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牲口的黄瓜嘴倒了大霉。黄瓜嘴姓吕,叫金玉。由于嘴长得像雷公,小时候大家就叫他黄瓜嘴。自合作化以来,黄瓜嘴一直在村里喂牲口。解放前民国时代,村里人有贩牲口的习惯,黄瓜嘴他爷和他爹,都是牲口贩子。常到张家口、内蒙古一带贩毛驴。
到了黄瓜嘴这一辈,没有毛驴可贩,才喂了牲口。在黄瓜嘴家几辈人里,他爷爷聪明,贩毛驴带回一个蒙古姑娘,后来成了黄瓜嘴的奶奶(现在已作古);他爹愚笨,贩牲口常查不过数目;到了黄瓜嘴又聪明,三岁就知道把别人家的凳子往自己家搬。黄瓜嘴小时候村里办过一个月公学(许布袋做村长的时候),黄瓜嘴跟别的孩子在那里上过一个月。
别的孩子什么都没学会,他却学会了"九九归一",端着算盘在街里打。解放以后,他娶妻生子;到了合作化,他喂上牲口。刚实行合作化时,大家的牲口拉在一块,谁也不愿意喂它们,说夜里得起来添草,耽误瞌睡,黄瓜嘴却愿意喂,不怕夜里起来。为这村里支书赵刺猬还发给他一个"模范民兵"的奖状。后来证明,在村里喂牲口是最轻的活计,整天在屋里呆着,不要下地,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白天牲口、人都下地干活,黄瓜嘴就端着一个水烟袋在牛屋院里转,后来渐渐养得胖了。奇怪的是到了六○年,黄瓜嘴却不知怎么除了喂牲口,又当上了大食堂的会计。牲口的料可以偷吃,大食堂的红薯片可以偷吃,这年村里饿死许多人,黄瓜嘴家的人一个没有饿死。只是在一次偷豆面的时候,被主持食堂的赖和尚抓住了,赖和尚便让民兵把黄瓜嘴吊到梁上用皮带打。到了半夜,民兵睡着了,黄瓜嘴解下绳索跑了。当天夜里带着一家人到山西逃荒去了。到了山西,倒是在那里饿死一个小女儿。一直到六三年他才又带着全家回来。虽然在山西饿死了一个小女儿,但他在那里却学会一门手艺:做木工。回来后一开始到地里干活,但他利用晚上做了一个可以折叠的小饭桌给赵刺猬送去,几个月之后又喂上了牲口。"文化大革命"开始,黄瓜嘴仍喂牲口。村里成立了战斗队,黄瓜嘴就参加了赵刺猬的"锷未残战斗队"。
本来黄瓜嘴家在四队,三队四队是赖和尚的地盘,赖和尚成立"偏向虎山行"以后,他应该参加"偏向虎山行"才是,可他记着六○年赖和尚把他吊在梁上打,逼他到山西逃荒,在山西饿死一个小女儿的事,所以他不参加赖和尚的"偏向虎山行",仍留在"锷未残"。
如果是个一般人,不管他参加"锷未残"还是参加"偏向虎山行",赵刺猬和赖和尚都不会在意,但黄瓜嘴是个聪明人,所以他参加"锷未残",对赵刺猬帮助很大。他会木工,可以做语录牌贴墙报;他虽然只上过一个月学,识多来却又学会用木匠尺子比着描美术字。赵刺猬很高兴,觉得黄瓜嘴不错,有时半夜吃"夜草",还让人到牲口院把黄瓜嘴叫来。赖和尚却对黄瓜嘴恨得牙根疼,骂道:"他身为四队的人却当了叛徒,六○年他偷豆面那会儿我怎么没把他打死?"后来村里又成立了李葫芦的"捍卫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造反团",副团长卫彪也是四队人,他见黄瓜嘴是个人才,自己团势力又小,便与李葫芦商量,想拉黄瓜嘴参加自己的"造反团"。李葫芦当然同意。所以一天夜里卫彪就到黄瓜嘴家里去,对黄瓜嘴说:"老黄,今天来不为别事,想动员你参加我们的'造反团'!你不是恨赖和尚吗?我们这个团就是专门对着赖和尚的!参加我们吧,赵刺猬是土鳖一个,成不了大气候,跟着他有什么意思?"黄瓜嘴当时正在做一个长条板凳,一边继续在木料上打墨线,一边回答:"成了成不了气候,不是一时半会能看清楚的。你们团当然也不错,我也想参加,只是这边赵刺猬对我不错,天天拉我吃'夜草',我要马上翻脸不认人,不是太不够朋友了?
再说你们团不是有葫芦当团长吗?有他就行了,他过去卖油,头脑清楚着哩。前年我欠他四两油钱,大年三十来找我要帐,像地主逼债一样!他厉害,我不敢跟他在一起!"说完继续打墨线。结果不欢而散。卫彪回来向李葫芦汇报,李葫芦也很生气,说:"他现在威风了,他不就是喂个牲口吗?他欠我油钱,我不找他要就对了?看他说话的口气,离了他,咱们团就搞不成了?谁一出戏不能唱到天黑,咱们走着瞧吧!"虽然说"走着瞧",但现在人家是"锷未残"的红人,"锷未残"势力又最大,李葫芦、卫彪一时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这时村里开忆苦思甜大会。因为是忆苦思甜大会,全村虽然分成了三派,但这个会得在一块开。由于大家要在一起开会,所以三派的头头得先在一起碰个面。碰面是在牛寡妇家,由三派分摊东西,大家在一起吃一次"夜草",一边吃一边商量。这是自"文化大革命"开始,村里三头目第一次正式碰面。当天的"夜草"是烙饼卷鸡蛋。但烙饼快吃完,大家还没有商量事。没有商量事不是因为大家派别、观点不同,而是大家相互看不起。
特别是赵刺猬和赖和尚看到过去的卖油郎李葫芦也果真成了人物,开始和自己平起平坐吃烙饼,商量事情,心里很不舒服。虽然不舒服,但人家现在是一派的头目,又不能不和他坐在一起商量,心里就更加不舒服。另外,赵刺猬还有些看不起赖和尚,觉得如今天下大乱,派系林立,全是赖和尚最初跳槽引起的;赖和尚也看不起赵刺猬,看他脑袋像个斗,两只小眼睛像老鼠一样,就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自己跟他搭十几年伙计真是晦气,总有一天得把他干下去,自己取而代之。李葫芦到底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样子有些拘谨,烙饼吃得很慢,吃完烙饼喝鸡蛋汤,也尽量不让出声。但他看到两人对自己看不起,心里也有些愤怒:妈拉个×,你们不就比我大几岁,多当了几年干部吗?管得着这样看不起人!别看老子现在人少,将来谁胜谁负还难说哩。最后烙饼吃完,鸡蛋汤喝完,才开始商量事情。其实事情商量起来很简单,定下开会的日期,让村里的地主富农都陪斗,然后一派出一个诉苦的,再让村里当过伙夫的老蔡做一筐糠窝窝,会议就结束了。不过日期、陪斗、诉苦人分配、谁做糠窝窝,都是赵刺猬和赖和尚你一言我一语定下的,最后才征求李葫芦的意见:"葫芦你看怎么样?"李葫芦又起了愤怒,但他压住愤怒说:"就这样吧。"于是大家解散。
到了七月初七,全村开忆苦思甜大会。大会开始之前,先唱"天上布满星",是"偏向虎山行战斗队"的"可教育子女"路喜儿打的拍子。然后诉苦,批斗地主,最后吃糠窝窝。
诉苦时候,赵刺猬这边出的是黄瓜嘴,赖和尚那边出的是朱老婆子,李葫芦那边出的人是李葫芦他爹李守成。这时黄瓜嘴出了风头。那天三头目开完会,赵刺猬就找到黄瓜嘴,让他诉苦。黄瓜嘴说:"做语录牌描大字你找我,诉苦找我就不一定合适。旧社会俺爹俺爷贩牲口,和地主接触不多!"赵刺猬说:"什么多不多,谁也没整天在地主家住着。你嘴会说,还是你吧。换个人,虽然有苦,却倒不出来,等于没苦。三派各出一人,被人家诉苦比下去,岂不丢了大人!"黄瓜嘴只好接下任务。临到开会,赵刺猬又征求黄瓜嘴意见,问他诉苦喜欢在前头还是后头,黄瓜嘴说:"咱搁到后头吧,先看人家怎么说。人家说完咱再说,才能说得比别人好;搁在前头,还不知人家怎么说,怎么能比得过别人?"赵刺猬连连点头:"对对对,你到底有头脑。冲这,你就说得过他们!"由于赵刺猬是会议主持人,这样,赵刺猬就把黄瓜嘴放到后面。赖和尚、李葫芦见赵刺猬把自己诉苦的人放到前边,心里还有些高兴。但一到开诉,才知道上了当。第一个诉苦的是朱老婆子。老婆子倒是苦大仇深。他丈夫是大年三十被地主李文闹逼租子上吊死的。但老婆子有苦说不出,到了台上就哭,一看到台下那么多人,又有些发毛。哭着哭着,忘了诉丈夫的苦,诉起了自己的苦,说六○年自己怎么差点被饿死。把大家吓得脸都白了。赖和尚赶忙让卫东上台把她拉了下来。接着诉苦的是李守成。李守成旧社会经历的事情也比较多,但他说话容易走板,穷人的苦讲得少,地主如何威风,李文闹、孙殿元、孙毛旦如何欺负村里的妇女讲得多。讲着讲着,看到下边听众都爱听,又有些得意,最后竟讲起李文闹如何搞赵刺猬他妈,台下发出哄笑声,气得赵刺猬想上台打他。李葫芦、卫彪在台下也是干着急。最后上台诉苦的是黄瓜嘴。黄瓜嘴上台以后,和朱老婆子、李守成不同,既不哭,也不闹,而是先规规矩矩向台下鞠了一躬。这一招很新鲜,立即集中了大家的注意力。然后他开始诉苦。诉苦也慢声细气,讲他爹他爷爷怎么受地主欺负。按说他爹他爷爷当年主要是贩牲口,和本村地主接触不多。但他避轻就重,讲天下乌鸦一般黑,出外贩牲口也受外边地主欺负。一次他爷爷投宿到塞外一家地主家,当天夜里地主家丢失一口铡刀,这家地主硬说铡刀是他爷爷偷的,罚他爷爷在他家干了十天活;一次他爹到内蒙去贩毛驴,内蒙的地主也特坏,看他爹老实,付过款查驴,少给查了两头,他爹十天十夜赶毛驴回到家,才发现少了两头驴,一趟驴白贩了。
为此他爹差点投了井……讲完外边的地主,他又回到本村的地主,虽然他家受本村地主欺负不多,但别的人家当年受李家、孙家、许家、路家欺负不少,于是就讲天下穷人一条心,讲别人家怎么受这几家地主的欺负。有妻离子散的,有家破人亡的。别看这么替别人诉苦,效果比光诉自己的苦还好。因为许多受苦者的后代都在台下坐着,他一诉,台下想起自己的先人受苦,倒是比他先哭了。这样诉过几家,台下一片唏嘘声。气氛非常好。这时赵刺猬就站起来举手臂喊口号:"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大家都在台下跟他喊。
诉苦会结束了。黄瓜嘴出了风头。赖和尚、李葫芦都非常沮丧,赵刺猬却十分得意。
当天夜里,赵刺猬又把黄瓜嘴叫到吴寡妇家吃"夜草"。这天吃炖小鸡,喝白干酒。赵刺猬不住地往黄瓜嘴跟前夹鸡,劝他喝酒,说:"老黄,我说让你诉苦,你还不诉,看今天怎么样?一场苦诉下来,大家都另眼看你,快比得上李葫芦背语录了!他赖和尚、李葫芦还别得意,咱们再弄几次这样的事,保管让他们不战自败!他们还想跟咱们较量呢,也不问一问,他们才过过几次沟坎?论这上头,我吃的盐比他们吃的粮还多!李葫芦年轻不懂事,会背几条语录,就成了精;赖和尚忘恩负义,当初不是我拉他当干部,他现在不照样杵牛屁股?"黄瓜嘴喝了些酒,头一发晕,也有些得意,但又故作谦虚说:"今天诉苦会效果也不是太好,关键是俺爹俺爷爷过去在咱村受地主的苦不多。如果受的苦像朱老太婆和李守成,咱再诉诉试试!"赵刺猬忙说:"那是,那是。"经过这场事,黄瓜嘴在村里威信提高不校大家突然觉得黄瓜嘴也是个人物。赵刺猬对他更加客气,遇事找他商量,天天拉他吃"夜草",还准备提拔他当"锷未残"战斗队的小组长,因为二小组组长金宝能力太差,说话串不成句子,让赵刺猬不满意。不但赵刺猬对黄瓜嘴客气,连赖和尚和李葫芦,也开始从心里承认他不是一般人物。虽然对他恼怒,但恼怒归恼怒,能从心里承认他,这就不容易。如果照此发展下去,黄瓜嘴迟早会成为村里另外一个头面人物,可以在许多事情上起举足轻重的作用。黄瓜嘴也感到这一点,在村里走路开始把手背到身后。接着还要求赵刺猬又给牲口院派了一个劳力,派了一个半傻不傻的小伙子藏六,作为他的副手。半夜就让藏六起来给牲口添草,他在一边指挥。这样时间一长,大家越来越觉得黄瓜嘴是个人物。赵刺猬已准备撤掉金宝的小组长,换成黄瓜嘴。可惜这时黄瓜嘴突然出现一桩事,倒了大霉,一下从高台子上跌了下来。
事情出在养"忠"字猪,喂"忠"字牲口上。诉苦会开过不久,公社号召大家戴毛主席像章,养"忠"字猪。戴像章、养"忠"字猪,黄瓜嘴都没出问题。像章戴在胸前,养"忠"字猪即在每家饲养的猪的脑袋上,用烧红的铁丝烙一个"忠"字。本来烙猪就烙猪,这时黄瓜嘴自作聪明,觉得既然可以烙一个"忠"字猪,为什么不可以烙"忠"字驴、"忠"字马?
于是就向赵刺猬建议,将队里的牲口脑袋上,也烙一个"忠"字。赵刺猬听这建议,也十分高兴,觉得黄瓜嘴脑瓜到底灵,干事情比别人另出一招。如果这事情干成,又像诉苦会一样,让赖和尚、李葫芦大吃一惊,打打他们的威风。于是就同意黄瓜嘴烙驴马、养"忠"字牲口。黄瓜嘴回到牲口院就干上了,烧红一根铁丝,让藏六搂着牲口脑袋,他往脑门上烙字。但驴马不像猪那么老实,又比猪劲头大,见一根烧红的铁丝伸过来,立即发惊,"嘶嘶"一声叫,前腿就抬了起来,要挣脱缰绳。这样弄了两个小时,一个字没烙上去。一会铁丝凉了,还得重新放到火里烧。最后傻子藏六首先不耐烦了,说:"为什么非烙头,烙到屁股上不得了?"黄瓜嘴觉得说得有理,反正一个"忠"字,烙到哪里不一样?于是就让藏六把所有牲口的眼捂上,往屁股上烙"忠"字。这很好烙,牲口戴着捂眼,非常老实,一小时下来,十几匹牲口都烙了"忠"字。黄瓜嘴扔下铁丝,擦了擦头上的汗,又退到远处看了看,十分满意,烙的都是美术字。也是一时忘乎所以,他马上就让藏六把十几匹牲口牵到村里让大家看。藏六就把"忠"字牲口牵到了村里。村里立即轰动了,说黄瓜嘴又有了新东西,快来看。谁知大家一看,却全都傻眼了:乖乖,他竟敢把"忠"字烙到牲口屁股上,这不是恶毒攻击吗?赵刺猬听到人声,也兴冲冲跑出来看,他一看也吓了一头汗,上去扇了黄瓜嘴一个耳光:"你他妈不往头上烙,怎么把字烙到牲口屁股上?你这是……"黄瓜嘴这时也突然觉出问题,吓得一身冷汗,赶快上去用手去擦牲口屁股上的字。
但字是用红铁丝烙上去的,用手哪里抹得掉?
这时赖和尚和李葫芦听到人声,也跑出来看。他们听人声乱嚷出了事,一开始还看不明白,后来终于看明白了,都拍手称快。李葫芦架着膀对身边的卫彪说:"看他诉苦怪聪明,这下看他怎么收场!"赖和尚更绝,接着赵刺猬,上去又扇了黄瓜嘴一个耳光:"你小子也有今天,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你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接着命令身边的卫东:"找几个民兵,把他捆起来,送到县上去!"卫东立即回家去拿绳子。卫彪也忘了和卫东的私仇公怨,主动上来帮忙。黄瓜嘴这时早吓傻了,见卫东、卫彪果真带人拿绳子来捆他,忙趴到地上向赖和尚、李葫芦、卫东、卫彪磕头,用手抱住卫彪说:"卫彪老兄弟,饶我一回,我不是故意的!你饶了我,我这次参加你的'造反团'!"卫彪这时冷笑:"现在你要参加我的造反团了?可你现在成了反革命,你参加谁敢要你呢?"黄瓜嘴又爬过去给赵刺猬磕头:"支书,支书,救我一救,当初给牲口烙字,可是你同意的!"赵刺猬摊着手说:"我同意你往头上烙字,谁同意你往屁股上烙字了?你再这么说,不连我也拉进去了?"当天下午,县公安局军管组来了一辆摩托,把黄瓜嘴抓到了县里。来抓黄瓜嘴的人中,有一九四九年第一次来村里搞土改的工作员老贾。老贾虽然土改时犯了右倾错误,但后来经过学习,把右倾改掉了,之后分到公安局,一直至今。老贾一来,赖和尚和李葫芦就分别找老贾谈,向他汇报情况,说黄瓜嘴历来对毛主席、共产党、"文化大革命"不满,恶毒攻击是肯定的;但光抓一个黄瓜嘴还不行,黄瓜嘴烙字,是赵刺猬在背后指使的。赵刺猬闻到风声,也赶快找到老贾谈,说黄瓜嘴往牲口屁股上烙字,他确实不知道,另一个喂牲口的藏六可以做证。好在赵刺猬与老贾相熟,过去一块搞过土改,以后赵刺猬经常到县上开三级干部会,也在街上碰到过老贾。所以老贾说,共产党的政策,一人做事一人当,就不要攀扯别人了。于是只把黄瓜嘴一个人抓走了。
但赵刺猬在这件事上受打击不校半个月情绪沮丧,"锷未残"战斗队也没安排什么活动。倒是赖和尚、李葫芦都很高兴,将各自的战斗队、造反团的活动安排得满满的,又是唱戏,又是跳舞。
一个月以后,传来一个消息,黄瓜嘴被判了十五年徒刑。消息传来,大家知道这是必然结果,都没什么惊奇,只有黄瓜嘴老婆一个人在家哭了。边哭边骂:"×你妈黄瓜嘴,嫁给你真算倒霉!过去跟着你喂牲口,现在你成了犯人,给我丢下一堆孩子!你判十五年,叫我如何等得了你?"
小学老师孟庆瑞将村里写满了标语。树上、墙上、牛屋、猪圈,都写满了标语。赖和尚给他批了三桶墨汁。墨汁写完,孟庆瑞就去找赖和尚,说墨汁用完了,标语写好了,他是否可以回学校了?赖和尚瞪着眼睛问:"不到两天时间,你三桶全写完了?"孟庆瑞答:"写完了,街里墙上都写满了。"赖和尚摇着头说:"你不能回学校。"孟庆瑞说:"墨汁写完了,我还呆在这干什么?"赖赖说:"我再给你买五桶墨汁,你再接着写!"孟庆瑞说:"街里墙上都写满了,你再给我五桶墨汁,我往哪里写?"赖和尚说:"那我不管,反正你再用两天时间,把五桶墨汁给我写完!"赖和尚这么说,孟庆瑞只好又留下来写。可街上墙上实在写满了,五桶墨汁没地方用,孟庆瑞只好见缝插针,自己找空地方,把字写得密一些,笔画粗一些。最后牲口桩上,碌碡上,各家厕所里,厨房,写的都是标语。标语一共四条,是赖和尚规定好的。
孟庆瑞不用想标语,所以写起来倒不困难。这四条标语是:打倒村里最大的走资派赵刺猬!
火烧刘少奇在村里的爪牙赵刺猬!
赵刺猬压制革命群众罪责难逃!
赵刺猬是地、富、反、坏、右在党内的代理人!
其中遇到"刘少奇"和"赵刺猬"两人,一律头冲下写,再打上一个红×。
赵刺猬在村里倒霉已经好几个月了。他的倒霉并不是他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或是他的"锷未残战斗队"又出了什么问题。按说他的战斗队自从斗争了孙实根,威望还有提高。
但形势的发展,已经到了该他倒霉的日子。走资派县里揪了,公社揪了,现在轮到了村里。村里既然搞"文化大革命",总该有一个走资派揪出来,不能总是停留在背语录、斗地主、忆苦思甜的阶段。村里谁是"走资派"?谁过去当权谁是。村里过去当权的是赵刺猬和赖和尚,一个支书,一个大队长。赵刺猬和赖和尚都着了急,只有另一个造反团头目李葫芦高兴。李葫芦过去卖油,总不能说人家是走资派。所以一听说揪"走资派",李葫芦非常欢迎,觉得赵刺猬、赖和尚马上就要倒了,由他来掌管天下。后来又听说村里揪一个走资派就可以了,李葫芦感到很失望,赖和尚却松了一口气。过去赵刺猬是第一把手,既然是一个,就该轮着他。但赵刺猬也不甘心,说自己不是走资派,"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就第一个起来造反,成立战斗队,怎么会是走资派?走资派该是赖和尚才是。赖和尚听赵刺猬这么说,并不着急,说:"不是叫你论谁造反早哩,是论谁官大哩,支书总比大队长大。'文化大革命'前搞资本主义,总是你的主意,支书领导大队长,还是大队长领导支书?"赵刺猬说:"不是叫你论谁的官大哩,官大也不一定是走资派,官小也不一定不是走资派,毛主席就比刘少奇官大,刘少奇怎么是走资派?赖和尚就是村里的刘少奇!"当然这都是二人的背后争议,双方并不见面。这时已经是秋天,赖和尚"偏向虎山行"的三队四队种了一片西瓜。赖和尚想澄清一下村里到底谁是走资派,就让三队四队的群众搞了两马车西瓜,拉到公社造反派的驻地。公社造反派这时也斗争得如火如荼,大家都口渴,见赖和尚送来西瓜,都很高兴,用拳头砸开西瓜就吃。吃完西瓜,造反派头目问赖和尚有什么事,赖和尚说:"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想来问一下,俺村到底谁是走资派!赵刺猬过去一直当着支书,明明是走资派,现在他却不承认,对这样的人应该怎么办?"造反派头目没有到过村里,并不知道谁是赵刺猬,但听了赖和尚的话却感到很愤怒:"什么,他不承认?他不承认就不是走资派了?走资派有几个是自己承认的?刘少奇还不承认他是走资派哩!现在不是他承认不承认的问题,而是如何打倒他的问题!"赖和尚听了这些话,十分高兴。当天赶着马车回村,就向群众传达了公社的指示,说公社领导说了,村里走资派不是别人,就是过去的支书赵刺猬。接着就把村里的小学老师孟庆瑞找来,叫他书写标语。并参照县里、公社写打倒走资派标语的样式,给定了四条。孟庆瑞看到四条标语,一时还有些不敢,因为赵刺猬现在还没有倒台,手里还有一个战斗队。于是说:"和尚,你叫我写打倒刘少奇,我写;这打倒赵刺猬,我可不敢!"赖和尚瞪着眼睛说:"赵刺猬就是村里的刘少奇,你怎么不敢写?你要不写,就等于保他。他将来要倒了,你还了得?我老实告诉你,赵刺猬的问题,是公社领导已经定了性的!"孟庆瑞见他这么说,头上有些冒汗,说:"我写,我写!"于是花了八桶墨汁,将"打倒赵刺猬"的标语写了一街。
赵刺猬看到一街的标语,特别是听说赖和尚花了两车西瓜,已到公社讨得了指示,定他为村里的走资派,心中当然十分着急。他所在的"锷未残战斗队",也人心惶惶。标语写了四天,他四天没有睡着觉,觉得自己真要完了。村里干部当了十几年,现在一想到要完了,心里就特别难受。本来他是怕女人大白鹅的,这天夜里大白鹅不称他的意,被他用皮带狠狠抽了一顿她的屁股。大白鹅倒在炕上哭了,也骂他是走资派,使他更加窝火。不过他战斗队中的副队长冯麻子、二组组长金宝对他都很忠心,找他商量,要派"锷未残"的人将街上的标语撕去,将书写标语的小学老师孟庆瑞给打一顿。赵刺猬过去觉得无论冯麻子还是金宝,都是头脑简单的人,看他们不起;没想到头脑简单有头脑简单的好处,到关键时候特别忠心,这叫他感动。不过赵刺猬不同意他们将街里的标语撕去,也不同意打小学老师孟庆瑞。他支书当了十几年,毕竟有些斗争经验。他说:"标语不能撕,人也不能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得沉住气!"冯麻子说:"眼看就让人打倒了,还沉个啥鸡巴气!"金宝也眨着眼说:"咱就眼看着你被打倒不成?"这时赵刺猬说:"我知道二位贤侄的好意,是怕我被人家打倒。打倒咱不能看着让人家打倒,但还是不能打人撕标语。再说,我打倒不打倒,问题不大,都快五十的人了,老了,无所谓了,无非背个箩筐拾粪,我是考虑你们俩。当初我拉你们俩成立战斗队,就有想法,想等'文化大革命'结束,让你们来接村里的班,一个支书,一个大队长,我就退到一边凉快了。没想到遇到个赖和尚,跟咱们爷们过不去。我要倒了,你们不也得跟着背黑锅?再说还有一队二队几百口子群众哩,如果让人家得了天下,咱这几百口子别过了。我一直当支书,赖和尚定我是走资派,他把我打倒,他还不是惦着当支书?只是这事不能莽撞,他要打倒咱,咱就等等看,看他怎么把咱打倒,咱再对付他不迟!"冯麻子、金宝听了赵刺猬一席话,觉得说得有道理;听到赵刺猬主要是考虑他们俩和几百口子群众,又有些感动;看到赵刺猬不慌不忙的态度,不像被打倒的样子,对赵刺猬又有些佩服。于是都说:"那就等等看。咱也几百口子哩,砍头放血,也好几水缸哩,还能看着让人打倒不成!"这样等了几天,果然中了赵刺猬的话,街上的标语已经发旧,赵刺猬并没有给打倒流,"锷未残战斗队"依然成立着,支部的印把子仍在赵刺猬手中。这时赖和尚倒是有些着急。在赖和尚有些着急的时候,赵刺猬也拉了两马车西瓜到公社去。公社造反派也分好几派。上次赖和尚找的是甲派,这次赵刺猬找到了乙派。乙派头目是个戴着柳条头盔的胖子,他吃了赵刺猬的西瓜,听了他的汇报,拍着手中的皮带说:"别听甲派瞎鸡巴说,到底谁是走资派,谁是革命派,谁是保皇派,现在还没定论哩!
关键看谁最后打得过谁。谁打得过谁,谁就是革命造反派!"赵刺猬听了这番话,顿开茅塞,连说:"对对对,还是领导有水平!"从公社回来,赵刺猬立即把乙派头目的话给"锷未残"传达了,大家也开始心明眼亮,过去泄气的群众,现在又重新有了劲头。这时冯麻子和金宝说:"既然谁是走资派还没确定,上次赖和尚为什么写咱的标语?×他娘,咱也把孟庆瑞找来,咱也得写他的标语!"这时赵刺猬胆子大了,说:"可以,标语哪个革命派都可以写,不能街上的墙都让赖和尚占着!"当天晚上,冯麻子和金宝派人把小学老师孟庆瑞找来,让他重新书写标语。叫孟庆瑞是在夜里。孟庆瑞一进"锷未残战斗队"的房子,发现地上摆着八桶墨水和一根绳子,冯麻子和金宝手里一人拿着一根柳条,就知道不是好事。孟庆瑞过去见到冯麻子和金宝,都相互说话,有时还说几句笑话,但看今天这架势,不像是说笑话。孟庆瑞就站到屋子正中不动。冯麻子和金宝两人在灯下炕上抽烟,相互说笑,也不理他。直到冯麻子"嘟""嘟"放了俩屁,金宝用柳条戳着笑他,冯麻子感到不好意思,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地上孟庆瑞身上。冯麻子问:"老孟,知道今天为啥叫你?"孟庆瑞小心答:"不知道!"冯麻子说:"不知道!会写俩鸡巴字,不是你了!前几天你写了一街标语,要打倒刺猬,今天咱们算算这帐吧!"孟庆瑞忙说:"打倒刺猬也不是我要打倒,是赖和尚让我写的,他手下一个战斗队,我哪里敢不写?"冯麻子说:"好,他让你写,你不敢不写,我手下也有一个战斗队,我让你写,你敢不写吗?"孟庆瑞盯着冯麻子和金宝手里的柳条说:"不敢!"冯麻子说:"好,你既然不敢,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上次你怎么给赖和尚写的,今天你怎么给我写!上次你写标语花了几桶墨汁?"孟庆瑞答:"八桶!"冯麻子指着地上说:"好,今天我也给你买了八桶,你照样把这八桶给我写完!"孟庆瑞低着头说:"麻子,咱俩过去关系不错,你何必难为我。我刚给赖和尚写,又给你们写,赖和尚知道了,肯定会打我!"冯麻子跳起来说:"嘿,你这王八蛋,说来说去你还是怕赖和尚啊!你怕他打你,就不怕我打你呀!我现在就把你王八蛋吊起来,用柳条抽你!"接着就指挥金宝用地上的绳子去吊孟庆瑞。孟庆瑞见真要吊起来打他,吓得慌忙说:"别吊,别吊,我写,我写!"冯麻子用手止住金宝,用柳条指着孟庆瑞说:"你写什么?"孟庆瑞吓得出了一身汗,说:"你让我写什么,我写什么!"冯麻子说:"好,你上次怎么写打倒刺猬的,这次怎么写打倒赖和尚!"孟庆瑞说:"可街上没地方了呀,上次写打倒刺猬给写满了!"冯麻子说:"没地方你给我找地方,上次给赖和尚写有地方,这次给我写就没地方了?你给我把上次写的抹掉,换成这次写的!"孟庆瑞摊着手说:"这,赖和尚要知道了,肯定打我!"冯麻子又指挥金宝去吊人,用柳条抽他,问:"你到底怕哪一边打你?"孟庆瑞哭了:"我两边都怕!"冯麻子说:"你那边怕过一回了,这次怕怕这边吧。你说,明天你抹不抹?写不写?不抹不写我先吊你一夜!"孟庆瑞说:"我抹,我写,我明天就写!"冯麻子问:"你上次写标语花了几天时间?"孟庆瑞说:"四天!"冯麻子说:"我也给你四天期限,你给我把八桶墨汁写完。要是到了四天头上,你还没有写,你就把八桶墨汁给我喝下去!"说完,就让金宝把孟庆瑞放了回去。
但孟庆瑞回去以后,四天过去,他一个字没有抹,一个字没有写。他没抹没写并不是他不想抹不想写,而是赖和尚的战斗队得到信息,知道走资派赵刺猬要反扑,要抹标语写标语,已经派卫东带着战斗队一帮人拿大棒子到街上看守。孟庆瑞看到标语有人看守,他去抹去写不是等着挨棒子?所以他一个字没抹,一个字没写。到了四天头上,这边战斗队的冯麻子和金宝十分生气,带着一帮人,拿着柳条到小学校去捉拿孟庆瑞。四天既然没有写,就要逼着他把八桶墨汁喝下去。可等冯麻子一帮子来到学校,推开孟庆瑞的屋门,发现孟庆瑞正在屋里主动捧着大桶在喝墨汁,脸上、脖子里,全是黑乎乎的墨汁,一边喝还一边打自己的脸:"谁叫你识字,谁叫你识字?你识字,你受罪挨打是活该!"孟庆瑞这样一个模样,倒叫冯麻子等人吓了一跳。人家主动将墨汁喝了,就不好再找理由逼迫人家。但冯麻子还是上去踢了他一脚:"别以为喝了墨汁就没事了,你今天先喝着,明天我再来找你算帐!"可等第二天冯麻子再带人到学校去,发现已经无法再找孟庆瑞算帐了,因为孟庆瑞已经直挺挺倒在床上不会动弹,他墨汁中毒,死了。
孟庆瑞的死,令冯麻子十分愤怒,骂道:"妈拉个×,让他写个标语,他喝墨汁死了,他以为他死了,我们就不写标语了?这村里就成了赖和尚的天下了?我们还得照样写!"第二天,"锷未残战斗队"又找了个小学老师小胡,去写标语。因为标语被"偏向虎山行战斗队"队员拿大棒子把守着,这次"锷未残"这边也出了一些队员,拿大棒子去开道,强行改写标语,让小胡将"打倒赵刺猬"改成"打倒赖和尚"。在改标语的过程中,双方的大棒子发生了冲突,标语改了十条,双方各伤五人。其中"锷未残"这边一个叫瓦碴的小伙子,被对方一棒子打在头上,成了脑震荡,昏昏迷迷,从此躺在床上,一直没有醒过来。
"捍卫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造反团"团长李葫芦在坐山观虎斗。坐山观虎斗是个开心的事情,看别人在那里打,自己坐在一边看,既无打架的危险,又能看到打架的结果,让人开心。李葫芦小时候放过山羊,孩子们在一起,就爱看山羊抵架。不过赵刺猬、赖和尚不是山羊,看他们两个在一起打,自己坐在一边闲着,李葫芦心里很不高兴。他感到有些寂寞。他觉得他们两个在一起打不拉上他,是因为他们看不起他,他们觉得他的"造反团"太小,没有参加这次打架的必要;他们觉得李葫芦过去是个卖油的,村里政权的斗争,似乎包在他们身上,李葫芦没有资格参加。这让李葫芦不服气。一开始看到满街的标语,既有打倒赵刺猬的,又有打倒赖和尚的,李葫芦心里很高兴,觉得他们俩迟早都要倒下,天下由自己掌管。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后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他们两个打来打去,原来只倒一个,剩下的就是胜利者,由这个胜利者掌管天下。胜利者在两个被打倒者中间。将来不管谁胜,坐天下都不会轮到李葫芦。原来被打倒也需要资格,没有现在的被打倒,就不会有将来的胜利。现在街上没有一条标语是打倒自己的,并不意味自己将来会有多大发展,而是因为过去自己老卖油,没有被打倒的资格。就像两只山羊在一起抵架,自己只是一只苍蝇,两只山羊都不屑于理睬它。这让李葫芦愤愤不平。可别人不写打倒自己的标语,自己也不能去写打倒自己的标语。街上没有一条打倒自己的标语,证明自己是只苍蝇,让李葫芦好生晦气。再说,就是现在想写标语,街上写标语的地方也都被赵、赖两派占满了,到哪里写去?这证明村里没了自己的地盘。
这让李葫芦闷闷不乐。一天夜里吃"夜草",他把这想法向自己造反团副团长卫彪说了,卫彪停下筷子,也感到是这么回事,看着别人在那里打,自己在旁边没有事,感到自己这个组织在村里无足轻重。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是为了一个姑娘脱离赖和尚投奔李葫芦;现在姑娘没捞着,又落个无足轻重,这才是狐狸没打着,落下一身臊。所以他感到自己比李葫芦还不幸。李葫芦过去是一个卖油的,就会背几条毛主席语录,如果不是他脱离赖和尚来帮他,他如何能成为一个造反团的团长?虽然这个造反团无足轻重,但当团长总比卖油强,起码可以天天吃"夜草"。自己呢?本来就有"夜草"吃,在赖和尚那里就是副队长,现在到李葫芦这里也是副团长,横竖都是副的,自己脱离一派大组织来投奔这个无足轻重的小组织,到底是为了啥呢?这都是成全了李葫芦,牺牲了自己,现在李葫芦还愤愤不平,那么卫彪就更应该愤愤不平了。所以卫彪除了为织感到懊丧,还对李葫芦有些愤怒。再看到他那愁眉不展、无计可施的样子,更看他不起。他想有朝一日如能把李葫芦干下去,团长由自己来当,说不定这个组织还能有发展。这样思来想去,当晚的"夜草"没吃好,两人就不欢而散。但等第二天,李葫芦又来找卫彪,想出一个解除寂寞,介入斗争的办法,对卫彪说了,又让卫彪对葫芦有些佩服。心里说:"别看这小子过去卖油,心里也有点小主意!"就同意李葫芦的办法。什么办法?原来李葫芦让卫彪下到四个生产队再起一次粮食,把粮食卖了,去买一个大喇叭和扩音机,将大喇叭架到村头大槐树的老鸹窝上,日夜广播。赵刺猬、赖和尚不让咱们介入,咱们自己想办法介入。你们打你们的仗,我们放喇叭。喇叭日夜放,不证明自己的组织日夜存在?李葫芦、卫彪都为想出这么个主意高兴,觉得可以重新开辟自己的天地了。卫彪当天就收粮食,到集上去粜,去县上买大喇叭和扩音器,第三天就把大喇叭架到了老鸹窝上。村里从此就响起了大喇叭声。李葫芦、卫彪在里边讲话。两人讲完话,就放唱片,放的是"对歌":我说那个一来呀谁给我对上一,什么人最爱毛主席?
你说那个一来呀我给你对上个一,
贫下中农最爱毛主席。
我说那个二来呀谁给我对上二,
什么人不让咱过好日子?
你说那个二来呀我给你对上个二,
刘少奇不让咱过好日子。
……
但喇叭日夜放,容易让人夜里睡不着觉。连赵刺猬都有些厌烦了。人家都在干事,你架个喇叭瞎捣乱什么?不过喇叭一响,使他意识到村里除了赖和尚,还有一个战斗队存在。一个赖和尚就够他对付的了,李葫芦又架喇叭,不知是什么心思?不过他现在迫切需要对付的是赖和尚,对李葫芦三十多人的造反团并没有放到眼里。所以一次在街上碰到李葫芦,他拿出过去的威严说:"葫芦,你喇叭说架就架,也不请示一下了?"喇叭放了两昼夜,李葫芦终于听到了自己造反团的声音,意识到了它的存在,李葫芦十分高兴。现在见赵刺猬来管喇叭,说明也引起别人的重视了。引起重视总比默默无闻要好。所以他听到赵刺猬的责问,心里倒有些兴奋,觉得自己架喇叭的主意真是高明。
过去他跟赵刺猬说话,觉得人家当了多年干部,自己过去是一个卖油的,尽管后来在一起吃过"夜草",心里总是有些发虚,现在也是一时胆壮,说话也有了底气,便对着赵刺猬说:"请示?我就是团长,还要请示谁呀?"赵刺猬见他这么说话,不由一愣。照他过去的脾气,他会马上给他两个嘴撇子,让他知道说话的规矩。不过现在他听李葫芦说话的口气,真是一个"团长"的口气了,也就不敢太耍过去的威风。再说,他手下真有二三十个人哩。一个赖和尚正在与自己闹,如再得罪一个李葫芦,他这二三十个人再跟自己捣乱起来,也是给自己再找个小倒霉。所以他只瞪了李葫芦两眼,虽心里骂道:"妈的,这鸡巴年头,连老鼠都成精了!"但他表面仍压住了火气,说:"你不请示也就罢了,以后要放白天放,三更半夜就不要放了,吵得人一夜睡不着!"李葫芦答:"我那里放的全是毛泽东思想,贫下中农听着就能睡着,你听着就睡不着了?"这时赵刺猬火了,说:"我就是听喇叭睡不着,睡不着就不是贫下中农了?我当贫下中农搞土改时,你还在你娘裤裆里呢,你家的大座钟,就是老子打倒地主,才分给你家的!"李葫芦也火了,说:"现在不是分座钟的时候了,现在是搞'文化大革命',揪走资派!"赵刺猬说:"好,好,你也知道揪走资派了!可到底谁是走资派,还在各人弄呢!我要成了走资派,咱们什么都别说了;我要成不了走资派,那时候才叫你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哩!"两人吵到这里,不再吵了,都恨恨而去。赵刺猬回到家继续考虑怎样对付赖和尚,李葫芦回去继续放喇叭。不过经过这次争吵,两人心里真正产生了隔阂。赵刺猬想:"妈拉个×,猖狂不是一时哩,等我们打倒了赖和尚,再遇到个小运动,我不把你卖油的打成一个反革命,我就不姓赵!那时才叫你不是东西哩!"李葫芦回去想:"赵刺猬真他妈是个走资派,这回要不把他弄下台,将来他还真要杀害咱这贫下中农哩!"赖和尚听到赵刺猬和李葫芦争吵的消息,心里却很高兴。他不像李葫芦,他手下战斗队大,有势力,所以有资格坐山观虎斗。李葫芦一架喇叭,他也突然意识到村里第三派的存在;现在听到李葫芦敢跟赵刺猬争吵,也感到以前自己对李葫芦有些忽视。他现在正与赵刺猬处在相持不下的阶段,李葫芦在旁边架喇叭,意味什么?如果自己能把李葫芦这一派拉过去,和他联合起来对付赵刺猬,那村里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格局?想到此,他有些兴奋,他想立即就去找李葫芦。可他脚迈出门坎,又退了回来。他派人先把自己的副队长卫东叫了过来。他先将自己的想法给卫东说了,卫东却不同意与李葫芦联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