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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震云 当前章节:156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50

这时赖和尚摸出屁股蛋子上的手榴弹,举在她头上说:"你再骂,你再骂我一手榴弹砸死你!"看着头顶上的手榴弹,李家少奶奶立即不敢骂了,也不敢动了。赖和尚就开始往下脱她裤子。但他回头一看,却发现赵刺猬没动,蹲到地上抱着头。赖和尚上去踢了赵刺猬一脚:"×你妈刺猬,原来你是个窝囊废!当初她大伯把你妈都×死了,现在你都不敢××她?"赖和尚一说这个,赵刺猬立即来了力量,马上站起来,扑向缩在炕角发抖的周玉枝。

两人一人一个,折腾到半夜。周玉枝在下边哭着求赵刺猬:"你轻一点,我刚生过孩子!"这时赵刺猬尝到快乐甜头,倒来了劲,说:"亲娘,舒畅死我了,当初俺娘就是这么叫你大爷舒坦的吧!"鸡叫了。大年初一凌晨了。李家少奶奶和周玉枝才出了村公所。

大年初一晚上,路小秃的老婆老康,又被叫到了村公所……许多年以后,年老的赖和尚还说:"娘那×,过去的地主是会享福,那娘儿们,一身子白细的嫩肉。我的娘,可舒坦死我了!"九许布袋死在了大荒洼沼泽地的铁笼子里。老头是被冻死的。他跟路小秃关在一个笼子里,他冻死了,路小秃却活了下来。先是关了一白天,到吃饭时,吴班长给他们送来两瓢稀粥。两人蹲着喝稀粥,并没感觉到冷,还喝得一身热。但到了晚上,太阳一落山,就感觉到冷了。数九寒冬天,露天铁笼子,小北风一吹,刀割一般,手脚马上就僵了。

一个铁笼子关着两人,手脚又没活动处,显得更冷。到了半夜,许布袋已经冻得嘴巴快说不出话。路小秃到底年轻些,手脚还能动弹。他掏出自己的水烟袋,吸烟取暖。后来看到许布袋越来越不行了,便趴到他脸上说:"老叔,我喊人让饶了咱们吧?"许布袋倒咧嘴一笑,说:"喊也白喊,还落个孬种,要喊你喊,别带上我!"路小秃就不喊了。这样又过了两个时辰,许布袋眼见不行了。到底上了年纪,没有火力,经不住冻。路小秃又趴到许布袋脸上喊,许布袋已不会答应。路小秃只好看着他在死。突然许布袋喊了声:"爹呀,你生我……"下边就说不出来,头一硬就死了。他这一声喊,把路小秃喊得胆战心惊。临死时喊"爹",不知他喊的是什么。到了东方泛白,路小秃也觉得自己快冻僵了,他只好趴到许布袋脸上说:"老叔,你反正是死了,就帮帮小侄的忙吧,把你身上的衣裳,借我穿穿,不然我也快去找你了!"于是将许布袋身上的衣裳扒下,套在了自己身上。全凭许布袋的衣裳,路小秃才撑到天明。天明吴班长来送稀粥,看到许布袋赤条条被冻死了,衣裳穿在路小秃身上,路小秃眼珠还在转动,便指路小秃说:"你小子多不是东西,欺负老人,把人家弄得赤条条的冻死,衣裳穿在你身上!"路小秃这时冻得也快不能说话了,但还断断续续说:"我……×……你妈!"喝过稀粥,路小秃身子才暖和过来。这时李清洋、李小武来了。路小秃说:"李小武,许布袋已经被你们冻死了,把我放了吧。许布袋与你家有杀人冤仇,我就拿过你家一件皮袄,冻我一夜,够本了!"李清洋说:"小武哥,别放他,再冻他一夜,看他以后还逼咱芝麻!"李小武摆摆手,对吴班长说:"把铁笼子抬到窝棚里吧!"吴班长他们将许布袋的尸体从铁笼子里掏出来,扔到了沼泽地里。然后他们将铁笼子抬进了一个窝棚。窝棚里到底暖和得多,路小秃十分喜欢,又对吴班长说:"再给我扔进来一条被子!"吴班长说:"你凑合点吧,你以为是请你来当山大王了?"路小秃说:"妈拉个×,要是我当山大王那阵,早像切日本头一样把你们切了!"这样过了两天,新年就过去了。大年初一那天,大家又杀了一匹军马。吃肉时,也让路小秃啃了两块骨头。初二一早,派出去到村里侦察的侦察兵回来了。这些天来,李清洋一直没有忘记报仇,在那里排杀人名单,无非是工作员老范、赵刺猬、赖和尚、牛大个、李守成……等人。天天拿这名单缠李小武,让他向村里发兵。他说:"小武哥,他们杀了大叔,你忘了吗?"但李小武没有冒失行动,他知道解放军的几个连正在向这里集结,他知道冒失行动的后果和保存这点力量的重要。没有这点力量,成了光杆司令,哪里都藏不住身。藏不住身不说,就是投降人家也没了本钱。他一边安慰李清洋:"杀的是我爹,我怎么会忘!"一边先派出去了侦察兵。现在侦察兵一回来,大家马上围上了侦察兵。侦察兵向李小武报告了村里的情况,说村里很安静,大家都在过年。李清洋说:"小武哥,发兵吧,他们没有防备!"李小武摆摆手,又问:"别的还有什么?"侦察兵这时吞吞吐吐不说。李小武皱着眉说:"什么事情,你说!"侦察兵说:"昨天和前天夜里发生一件事!"李小武盯住他问:"什么事?"侦察兵说:"连长太太,李家少奶奶,路小秃老婆,都被贫农团的头目给强奸了!""啊!"所有的人都愤怒起来。李小武脸也变得铁青,气得说话哆嗦!

"这是真的?"

侦察兵说:

"李家婶母亲口告诉我的!"

李小武说:

"杀人父,淫人妻,猪狗不如!他们竟干得出来。他们把我爹杀了,我一直忍着,没想到他们欺人太甚,把人逼得没有一点退路!父让人杀了,妻让人淫了,我如果还不说句话,我还叫人吗?"众人说:"连长,你下命令吧!"李小武向倪排长下命令:"集合队伍,检查武器,夜间行动!"倪排长曾躺过李小武的虎皮褥子,这时腰全好了,立即严肃立正,又像当年在队伍上行动一样:"是!"然后敬礼转身,去集合队伍。

到了晚上,队伍行动,这时李小武脑子又冷静下来,对倪排长说:"到了村头,队伍要分成两拨,一拨进去抓人,一拨在村外接应,防止让解放军包了饺子!"倪排长点头:"我带排里的人进去抓人,让吴班长和几个护兵在村外接应。"李小武点头。这时又说:"咱们队伍人少,我再给你添一个人!"倪排长不解:"荒郊野外,你去拉谁?"李小武带倪排长到了关路小秃的窝棚。李小武把铁笼子的门打开,让路小秃出来。

路小秃一关让关了四五天,有些生气,这时倒不出去,说:"关吧,放我干什么?我这里住着也挺舒服!"李小武说:"你是住得挺舒服,可你老婆在村里让人给糟蹋了!""啊!"路小秃听到这消息,一下跳了起来。虽然他在告别老康时,对老康的哭哭啼啼有些不大满意,可老康毕竟是他老婆。他问:"谁把她糟蹋的?"侦察员说:"赵刺猬和赖和尚!"路小秃说:"给我一把匣子!"李小武当时就把自己的匣子解下来交给了他。路小秃接过匣子,马上端起来,对准了李小武,把李小武和其它人都吓了一跳。但路小秃接着又把匣子插到了腰里。

队伍出发了。李小武带一个护兵留守大荒洼。李清洋嚷嚷着要跟部队去报仇,让他去了。李冰洋仍在发高烧,留在大荒洼。

鸡叫时分,队伍来到村头。这时路小秃突然不见了。李清洋说:"看看,小武哥找错人了不是!让路小秃逃跑了,还带着一把匣子!"倪排长问:"他不会去给共产党报信吗?"吴班长说:"他老婆让人糟蹋了,想来不会!"李清洋想了想,也点头说:"不会。!"倪排长说:"那就不会影响今天的行动。老吴,你在村头接应,我和清洋带人进去!"吴班长点头,把手下的几个护兵埋伏在村边的桑柳趟子里。倪排长,李清洋和十来个兵就进去了。倪排长他们走后,吴班长对几个护兵说:"咱们可别睡着,防止让共产党包了饺子!"其实这担心是多余。解放军的清匪还没有开始。四周没有一点动静。只是到三星偏西,倪排长他们还没回来,让吴班长他们有些着急。可村里只有娘儿们小孩的哭声,没有枪声,想来不会出什么意外。到了鸡叫两遍,倪排长他们终于回来了。队伍里押着几个人。吴班长问:"都抓着了吗?"倪排长喘着气说:"没抓全,要不用了这么长时间!"吴班长问:"谁漏网了?"李清洋手握一个手榴弹,在旁边懊丧地说:"赵刺猬、赖和尚,两个主要的都没抓住!"吴班长问:"让他们逃了吗?"李清洋拍着手说:"逃倒没逃,咱们今天来,偏偏这两个家伙跑到牛市屯看戏去了,你看多不巧!等到鸡叫,我说再等等,倪排长说怕暴露行动,只好回来了!"吴班长安慰李清洋:"跑不了他们,咱们改天再来!"倪排长摇头:"以后再来,他们就有防备了!"吴班长看了看被抓的人,有赵刺猬的哥哥赵长虫,赖和尚的母亲赖朱氏,赖和尚的小弟弟赖道士,另外还有李家过去的马夫牛大个,一个贫农叫冯发景。

队伍开始押着这几个人往大荒洼里赶。过了大沙河,赖和尚的母亲赖朱氏就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我的娘啊,杀了我吧,我走不动了!"赖和尚的小弟弟赖道士也开始啼哭。赵长虫、牛大个、冯发景也都坐到地上。

这时吴班长对倪排长说:

"几个娘儿们小孩,一个马夫,押回去也没用处,还费吃食,就地解决算了!"倪排长也点头。吴班长就去端了卡宾枪。地上几个人见真要杀他们,都慌忙从地上跳起来,说:"别打别打,我们走得动。"牛大个这时也慌了,慌忙跪到地上向李清洋哀求:"少东家,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举报了!"李清洋一巴掌将他打倒:"这时候你知道不举报了?你不举报,非让你举报,这次让你到阎王爷那里去举报!"吴班长就要扣动卡宾枪的扳机。这时李清洋上前拦住他:"不能这样杀他们,这样太便宜他们!"吴班长问:"你说怎么杀?"李清洋说:"活埋吧,临死得让他们受点罪!"吴班长摊着手说:"地都冻了,又没带镐,怎么刨坑?"李清洋想了想,是没法刨坑。但他仍不让吴班长开枪。低头想了想,突然说:"这样吧,让他们坐飞机!"然后让兵用一根长绳子,把几个哭叫的人捆到了一起,在人中间插了十来颗手榴弹,将手榴弹的弦用绳引出来。李清洋和队伍隐蔽到河套里,一拉弦,"轰"地一声响,惊天动地。硝烟散后,再往前去看,一捆人早没了,留下一摊正在向外蔓延的人血和稀肉。

牛大个被捆在正中间,长胳膊长腿被拋上了天,又"啪叽"一声,落回到血肉堆里。

倪排长吴班长带着队伍回到大荒洼,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倪排长向李小武汇报了情况,李小武点头。李清洋还有些不大满意,嚷嚷着改天再去抓赵刺猬和赖和尚。李小武说:"他去看戏,是他命大,现在已不是抓不抓人家的问题,咱们这么一行动,共产党的部队马上就会来了。是人家该抓咱了。咱们得赶快转移!"倪排长和吴班长都点头。

到了晚上,部队准备转移。正在这时,路小秃突然回来了,腰里仍插着匣子,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倪排长说:"你跑到哪里去了?一到村边就找不见你!"吴班长说:"以为你投了共产党呢!"路小秃大模大样说:"咱是单独行动!大爷昨夜干的这事,你们谁都干不了!"接着一抖包袱,滚出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头,把大家吓了一跳。大家上前去看人头,发现一男一女,男的是工作员老范,女的却不认识。路小秃指着人头说:"这女的是工作员他老婆。我到了区上,两个人还正在被窝里搂着睡觉哩,被我一刀一个,把头给剁了!"吴班长问:"你不杀赵刺猬和赖和尚,杀这小子干什么?人家又没×你老婆!"路小秃说:"虽然赵刺猬赖和尚也该杀,但我最恨的还是这家伙!当初就是他不让我参加革命,我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既然他不让我革命,我就先把他的命给革了!"说完,掏出水烟袋,蹲到地上"呼噜呼噜"抽起来。

这时昏迷十来天的李冰洋突然醒过来,糊里胡涂问了一句:"这是到哪儿了?"附记清匪工作提前了,解放军用两个连的兵力包围了大荒洼。村子被残匪洗劫的第二天早上,县上就知道了。令人感到愤怒的是,残匪洗劫村子不算,还敢跑到区上杀工作员,可见多么猖狂。原定过完年再扫荡残匪,但李小武这股残匪,非马上消灭它不可。正在休假的解放军马上集结起来,当天晚上就开到了大荒洼。李小武没有想到解放军动作会这么快,解放军到了,他们十几个人还没来得及从大荒洼转移出去。第二天上午,双方就接上了火。到底解放军人多,打到下午,战斗就结束了。李小武十几个人死的死,活捉的活捉。但解放军伤亡也不小,死了十多个,这全怪路小秃和吴班长的枪法好。但后来路小秃和吴班长也被解放军给击毙了。吴班长被一枪打着后脑勺,当时就死了。路小秃被一枪打中下巴,下巴崩没了,人还活着。他一边从喉咙里骂人,一边满地找下巴。

但下巴早让崩烂了,哪里找得着?路小秃火了:"×你娘,谁这么缺德,打我下巴!"跳出掩体要找打他下巴的人,这时解放军一阵机枪子弹过来,路小秃身上被穿了七八个窟窿,这才一头栽倒在掩体前,死了。李小武的护兵、倪排长排里的人,也被击毙八九个。李小武、倪排长、李清洋、李冰洋等人被活捉了。

正月十五那天,李小武李清洋等人,被解放军押到村里,开他们的斗争会.斗争会开到一半,开不下去了.愤怒的群众,差点将李小武他们打死.赵刺猬、赖和尚、冯发景的家人,更是跳上台就要掐李小武的脖子。赖和尚说:"我×你个妈,你硬是把俺娘俺兄弟炸飞了天,那天我要不去看戏,不也被你们炸飞了?"残匪来洗劫那天,是赖和尚提议到牛市屯看戏,拉上赵刺猬的。那场戏是名角"玻璃脆"的女儿"小玻璃脆"唱的。唱得来劲,拖了场,半夜才结束。赵刺猥赖和尚从牛市屯赶到家,已经是下半夜,回来听说残匪刚刚来洗劫村子,主要目标是他们两人,两人当时身子就瘫了。第二天上午又随人到河套里看了人肉堆,兄弟、哥、娘都被炸得稀烂,一大堆血肉已被冻住,分也分不开,当时就大哭了。现在杀人凶手被押到村里斗争,他们如何能不愤怒?赵刺猬也骂道:"不是和尚拉我去看以戏,可不也让你们炸飞了?"接着从屁股后摸出自己的手榴弹,揭盖子就想往李小武嘴里塞:"我也让你们尝尝坐飞机的滋味!"幸亏县上的人阻止得快,斗争会才没发生意外。县上看斗争会开不下去,就不开了,将李小武等人从会场里拖出来,又押到县上。正月二十,县上对李小武等人进行了审判,鉴于他们作恶多端,民愤极大,欠有血债,审判厅决定枪毙他们。在整个审判过程中,李小武一言不发。最后问他有什么话说,他说:"抗战时候,我捉过几个八路军俘虏,后来把他们放了,现在看,不该放,应该杀了他们!"审判员笑了:"这么说,枪毙你更没错!"李清洋李冰洋一开始就被吓稀了,问什么说什么,跪在地上求饶,说以后再不敢了,要投降共产党,让饶他们一条命,倪排长最后也有些稀松,抹着泪说:"我十八岁被抓了壮丁,一当兵当了十几年,没想到最后是这么个下常家里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娘……"但审判厅既不接受"投降",也不管你家里有没有"老娘",最后判定统统枪毙。这邻县的区委书记孙屎根因为工作积极,他那个区土改搞得好,已调到这个县当县委书记。

枪毙李小武等人的报告送到他手上,孙屎根看了看被枪毙的人名单,拿这名单去找了县长,说:"老蒋,这个单子你签字吧,上边都是我家过去的仇人,我签字怕涉嫌!"老蒋接过单子看了看,笑道:"几个残匪,毙就毙了,谁签字不一样?"摘下衣服口袋上的钢笔就签了字。

李小武等人被枪毙了。但临到枪毙头一天,老蒋夜里失眠,没有抓挠处,顺手又从桌上拿起那个报告和附在后边的口供看。这时发现一点新情况:李冰洋自进了大荒洼,一直在发高烧,并没有参与杀人。老蒋便用钢笔在李冰洋名字上划了个圈,然后将这个圈拉到了外边。

这样,李冰洋被留下了,保了一条命。但枪毙那天让他陪了常看着李小武、李清洋、倪排长他们在他身边一个个倒下,头上"嘟嘟"往外流血,手脚乱弹蹬,李冰洋当时就吓傻了。一直到一九五○年,李冰洋还天天魂不守舍。到了一九五三年,李冰洋才恢复正常。恢复正常以后,李冰洋十分感激县长老蒋,多亏他划了一个圈,保了他一条命。

于是有一天背了一袋芝麻,跑到县政府去感谢老蒋。老蒋这时在"三反"、"五反"中犯了点错误,正在做检查,见一个地主背芝麻来感谢他,心里十分腻歪,说:"要知道你来感谢我,当初还不如把你枪毙了!"李冰洋吓得屁滚尿流,忙背着芝麻跑出了县政府,从此不敢提"老蒋"。

4、文化

一九六六至一九六八年村里分成了两派。支书赵刺猬一派,大队长赖和尚一派,本来村里没必要分两派,"文化大革命"一开始,赵刺猬和赖和尚商量,大家成立一派就可以了,于是成立一派,派名让村中小学老师孟庆瑞给起了一个,叫"锷未残战斗队"。赵刺猬任队长,赖和尚任副队长。但在任命组长和副组长时,赵刺猬和赖和尚发生了分歧。赵刺猬要任命第一生产队和第二生产队的人,赖和尚要任第三生产队和第四生产队的人。这时赵刺猬和赖和尚都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身体都有些发胖。赵刺猬在一队二队本家多些,赖和尚在三队四队本家多些。自解放以来,两人就在一起搭伙计,之间有许多矛盾。五五年搞合作化,赵刺猬提倡使用双铧犁,赖和尚反对使用双铧犁,说本地牛拉不动双铧犁,被赵刺猬告到乡里,乡里说赖和尚思想右倾,差一点撤了他的村长。后来到了六○年吃大伙房,村里饿死许多人,赖和尚主持村里的大伙房,一次赵刺猬到伙房去偷红薯片吃,正好被赖和尚带民兵捉住,差一点把他吊到梁上。后来六四年搞"四清",两人也有许多矛盾。

一次村里干部在吴寡妇家吃"夜草"(即半夜时的夜餐),就着油馍卷鸡蛋,大家喝了些红薯干酒,赵刺猬指着赖和尚说:"×你妈和尚,你小子忘恩负义,当初土改时不是我拉你出来当干部,你哪有今天?"赖和尚指着赵刺猬骂道:"×你妈刺猬,要不是你在这里祸害,村里早搞好了!"现在到了"文化大革命",为了任命战斗队的组长和副组长,两人又产生了分歧。但最终赖和尚还是拗不过赵刺猬,组长副组长仍任命成一队二队的人。

战斗队成立以后,先让群众破四旧、立四新,后让大家演戏,背语录、跳忠字舞、早请示晚汇报。村头还派两个儿童站岗,守一块语录牌,让来往行人念语录。赵刺猬便派自己的儿子赵互助去站岗。赵互助虽然年纪小,一只眼球被炮仗崩瞎了,换了个玻璃球,却早通人事。他爹来了不让念语录。赖和尚来了却得念语录;一队二队的人来了可以不念语录,三队四队的人来了却得念语录;男孩子来了得念语录,割草小姑娘来了可以不念语录。赖和尚十分不满,骂道:"瞎了个鸡巴眼,却成了个小大王,他让谁念语录,谁就得念语录!"一次赖和尚又从村头通过,赵互助又拉住他念语录。这次语录并不复杂,是"红薯很好吃,我也很爱吃",赖和尚都认识,但他念道:"你妈很好×,我也很爱×!"赵互助立即就火了:"和尚,你怎么骂我?你妈才好×呢!"赖和尚见一个小孩子敢跟他顶嘴,上去扇了他一巴掌,血立即就从赵互助嘴里流了出来。赵互助哭了,爬起来就往村里跑。赖和尚以为他去叫赵刺猬,就站在那里等。谁知等了一会,赵刺猬没来,赵互助却把他家的大狼狗带来了。赖和尚不怕赵刺猬,却怕大狼狗,撒腿就跑。但已经来不及了。大狼狗上去就将他扑翻了。

赖和尚腿上被大狼狗吞下一块肉。

赖和尚在家养伤,赵刺猬来看望过一次,提了几瓶玻璃罐头。进门看了看赖和尚的伤,赵刺猬说:"别生气了,别跟孩子和狗一般见识。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咱们一块搞'文化大革命'!"赵刺猬走后,赖和尚把几瓶玻璃罐头都摔碎到床下,骂道:"×你妈刺猬,以后再不跟你一块弄事!"三队四队有两个回乡的中学生,一个叫狗蛋,一个叫王八,这时分别改名叫卫东和卫彪。卫东卫彪来看望赖和尚说:"老叔,腿上的肉都让人家吞去了,何必再跟人家受气?咱也成立个战斗队算了!你跟人家受气不要紧,三队四队的几百口子群众也得跟着你受气。你出去看看,现在人家赵互助站岗就带着狼狗,你伤好以后,不还得去念语录?你一念语录不要紧,三队四队的人也得跟着念语录。老叔,咱别跟他弄事了。咱自成一派,也成立一个战斗队吧!你在人家那里是个副的,咱自己一成立战斗队,你就成正的了!该翻脸就得翻脸,历朝历代,不揭竿而起,就成不了皇帝!"赖和尚觉得卫东卫彪说得有道理。伤好以后,果然跟赵刺猬掰了,自己挑头又成立了一个战斗队。上次成立"锷未残战斗队"是让村中小学老师孟庆瑞给起的名字,这次成立战斗队也请孟庆瑞起名字。最后名字起出来,叫"偏向虎山行战斗队"。赖和尚任队长,卫东卫彪任副队长,下边组长副组长任命的是三队四队的人。三队四队的人过去老受气。现在见自己成立了战斗队,都很拥护,"呼啦"一下都参加了。过去已经参加"锷未残"的,现在也退出了"锷未残",参加了"偏向虎山行"。

果然,一成立自己的组织,大家可以平起平坐。你破四旧,我也破四旧;你立四新,我也立四新;你演戏我也演戏,你跳舞我也跳舞;你在村西树下设语录牌站岗,我在村东树下设语录牌站岗;你让大狼狗看着,我也让大狼狗看着。

一成立战斗队,赖和尚心情也舒畅许多,觉得可以和赵刺猬平起平坐。"锷未残"的几个头头夜里到吴寡妇家吃"夜草","偏向虎山行"也到四个生产队去起粮食,弄到牛寡妇家,赖和尚、卫东、卫彪和几个小组长也吃"夜草"。你吃油馍,我吃鸡蛋捞面条;你炖小鸡,我炖小鸭;你放辣椒,我放胡椒。想吃什么自己可以做主,赖和尚觉得比过去惬意多了。卫东卫彪说:"怎么样老叔,比给人家当副手强吧?"赖和尚摸着光头说:"强不强我不是光为自己。还不是考虑到你们不再受气!过去我跟着人家也能吃上'夜草',你们呢?"卫东卫彪忙点头称是:"可不,可不!"倒是赵刺猬看到赖和尚搞得这么红火,得罪一个赖和尚,弄得失去村里一半人,心里有些后悔。特别是现在他不能自由行动。过去在村里,他想走到哪里去,就走到哪里去,通过语录岗也不怕,是自己儿子守着,现在村西是自己的语录岗,村东却是赖和尚的语录岗,也有儿童和大狼狗看守,到那里得和大家一样念语录。一次赵刺猬回到家,见儿子赵互助把语录牌背到家,又在那里弄狼狗,赵刺猬看着起火,上去扇了他一巴掌:"×你妈,都是因为你,搅了我的天下!"

老贫农李守成的儿子李葫芦,也成了村里的人物头。李葫芦以前是个卖油的。卖油之前,跟师傅学过铣石磨。不过他不适合铣石磨,他胳膊太细,后来改行卖油。他卖油可以,声音宏亮、记性好,帐算得快。卖了几年,附近村子有好几个卖油的,最知名的是李葫芦。不过知名也就是在卖油的行列,在村里李葫芦仍狗屁不是。赵刺猬的老婆、赖和尚的老婆,一到腌菜,就想起了李葫芦,就端着菜碗到他家去放香油。虽然李葫芦家的人都满肚子不高兴,但都下油罐提上来一撇子香油给她们放。一次李葫芦正跟老婆生气,赵刺猬的老婆又端着菜碗来放香油,看到李葫芦脸上不高兴,便问:"葫芦,我常来放香油,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李葫芦拿起油撇子说:"我没有不高兴。"赵刺猬老婆说:"这就对了,别看着放撇子香油就不高兴。我能到这里来放香油,是觉得你不错。要是换个人,给我放香油我还不一定要呢!"李葫芦忙说:"可不,婶子能来放香油,是看得起我!"久而久之,双方面习惯了。赵、赖两家一到腌菜就想起李葫芦,李葫芦一见赵、赖两家的婆娘就下撇子提香油。有时赵、赖两家不腌菜,不到他家来,李葫芦还感到有些别扭,不知是不是两家的婆娘不高兴了。到了"文化大革命",李葫芦仍然卖香油。一直到村里破完四旧立完四新,李葫芦仍不显山不露水,没看出除了卖油,还有什么大的作为。可到了演戏、跳忠字舞、背语录阶段,李葫芦突然显示出他除了卖油之外的天才。

公社破完四旧、立完四新,便布置各村比赛背语录。任务到达村里,赵刺猬和赖和尚都想让自己的战斗队里出现背语录模范。可两个战斗队的人,都比赛不过李葫芦。李葫芦卖油记帐记性好,现在运用到背语录上,像卖油一样见成效。十天背了二百多条。不但短的会背,长的也会背。连"白求恩同志我仅见过一面","自由主义有各种表现","无数革命先烈为了人民的利益牺牲了他们的一切,难道我们还有什么个人利益不能拋弃吗?

"等等都会背。村里背语录比赛,他得了第一。到了公社,他仍是第一。十天之内,李葫芦突然出了大名。不过这次出名不像他卖油出名。卖油出名仅卖个香油,这次出名轰动了整个公社,公社造反派头头握了李葫芦的手,县上造反派头头也握了李葫芦的手,李葫芦成了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一时全公社有不知道赵刺猬和赖和尚的,但没有不知道李葫芦的。这让赵刺猬赖和尚心里很不高兴。赵刺猬赖和尚各有各的战斗队,过去街上碰面从不说话,这天碰面却不约而同说了话。赵刺猬说:"一个鸡巴卖油的,现在也成人物头了,不知这运动咋鸡巴搞的!"赖和尚说:"人走时运马走膘,谁让你记性不好了?你要记性好,还能轮着他到公社背语录?"但两个人回到家里,都嘱咐自己的老婆,以后腌菜,不要到李葫芦家放香油了。晚上两人又分别到李葫芦家去,拉他参加自己的战斗队。但李葫芦不同意参加战斗队,说背语录还要卖油。赵刺猬和赖和尚都说:"会背毛主席语录,还卖个啥鸡巴油!"当天深夜,两人都拉他去参加自己的聚餐,去吃"夜草"。

这样,李葫芦有几天没卖香油,一开始过这样的生活,李葫芦很不习惯,胳膊腿没有放处。老父亲李守成也唠唠叨叨,说背语录不如卖香油。但过了几天这样的生活,天天夜里到寡妇家吃"夜草",李葫芦觉得还是比卖香油强。过去辛辛苦苦卖香油,不是照样被人家老婆欺负,一到腌菜就来放油;现在不卖香油,背毛主席语录,就有人请他到寡妇家吃油。吃了几天油,李葫芦觉得寡妇做饭也比一般人做得好吃,炸油馍,捞面条,炖鸡炖鸭,油水真大,吃得浑身酥软。半个月过去,李葫芦再听不得老父亲李守成唠叨,觉得以前卖了十几年香油真是傻蛋,人家赵刺猬、赖和尚才知道怎样做人。做人就得做人头,可以天天吃"夜草",推小车卖香油就像做了人屌,纯粹瞎鸡巴混。以后再不卖香油,也要做人头。决心一有,就把香油摊子给砸了,下决心参加战斗队,跟人搞"文化大革命"。只是村里两个战斗队,一个"锷未残",一个"偏向虎山行",到底参加哪一个,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两个战斗队又都拉他参加。他想:×他妈,过去你们老到俺家放香油,这次我也放放你们的香油。赵刺猬又来找他谈,说:"葫芦,'夜草'也吃了几天了,怎么样,参加过来吧,我好给你安排?"李葫芦说:"怎么给我安排?"赵刺猬说:"给你个小组长!"李葫芦说:"别了老叔,要安排就一下安排'得',给我个副支书,能一辈子吃'夜草'!"赵刺猬哭笑不得:"你过去光卖油了,连个党员都不是,怎么安排副支书?"李葫芦撅着嘴说:"不安排副支书,我就参加赖和尚!"赖和尚来找他谈,也谈怎么安排,李葫芦说:"赵刺猬不让我当副支书,我不参加他的,参加你的,你起码给我个副队长!"赖和尚比赵刺猬痛快,兜头吐了李葫芦一脸唾沫:"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一个鸡巴卖油的,会背两条语录,就想当副队长了?老子土改时就参加革命,现在才混了个队长,你倒想一步登天了!"这样,李葫芦高不成低不就,两个战斗队都没有参加成。这时他有些沮丧,当人物头也没有那么容易。可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不当人物头,再重新去推车卖油,他又有些拉不下面子,二百多条语录也白背了。正在这时,赖和尚的"偏向虎山行战斗队"内部发生矛盾,副队长卫东和卫彪起了内讧,起内讧的原因,是因为一个姑娘,两个都愿意跟这个姑娘一起学"毛选"。这个姑娘叫路喜儿,今年十九岁,是土改时被解放军打死的土匪头目路小秃的女儿。路小秃虽然长得丑陋,但路小秃的老婆老康曾当过三十里外李元屯大地主李骨碌的小老婆,长得却十分漂亮,路喜儿像老康,所以也长得很漂亮,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细细的腰肢,宽宽的臀部,再加上一根大独辫,全村里年轻人夜里都把怀里的枕头当成她。路喜儿是"偏向虎山行战斗队"的队员。本来路喜儿是土匪的女儿,没有资格当战斗队队员,可公社给村里分了一个指针,要在地富反坏右子女中找一个"可教育子女",作为典型。村里地主有李、孙、许三家,富农有赵、钱、张三家,反革命有一家,坏分子有一家,土匪恶霸有路小秃一家。赵刺猬、赖和尚找来找去,找到路喜儿头上,她就成了"可教育子女",就成了赖和尚手下的队员(为争这个队员,赵刺猬赖和尚还吵了一架)。路喜儿自知是土匪女儿,现在成了“可教育子女”,所以表现非常积极,发挥自己的特长,张罗大家演戏。演戏演什么!演“老两口学毛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装扮成老头老太婆,弯着腰走场唱戏:收了工,吃罢了饭,老两口坐在窗前,学呀吗学毛眩老头子!

哎!

老婆子!

哎!

你看学哪篇?

我看就学这篇,你看沾不沾?

沾!

沾!

咱们的二小子,

干活可有得懒,

你可要多多地,

给他提意见!

……

演戏过程中,"老太太"由路喜儿扮演,"老头子"由另外一个男孩子扮演。问题复杂在于,由于"老太太"由路喜儿来扮,一到演戏,大家争着扮"老头子",愿意跟路喜儿一块学"毛选"。男孩子争来争去,最后只剩下两个副队长,两个副队长又争起来。一次临到开锣演戏,为了谁穿老头子衣服,戴假胡子,两人竟动了拳脚。两人的鼻子都出了血。

两人互相揪着对方的脖领子,把官司打到赖和尚跟前,问赖和尚到底谁该演老头子,跟路喜儿一块学"毛选"。赖和尚这天犯痔疮(五八年大炼钢铁落下的),心情很不好,看着眼前的两个血鼻子,朝他们脸上一人吐了一口唾沫,心里骂道:"为了一个辛,至于打成这样?土改时她妈我都×过,也无非是那么回事。"接着摆了摆手说:"你们还接着打吧,谁打过谁,谁就跟路喜儿学‘毛询!"卫东和卫彪就接着打。最后卫东打了卫彪。卫东身体强壮,卫彪身体单保卫东打败卫彪,将他支了个"老头看瓜",然后自己洗洗脸,就去穿上老头衣服、戴上假胡子和路喜儿学"毛选";卫彪从地上爬起来,自己给自己解开"老头看瓜",捂着一个血脸跑回家,蒙上被子开始连哭带骂娘。既骂了卫东,又骂了赖和尚。骂完,觉得和这帮土匪一样的粗人凑到一起实在没有意思。这时又想脱离他们,再立一个门户。可再立一个门户单凭一个卫彪不行,这时他就想起了李葫芦,李葫芦背语录闯出了名气,招牌比他大,何况李葫芦目前正在困难时期,在赵刺猬、赖和尚那里都碰了壁,正需要人帮助。当天晚上,卫彪就跑到李葫芦家,撺掇他另立门户。李葫芦这两天正情绪沮丧,人物头做不成,重新卖油又不甘心,二百多条语录都等于白背了,一直闷闷不乐。现在见卫彪来,撺掇他另立门户,成立一个新战斗队,也不禁心里一动。但他又有些不敢,觉得立门户是赵刺猬、赖和尚的事,他过去是一个卖油的,怎么能自立门户?卫彪给他解释说:"你现在不是不卖油了?你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名气比赵刺猬、赖和尚还大,怎么不能立门户?完全有挑头立门户的资格!男子汉大丈夫在世,该闯荡的时候,就得闯荡!不然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等你后悔就来不及了!"接着又给他讲了自立门户的种种好处,可以自己做主,可以吃"夜草",可以组织大家演戏、跳舞、学"毛选"等等。工作做到鸡叫三遍,终于把李葫芦的胆子做大了。李葫芦拍了一下桌子:"×!干他一家伙!就是干不成,大不了接着再卖油!"卫彪拍着巴掌说:"葫芦,这就对了,只要有这句话,天下没有干不成的!"第二天,村里又多了一个战斗队。战斗队的名称,仍是小学老师孟庆瑞给起的,叫"捍卫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造反团",李葫芦任团长,卫彪任副团长。李葫芦对这个名称很满意,叫"造反团",觉得"团长"总比赵刺猬、赖和尚战斗队的"队长"大。只是村里已经成立了两个战斗队,村里的人都参加得差不多了,他这个造反团成立起来,来投奔的只有三十多人。不过大旗一树起来,团长、副团长齐全,也就成了一支队伍。别的战斗队组织人演戏、跳舞、学"毛选",他们也组织人演戏、跳舞、学"毛选"。别的战斗队头目半夜分别到吴寡妇和牛寡妇家吃"夜草",他们也选了一个吕寡妇,下四个生产队起些粮食、油和肉,运到吕寡妇家,到了半夜也吃"夜草"。现在村里成了三国鼎立的形势。

一到半夜,三个寡妇家分别飘出油香、面香和肉香,香满一街。

李葫芦一成立"造反团",令赵刺猬和赖和尚心里很不高兴。赖和尚赵刺猬心想:老子革命十几年,成立个战斗队还可以,你过去一个卖油的,怎么能成立"造反团"呢?可是李葫芦背语录背出了名,公社造反组织批准李葫芦成立"造反团",赵刺猬赖和尚也没办法。只是当半夜赵刺猬、赖和尚分别在吴寡妇、牛寡妇吃"夜草"时,想到在吕寡妇家有一个卖油的也在吃"夜草",他们心里就不舒坦。一次赵刺猬赖和尚在街里碰面,两个人又说话了。赵刺猬点着赖和尚说:"上次是因为我,这次可是因为你,又逼出一个'造反团',看这村里以后怎么收拾!"赖和尚回到家,把自己的副队长卫东叫过来,也骂了一通,说:"都是因为你,为了一个辛,逼走了卫彪,让村里多了一个'造反团'。不是卫彪叛变,单凭一个李葫芦,哪有胆子成立'造反团'?"卫东听了批评,却不以为然。正因为逼走了卫彪,这些天他才可以天天与路喜儿一块学"毛选"。天天一起学"毛选",神情才可以专一。一次演完老头老太太学"毛选",已近半夜。他和路喜儿卸了装,便邀请路喜儿一块跟他到牛寡妇家里去吃"夜草"。路喜儿晃着辩子说:"'夜草'是你们干部吃的,我哪里敢去?"卫东体贴地说:"你不要怕,我给你偷一个肉饼,明天送给你!"当天夜里卫东便在"夜草"上偷了一块肉饼,第二天偷偷给了路喜儿。看着路喜儿倚在麦秸垛上,扭扭捏捏吃了,卫东兴奋地用两只大手拍打着自己的胸脯。当天夜里做梦,就梦见他跟路喜儿在一起,路喜儿变成个肉饼。现在见赖和尚埋怨他,他有些委屈,当初他和卫彪打架,可是赖和尚批准的。但他不敢埋怨赖和尚,只是说:"成立就成立呗,不就二三十个人,还能弄到哪里去!"赖和尚朝卫东脸上啐了一口唾沫:"不是叫你论人多人少哩!毛主席一开始人就少,不是打败了蒋介石?村里叫你弄复杂了。过去就一个赵刺猬,现在又多了个李葫芦,这以后村里怎么收拾?"卫东捂着脸上的唾沫,不敢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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