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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才是他在本卷第九章终于领导我们血流遍地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的心理基础。 .8

「原来我觉得这一历史性行动是自发的,后来我才和大家一样发现:原来我们的村庄早就有准备和积累。」

「原来我觉得一切都是盲目的,现在回过头来看,才知道我们一直都处在牛文海舅舅的思想照耀之下呀。」

「原来我觉得一切都是平地起风雷,后来我才知道我们是站着一个巨人给我们留下的废墟上当然也就是他的肩膀上。这个巨人是谁呢?就是我们的牛文海舅舅。」

「原来我以为是我自己走活了一盘棋,后来才知道,开局时分还是牛文海舅舅给我们打的眼啊。」

说着说着他就激动了:

「我们怎么能忘恩负义呢?」

「我们怎么能将革命的成果独吞呢?」

「我们怎么能忘记我们的前人呢?」

「我是不会这么做的──问题是当有一天我死之后,你们会不会这么做呢?」

接着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们大家。好象忘恩负义的是我们而不是他。但他在说着这一切的时候,他也有些自我反省呢──并且,说着说着他的胸怀还真让自己给说开阔了,说着说着他就真的站得高和看得远了,说着说着他还真喘上了──这就是说的重要──当然说着说着他又把自己摆进去了,挥着手臂作为历史结论在那里拍板:

「看来历史发展的规律是这样的,只有当我和牛文海参舅舅、还有历史上的老梁爷爷──在思想和感情上,在对待世界的态度和找到历史发展的逢隙和契机上──站到一起的时候,就好象出生日不同去世日也不同的三个伟人共同印刷在一张钞票上的时候,历史的天空才能出现那灿烂的彩虹、我们的村庄才能上一个新的台阶呢……」

你不能说他说得不符合历史实际,你不能说他表达得不符合村庄发展的规律。不用修改就能加载历史的史册后来也就真的这样加载历史史册了。当然这样做的结果是仍让王喜加钻了空子,因为他在历史上还是对他的两个前任和先行者的思想进行的阉割和篡改现在就让这样的历史结论掩盖了历史真相我们也就永远处在蒙蔽之中。我们看到的王喜加在历史上的形象无比高大,我们哪里会想到他屁股上也有两片永远也擦不干净的屎呢?当他领导着我们村庄违背着诺言的时候,我们哪里知道他也会违背自己的初衷呢?特别是当我们的村庄因为他的酒醒真的发生了一种变化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他的伟大已经掩盖了他的阴影,我们也就挂一漏万的站在历史的主流而对历史的阴影大而化之地一抹而过──不能说没有我们自身懒惰的原因,就让王喜加表哥趁虚而入擦干净了他的屁股。三个伟人之间其实是不一样的,倒是我们大而化之地对历史一锅烩接着就端到了后人面前。30年后当我们重新怀念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就三人一面地没有什么区别了。──历史的深刻误会,恰恰在这个地方呢。因为1969年我们在王喜加表哥的领导下所进行的对村庄诺言的违背的伟大行动恰恰是对牛文海舅舅身后他家里出现的一场又一场灾难的利用呢。而这些后来出现的一场又一场灾难恰恰是我们的牛文海舅舅在他临终之时所预料到的──他一生对于世界的态度都是乐观和向上的,他一生都在顶着烈日在庄稼棵子里铲草他相信的是积累;但到他临终的时候,他从瓦房和四连环的失败中翻然悔悟,他对世界的看法开始变得悲观。病痛交加和就要玩完之时,他看到的身后不再是鲜花和绿草,阳光和雨露,而是一场场的腥风血雨──虽然他不知道这些风雨是什么,但是他已经闻到了风雨到来之前的腥潮味道。正所谓「风是雨头」和「屁是屎头」。于是他给他贴身的小女儿交待了一句临终遗言。那是一句多么深刻动人的亲人之间的话语呀。在我们的牛文海舅舅感到对世界没有把握的时候,正是他对世界把握的开始。他生前对世界从来没有把握好过,但是他死后却对世界控制得牢牢的。于是他伟大的思想所照射出来的万丈光芒哪里是一个王喜加这样的乌鸦的翅膀所能遮挡的呢?王喜加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特别是牛文海舅舅去世的头几个月,我们看到的世界是那样的和风细雨和风平浪静,是那样的阳光普照和大地回春──哪里有一点腥风血雨的样子呢?我们的先行者和导师是不是预言有错呢?我们说他死都死了他的思想还能不过时和背运吗?是不是可以把他的思想甩开我们照直前进呢?当我们产生这种想法时,我们把自身的积蓄和负担都给甩开了。但恰恰在这个时候,腥风血雨说来就来,历史和天气的变化竟因为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和细节的撬动就让整个天空出现了错位,接着就发生了目不暇接和风雷不及掩耳的风暴──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一条规律:

  历史的变化总是在微小的原因下激活的

  上帝总是在我们不经意的时候出现

  只有过时的我们,没有过时的思想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牛文海舅舅,在短暂的时间里,是无法证明你思想和预言的伟大的,只有将你放到历史的长河中去考察,才能显示出你思想的巨大威力

  你在我们身边,也是欲哭无泪

  于是你在生前没有把握,你就把把握留到了身后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你简直是一个隔着时代的活雷锋

  ……

1969年冬天,牛文海舅舅去世的头几个月,村子里风平浪静。世界还在按照它固有的规律在发展,不因牛文海的去世而扩大,也不因牛文海的去世而缩小。不因其长也不因其短。世界上的换亲术照常进行。他的小女儿牛顺香在雪地上出嫁和蓦然回首的样子仍让我们心动。她出嫁之日,就是另一个「牛顺香」来到我们身边之时。我们的鼻孔朝天、一绺黄髯、走路爱抬高胳膊的牛长富干净利落地和新娘进了洞房。在他们进洞房那天,我和一群小捣子对出嫁的牛顺香雪地伤怀之后马上丢爪就忘地去看新来的「牛顺香」。我们也是见了新人就忘了旧人。不要太相信我们伤感的毅力。记得新来的「牛顺香」颔首敛容,有些羞涩──我喜欢这样的人;头盖没有揭开的时候,一直在炕角里缩着。牛长富在那里高抬胳膊趾高气扬地出来进去。我们在那里唱着莲花落:

    帽儿光光,今天做个新郎

    衣儿窄窄,今天做个乖客

    ……

这时缩在墙角的「牛顺香」突然唱道:

    月儿光光,今天做个新娘

    衣儿窄窄,明天怀个小孩

    ……

因大出我们的意料而让我们乐不可支。接着事情发展得也非常正常,没有任何晴转多云和枝叶分杈的迹象──这样几个月过去,我们就放松了对日常的警惕忘记了牛文海舅舅对我们的临终遗嘱了。于是历史的惩罚接着就出现了。在我们放松一切的时候,我们所预料不到的灾难就来到了我们的身边:这时牛文海舅舅家开始出现神秘的意外死亡。这个时候「牛顺香」已经怀孕了。她没有像上一个「牛金香」一样随着小炉匠逃之夭夭,而是心平气和地接受了牛长富。也许是牛长富和牛长顺的差别,也许是「牛顺香」和「牛金香」的差别,也许是日和月的差别,也许是白天和黑夜的差别,牛长顺和「牛金香」最后鸡飞蛋打,牛长富和「牛顺香」生活的幸福美满。他们心平气和。他们相敬如宾。他们在日子面前是微笑,日子在他们面前是从容。谁说四连环的「换亲」因为复杂是失败的呢?谁说四连环在主义和思想上是激进的呢?如果说牛长顺和「牛金香」的实践对于过种主义和思想是一种反动的话,那么现在的牛长富和「牛顺香」的实践对于这种主义和思想就是一种证明。大好阳光,锦绣河山,朗朗乾坤,荡荡世界,可爱的1969年。每当我们看到牛长顺和他的老婆「牛顺香」幸福地一人拿着一个镰刀头从街里穿过的时候,我们差点都要忘记牛文海的临终遗嘱觉得他关于四连环的早期思想和主义已经完美无缺了。思想可以停止在这里了,再也不用发展于是哪里还能想到它的反动和会回过头来对大好的阳光和日月反咬一口呢?苦就苦着那些在家里没有「牛顺香」这样姐姐或妹妹的人,他们以后的人生还怎么交待和安排?本来牛文海舅舅创建的思想和主义是大家共有的,现在却因为你有姐姐或是妹妹就能受到这阳光的普照而我仅仅因为父母交配没有姐姐或妹妹就要一辈子躲在阴暗的角落。我们是幸福的一群我们又是失望的一群。在一些人笑的时候同时还有一些人在哭。我们这些没有姐姐或妹妹的苦人儿,世间的痛苦就将要展现在我们面前。甚至村里开始形成这样一种社会风气,有姐姐或妹妹的小捣子在我们中间就高人一等,没有姐姐或妹妹的小捣子就矮人一头。因为这标志着我们今后的不同人生呢。──但是,当那群高人一等和趾高气扬的小捣子在得意的时候,想没想到历史和生活的辩证法已经像进野兽一样扑到你们脚下了呢?当你们已经发展到生活的高峰和极限时,你们意没意识到生活马上就要折过头来反咬你们一口呢?当牛长富因为四连环已经成为我们心目中的大哥大时,他的生活马上就要出现灾难和开始走下坡路了呢?当我们只局限在牛文海舅舅的前期思想当这种思想的阳光普照到我们身上我们在那里尽情欢呼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就忘记了他思想的另一面也就是更重要的后期思想和临终遗嘱呢?我们是不是忘记了这后期思想和临终遗嘱恰恰是对他前期思想的否定和修正呢?我们知不知道这才是世界上伟人们思想的一个发展规律呢?──我们大意就大意在:

    在阳光普照的时候,我们往往忘记带一把雨伞

    当我们在注意一个伟人前期思想的时候,往往忘记了他后期对于前期的否定

    我们在上路的时候,往往忘记前人教导我们的一句话:饿不饿带干粮和冷不冷带衣裳

    ……

这时牛长富本人也一直蒙在鼓里呢。他还在那里为自己的大哥大地位趾高气扬和沾沾自喜呢。他也和常人和过去的人一样,一下就陷入了固步自封的陷阱。他在那里尽情享受着牛文海前期思想的阳光和雨露,而忘记了他的临终遗嘱──像懒惰的蝈蝈一样爬在前期的叶子上一动也不动了。老婆都怀孕了,接着还会发生什么变化呢?大好阳光之下,他没有预料到彤云密布已经形成牛文海舅舅的后期思想像锐利的尖刀一样已经游到我们身边接着就要扎入我们的心脏。尽管我们在历史上曾经有过相同的遭遇,但是我们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当生活的辩证法开始卷土重来和反咬我们一口时,我们也习惯于按照过去的思路水来土屯和兵来将挡,而不知道事物的前期虽然都是重复的,但事物的后期每次都有创新让我们防不胜防。世界给我们带来的光明总是重复的,世界给我们带来的灾难却千差万别。当「牛顺香」来到我们身边的时候,我们按照「牛金香」灾难的思路去预防也仅仅想到她会不会跟着第二个小炉匠逃跑──看到她没有逃跑而怀了孕我们就感到万事大吉,而没有想到恰恰在这个时候,世界又花样翻新地让牛文海舅舅家出现了百年不遇的神秘死亡。仅仅在「牛顺香」怀孕两个月之后,仅仅是怀孕之后的一次肚子疼,牛长富用上次牛长顺和我一块接煤车用过的同一辆自行车载着「牛顺香」到镇上看病,她──也就是他──就遭到了灭顶之灾。──牛长富事后说,去看病的路上,两人路过一条小溪,穿过一趟桑柳趟子,边走还边说着相互安慰的话呢──多么温暖和可爱的新婚夫妻图呀。牛长富:

「现在怎么样,肚子还疼得那么厉害吗?」

「牛顺香」捂着自己的肚子:  「好多了。别大惊小怪,不就是一个肚子疼吗?」

牛长富:  「这种肚子疼以前有过吗?」

「牛顺香」的脸上突然有些羞红,「扑哧」一笑说:  「当闺女的时候有过。」

牛长富:  「当闺女什么时候有过?」

「牛顺香」:  「那个时候有过。」

牛长富:  「出嫁以后还有过吗?」

「牛顺香」:  「出嫁以后还真没有过。」

牛长富:  「出嫁之后怎么就没有了?」

「牛顺香」脸上又一阵飞红,朝牛长富背上打了一小拳头:  「还不是让你……」

牛长富事后说,当他听到这话的时候,他的下边甚至有些骚动了。多么和谐的一对男女呀。牛长富还不依不饶呢:「既然让我那个了,既然已经没有了,现在怎么又有了?」

「牛顺香」:  「还不是又让你……」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自行车来了个急转弯,两人只顾说话,「牛顺香」也是猝不及防,一下就从自行车上栽了下来,头一下就磕到地上的一块石头上,当时就磕出个脑溢血,立马就「格儿屁」和见了阎王。本来是因为肚子疼去看病,现在去见阎王却是因为脑溢血。历史的辩证法就是这样扭曲。事情发生得就是这么急速。牛长富事后在坟上痛哭道:

「早知这样,我就不带你去看病了。」

「肚子疼的时候我们还有说有笑,怎么摔下来就成了脑溢血呢?」

「都怪我转弯太急。」

「肚里还怀着我们的孩子呢。」  「以后我平生最大的志愿,就是要消灭世界的急转弯!」

……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当我们看着进着坟墓的「牛顺香」和戴着白帽子在坟前痛哭的牛长富,我们才感到世界上阴风阵阵和这个世界的猝不及防。我们才感到只相信牛文海舅舅的前期思想在那里盲目地乐观对他的后期思想和临终遗嘱有了忽视是多么大意吃亏就在眼前。你不注意还真不行呢。你不跟着提高最后吃亏的就是你自己。但事情还没有完呢。世界给我们的预兆和警告还在继续发出。当我们在为「牛顺香」的突然死亡而瞠目结舌的时候,当我们还没有从同情牛长富的气氛中走出来时,让我们更加吃惊和猝不及防的是:牛长富也突然「格儿屁」和不见了。我们刚刚还能闻到他在坟头哭「牛顺香」,现在就该真正的牛顺香来哭他了。上次「牛顺香」得的是脑溢血,这次牛长富得的是羊羔疯。在「牛顺香」去世两个月之后,他正在地里像他爹一样铲草,突然就像着了魔症一样躺在地上口吐白沫。身子像被剁了头的鸡一样在那里蹦跳,接着就恢复了平静,两腿一伸,完了。一切还是那么突如其来,就像他的媳妇「牛顺香」从自行车摔到地上得了脑溢血一样让我们猝不及防。我们刚刚还在吃惊世界的预告,接着晴空又打了一个霹雳。我们从小和牛长富在一起割草,也没见他犯过这个病呀?我们倒是见他高抬胳膊拿着镰刀头在街上匆匆走过,这能说是将来神秘死亡的一种预兆吗?──比这更让我们吃惊的是,当神秘死亡接二连三地降落到牛文海家族时,我们看到当初穿著红嫁衣在雪地上蓦然回首的16岁的牛顺香就开始在四个月中不断从另一个四连环的村庄回到我们的村子来哭她的接二连三死掉的亲人。先是她的爹爹牛文海,后是她的嫂子第二个「牛顺香」,接着就是她的哥哥牛长富。这个让我们接二连三替她伤感的姑娘。我们亲耳听到她趴在最后一座新坟上说出这样的名言:

「在四个月里我死了三口亲人,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没有理由再逼我什么了!」

──这句话成了我们村庄以后违背诺言的借口和行动时常常要引用的话。

「当第一个亲人死的时候我还伤心,等到第二个第三个死的时候,我的心已经麻木了。」

──这证明着她与我们的不同,她并不是猝不及防呢。

「我已经是欲哭无泪了。」

──说明着她的决心。

「如果是这样,不就证明四连环是彻底失败的吗?」

──是这样的。

「如果是这样,不就证明俺爹前期的思想是错误的临终对我的遗嘱恰恰是正确的吗?不就证明历史的发展不幸被俺爹所言中了吗?」

──是这样的,孩子。

「如果是这样──四连环是失败的,俺爹没有了,换过来的嫂子没有了,俺的哥哥没有了,我身上又带着一个避孕环──说起来我还是一个姑娘身,那么我还回那个素不相识的四连环的赵六的村庄干什么呢?」

──好,我们要听和要利用的就是这句话。当然一开始我们对这句话并没有觉察和觉醒,还是在我们村庄以小做大的政治家王喜加表哥听到这句话之后,马上像闻到腥风血雨之前的潮湿空气一样,像战争开始之前发现失踪一个士兵一样──发现:这是多么好的进攻由头和改天换地的借口呀。他的酒一下就醒了。本来牛文海、「牛顺香」和牛长富的死亡不管它们多么神秘对于这个世界也只是一个神秘,现在戴着避孕环出嫁的牛顺香的一番话却提醒了他──就使他们的死亡马上具有了新的意义这时神秘就不单是一个神秘而且还可以和牛文海的后期思想联系起来让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时我们才认识到牛文海的前期思想对于我们的故乡只是一种实验他的对于前期思想的反动的后期思想对于世界才是一种拍板呢──这才是我们的既定方针和经受了实践检验的真理和箴言呢。──当我们的认识已经达到这样的高度时,他们接二连三的神秘死亡──如果不是接二连三也没有这种气氛,就像」换亲」如果不是四连环而是一对一就显得有些单调和不成熟一样──就不是死亡而是上帝捎给我们王喜加表哥和我们村庄的一个口信和启示:他们接二连三的神秘死亡,完全可以成为我们村庄违背诺言的一个借口。──这才是他们神秘死亡的真正意义呢。当他们的神秘死亡单独存在的时候,它们只是死亡;当它们和一种思想和启示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它们才显示出神秘的特殊意义来了。16岁的牛顺香,这时就扮演了上帝的角色。本来我们的王喜加表哥在我们村庄的地位已经摇摇欲坠──长期的酒醉不醒,过于的漂浮和远离,已经使村庄人心不古和风雨飘摇,现在听到上帝的启示他的神经马上有一种兴奋接着就要不失时机地利用失踪的士兵发动一场民族战争来转移村庄和人民的视线。──不能说他没有在上帝的箴言中夹带了自己的私货,不能说他没有对牛文海舅舅的后期思想进行了阉割和篡改,但也正因为他这些私心杂念,也就引导我们的村庄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呀──这也是历史辩证法的一种呢。牛顺香,到头来你也被蒙在鼓里。──等王喜加表哥临终的时候──他思前想后和浮想连翩,这时突然欣慰和由衷地说:

「我一生恐怕也就做了两件事,一件是一辈子平安地送走了我的老婆,另一件就是受一个16岁姑娘的启示,领导村庄违背了我们的诺言。」

「不然前者会导致我在家里下台,后者会导致我在村里下台。」

「刘贺江和牛来发对我虎视眈眈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牛文海家里的危机,恰恰解救了我的危机。」

「现在想起来,牛文海舅舅才是一个伟大的人呢。过去我还有些不服气,现在死到临头,我想明白了这一点。」

「当时接二连三的神秘死亡,就像「换亲」的四连环一样,来的恰是时候呢。」

「别看牛顺香当时只有16岁,她却扮演了上帝的角色呢。」

「她怎么就产生出那么伟大和悖逆的想法呢?」

「我马上就抓住了这一点!」

……

于是,当牛顺香第三次回来哭坟产生了违背四连环诺言想法的时候,马上就得到了我们王喜加表哥的响应把它变成了一个村庄的行动。我们村庄的情绪马上就被王喜加表哥──利用一个16岁姑娘接二连三的不幸──给挑动起来于是就万众一心地同意16岁的身上还戴着避孕环的牛顺香不再回到四连环的赵六的陌生村庄。──当然这也是我们对于世界的一种挑战和对于牛文海舅舅前期思想的彻底否定,我们用他的后期思想武器──已经夹杂着王喜加表哥的阴谋诡计──在打倒他的前期思想利用牛顺香这样一个不幸的事实来对抗整个世界。──我们要违背牛文海开创的四连环中各种规则和诺言,我们要违背对整个世界曾经做出的承诺。一个牛顺香事件,马上演变成一个村庄的事件。牛顺香这时有一个村庄作为后盾──这时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因为我们不明就里,在王喜加表哥的阴谋挑动下,还表现得特别众志成城。那雪地上蓦然回首的身姿,16岁的身上还戴着避孕环的事实,还有你身染重病的爹爹的临终遗言,都浮现在我们眼前和响彻在我们耳边。你四个月死了三口亲人。你接二连三地趴在新坟前痛哭。现在你的亲人没有了,我们就是你的亲人。你可以留在我们身边。你可以解下你的避孕环。我们是你的坚强支柱。这种力量谁也不可阻挡。这和当初不让你吃烤白薯和烤玉米的伤感可不一样。我们就是要违背我们的诺言。我们就是要和整个世界发生对抗。──本来四连环中的对方和我们发生的神秘死亡毫无干系但是四连环的末尾赵六和赵六那个陌生的村庄,现在就要啼笑皆非地承担起我们村庄违背诺言的后果。我们才不管这中间的曲折和弯弯绕呢。我们就是要让牛顺香留在我们身边。当然,对抗的结果可想而知。赵六和牛文海舅舅家发生了冲突。村庄和村庄之间发生了冲突。械斗开始了。血流遍地。在村西的土岗外和原野上,我们举起了镰刀、锤子、大铡、铁锹、皮鞭、犁头、斧头和各种农具。素不相识的人那么紧密地扭在一起,打了个脑袋开花和血流遍地。村庄开始更加众志成城地团结在王喜加表哥周围。当然,如果王喜加表哥只是领导我们走到这一步,那还不是王喜加表哥呢。──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刘贺江舅舅和牛来发表哥对王喜加表哥位置的觊觎和虎视眈眈真是瞎了眼。你们哪有王喜加表哥那两下子呢?──如果王喜加表哥对于牛顺香事件的利用只是局限到领导我们村庄违背了四连环的诺言,他还是一个一般的政治家呢;他在牛顺香事件取胜之后──械斗过后,牛顺香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我们村庄了。鲜血能说明一切问题。避孕环可以解下来了──接着又把违背诺言的成果给扩大了,顺着历史一下找到老梁爷爷头上──一下就显出他的纵深感和他的伟大来了──这才是他长时间漂浮和远离的爆发呢。老梁爷爷在当初开创我们村庄的时候,对周围村庄有一个承诺──那时周围都是大村,我们是一个新起的小村,周围的村庄都有「会」──每年在一个规定的日子里,村里兴起一个大集,周围村庄里的人都到这里来赶集──也就是「会」了;一年之中村里走动的都是熟悉的人,但到了这一天,街上熙熙攘攘走动的,全是陌生人。有卖货物的,有卖牲口的,有唱皮影的,有吹糖人的,周围村庄的亲戚,都到这村来串亲;村里突然出现一种聚集和陌生,对于日复一日的村民来讲,是一种多么大的反动和刺激呀。──但周围的村庄历史悠久,我们的村庄刚刚开创,就好象一个年轻的政治家刚刚上台老一辈总要对他提出许多要求──你什么时候违背了这些要求,你就违背了你的诺言要自动下台──一样,周围村庄对我们村庄的要求或者说是老梁爷爷对周围村庄做出的承诺是:周围的村庄都有「会」,而我们村庄永远不能起「会」;就好象拥有核武器的国家不准另外的国家发展核武器一样;迫于当时的形势,为了我们的村庄像幼儿一样能够诞生,老梁爷爷就答应了这个屈辱的条件和为此做出了承诺,从此我们的子子孙孙就生活在别的村庄有「会」而我们村庄没「会」的屈辱和渴望之中。我们的村庄虽然生存下来,但是我们是一个永远没有「会」的村庄。我现在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到别人村庄去赶「会」的情形──在别人规定的日子里,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和街巷,一下就藏头藏尾大气都不敢出,这时看到别的村庄的孩子仅仅因为他们村庄有「会」──及对于自己村庄地貌的熟悉──以主人的身份在那里自负和旁若无人地走来走去,我们就感到气馁和压缩──买东西时连讨价还价的勇气都没有了。从「会」上返回我们的村庄,半天还自在不过来。──于是等到我们的王喜加表哥利用我们在牛顺香事件上的胜利──不违背诺言就团结不起来,一违背诺言就众志成城──又用政治家的眼光的魅力,要乘胜追击一下将百年之前的历史翻个底朝天,要违背当年老梁爷爷代表我们村庄所做出的「永远不起会」的承诺在我们村庄起「会」的时候,首先就得到了我们这群流氓无产少年的拥护。太让人痛快了。你的背叛代表了我们的心声。我们要利用我们在牛顺香事件上的鲜血,来抹掉我们在百年历史中所积累的屈辱和不平。老梁爷爷在当年签下屈辱的不平等条约时,他想到翻天自有后来人吗?违背的后代才是好后代,继承的后代是一个窝囊和没有出息的民族。不背叛就永远受着别人的欺负,背叛就意味着我们要从屈辱的历史中站起来了。王喜加表哥啊,你是多么地伟大。30年后我们还是要说:只有当我们的王喜加表哥、老梁爷爷和牛文海舅舅的灵魂在历史上站到一起和印到一个钞票上时,我们的村庄才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呢。时机也选得恰到好处,我们刚刚流过鲜血──有时刚刚流过的鲜血也是一种巨大的资本呢,它可以让世界发生连锁反应──我们连血都不怕,还怕什么?我们已经用鲜血违背过一个诺言,为了新的违背我们再流一场血又算什么?这样的决定和决心的本身,就对周围那些还没有流血处于安定和平的村庄是一种威慑。不行我们就搞恐怖活动。不行我们就来硬的。不行我们就以牙还牙和以血还血。这个时候起「会」和违背诺言是顺应天人,不起「会」和不违背诺言我们就会亡国灭种──让我们流血。当我们听到这个决定时,全村没有一个人不拥护。虽然一些人也怀有各种各样的私心杂念,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公开站出来反对──你敢逆历史潮流而动你就是村庄的千古罪人和汉奸,我们首先就会让你流血。在巨大的鲜血和誓言面前,周围的村庄也没有一个人敢公开站出现的反对──虽然没有一个村庄公开表示同意,但也没有一个村庄要公开站出来与我们较量最后的结果是一片沉寂。这也就够了。我们不要求别人的拥护,我们只要求没人阻挡我们的背叛和前进。──这时我们倒不用流血了。──王喜加表哥,30年前你能从一桩私人事件出发把我们引导到对百年之前村庄诺言的背叛上去──这种从小到大的转折你是怎样把握的呢?一开始我们对这一转换还有些措手不及呢。等到我们弄懂这转折的意义之后,我们就万众一心和众志成城。全村一下沸腾起来。这种沸腾对于周围的村庄又是一种威慑。──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像王喜加表哥那样伟大的政治家了──你的长期等待也像牛文海一样有了回报,再也没见过我们村庄像当年那个日子说起来已经突破了1969年这时已经是1970年夏天那样万众一心和热火朝天的局面了。我们这群小捣子怀揣利刃在村里雄赳赳气昂昂地走来走去──我们终于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做一回主人了,该让别的村庄里的捣子们在我们面前藏头藏尾和缩手缩脚了;大人们开始粗壮和豪放地杀猪和宰羊,给周围的村庄下通牒起「会」……这个时候王喜加表哥又锦上添花地作出一个决定──人的灵感一来,真是堵也堵不住──:为了让这个「会」起得深入人心和千年不散,他要在我们村庄起「会」的同时,再到县城请一台大戏,让他们唱上三天三夜──公开宣告我们对村庄诺言的违背,让我们村庄光明正大地上一个新的台阶──看谁能把我们的鸟给咬下来!马上又得到整个村庄的拥护。接着就看到村里两个年龄最高的长辈,一个是74岁的牛进宝舅舅,一个是85岁的牛金道舅爷,一人手里端着一个箩筐,一人胳膊上挎着一个笆斗,相互搀扶着,开始挨家挨护聚敛起「会」和请戏的粮食和钱了。我们马上倾其所有。

最后,我们把「会」的日子定在每年夏历的十月初九──也就是因为牛顺香我们村庄血流遍地的纪念日。记得1970年这一天,「会」起得非常成功。万头攒动,百里空巷,人们都聚集到了我们村庄──当然,这时的王喜加表哥也像去年的牛文海舅舅一样,看着瓦房和自己的四连环,已经病入膏肓。但他留给我们的村庄和精神遗产,是我们从此也成了一个有「会」的村庄。从此每年到这一天,我们熟悉的村庄里,就开始行走着成千上万的陌生人。

10、插页 四部总附录

其一 投宿

日常生活的魅力    ──对几段古文的摹写

小刘儿得做太尉,选择吉日良辰去殿帅府里到任。所有一应合属公吏、衙将、都军、监军马步人等,尽来参拜,各呈手本,开报花名。刘殿帅一一点过,于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白石头,──半月之前,已有病状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门管事。刘殿帅大怒,喝道:

「胡说!既有手本呈来,却不是那厮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即系推病在家!快与我拿来!」

随即差人到白石头家来捉拿白石头。

且说这白石头却无妻子,只有一个姥娘,年已六旬之上。牌头与教头白石头说道:

「如今刘殿帅新来上任,点你不着,军正司禀说染病在家,见有病患状在官。刘殿帅焦躁,哪里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教头只得去走一遭;若还不去,定连累小人了。」

白石头听罢,只得捱着病来;进得殿帅府前,参见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了个喏,起来立在一边。小刘儿道:

「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白蚂蚁的儿子?」

白石头禀道:

「小人便是。」

小刘儿喝道:

「这厮!你爷是街市上使花棒卖药的,你省得甚么武艺?前官没眼,参你做个教头,如何敢小观我,不伏状俺点视!你托谁的势要推病在家安闲快乐?」

白石头告道:

「小人怎敢!其实患病未痊。」

刘太尉骂道:

「贼配军!你既害病,如何来得?」

白石头又告道:

「太尉呼唤,安敢不来。」

刘殿帅大怒,喝令:

「左右!拿下!加力与我打这厮!」

众多牙将都是和白石头好的,只得与军正司同告道:

「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头,权免此人这一次。」

刘太尉喝道:

「你这贼配军!且看众人之面,饶恕你今日,明日却和你理会!」

白石头谢罪罢,起来抬头看了,认得是小刘儿;出得衙门,叹口气道:

「俺的性命今番难保了!俺道是什么刘殿帅,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小刘儿!比先时曾学使棒,被我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将息不起。有此之仇。他今日发迹,做得殿帅府太尉,正待要报仇。我不想正属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与他争得?怎生奈何是好?

回到家中,闷闷不已。对姥娘说知此事。祖孙二人抱头而哭。姥娘道:

「我儿,『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恐没处走!」

白石头道:

「姥娘说得是。外甥寻思,也是这般计较。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他手下军官多有曾到京师的,爱外甥使枪棒,何不逃去投奔他们?那里是用人之处,足可安身立命。」

当下祖孙二人商议定了。其姥娘又道:

「我儿,和你要私走,只恐门前两个牌军,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他若得知,须走不脱。」

白石头道:

「不妨,姥娘放心,外甥自有道理措置他。」

当下日晚未昏,白石头先叫张牌入来,吩咐道:

「你先吃了些晚饭,我使你去一处干事。」

张牌道:

「教头使小人哪里去?」

白石头道:

「我因前日患病,许下酸枣门外岳庙里香愿,明日早要去烧柱头香。你可今晚先去吩咐庙祝,教他来日早些开庙门,等我来烧柱头香,就要三牲献刘、李王。你就庙里歇了等我。」

张牌答应,先吃了晚饭,叫了安置,望庙中去了。当夜祖孙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细软银两,做一担打挟了;又装了两个料袋袱驼,拴在马上。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白石头叫起李牌,吩咐道:

「你与我将这些银两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我买些纸烛,随后便来。」

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白石头自去备了马。牵出后槽,将料袋袱驼搭上,把索子拴缚牢了,牵到后门外,扶姥娘上了马;家中粗重都弃了;锁上前后门,挑了担儿,跟在马后,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势出了西华门,取路望延安府来。

且说两个牌军买了福物煮熟,在庙里等到巳牌,也不见来。李牌心焦,走回到家里寻时,见锁了门。两头无路。寻了半日,并无有人,看到待晚,岳庙里张牌疑忌,一直奔回家里,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看看黑了,两个见他当夜不归,又不见了他姥娘。次日,两个牌军又去他家亲戚之家访问,亦无寻处。两个恐怕连累,只得去殿帅府首告:

「白教头弃家在逃,祖孙不知去向。」

刘太尉见告,大怒道:

「贼配军在逃,看那厮侍头哪里去!」

随即押下文书,行开诸州各府捉拿逃军白石头。二人首告,免其罪责,不在话下。

且说白石头祖孙二人自离开东京,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在路一月有余。忽一日,天色将晚,白石头挑着担儿跟在姥娘的马后,口里与姥娘说道:

「天可怜见!惭愧了我们祖孙两个,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此去延安府不远了,刘太尉便要差人拿我也拿不着了!」

祖孙二人欢喜,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

「走了这一晚,不遇着一处村坊,哪里去投宿是好?」

正没理会处,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白石头看了,道:

「好了!遮莫去那里赔个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

当时转入林子里来看时,却是一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当时白教头来到庄前,敲门多时,只见一个庄客出来。白石头放下担儿,与他施礼。庄客道:

「来俺庄上有甚事?」

白石头答道:

「实不相瞒,小人祖孙二人因贪行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头,来到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纳房金。万望周全方便!」

庄客道:

「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问庄主太公,肯时,但歇不妨。」

白石头又道:

「大哥方便。」

庄客入去多时,出来说道:

「庄主太公教你两个人来。」

白石头请姥娘下了马。白石头挑了担儿,就牵了马,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歇了担儿,把马拴在柳树上。祖孙二人,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须发皆白,头戴遮尘暖帽,身穿直缝宽衫,腰系皂丝条,足穿熟皮靴。白石头见了便拜。太公连忙道:

「客人休拜!你们是行路的人,辛苦风霜,且坐一坐。」

白石头祖孙二人叙礼罢,都坐定。太公问道:

「你们是哪里来的?如何昏晚到此?」

白石头答道:

「小人姓张,原是京城人。今来消折了本钱,无可营用,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路程,错过了宿店。欲投贵庄假宿一宵,来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纳。」

太公道:

「不妨。如今世上人哪个顶着房屋走哩?你祖孙二人敢未打火?」

叫庄客安排饭来。

没多时,就厅上放开条桌子。庄客托出一桶盘,四样菜蔬,一盘牛肉,铺放桌上,先烫酒来筛下。太公道:

「村中无甚相待,休得见怪。」

白石头起身谢道:

「小人祖孙无故相扰,此恩难报。」

太公道:

「休这般说,且请吃酒。」

一面劝了五七杯酒,搬出饭来,二人吃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白石头祖孙到客房里安歇。白石头告道:

「小人姥娘骑的头口,相烦寄养,草料望乞应付,一并拜酬。」

太公道:

「这个不妨。我家也有头口骡马,教庄客牵到后槽,一发喂养。」

白石头谢了,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庄客点上灯火,一面提汤来洗了脚。太公自回里面去了。白石头祖孙二人谢了庄客,掩上房门,收拾歇息。

次日,睡到天晓,不见起来。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听得白石头姥娘在房中声唤。太公问道:

「客官失晓,好起了。」

白石头听得,慌忙出房来,见太公施礼,说道:

「小人起多时了。夜来多多搅扰,甚是不当。」

太公问道:

「谁人如此声唤?」

白石头道: 

「实不相瞒太公说:姥娘鞍马劳倦,昨夜心疼病发。」

太公道:

「既然如此,客人休要烦恼,教你姥娘且在庄上住几日。我有个医心疼的方,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与你姥娘吃。教她放心慢慢将息。」

白石头谢了。

话休絮繁。自此,白石头祖孙二人在太公庄上,服药,住了五七日,觉得姥娘病患痊了,白石头收拾要行。当日因来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膊着,刺着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约有十八九岁,拿条棒在那里使。白石头看了半晌,不觉失口道:

「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绽,赢不得真好汉。」

那后生听了大怒,喝道:

「你是甚么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叉一叉么?」

说犹未了,太公到来,喝那后生:

「不得无礼!」

那后生道:

「叵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

太公道:

「客人莫不会使枪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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