仰着脸看我。他低声下气地问:
「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终于把他的命运交给我安排了。但以我的修养论,我不是一个多么得理不让人的人。我就是不打落水狗。看着他可怜,我倒起了怜悯之心。这是我与大多数得意忘形人的区别。我的情绪又发生了变化和转弯。我又变得和颜悦色起来。我答复他:
「你要做的事情,其实也很简单。你首先要明白一个道理,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今日是轰动京城的红妓,转眼间嘴也瘪了,胸也塌了,皮肤也没有弹性了,于是就成了街头捡破烂的老太太了。世界就是这么循环往复的。瞎鹿还懂这个道理,你就不懂吗?所以,得帮人处且帮人。你现在不是给小麻子剃头吗?不是在他面前很红吗?他把头都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在我这个同性关系和家园的事情上,对他的头施加影响。不要看他现在是一个大资产阶级,自认为是一个伟人,有时在一个事情的决断上,也并不是大起大落、大出大进的,伟人的性格,有时倒比我们常人更优柔寡断。在他心灵的天平上,有时影响他这样拍板而不是那样拍板的原因,往往就是一根头发丝似的因素。它是一缕微风,它是一股轻烟,它是枕边的一丝微语或软语,它是剃头时多拉下或少拉下的一根头发。我的叔,你的作用大得很吶。我不是批评过后又表扬你,只要你想帮侄子,你就能帮得上。帮不上我的人,我也不会这么苦口婆心地与他废话。我的要求并不高,你们吃肉,我连肉汤也不要求喝,给我喝一口你们要倒掉的泔水,行不行呢?虽然他现在大权在握,但在同性关系和家园问题上,我参与得比他还早呢,也算是开国元勋了,就算中间──像孬舅所说的那样,犯了一些错误,但你还是应向小麻子建议,对人不要一棒子打死。给个出路嘛。半米宽的小胡同,只要能侧着身过去,我就满足了。说我来求小麻子,其实我是来求你老叔,谁不知您老除了剃头之外,还是他半个秘书?秘书厉害还是首长厉害?不懂的人说是首长,咱们这些在上层和贵族圈子里混过一阵的人,都知道首长在秘书手里攥着呢!不是我恭维您,老叔,您现在是大权在握,您就是大资产阶级。刚才您做的梦并没有错,朦胧之中说话的口气,也很合身份。刚才倒是我犯了小肚鸡肠。您不用理我的小心眼,就这么坚持下去吧!您就用这种身份和自信去替我说话,去替我做工作,小麻子肯定会听您。他也得想想,他今后还剃头不剃头了呢?不是普天下除了您会剃这种头型,别人剃的他都不满意吗?这就是拿他的话题和把柄。他有求于您,就不由他不顺从。大资产阶级怎么了?大资产阶级也得听剃头匠的。虽是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就是这个道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您小侄一把,关键时帮他一下,他一辈子都会记得您。做一件事,让两边都感激你,世界上这样的好事也剩下不多……我说了这么半天,何去何从,老叔,您现在就决定了吧!」
我一掌下去,用力和信任地拍在了六指肩膀上。这样一番话,又将六指恭维得高兴了。一个剃头匠,高兴起来一下也找不到北。他甚至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啧啧」点头说:
「说你这孩子出息了,我看得还真是一点都不错。你刚才一番话,也说得忒理解人了。故乡的一些小毛贼,在这一点上就显得特不懂事,说你再牛气,不还是一个剃头匠吗?他们只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知道剃头匠跟剃头匠的不同呢?他们只以为我在麻子身边,是一个下等使唤丫头,岂不知我在这麻府,也正经算一派呢!贤侄,你刚才一番话使我知道,天下有见识的人并没有死绝,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知音,你一下使我摆脱了片刻的孤独。我今后在捣粪的时候,一想起你的话,心里也增加不少温暖呢!冲着这个,今天我就帮你一把。不为别的,不单单是为了咱们的友谊和你刚才的一番话,而是为了让你看一看我六指的手段。帮你我也不是瞎帮。说是替人帮忙,帮起来是瞎帮,最后什么也没帮成,事情办成了一团糟,做事情只有冲动,没有手段,那还显示不出你六指叔的水平呢。放心,我想叫麻子办事,自有我的路子和渠道!」
这我倒有些不解。但六指刚才一番话,也使我认识到,六指也不是一般的六指,他也不可小觑,他也有他的水平呢!我说:
「老叔这番话我佩服得很,姜还是老的辣,做事情有手段、有谋略,早年有铺垫,现在好做人。小侄只是想知道,你的路子和渠道是什么?」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到了同流合污的程度,六指也跟我知心得无话不谈了。他将嘴凑到我的耳朵边,当然这时有些口臭,双方理解的笑也有些下作了,但这都是小节,双方都顾不得了。他神秘地对我挤着眼说:
「蛇。」
「蛇?」
他的回答使我又有些不解。我的不解的神色,使六指感到更加得意。他拉开架式向我解释说:
「他头上的蛇,不都是我放上去的吗?看你六指叔是剃头匠,其实它和杀猪匠一样,都是手拿刀子,职业离政治近;换言之,说你六叔首先不是一个剃头匠,而是一个政治家,说不定倒更准确呢。所以在把蛇往麻子头上放之前,我在蛇笼子和水缸里,已经把它们培植成自己的势力了。它们是我的亲信,是我的工具,是我的间谍和情报员。而它们在麻子身边,又有别人替代不了的作用。因为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会比它们离麻子的耳朵更近的了。连麻子和姐姐们做事时,姐姐们的喘息声,都没有蛇离他的耳朵更近。一般我不会直接跟麻子说什么,我剃头只管剃头;有什么我告诉蛇,让蛇在小麻子高兴的时候,再告诉小麻子,你说这是不是更高明呢?蛇整日在麻子的头上,掌握他的脑电图,知道他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更能瞅准机会;你说我用的这个办法,到底成不成呢?这次你这个事情,我也照此办理,你说这事又能不能办成呢?……」
六指说着,我不禁兴奋得拍起了巴掌。这时我由衷地说:
「六指叔,有你的。我真心地佩服你。刚才我也低看了你,花马掉嘴说了那么一番,现在看,也是我心中肤浅、井底蛤蟆不知天外有天的表现。你就再一次地原谅我吧。你就照你说的途径和渠道去办吧,有你的毒蛇队伍在,再没有个事情不成的。这下我彻底放心了,把心彻底放回肚里了。有俺六指叔在,我就可以放心睡大觉了。现在看来,并且可以这样理解,从您老的准备和我托您的这点事相比,我托的事还显得过小了一点,它使您的才华还不能得到尽情的发挥呢──您感到有点窝着,有点不舒服,有点牛刀小试,要说我有什么对不起您的地方,这才是最大的对不起呢。六指叔,现在看您的了。您去给蛇做工作,我倒该像这屋子里的所有人一样,放心倒头睡一会了。就这样吧。我在睡梦之中,等着您胜利的消息。您事情说妥之后,不管我是否睡着了,都可以把我喊醒。这和我刚才喊醒您可不一样,您不要管我是朦胧或是清醒。这是地位使之然,也体现着我对您的尊敬。六指叔,再见!」
说完,我倒头就睡着了。躺在白地毯上。太劳累了,该歇一歇了。我把难题留给了该留的人。六指,你上了我的圈套,你去和蛇一起,把朦胧中的我给搭救起来吧。我甚至已经在梦中看见自己东山再起的种种情形。但就在这时,我似乎听到倒竖的瓶倒了,大地地震了,股市崩盘了,秘书长倒台了,天下大乱了,接着是「一二三」,姐姐们的一声吶喊,我和六指像当时的瞎鹿和沈姓小寡妇一样,被姐姐们、蛇、小麻子齐心协力给叉了出去。他们不是睡着了吗?他们什么时候醒的?六指的工作是怎么做的?蛇们都反叛了吗?工作做反了吗?托六指去做,还不如不托吗?等等等等,万种念头,千头万绪,都涌现到我的脑中。但明明白白的是,山风已经起了,我与六指,已经被叉到了山梁上。月光如水,山色如黛。我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六指已经明明白白地在那里哭上了。我万念俱灰,六指边哭边埋怨我:
「都怪你,使我也到了像你这种地步。我过去有一句座右铭,说不帮人就不帮人,帮人没有好下场。看看,现在应了这句话了吧?我早就告诉你,伟人正在睡觉的时候,不要去叫醒他。你自己的事情,你不去叫,非要托我;我一时激动,为了逞能,就上了你的当。蛇本来是我的好朋友,可我忘记了它也在睡觉。睡意朦胧中,它哪里还认得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呢?它以为是一个生人对它的挑衅。它一发怒,就影响了麻子的脑电图;睡意朦胧中的麻子,哪里容忍得了这个?一声断喝:『叉出去!』睡意朦胧中的姐姐们,可不就把我们给叉了出去?现在到了山梁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你让我怎么办?为了你的起落,让我落到这步田地,你说我冤枉不冤枉?闹了半天,我倒成了你的殉葬品!你个挨千刀的,你个小狗日的!这个事情的后果,你想到过吗?你倒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呢?我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哪!这事情传出去,一个艺术大腕,一个世界上知名的理发师,突然一天,被人叉了出去,这不是各报明天头版头条的新闻吗?世界上这么传开,我今后还怎么活?我还有脸再到丽丽玛莲大酒店给人理发吗?我的艺术,我的蛇,我的屎克螂,今后还怎么发展?小子,知道你是什么吗?你是千古罪人,你是万恶不赦!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决饶不了你!你包赔我的损失,你包赔我不可复得的世界!……」
六指叫骂着,像疯狗一样向我扑来,打我,踢我,撕我,拽我,掐我,咬我,最后失了主张,又像亲人一样同病相怜地抱我,亲我,舔我,揉我……我泪流满面,一动不动。我也恨哪。恨不是恨别人,而是恨自己;恨自己不是恨别的,而是恨自己的眼睛。以前就有预感,遇事不能找六指这样的人;六指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一个剃头匠,一个笨嘴葫芦,动不动就像吞了热薯的黄狗,吞吞不进去,吐吐不出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的这些德性和历史,不都清清楚楚像明镜一样在心里存着吗?怎么一到事情上,就饥不择食,慌不择路,最后又投到了本不该投靠的怀抱,犯了一个历史性错误呢?事情不交给他办,也许还好些;事情一交给他办,就到了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事情不托六指,我现在还在丽丽玛莲大酒店里呆着,麻子和姐姐们还在那里睡觉,虽然前途未卜,但总能挨一会儿是一会儿,希望还没断绝,一切还可以再说;我刚进门时,小麻子对我还很和蔼,还把他的姐姐们推荐给我。现在到了山梁上,一切都没了退步和可盘垣和回旋的余地,这可让我怎么办呢?这一切怪谁呢?六指,你怎么就这么笨?你把我现在置身于何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让我今后可怎么活?但我一声不响,脸上,身上到处被六指抓得挂彩,任头上的血脓顺着眼泪往下流。好你个六指,我恨你不得,只有看着你可怜。你再打我,将你的愤怒和无能发泄到我身上,我都是不抵抗主义。这就是我最大的愤怒和抗议。我是甘地和托尔斯泰,我可以逃避和道歉,但我决不还手。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再相互埋怨,只会使双方变成小丑和猴子。我刚才已经上了你一次当,我还能继续把错误犯下去吗?六指打骂亲舔了半天,见我一动不动,像一个模型和木头人,我没什么,他倒害怕了,倒退两步,呆呆地看我,看一个血人。半天才楞楞地问: 「你怎么不说话?」
我的泪又一次流了出来。我真诚地说:「六指叔,你说的都对。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是连句道歉的话,都没资格说了。」
六指见我这么说,一下又有些感动,又上来抱住我。他把我道歉所包含的无限仇恨和无言的愤怒,又一次当成了对他的亲切。这样智力的人,怎么竟跟他共起事来了呢?他仍在那里抚摸着我问:
「我刚才打疼你了吗?我是没有退路了,你今后准备怎么办呢?」
我仍木木地答:「我想马上找一颗歪脖子老树上吊!」
这次我说的是真话。我又一次马上泪流满面。亲爱的,我的亲人和仇人,我所爱过的爱人和情人,六指,为了眼睛的错误,再见吧。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去寻找上吊。冬天的雪,寒冷的土地,马上就要覆盖到我身上了。
5、冯。大美眼和我
我与俺孬妗冯.大美眼,同坐在她的私人小专机上。这个小专机,不是一般的小专机。别的小专机外表像个巨无霸,内里分了许多房间,每个房间有不同的装修、粉刷、布置和摆设。有的摆成宫殿型;有的摆成卧室型;有的摆成监牢型;有的摆成马厩型,扔得一地稻草。根据各人的不同特点、爱好、当时的情景给予他当时的情绪,选择不同的房间做事。喜爱高贵和光明正大气氛的,就选宫殿;喜爱温柔和幽闭气氛的,就选卧室;喜欢被虐,就选监牢,墙上挂着马鞭和前人溅上的胡涂乱抹的血痕;喜欢返朴归真和打麦场──一下就想起了故乡的炊烟和村里的少女,房间的少女却又比村里的少女干净漂亮许多,细白的嫩肉暴露在衣服之外;但又是乡村少女打扮,一根乌黑的大辫子垂到屁股蛋上,一对大大的毛毛眼在对你眨巴;事情一举两得,就选马厩……就好象马桶之上往往是许多文人读书的地方一样,大家把路途当成了另一个家另一个丽丽玛莲饭店或是比家比玛莲饭店还开心的流动的人生驿站。人生处处不能马虎呀。我常常见一些老贵族在回忆录上这么说。这句话表面看没什么,但我还是读出了它的深刻含义。专机上是这样,专列上也是这样。据说冯.大美眼的丈夫、世界恢复礼义与廉耻委员会秘书长俺孬舅就爱在专列上做事。火车轮子「嘁嘁咔咔」响,俺孬舅的情绪就激活了。他与其它贵族不同的是,他对做事的对象和环境并不挑剔,碰到哪个是哪个,碰到哪间是哪间。世界上不就讲一个随意吗?可见俺舅的心理素质和对外在关系的态度。处处讲究,累不累呀?说明什么,说明自己内心的虚弱。而且俺舅还不喜欢过于熟悉的人,对已经和他做过事的人,他丢爪就忘,觉得再没有新鲜感;三千宠爱在一身,秘书长对谁动过真情呢?于是惹来一片闲话。已经和他做过事的姐姐,事情在前,倒对秘书长没有什么,看着他是秘书长,不就是做一回事情吗?在那里闲着也是闲着,同时闲着也不证明就高贵到哪里去,于是跟他做了──还对孬舅的粗糙和对环境的不在意有些埋怨呢;谁知孬舅身上,对女人却有一种天生的奇趣,别看孬舅身上黑得像黑泥鳅,屁股上还有许多杂毛和疥子,有的疥子还在流黄水,看着没得恶心,但孬舅一上身,一动作,下边的姐姐,立即浑身瘫软,灵魂颤栗,痛苦中有着欢乐,身子不知飘飞到何处。事情完了,环境忘了──这个时候环境还重要吗?事情的本质却记在了心中。但她没有想到,秘书长却已经把这事情忘得一乾二净。姐姐们心里这个怨恨。你这个挨千刀的。你个冤家。大家都在用东方式的歹毒,表达着她们深刻的爱慕和思念;她们身在大田、大堂、咖啡屋的柜台后,心里却想着平原上奔驰的列车。这个忘恩负义的。但这只能说明她们对俺孬舅的历史不太了解。俺孬舅过去是个杀猪的屠夫,一个生命,一刀下去,转眼也就忘了,何况这是在流动的节日和飞奔的火车上办了一个女人呢。可话又说回来,说他老人家不在意女人,他也是老头吃柿子专拣软的捏。平常的女人他办了也就办了,怎么一到冯.大美眼面前,他就草鸡软蛋了呢?后院起火,在那里闹同性关系甚至还要家园,他怎么就束手无策因而就束手就擒了呢?当然,这不是在列车上。一到列车上,孬舅就还原成三国时的英雄模样。视人如草芥。这里没有冯.大美眼。「嘁嘁咔咔」的轮子声一响,他的情绪就来了。拉一个顺眼的女服务员,随意到一个堆满稻草的包间里──从这点随意看,他倒没有忘记自己的出身和习惯,拉下双方的裤子,就把事情不慌不忙地做上了。立刻,包间里就传出急促的喘息声和呻吟声。又一个牺牲品和痛苦的相思者,就这样出现了。很少有跟他在一起能达到三次以上的。当然,这并不是说秘书长在专列上就不工作和办公了。这事的做与不做,并不影响办公。事情一完,孬舅提起裤子就走,头上还沾着几根稻草。姐姐在那里情绪还没完,他不管;姐姐的一只裤腿还在脚脖那褪着,他也不管。他有时喝醉酒,还振振有词地说:男人只管脱裤子,并不管穿裤子呀。这就有些肤浅了。但任何事情都有它的两面性,肤浅也有肤浅的好处,它不影响办公。出了包间,孬舅往往洗都不洗,就到他的办公间去处理公务了。他的秘书还往往劝他:
「秘书长,事情刚完,按照惯例,洗一洗吧。车上又不是没水,洗澡间滚烫的水在等着你呢!做事是在稻草上,但并不说明这就是打谷场。这是您的专列,秘书长!不然来回给您送文件,您身上老有一股男女混合的味,让人心里多么地不安静。」
秘书长这时往往大怒:
「丢你妈的,洗什么洗,刚才就是最好的洗。你讨厌这种味道,我喜欢这种味道,你觉得有这种味道不好办公,我觉得有这种味道才好进入情绪,咱们俩应该以谁为主,谁是秘书,谁是秘书长,我倒是不明白了!当年我们在迁徙路上,是一个什么情形,你知道吗?……」
接着,农民本性不改,就开始给人忆苦思甜。秘书赶忙捂着耳朵逃跑了。有一阵孬舅的秘书是当年俺村的小路。过去在村庄里,小路曾给几任村长当过村丁。他的一个日常习惯,是手拿一个铁皮喇叭和手提一个铜锣,好随时召集村民们开会。到了21世纪的专列上,他仍拿着铁皮喇叭和铜锣。他也这么劝过秘书长及时去洗澡。他倒是没有挨秘书长骂。到底是乡亲吶。秘书长这时正好也空闲,夺过小路手中的锣,「当」地敲了一下,把小路吓了一跳。接着秘书长笑了,抓住小路的手,拉他坐在自己的身边,要与他促膝谈心。小路这才知道秘书长是开玩笑,强笑着,心魂不定地坐在了孬舅身边。孬舅说:
「你以为我不想洗?谁也知道事情过后,洗一洗躺那舒坦,恢复疲劳;事情已经过了,还留这个味道干什么?事情没干之前,个个像仰天嘶叫的儿马,闻着这个味就前蹄奋起;事情已经过了,留着这个味就没得让人恶心;就好象咱故乡的人喝酒一样,没喝之前,酒香菜香,把酒问青天,对影成三人,屁股后再站一个穿红旗袍叉子开到大腿根的姐姐,心里那个激动和畅快;真到酒喝多了,喝醉了。把喝下去的酒和菜又吐了出来,这时再蹲在大酒店外面那一滩污秽面前去闻那已经发酵又没发好的酒菜的味道,怎么样呢?男女之间,也是这个道理。喝醉了酒,吐完酒菜,最好的办法是赶紧漱口,清仓,把过去的味道打扫干净;干完事呢?最好的办法是赶紧洗澡,清除双方混淆的味道,以给下次做事,留一个好印象。我不想跟一个姐姐做完事情,赶快洗一下,给下次留一个想头?固定住一个姐姐长期做下去,也利于防止爱滋病;这些好处我不知道吗?做一个换一个,让姐姐们伤心,让社会有舆论,这些利害我不清楚,我的智商和情商还足以当这个秘书长吗?但是不行啊,同志,我不能洗,这是世界上在这一点上误解我的根本原因。姐姐们说我忘恩负义,我只好默认,这总比让世界上知道我是因为事后不能洗屁股要冠冕堂皇得多吧?我为什么不能洗屁股?我身边的人也弄不清原因,以为我是农民习气,我只好默认,这总比让他们知道事情的真相更对我有利吧。看看,小路,这里面有多少层次的误会,这里面有我多少难以名状的委屈。今天我如果不是遇到你,我向谁诉说呢?世界就是这样向前发展的吗?发展就靠这些误会、委屈和不管不问的合力吗?谁关心过你内心深处的感情的细微变化呢?你内心冒出来的水花和爆出来的火花,就如同落到雨后稀泥里的缤纷的花朵,在树上你是花朵,在心里你是智能,真到稀泥里,历史就如同儿马们拉的犁耙,从稀泥上倏然而过,花朵就被犁耙搅在稀泥里成了一团泥浆,哪里还分得出什么头绪、智能和曾经青春一样的花朵呢?但这就是历史,历史就是这样粗鲁和毛糙,来不及跟你有半点认真。我是秘书长,大处着眼得多了,所以我不对历史做任何空洞无力的想象、抱怨和责备。我微笑着对世界,就这么干下去;我不说我的委屈,我也不管你是不是在我刘老孬面前有什么委屈。扯谈,大家彼此,你不要动你的小心眼了!这就是我对世界的态度,这就是我对姐姐们的态度。今天如果不是你小路,如果不是我的乡亲,我不会对你推心置腹地说这些。你可以打听打听,我对前几任秘书说过吗?干什么呀,说管什么用哪?秘书长解决不了的问题,秘书就解决得了吗?我憋在肚里不说。现在我对你的感情,已经超出了秘书长和秘书的范畴,我是拿你当亲人待呀;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亲人,我现在不说,更待何时?那么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干完事不洗澡的根本原因。这原因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不是别的,就在我的屁股!……」
说着,像西方人撒尿一样,一下将裤子褪到了腿窝──不像中国人,在裤前开个小叉,一撒尿拉开拉链在那里掏呀掏的,让人不知道在那里掏什么,孬舅这点中国人说庄重是庄重、说更淫荡也是更淫荡的毛病倒是给克服掉了,非常利索和自信地把裤子褪到腿窝里,调转身,露出屁股让小路看。将小路又吓了一跳。锣又「当」地响了一声。孬舅在讲话的时候,小路一直在用他的手搔头,小路与他爹老路一样,头发与眉毛连着,孬舅说的话,他大半听不懂;但正因为听不懂,他一句对答的话和提问的话都说不出来。正因为他无话,孬舅就把他当作了一个知音,以为他听懂了自己的话;孬舅就讨厌那些在世界上插嘴插舌自以为聪明的女人和男人。一句话说不得,这人了得,把聪明都留在了肚里;一瓶不满半瓶晃荡的人,才唯恐别人不知自己的聪明,在那里指手划脚,谈天说地。小路不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个没嘴葫芦,这个好,有涵养,孬舅才把他调来当秘书,才把心里话告诉他,把裤子褪到腿窝让他看屁股。不是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看到秘书长的屁股的。就是那些被秘书长做得服服贴贴的姐姐们,也是一场事做下来,只能体会秘书长的前面,看不到他的后面。秘书长拉过毯子就盖到自己身上睡去了,并不去卫生间冲澡,你怎么能看到他背对着你的屁股呢?小路不看秘书长的屁股还罢,一看秘书长的屁股,不路不禁有些伤心了,也彻底理解秘书长了。当然也彻底明白这个世界了。原来就是这样一个屁股,在那里统治着我们的世界呢?秘书长的屁股哪里还能叫屁股呢?那简直就是一个马蜂窝。疥子、疖子、脓疮、黑斑、痦子、疣子、还有些梅花斑点和病变,上上下下,如同孬舅对世界的委屈一样,层次不分地布满了那个屁股。孬舅,我们看你是在万人之前,在万人丛中,在掌声和鲜花之上,在专机和专列之上,没想到你在人之后,还受着这么大的委屈。俺的舅,你受委屈了。别人不心疼,做外甥的还心疼呢。我要再不把这部作品写好,把你写好,我对得起谁呢?我知道,小路也是一个善良的人,看到这里,眼里不禁落下泪来。孬舅问他:
「我这样的屁股,事后还能去洗吗?」
小路摇头:
「不能。这样去洗澡,打上肥皂,还不把人给蛰死!就是不打肥皂,洗发液的水流下来,也不是闹着玩的。秘书长,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不知不为错,知道再不能犯错。从今往后,你事毕之后,我再不像你以前的秘书一样,催着你洗澡,这哪里是爱护秘书长,这哪里是讲卫生,这简直是以讲卫生的名义,谋害秘书长!」
孬舅点头。又感叹:
「乡亲到底是乡亲哪,到底是一块从民国打出来的!小路,从今往后,你不存在失业问题了!」
小路心中一阵激动。他一激动,问题就出来了。他猝不及防地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秘书长,你屁股是这样,姐姐们你可以这样,那和孬妗冯.大美眼在一起时,怎么把你的屁股给藏起来呢?我虽然只是一个打锣通知开会的,但在故乡之时,也和贾府的傻大姐好过几个月。昆虫蠓蠓都知道男欢女爱,我们地位虽然低下,但比一个蠓蠓还要强些;所以我们之间的那点让人见笑的小把戏,还请秘书长和你们贵族不要见怪。你要见怪,我就不接着往下说了;你要原谅和理解我,我就把这作为一个例子比给你,让你从我们这些市井小民身上,得到一些启发,用到你秘书长的工作上和生活上。你介意不介意?」
秘书长忙说: 「我不介意,故乡我没有呆过?你接着说下去!」
小路说:
「通过我与傻大姐,我得到这样一个结论:世上只有情人好。一个馍馍,上集带回半根驴线,就可以把傻大姐哄到麦秸垛里,正儿八经你死我活地舒坦一会。情人间说穿了,就是个干事,这是多么纯真和单纯因而也是美好的感情,古时候许多文人墨客爱和妓女在一起或者说妓院千年不衰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就是这个纯真和单纯。你刚才所说的和姐姐们的种种经历,我都意会得到。干完就完,没有负担,世界显得多么一身轻。同时一次两次,干完就完,也让她见不着咱的屁股。至于她产生了种种悱恻、缠绵和哀怨,说你过后就忘,不够意思,那是她的事情,和我们并不相干。但和太太在一起就不行了。有一位伟人曾经说过,老婆就是马合烟,你讨厌它的味道,可又离不开它。我们就是这么一群迷了路转不出圈圈的孩子。她再讨厌,你奈何不了她。世界上出现这种情况,也让人哭笑不得因而也只好一笑了之。你的屁股可以瞒过情人,可怎么去瞒老婆呢?我一回到家里,喂猪喂鸭,刷尿盆子,她及早抢着躺在被窝里指挥我。我在她的面前转来转去,怎么可能只是前面对着她而没有屁股对着她的时候呢?万一忘了,转身时屁股对着了她,让她发现了这样一个屁股,事情不就大发了吗?我连一个乡下喂猪的老婆都对付不了,你在这么一个世界名模面前,又是怎么隐瞒和欺骗她呢?我倒想知道知道!」
秘书长长叹一声:
「小路小路,我原来只觉得你没文化,让你来当秘书,谁知你心里并不傻。世上还没人向我提出这个问题,历史就这么向前发展着,倒把我的这个问题给忽略了。秘书长怎么了?秘书长看着被你们重视,其实也有许多被你们忽略因此也就是被你们更加践踏的角落和旮旯。这个问题,倒是最终被一个打锣的小路给提了出来──不管怎么说,对于大多数自以为聪明的人来说,总是一个悲哀。你既然提出这个问题了,世上的这个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就只好向世人揭穿了。我就样一个屁股,还能怎么着?我比任何人高明不到哪里去,也就是像一个人秃顶之后,为了掩盖事情真相,用一个头套戴上,用以欺骗世界和世界上的女人和男人;这个世界还不够虚假吗?我们却从来不考虑在它的真实性上增加些什么,却一窝蜂地跑向了虚假。虚假就这么美好吗?虚心就是这么好的一个美德吗?我的屁股也不例外,人们需要我虚假,你孬妗冯.大美眼需要虚假,我怎么办?我现在和在故乡和三国、大清王朝和民国不一样,我是一个公众人物了,我只好从善如流。我现在每天扒开眵模糊眼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世人安装我的假屁股。就好象世界上一些年纪已大还没有死掉的大人物大政治家大资产阶级,每天起来颤颤巍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自己屁股底下偷偷摸摸地垫尿不湿一样。我们看他们对我们讲话和向我们招手,我们怎么能想到他们屁股底下垫着尿不湿呢?我的假屁股也是这样。你们只知道我是秘书长,怎么会知道我是一个假屁股呢?历史就是被尿不湿和假屁股给统治着,你高兴也罢,不高兴也罢,但这是事实!」
孬舅严肃地伸出一个手指,指着小路,说出了这一点。接着,孬舅现身说法,从地毯下边抽出一个假屁股,轻车熟路,一下就毫不错位地安装在自己的屁股上;接着扭转身来,又将屁股掉向小路。这时展现在小路面前的,就和刚才的屁股大不一样了。光滑,柔软,柔韧,在血色,有弹性,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连一根杂毛也没有,在那里充满性感地颤呀颤。小路看了,也马上忘记刚才的乱七八糟的屁股,禁不住对这个屁股赞叹道:「我的妈,多好的屁股呀!」
又说: 「要不你能把冯.大美眼搞到手,任何女人见到这样的屁股,也不会不动心呀!」
这时孬舅说:「这就是你们要求和欢呼的屁股──当然,你们把你们的欢乐和满足,建立在我一个人的痛苦和反省之中,你说说,你们这样做就道德吗?」
小路又迷了向,抓着头在那里搔,也觉得大家做得不对。世界上都在欢呼,惟留一个人在那里知道真相痛苦,在日常的生活中,在日日夜夜里,孬舅是多么孤独和有苦难言呀。高处不胜寒。伟人的孤独──过去小路也常常附庸风雅地跟别人这么说,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理解了这话的含义。不在孬舅身边,还不会知道世界上这个最深刻又最简单的道理。但知道了以后就不欢呼了吗?我不喜欢那个流着疮脓的真屁股,那太残酷了;我喜欢这个富于弹性的假屁股。什么是真善美,什么是丑恶,鲜花和美酒,粪便和垃圾,我到底要什么?我愿意站在人民一边,我不愿意与真相和残酷、孤独和痛苦在一起。小路自知道世界和屁股的真相之后,到底以前是村中一个打锣的,他开始对世界的真相忍受不了。事情对他的刺激太大。就好象一个人落魄时提着一只鸡在它头上插一根草标呆呆地站在集市上出卖──家里的老婆还等米下锅──没有什么,当他突然知道自己中了举可以不卖鸡了反倒一下承受不住疯了一样,从此路秘书一见到秘书长,浑身就发抖,就发烧,渐渐有了生理反应,恶心,头痛,最后发展得,不但见了秘书长是这样,见了秘书长圈子的人也不行;只要是贵族圈子的人,一见就发烧,就有生理反应;他自己想这样吗?不想。他努力想克服自己,但物极必反,越克服越有反应;渐渐不但见了人是这样,见了贵族的东西也不行,专机、专列,都有反应。这就不行了,这就没法在贵族圈子服务和在秘书长身边当秘书了。小路只好背起自己的小包袱,忍痛告别了孬舅,回到了自己和我们的故乡。临走之时,秘书长拉着他大哭一场。说:
「都说男人有泪不轻弹,那是未到伤心处。我过去不信,现在信了。小路,是我害了你。你虽然比我们资历浅些,但你也经历过民国,我不知道你这经过民国的人,心理竟是那么脆弱?我当时也就是掉着屁股跟你闹着玩玩的,谁知你竟认了真呢!我都不认真,丢爪就忘,过后该说说,该笑笑,谁知你一个事不关已的人,竟然痴了心。你现在只知道一个假屁股和尿不湿,你就这么着,你可知世界上比这更假更了不得的事情,在贵族圈子里还多着呢!你要这么认真下去,那还了得!为了不让你心理崩溃和进疯人院,你还是走的好,你在这贵族圈子,再无法呆下去了。你虽然是我秘书长几任秘书中最好的秘书,但我也不敢留你了。我要再留你,就不是对你好,而是像别的秘书劝我洗澡一样,是在谋害人了。小路,你走吧。我不会忘记你的。我对你要求并不高,以后在我死了以后,能经常到我坟上来看一看,我就满足了,也不枉我们共事一场。」
说完,两人抱在一起,痛哭失声。像两个同性关系者。让许多人感动。这是俺村的小路在秘书长跟前当秘书的短暂经历。最后在我的故乡被人们传为笑谈。在秘书长身边,小路崩溃了;离开秘书长,小路倒英雄了。常一个人在村里花花绿绿的猪狗中走,走着走着踏上了猪粪或狗屎,还不觉得,在那里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
「操他个妈,一个假屁股,把我吓了回来。回来才知道回来的不应该。回来才知道回来跟以前不一样。天还是原来的天,地还是原来的地,人还是原来的人,猪狗还是原来的猪狗,但既然我已非我于是你也就是非你了。我以前只说贵族有虚假,在村里呆了一段才明白,贵族有虚假,难道民间就没有虚假和假屁股了吗?
于是觉得自己豁然开朗,已经弄通了这个世界。觉得自己的心理疾病已经痊愈了。然后每天的工作,就是给远在天边的秘书长写信,说自己的病好了,可以归队了。以后再也不怕假屁股和尿不湿了。让他回来吧,已经归回故乡的游子。但他的这些信,都被秘书长的新秘书给扣压了。就是不扣压,秘书长也不会让他归队了。秘书长就是这个脾气,做过的事情,不管是对是错,就再不反悔。历史总是向前发展的。没有这一点,人家也做不了秘书长。这就苦了小路。一天一封信,永远再写不完。一开始小路还有些着急,天天还到打麦场上去等邮递员,就好象当年瞎鹿等小麻子阵亡的消息一样,他还在等秘书长重新召他归回的通知书。但这个通知书总也不来。小路失望了。小路伤心了。小路哭了。但很快小路也就习惯了。通知书尽管不来,但给秘书长的信每天照写不误。渐渐他的情绪转移了。心底也清澈了。品质也高尚了。他得道了。他似乎只是为了写信而写信。只管耕耘,不问收获,不管怎么说,总是一个高尚的精神境界吧?人们在嘲笑小路,这是嘲笑小路吗?这是嘲笑你们自己。当然,世界上不存在没有结果的事情。瓦碴撂得再高,总有落地的时候。事情到了最后,小路还是与秘书长会合了,那是在秘书长下台之后。这时下台的孬舅,听到小路日日夜夜写信的情形,大为感动,又找到小路,抱着他大哭一场。小路这时才感到有些委屈,哭得哽哽咽咽地说: 「现在我给你当秘书,你还要吗?」
孬舅颤着身子说: 「要,要,当然要!」
小路: 「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别说是假屁股,尿不湿,就他是假头,假日子,我也一点不怵!」
这时孬舅倒提醒他:
「你不要忘了,你孬舅现在不是秘书长了。你就是想看假头假屁股,你到哪里去看呢?你以后看到的就全是真的了。假的被人家全占去了,可不就给你光留下真的了?丑恶都被人家全占去了,可不就给你光留下善良了?就连我的屁股,现在也反假成真了。秘书长已经不当了,老婆也没了,还要假的干什么?我让你看,我现在就让你看。」
说着,在村头的粪堆旁,孬舅脱下裤子(一下褪到腿窝的西方习惯倒没改掉),掉转屁股,让他的秘书小路看。果然,他的屁股已经反假成真。光滑柔软富于弹性和性感的假屁股不见了,面对他的脸的,竟是那个流着脓疮的马蜂窝。小路在故乡日日夜夜所想念的,都是那光滑美丽的假屁股,现在见到了他日夜思念的人,面对他露出的,竟是这么真实和丑陋的真家伙,他哪里受得了这个?于是一下又晕了过去,再一次精神崩溃。弄得众人赶紧把他送到乡卫生院去抢救,医疗费记到孬舅头上,弄得已经落魄的孬舅心里更加不痛快,这是后话,暂且不提。但孬舅当秘书长时,他的专机和专列,老人家爱在移动的工具上,干些移动的事情,却是真的,这也暂且不论,我们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现在单说我正在俺孬妗冯.大美眼的专机上,俺孬妗专机上的摆设,怎样与别人不同,我们在上面怎么生活,让你们看个明白,也就罢了。
俺孬妗的私人专机,平稳地飞行在蓝天白云之间。啊,白云,蓝天,看到你们,由不得我心中又一次激动。本来我是要在你们之下上吊的,我的灵魂是要飞舞和穿行在你们中间的,但天生我才必有用,我辈岂是蓬蒿人,在危难的关头,命运再一次向我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我绝处逢生,悬崖之上,有人替我勒马,我还怕什么呢?我又是堂堂的我,生活在天与地、白云和蓝天之间。几天前的我,失魂落魄,和理发师六指一起,被小麻子撮出了丽丽玛莲的大堂,撮到了一线山梁上。我们被历史和大资产阶级拋弃了。历史屡屡证明,被伟人拋弃的人物,似乎除了自杀,也没有更好的出路。自杀的人,都带有一丝光彩。苟且偷生的人,都成为历史的狗屎堆。对于自杀或是苟且活着,我和六指在山梁上有一场讨论。六指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除了在那里埋怨我,抓我挠我,给我脸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到相互同情,同病相怜,似乎也再找不出别的境界了。原来我们的大腕,我们的大师,费加罗的婚礼和塞尔维亚的理发师,原形毕露,水落石出,竟是这么一个东西。真让人失望啊。我们在世界上还指望什么呢?可想而知的是,六指不自杀。他不同意自杀。原形毕露之后,他还原成村里人的模样,过去大师的样子弃之如敝屣,这倒也够潇洒的。他收起了挺挺的胸膛,舒服地佝起了大虾的腰,甚至掏出一支在丽丽玛莲大酒店偷拿的烟卷,长长地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了出来;这时露出了一个挑剃头担子走街串巷的无奈和无赖、碰上头就剃、碰不上头就两个膀子抬着自己的头往前走的听天由命的状态,跟我说:
「这样也好,从某一方面说,这也是一种解脱;当贵族和大师,也有受不清的洋罪和拿不完的姿态呢。收起贵族的胸膛,佝起咱理发匠的腰,一下如同回到了故乡和母亲的子宫,也有说不清的舒服呢!现在反正一切都丢了,怎么说也无所谓了,我才告诉你,去白地毯可以喝麦爹利,但捣大粪也可以喝老白干嘛!一定就是喝麦爹利好,我看不见得,关键还是在人。咱打小也不是贵族出身,一开始就是大粪堆里出来的,我们不就有资格说这样一句垫底和对这世界以不变应万变的话了吗?那就是:『大不了我再回去捣大粪!』一下就把世界对我们的要挟和别人、敌人、盼望着你倒霉他好幸灾乐祸的亲人和朋友的嘴给堵上了。活人活个什么呢?是活个面子,还是活个自在和舒坦呢?还是活个心情。就照我的心情,还是当走街串巷的自由职业者比较合适。跟贵族们在一起,日子不是人过的。理发也好,盘蛇装屎克螂也好,和贵族和贵族们豢养的姐姐们说话也好,处处都提着个心,一天两天做客还可以,这成了大师,成了他们中间一员,操,如果不是今天解放了我,长此以往,我也活不了几天了。说不定那时我倒要上吊了。今天对于我也是一个解脱的机会。当然,过去捣大粪时,我在想着白地毯和麦爹利,但企盼的同时,你们知不知道这也是一种恐惧呢?你们这些渣滓和毛毛虫,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们对我的误解,虽然出于对我羡慕和嫉妒的好意,但你们也害我不浅呢。说到底,这次并不是麻子解雇和撮出了我,把我弄到了不前不后的山梁上,藏在背后的真正凶手,其实就是你们。当然,话又说回来,凶手是你们,现在解放我的也是你们。我恨你们,又爱你们,我想枪毙你们,又想高呼一声『人民万岁』;这时要有记者采访我,问我此时此刻的心情,我就会对他们说,由我的不幸想到了人民的不幸和伟大,是我此时的感觉。感谢你们哪,天下的贵族和非贵族们,从今往后,我就自由了。这是我在山梁上,和你一个小文人,彼此不同的心理。从根本上说,你是依附性的工作,一篇文字,离了贵族就不能活,你们是主导下的文字和工作;现在被贵族拋弃,想自杀,我不觉得意外,我倒觉得合情合理。我就不同了。你一定要明白,我们虽然都是艺人,但艺人和艺人之间,还是有短暂艺术和长期艺术,短命和长生,低下和高雅,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区别的。我的艺术和你的短暂艺术不同,我的艺术没有阶段性,也没有阶级性,所以我的艺术是生生不灭,是长生不老,因为任何情况下,任何社会阶段,任何人,你贵族也好,你人民也好,都得理发剃头不是?只要人的头发在长,我的艺术就死不了。是不是这个道理?(见我傻猫似地点了点头,六指也满意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可以自杀,自杀是你唯一的出路,但我就不同了。贵族的『一头鸡毛』不让理,我去人民中间理板寸还不行吗?什么是我们艺术工作者创作和灵感产生的源泉呢?就是沸腾的火热的如火如荼的广大人民群众的生活,我现在脱离了贵族而回到了人民和源泉之中,说不定倒是我将要创造出一种新的头型的开始呢。你们这样做,说不定倒是成全了我呢。我不准备自杀。我还告诉你,不自杀并不是我怕自杀,而是社会不允许,历史不允许,艺术不允许,人民不答应。我说了这么半天,你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