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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震云 当前章节:160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50

说李葫芦所以能成立造反团,是卫彪叛变造成的。双方之间本来就有矛盾,联合起来如再窝里斗,还不如不联合有力量哩;到时候再叫赵刺猬钻了空子,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赖和尚觉得卫东说得也有道理,也是一时犯懒,就把这事放下了。

但等三个月后,大局的发展,出现一个转机,使赖和尚又重新考虑要和李葫芦联合。

出现什么转机?各地兴起了"夺权"。即将过去掌权人的木头公章,用武力把它夺过来。

谁夺过来谁掌权。这一形势的出现,对赖和尚非常有利。因为这个事情的本身就说明,现在拿着公章的应该被夺,现在不拿公章的才是革命派。涉及到村里,赵刺猬拿着公章,该夺,应该是走资派;赖和尚没有公章,应该去夺,应该是革命派。可这公章是"夺"而不是让别人"送",这就增加了问题的复杂性。人家赵刺猬手下也有一个战斗队,也有几百口子人拥护他,这公章岂是好夺的?这就令赖和尚又想起了李葫芦,想与他联合。

两派联合去夺一派的公章,必然人多势众,有把握一些;何况李葫芦手里还有一个大喇叭,可以借它造造舆论,形成攻势。所以这次他不顾卫东的劝阻,派人去通知李葫芦和卫彪,想请他们俩共同吃一次"夜草"。"夜草"是在牛寡妇家吃,炖小鸡,有酒。李葫芦和卫彪接到共同吃"夜草"的通知,为赴不赴这次"夜草",紧急磋商过一阵子。两人一开始闹不清赖和尚的意图。无风无火的,赖和尚为什么请自己吃"夜草"?这"夜草"里肯定有内容。但到底是什么内容,两人一时也猜不出来。最后还是卫彪有文化一些,根据形势发展,猜出可能是要和他们联合。提起联合,两人都犯了思考。李葫芦一开始觉得联合没什么,联合就联合,联合起来热闹,人多势众,把赵刺猬打倒也不错。赵刺猬不倒,将来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再说,现在赖和尚主动来找他们联合,说明赖和尚现在看他们算个人物,看得起他们,这又是架喇叭的功劳,心里还有些得意。但卫彪却不同意联合,觉得李葫芦的想法有些幼稚,首先就看李葫芦不起。什么联合,人家人多,咱们人少,与人联合,等于被人吞并。小猫与老虎联合,就成了老虎的奴仆,老虎让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现在咱们独立,虽然人少,可以发号施令,想架喇叭就架喇叭;和人联合,人家人多势众,哪里还有咱说话的地方?李葫芦听了卫彪的话,也猛然清醒,照自己头上拍了一巴掌,说:"对,对,这是你眼框子大,咱们不能当奴隶,咱们不能和他们联合,咱们还干咱们的。原来赖和尚这'夜草'里拌的有毒药,咱们不去吃就是了!"卫彪说:"'夜草'还是要去吃。人家请你吃'夜草',你连去都不敢去,又让人家看不起。咱吃'夜草'只管吃'夜草',不上他当,不同意和他联合就是了!"李葫芦又觉得卫彪说得有道理,朝卫彪肩上拍了一掌:"还是老弟说得有道理。别看我会背几条毛主席语录,遇到事情,还是不如老弟会考虑。那咱们就去吃他这个'夜草'!"这样,李葫芦、卫彪就去与赖和尚、卫东共同吃了一次"夜草"。不过这次"夜草"吃得很沉闷。卫东和卫彪有矛盾,相互不说话,两人见面招呼都不打;炖小鸡上来,两人都各自低头吃鸡。他俩一不说话,气氛就不好。赖和尚也只是笑着让大家吃鸡,让大家喝酒。最后倒是李葫芦有些沉不住气,问赖和尚:"和尚请咱们吃'夜草',到底有什么事?"这时赖和尚倒十分大度,什么都不说,挥了挥手说:"没什么事,就是在一起吃鸡喝酒。喝酒不说事,说事不喝酒,吃鸡!"这倒叫李葫芦和卫彪有些吃惊。当天夜里果真就是喝酒,吃鸡,没说什么事。但等第二天夜里,赖和尚又单独把李葫芦找来,两个人在一起吃"夜草",赖和尚才说起要联合的事。李葫芦一听要联合,马上就有了警觉,但奇怪赖和尚为什么昨天不说,放到今天?卫彪不在身边,他一时就没主意,便说:"联合嘛,是个好事,但得等我回去和卫彪商量商量!"赖和尚摆摆手说:"不要找卫彪。你看,我也没带卫东,他们两个为了一个姑娘有矛盾,在一起商量不成事。昨天有他俩在,所以没说。家里千口,主事一人,有咱们两个正头就行了!你一个人在你们造反团还做不了主?"李葫芦一听赖和尚这么说,忙拍着胸膛说:"怎么做不了主,架喇叭还不是我的主意!"赖和尚说:"那好,咱们在一起商量商量,咱们两派联合起来,共同打倒赵刺猬,把他的公章夺过来!事情弄成了,我当支书,你当革委会主任,都是村里的正头!"李葫芦听赖和尚这么说,心里不禁一动。事情弄成了,他可以当村里的正头。可他又想起卫彪的话,说:"当不当正头,我不在乎,只是你们人多,我们人少,合在一起,不等于你们把我们吞并了?"赖和尚又一笑,摆着手说:"葫芦不必多虑,我说的联合,不是要合并你的组织,咱们不合并组织,你还是你的造反团,我还是我的战斗队。只是在打倒赵刺猬这一点上,咱们统一就行了。咱们统一行动,出动两派的人马,去把赵刺猬一派打下去,把他手里的公章夺回来。"李葫芦心里又不禁一动。原来不合并组织,看来卫彪也是多虑。如果是这样,组织不合,只是共同打倒赵刺猬,赵刺猬也该打倒;打倒以后,他还能当村里一个正头,这事情是好事,何乐而不为?可他觉得这么好的事情,赖和尚怎么会双手送给他?过去他背毛主席语录那阵,赖和尚拉他参加战斗队,他只提出当个副队长,赖和尚就吐了他一脸唾沫;现在他会平白无故给他一个正头?这里边肯定有名堂,。但到底是什么名堂,李葫芦一时又想不清楚。所以他说:"事情当然是好事,但等我回去商量商量,两天以后,再给你回信。"赖和尚说:"可以。只是有一点,主意别老跟下边人商量,将来当革委会主任是你,又不是下边人,老跟下边人商量,就什么事干不成了。"李葫芦点点头,两人分别。这次李葫芦听了赖和尚的话,没有跟下边人商量,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想。想了两天,假设了许多情况,到底没有想出赖和尚的名堂。没从赖和尚那边想出名堂,他倒从自己这边想出了名堂。赖和尚所以以前吐自己唾沫,是因为那时候自己单枪匹马,力量单薄;现在所以来拉自己联合,事成之后给村里的正头,是因为现在自己有了一个造反团,虽然人少,却也是一个组织,又架了高音喇叭。大家可以联合,共同打倒赵刺猬。虽然事成之后,赖和尚给他一个正头,但也无非是革委会主任,更大的正头是支书,赖和尚还是留给了自己。共同联合,他得大头,让李葫芦得小头,这就是赖和尚的名堂。不过如果是这名堂,倒叫李葫芦放心。李葫芦觉得这样安排也合情合理。后来又想,总疑神疑鬼,瞻前顾后,也成不了什么大事。革委会主任想当吗?

想当,这就结了!

两天之后,李葫芦给了赖和尚回话,同意联合,共同打倒赵刺猬,向他夺权,把他手里的公章夺回来。

李葫芦的大喇叭不再广播"对歌",开始广播口号。口号有:"打倒走资派赵刺猬!""赵刺猬是村里最大的走资派!""无产阶级革命派要向赵刺猬夺权!""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由于"打倒赵刺猬"、"向赵刺猬夺权"一类的口号没有唱片,李葫芦让卫彪组织造反团四个小伙子,在话筒前轮流喊,吃饭时替换。两天下来,四个小伙子嗓子全哑了。又换了四个。

但卫彪没有参加喊口号。他对这些做法有些不满。打倒赵刺猬他是同意的,但对李葫芦私自决定和赖和尚联合,他很愤怒。本来两个人已经商量好,不能和赖和尚联合,被他吞并,但事后李葫芦又背着他私下与赖和尚交涉,投降赖和尚,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你是团长,我是副团长,这个团到底何去何从,你起码得商量一下嘛!你商量都不商量,就擅自做主卖身投靠别人,不眼里太没有这些弟兄了?不过经过这件事,他也感到自己以前把李葫芦小看了。过去看他是一个卖油的,头一回当头头,遇事没有主意,得找自己商量;自己虽然是个副头,但还可以控制他;现在看不行了,这想法有些小看李葫芦,一到关键时候,这小子还挺有气魄的。所以恼怒归恼怒,他又有些佩服李葫芦。

李葫芦也知道卫彪有些不满,有一次吃"夜草"时,也给了他些安慰。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咱们得面对现实。与赵刺猬、赖和尚的两个大战斗队相比,单凭咱们这个小造反团,单独行事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说吞并就是吞并,说联合就联合,被人家吞并或联合,无非是早晚的事。与其将来被人家吞并,还不如现在同意加入联合,这样更主动一些。

因为现在天下还没打下来,早联合打天下就有资本;你一直坐山观虎斗,等人家天下打下来,谁也不会那么傻,白面馒头自动送到你嘴上吃。通过单独与赖和尚接触,这个人有毛病,但这次给咱的条件还是不错的,名义上两个组织不合并,只是两支人马联合起来向赵刺猬夺权,把他手里的公章夺回来。等夺了权,赖和尚当支书,同时给咱个革委会主任。只是我当了革委会主任,你卫彪就少不了一个副主任。那个主任、副主任是全村的,不是现在造反团的团长、副团长了。不与人家联合,单凭咱们的造反团,能打下天下得个主任、副主任吗?是有被赖和尚利用的地方,可咱不也利用赖和尚了?是像被赖和尚吞并,可咱不也吞并他了?这样翻来覆去地说,令卫彪气消一些。但气没有消尽,仍然有不满。可不满又怎么样呢?不满他的决定也做过了。你现在还能再脱离李葫芦,自己再单枪匹马干不成?那样就更幼稚、更势单力薄了。呆在造反团还能当副团长,单枪匹马可就成草民一个了。想到这里,卫彪也只好将余下的火气压一压,不再说什么,看着自己的造反团与赖和尚联合,看着自己的广播成了赖和尚的,开始呼喊向赵刺猬夺权的口号。不过喇叭喊尽管喊,他不喊,他只是找别人喊。

但喇叭喊夺权口号的效果,在村里却特别大。喇叭日夜喊,口号一遍遍重复,使大家觉得是真要夺权了,赵刺猬是真要站不住了,向赵刺猬夺权是应该的了等等。它使村里有了打倒赵刺猬、向赵刺猬夺权的气氛。赖和尚、李葫芦两派的人,听到喇叭,觉得这是自己的喇叭,马上就要夺权了,马上就要胜利了,权马上就是自己的了,所以个个摩拳擦掌,劲头十足。赖和尚看到这形势十分高兴,对副队长卫东说,怎么样?和李葫芦联合还是正确的吧?到了这时候,卫东也承认这样做有效果,有夺权的气氛。也是一时高兴,晚上他又跑到路喜儿家,在路喜儿屋里,又提出要求,要和路喜儿亲热。但路喜儿只让他摸脸,其它仍给拒绝了。

喇叭声传到赵刺猬这边,令赵刺猬坐卧不安。自从各地兴起夺权,赵刺猬就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他觉得目前的形势有些像土改,说打倒谁就打倒谁,说哪个地主倒霉,哪个地主就倒霉。现在是说夺权就夺权了。权在自己手里,竟也成了被动,就得等着别人来夺。不过赵刺猬认为自己和当年的地主不一样,当年的地主是旱地上的王八,想怎么摆弄它,就怎么摆弄;而赵刺猬除了有权,还有一支几百口子的队伍呢。这队伍和赖和尚的队伍旗鼓相当,你说夺权就夺权,那么容易?同时以前赖和尚是赵刺猬的部下,赵刺猬知道他吃几碗干饭,本来就对他有些看不起,现在他倒要看看他是怎么把权夺过去的。

所以对这夺权还有些期待,对保住自己的权很有信心。但当他听到赖和尚和李葫芦联合起来向他夺权的消息,心里却很受震动,对以前的信心有些怀疑了。按说李葫芦他也很看不起。可是两个看不起的联合起来,就不能让人看不起了。大喇叭一遍一遍广播打倒他向他夺权的口号,也令他胆战心惊,过去广播"对歌"他就睡不着,现在不停要打倒他,他更是懊恼非常。所以在一次吃"夜草"时,吃着吃着,他突然叹了一口气。副队长冯麻子、二组组长金宝问他叹什么,他说:"说不定这回咱真完了,权真要让人家夺去了!"冯麻子、金宝倒对联合、大喇叭没有太放到心上,认为不过是鸡狗联合瞎折腾,冯麻子说:"老叔太当回事了,他联合就联合呗,他们联合起来,不就比咱们多十来个人?看他能一口把咱们的鸡巴咬下来!"赵刺猬瞪了冯麻子一眼:"不是叫你论人多人少哩,他们联合起来,就成了两派合并,有声势哩。看这大喇叭整天响的!"金宝说:"老叔要觉得听大喇叭心烦,我带俺小组的人,去把大喇叭砸了,把李葫芦抓起来,打他一顿,把他们那个小造反团给'呼啦'了算了,看他们还联合!"赵刺猬说:"要'呼啦'你早点'呼啦'呀,现在人家联合了,你去'呼啦',就等于'呼啦'人家两家,赖和尚会坐着不管?你能连赖和尚那一派也一块'呼啦'了吗?"金宝不说话了,他不能连赖和尚那一派也一块"呼啦"了。这时冯麻子、金宝才感到人家联合的重要性。他们都开始不说话,看着赵刺猬,赵刺猬这时又叹了一口气:"我还是那句老话,其实权夺不夺,我倒是不太在乎。按说咱掌权十几年了,也该让人家夺了。夺了我去住闺女家。问题是你们俩怎么办?一队二队几百口子人怎么办?要一下都成了人家的奴隶,这倒叫我放心不下!"赵刺猬这么一说,冯麻子、金宝又有些热血沸腾,捋胳膊卷袖说:"老叔,你不能去住闺女家!咱一队二队也几百口子哩,咱也不是吃素的,让他来夺,看他能给咱们夺了?"这次"夜草"吃完,赵刺猬回家歇息,冯麻子、金宝却没有歇息,第二天就发动群众去了。召开大会,把形势向一队二队的群众讲了,一队二队的群众认清形势,也有些愤怒了,知道赖和尚、李葫芦马上要带着三队四队的人向他们夺权;如果权让人家夺过去,今后就都成了人家的奴隶了。奴隶谁想当,谁不是五尺高的男儿,谁没有一腔热血?

大家愤怒地喊:

"×他奶奶,要动真格的了!"

"咱也不是吃素的!"

"要夺咱的权,先拼了二斤半!"

群情激愤,斗志昂扬。有的小伙子散会以后,就回家开始准备铁锹、粪叉和铡刀,防止赖和尚、李葫芦他们来夺权。冯麻子、金宝把这情况向赵刺猬作了汇报,赵刺猬倒是有些感动,在这种困难的情况下,底下的群众斗志还这么昂扬,是令他没想到的。他当时就说:"多亏了这些爷儿们,使我心里有了主儿!这次只要权叫人家夺不走,我非给咱们这些爷儿们办几件好事不可!"赵刺猬心里真是有了主儿。有了主儿就有了精神。这天夜里他睡着了。自己这边的群众斗志昂扬,他倒要看看赖和尚他们怎么来夺权。但等第二天,他思谋一天,觉得光干等着人家来夺权,也不是办法,自己也得想些积极的主意。想到第二天,他忽然做出一个让冯麻子和金宝吃惊的决定,他让他们通知赖和尚,想和他共同吃一次"夜草"。冯麻子、金宝当时十分愤怒,问:"老叔,你这是干什么?权还没被人家夺,你心里就发虚了?就要向人家低头了?"赵刺猬笑着说:"一块吃一次'夜草',就叫低头了?能大能孝能屈能伸是条龙,前后一样长是条虫。

过去一块共事,现在虽然分成了两派,找他谈谈有什么妨碍?他要向咱夺权,咱跟他说说利害,如果不动一刀一枪,就能把他说服,双方都不损失,咱的权又保住了,岂不更好?"冯麻子、金宝还撅着嘴不理解,他们对赖和尚还有一股不服气的愤怒,但也觉得赵刺猬说得有道理。于是就同意派人给赖和尚下通知。不过冯麻子临走时又说:"老叔,你这心思肯定是白费,'夜草'肯定是白吃,赖和尚不会听你的话罢手!"赵刺猬说:"咱做到仁至义荆如果他不听劝,仍要夺权,咱们只有说打就打,说干就干,等着人家了!"第二天,赖和尚接到了赵刺猬一块吃"夜草"的邀请。他对接到这样的邀请,感到有些吃惊,一时还弄不清楚赵刺猬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不过他自己以前就邀请过李葫芦一块吃"夜草",所以对赵刺猬这种做法也能理解。两兵交战,不耽搁两边的首领共同吃饭。

吃饭是首领的事,交战是下边的事。吃饭归吃饭,交战归交战。接到邀请,他开了一个"偏向虎山行战斗队"、"捍卫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造反团"两方面头目的联席会议,向大家通报情况,征求意见。说是征求意见,其实在征求之前,他已拿出一个意见,无非现在说出来让大家知道。赖和尚好赖当过十几年大队干部,有领导经验,自两派一合并,他就知道头目由两个就成了四个;头目一多,就不能像过去一样商量事情,征求意见,因为人越多越尿不到一个壶里,应该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副手越多,你越不能依靠,越得自己做主拿意见。这次他拿的对付赵刺猬邀请的意见是:见。他想见赵刺猬,倒不是想与他谈什么,他只是出于好奇心,想弄一弄赵刺猬这小子正在想些什么。他们眼看就要夺他的权了,大喇叭整天广播着,他害怕不害怕?赖和尚一说要见,李葫芦、卫东、卫彪说他肚子疼,没有参加),就不好说不见。于是就定下来见。只是对会面的地点,李葫芦有些看法。因为会面地点原来是赵刺猬定的,定的是吴寡妇家,而吴寡妇家是赵刺猬的根据地;你提出邀请,又由你定会面地点,不妥;既然你提邀请,会面地点就应该由我们定,应该定在牛寡妇或是吕寡妇家,这样才公平。其实李葫芦倒不是真对会面地点有什么看法,在哪个寡妇家都无所谓,只是联合之后第一次参加赖和尚的会议,总得说些什么;一句话不说,只知道仰着脸听赖和尚讲话,岂不被人看不起?不过赖和尚听了李葫芦的话,却觉得说得很有道理。他提邀请,就不能提会面地点;如果要见面,就得改会面地点,就得你来,我们不能去,就得在我们寡妇家。联合会开后,赖和尚便让卫东派人将这个意见通达给赵刺猬。赵刺猬接到通达,对会面地点倒不太计较,只要赖和尚同意见面,地点在哪里他无所谓,于是就同意会面地点改在牛寡妇家。不过在会面的前一天,他让冯麻子给牛寡妇家送去一条牛腿,两只鸡,四瓶白干,二十多个咸鸭蛋。赖和尚知道赵刺猬送东西,也只是一笑。

这天夜里,自"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赵刺猬、赖和尚又重新第一次在一起吃"夜草"。

由于这次会见的意义重大,引起了全村人的注意。牛寡妇也提了精神,将这次"夜草"做得很丰盛。有炖牛肉、有炖鸡,还有一盘烩蛤蟆;旁边有八瓶白干。两人在一起吃过十几年"夜草",对双方的饮食习惯都很熟悉。赖和尚是吃饭之前先喝酒,赵刺猬是吃上一点饭垫底然后再喝。两人仍像过去一样,谁也不让谁,各自吃喝各自的,这倒有一种亲切的气氛,似乎一下子又回到了过去的时候。过去两个人都是吃到一半停下去说事,说完事再接着吃,所以这次他们也吃到一半停下,准备说事。只是过去两人都是在吴寡妇家吃,现在第一次共同在牛寡妇家吃,牛寡妇不熟悉两个人在一起的习惯,见两人停下筷子不吃了,在一旁殷勤地劝:"吃呀,别停筷子,锅里还有一只蛤蟆哩!"这让赖和尚觉得有些丢脸,瞪了她一眼:"出去,这里没你的事!"倒是赵刺猬宽厚地一笑,看牛寡妇出去。他这一笑,有些惹恼赖和尚。牛寡妇出去以后,他不像往常一样停下筷子专心说事,仍拿起酒杯,慢慢地往肚子里喝。

赵刺猬却完全停止了吃喝,专心地说事。赵刺猬看着赖和尚说:"和尚,'文化大革命'搞了两年多了吧?"赖和尚喝得脸通红,答:"可不。"赵刺猬说:"咱俩也两年多没在一起吃'夜草'了吧?"赖和尚说:"可不!"赵刺猬说:"自打土改到现在,咱哥俩也搁十几年伙计了吧?"赖和尚说:"可不!"赵刺猬向前探探身子说:"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向你说句话,十几年中,我要有哪些地方对不住兄弟,还望兄弟高抬贵手,原谅我一次!"这时赖和尚身子往旁边铺上一歪,倒在那里,嘴里嘟嘟嚷嚷地说:"不行了,今天喝醉了,一瓶酒下去,把人就打翻了,不行了,老了。"接着又响起了鼾声。

赖和尚这个举动,令赵刺猬十分愤怒。两人在一起共事多年,他知道赖和尚的酒量。

他这肯定是装醉。自己放下架子低声求他,他连句话都不吐就装醉,一方面证明他多么看不起自己,另一方面表明他不肯"高抬贵手",原谅自己。这让赵赖猬心中的怒火一股股往上蹿。妈的,自己低头求他,也无非是一种高姿态,他倒拿根针当棒槌,摆上了架子。看样子他是要与自己战斗到底,中途罢休是不可能的。自己的实力不比他差,早知道这样,谁低头求他,与他一块吃"夜草"!当年不是老子拉你出来搞土改,你现在也无非是个穷小子,也不装醉摆威风了。不过他觉得今天和他一块吃"夜草",探一下他的口气也好,知道他要战斗到底,自己也有个思想准备。那咱们就战斗到底吧!想到这里,赵刺猬又生出一股豪情,等待战斗开始。所以他不再说话,就看着赖和尚装醉。

赖和尚还真是装醉。他来和赵刺猬一块吃"夜草",本来就不想和他商量什么事,只是想探探赵刺猬的口气,看他搞什么阴谋诡计。都已经成了阶级敌人,还有什么可以商量的?他想知道的,也无非是赵刺猬要商量什么。当他听到赵刺猬商量的目的,也无非是要他"高抬贵手""原谅他",心里不禁一阵惊喜。原来是这个。这说明自己联合的策略成功了,赵刺猬有些心虚。而对方一心虚,他这边夺权就胜利了一半。就好象两个人打架,一个心虚,一个不要命,不要命的肯定打得过心虚的。但赖和尚决不准备"原谅"赵刺猬。两人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是十几年了,已经成了阶级矛盾,无法更改、无法"原谅"了。什么"原谅"?现在你听他说得好听,他要你"原谅",是因为现在你得势;你真要"原谅"他,等到他得了势,他决不会再"原谅"你。牵涉到谁上台谁下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还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别听那些废话。赖和尚好歹也当了十几年干部,这点斗争经验还是有的。但他又不好正面回答人家"原谅"还是"不原谅",像战场上交兵一样,兵打得你死我活,血肉模糊,但当官的见面,还得握手讲些礼貌。所以他既不回答"原谅",也不回答"不原谅",倒在铺上就醉了过去。

赵刺猬看着赖和尚在那里装醉,知道再说什么都是白废,与其在这里求人,不如回去加紧练兵,等着人家攻击。因为政治斗争就是这个,知道对方已经下了决心,你就不要再犹豫了。战场上没有通过求饶求得和平的,除非你当人家的俘虏。具体到村里,除非你现在把公章捧出来,双手递给赖和尚,赖和尚才能原谅你。一想到这个场面,赵刺猬就觉得赖和尚太无赖太不自量,头上一股股火苗往上蹿。既然你要执迷不悟,我也只好奉陪到底,看这权、公章是好夺的?想到这里,他不再在这里浪费时间,朝地下吐了一口唾沫,剩下的一半也不吃了,站起身走了。

赵刺猬一走,赖和尚一骨碌从铺上爬起来,又接着喝酒吃肉,又说又唱,还高声喊叫,让牛寡妇上蛤螅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赵刺猬和赖和尚和谈破裂。和谈既然破裂,大家都开始互相谩骂对方不仁义,接着开始磨刀擦枪准备战斗,准备夺权和反夺权。赵刺猬的副队长冯麻子、二组组长金宝埋怨赵刺猬说:"早就劝老叔不要找赖和尚谈,你非要去谈,看,受了人家一顿侮辱不是!与其去受人家侮辱,还不如在家磨两口大铡刀哩!"赵刺猬叹口气拍了一下巴掌说:"怪老叔脑子胡涂,从今往后,再不说和人家谈,你们都回去磨铡吧,等着人家来夺权!人家剁了咱的脑袋,咱就把权交给人家;要是剁不下咱的脑袋,咱还掌权,就把他的脑袋给剁下来!"冯麻子和金宝这才高兴起来,欢天喜地回去动员大家磨眨赖和尚这边,也向李葫芦、卫东、卫彪宣布了当天的情况。大家都觉得赖和尚装醉侮辱了赵刺猬一番很开心。赖和尚说:"既然拒绝了人家的'原谅',咱就得争口气,回去动员大家做好准备,随时准备夺权!

别大话吹了半天,到时候权夺不回来,可就丢大人了!"李葫芦、卫东、卫彪下去,也动员两个组织的群众磨刀擦枪,随时准备夺权。群众也很高兴,磨刀的磨刀,擦枪的擦枪,准备夺权。村里出现前所未有的兴奋气氛。

李葫芦的大喇叭,口号喊得更响了。

夺权开始了。

夺权提前了。

夺权在七月中旬。

本来赖和尚没想这么早夺权。虽然县上、公社、周围别的村,已经有许多夺权的,但赖和尚跟李葫芦、卫东、卫彪定下的夺权日子是八月一日。"偏向虎山行"和"捍卫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造反团"两个组织的群众也是这么准备的。赖和尚认为八月一日是毛主席搞秋收起义的日子,搞事情容易成功,倒不在乎早两天晚两天。但先因为村里一只鸡蛋,后因为村里一只猪,在七月中旬,夺权竟出乎意料地提前了。

鸡蛋事件是由两派队员张石头张砖头引起的。张石头张砖头是兄弟俩,现在都三十多岁。哥俩小时候一块长大,感情很好,一块到地里割草偷毛豆,一块下河里摸泥鳅;和外边孩子打架,哥俩说上一块上,说下一块下,弄得满街的孩子都怕他哥俩。但兄弟俩长大娶媳妇之后,之间开始产生隔阂。一开始娶媳妇,大家在一块过,之间没有什么。

但后来大媳妇二媳妇闹矛盾,弄得两个兄弟也有了隔阂。石头说砖头太自私,砖头说哥哥没个当哥哥的样子。两个媳妇都说:"这个鸡巴家,还过它干什么!"于是哥俩分了家。但分家之后仍在一个院子住,为了孩子、鸡、鸭、鹅、猪、狗,也断不了闹矛盾。有一天,张石头张砖头的父亲张拳头死了,为给张拳头做棺材,两家往一块凑棺材板,两个媳妇埋怨凑得不公,互相吐了一阵唾沫。丧事办完,两家分丧筵上撤下来的杂菜,两个媳妇又吵起了架,最后石头砖头也卷入进去,石头将砖头砸掉一颗门牙,砖头朝石头裤裆里踢了一脚。等到"文化大革命"起来,村里开始分派,兄弟两个就参加了不同的派别。本来两个都在一队,都该参加赵刺猬的"锷未残战斗队"。但砖头媳妇见石头参加了赵刺猬,便不准砖头参加赵刺猬,非要参加赖和尚,说:"咱跟他有仇,门牙都让他打去了,咱不能跟他一派!"但砖头觉得全队的人都参加了"锷未残",自己一个人参加赖和尚恐怕不好,媳妇说:"你要参加赵刺猬,我就不跟你个龟孙过!"这样,砖头只好参加赖和尚,成了"偏向虎山行战斗队"的队员。兄弟俩自参加不同的派别,一个拥护赵刺猬,一个拥护赖和尚,双方都盼望自己的一派胜利,好压倒对方。

他们共同居住的院子,还是父亲张拳头创下的。自兄弟俩闹纠纷以后,院子显得很乱,一地的鸡屎、杂草和猪粪。两家虽然有分歧,但两家的母鸡、猪、狗不懂事,还常在一块玩。两家的狗常在一起抢东西吃,两家的鸡常在一块做伴下蛋。为了狗食和鸡蛋的归属,两个媳妇常在一起骂架。"文化大革命"刚开始,赵刺猬一派在村里势力大,石头参加的是赵刺猬,大媳妇在吵架中就稍占上风,有时有事没事还跐着门槛骂:"瞧那鸡巴样,啥时候毛主席一声令下,就叫你们成了地主富农反革命,那才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二媳妇也自知自己的组织比人家弱一些,说话骂架底气就差些。这时她也有些后悔让丈夫参加了赖和尚。后来随着"文化大革命"的深入,特别是兴起"夺权"以来,赖和尚又明显占上风,赵刺猬就显得有些被动,二媳妇又高兴起来,她开始跐着门槛骂:"觉得自己抱了个粗腿,弄了半天,原来是个走资派!听听大喇叭吧,快打倒了,快夺权了!等打倒了,夺权了,都装到监狱枪毙了,那才叫解恨呢!"这时大媳妇又有些心虚,担心自己的权真有一天被人夺去。如果权真被人家夺去,二媳妇那样的泼妇,还不骑到人脖子上拉屎?只是后来听丈夫开会回来说,赵刺猬不承认自己是走资派,权不是好夺的,村里到底谁胜谁负还料不定,这才放下心来。

七月十三日,院子里有鸡在草屋下了一个蛋。听到鸡叫,大媳妇二媳妇同时从屋里出来,看这只蛋到底是谁家的鸡下的。两人跑到蛋前,蛋前站着两只母鸡,一只是大媳妇的,一只是二媳妇的,于是发生了纠纷,大媳妇说这只蛋是她家的母鸡下的,二媳妇说这只蛋是她家的母鸡下的。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那时大媳妇在院子里占上风,鸡蛋就被大媳妇捡去了;这次二媳妇认为自己这边快夺权了,该占上风,这只鸡蛋也该归自己捡去。可这次这只鸡蛋确实是大媳妇家的鸡下的,因为她家的鸡下蛋有一个特征:鸡蛋上有血丝。这次这只鸡蛋就有血丝,如果平白无故捡去,就太没有道理。两人先是争吵,后开始厮打。厮打一阵,地上的鸡蛋已经被两人来回翻滚的身子压碎了。这时老二砖头从自己战斗队开完会回家,见两个媳妇在一起打,便跑上去劝架。他一劝架,二媳妇便不和大媳妇打了,照丈夫脸上就是一巴掌:"妈那个×,你老婆被人欺负,你不报仇,反倒劝架。要是这样,还夺那个鸡巴权干什么!"老二砖头怕老婆惯了,挨了老婆一巴掌,也怒气上升,反过来照嫂子脸上扇了一巴掌。没想到大媳妇平日有头昏的毛病,脸上突然挨了一大巴掌,立即晕倒在地。但砖头和二媳妇以为她是装蒜,又一人朝她脸上啐了一口唾沫,拍拍屁股上的土就回了屋。这时老大石头也从自己的战斗队开完会回来,见老婆晕倒在地,急忙弄了一碗凉水泼到老婆脸上。老婆醒来,扑到丈夫身上就哭了起来。石头听了老婆的哭诉,也怒火上升。但他没有立即找老二报仇,而是拉着媳妇就出了门,去找自己的组织。石头平时和自己组织二组组长金宝混得不错。他拉老婆来到队部,金宝正好散会还没有走,留下来和副队长冯麻子一块喝干酒(即没有菜的酒)。石头将老婆推到金宝面前说:"看看,刚才你们还说咱们的权人家夺不了,村里夺了夺不了,家里可已经让人家夺去了!仗着是'偏向虎山行'的,一巴掌就把人打昏在地。我想问问你们当头的,这事你们管不管?你们要不管,我也不参加你们了,早晚是被人家打倒,还不如早些向人家缴枪投降,免得天天挨巴掌!"接着让老婆把刚才发生的事哭诉了一遍。

金宝、冯麻子这时都已喝得有些脸红,金宝听后挠着头说:"管谁不想管,只是你们这是家务事,清官难断家务事,叫俺如何管?"冯麻子却用手止住金宝,说:"这不是家务事,这事情不一般!以前他怎么不打人,现在他怎么打人了?是看着咱们'锷未残'快败了!要是这样,咱还不能不管。咱要不管,他更该得寸进尺了!这风气传染开,最后弄得咱们的人到处受欺负,那还了得?这次咱要吃个哑巴亏,就证明咱快被打倒了,这不行。金宝,你带几个人去,去把砖头家'呼啦'了,看到底谁先被打倒,看他以后再打人!"金宝这时也想通了,立即放下酒盅,去集合了几个人。临走时冯麻子又交代:"记着用柳条抽他,问他还夺权不夺权了!"金宝答应了,就带着人,拿着柳条,由石头和他的媳妇领路,去到砖头家打人。可到了砖头家,砖头和他媳妇早闻风而逃,逃到了"偏向虎山行"的队部。石头问:"他两口跑到了他们队部,怎么办?"金宝刚才喝了酒,出门风一吹,现在已经有些微醉了,说:"麻子说了,这次不同往常,他就是跑到天边,也得把他抓回来!"于是带着人又去了"偏向虎山行"的队部。等他们来到队部,卫东已经带着"偏向虎山行"的一帮人在门口等着。自从知道把石头老婆一巴掌真打晕了,砖头和他老婆就有些着慌。后来闻到金宝要带人来替石头老婆报仇,就急忙避到了自己队部,将情况向副队长卫东汇报了。卫东听后一笑:"又没有打死她,怕他个毯哩。让他们来人,咱们正要夺他们的权,还怕他们来人?"所以金宝带人来时,卫东已带人在门口等着。金宝和卫东本来就有些相互看不起,金宝觉得卫东胎毛还没褪尽,年轻不懂事,上了几年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要不是"文化大革命",他是生产队长,卫东无非是生产队一个劳动力,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叫他打狗他不敢打鸡。卫东觉得金宝大字不识,有勇无谋,赵刺猬手下都是这样的人,哪有不败的道理?但今天金宝来势很猛,见面就将柳条伸了出来,用柳条指着卫东说:"狗蛋(卫东以前的名字),今天明着告诉你,我喝了点酒,别惹大爷生气。大爷今天来事情也不大,无非抓一个凶手,差点把人给打死!你要识相,把凶手给交出来,大爷仍回去喝酒,你要不识相,别怪我手里的柳条认不得你!"卫东听到金宝叫自己过去名字,感到非常恼怒,又见金宝说话这么不讲礼貌,弄个柳条在他脸前晃,心中更加生气。这老王八真是活腻了,哪天把权夺过来,一定要好好用柳条教训他。但卫东现在没有发火,而是将膀子架起来,对金宝嬉皮笑脸,说:"金大爷,你不要生气,我今天也喝了点酒。告诉我谁是凶手,我就将凶手交给你!"金宝说:"砖头家两口就是凶手,一巴掌把石头老婆打晕在地!仗着谁的势力了,这么猖狂!"这时砖头媳妇在屋里喊:"她先下的手!她仗着谁的势力,这么猖狂!"卫东止住屋里的砖头媳妇,指着金宝身后的石头媳妇说:"金大爷,你说石头媳妇被打晕了,她怎么在你身后好好地站着?"金宝这时有些结巴,说:"现在她好了,刚才她晕来着!"卫东说:"刚才她晕我没看见,现在她没晕我可看见了!"接着又转身向屋里的砖头和砖头媳妇:"你们把石头媳妇打晕了吗?"砖头和砖头媳妇在屋里异口同声答:"没有!"卫东拍着巴掌说:"看看,金大爷,一个没晕,一个没打,你这不是带人无理取闹吗?你无理取闹不说,手里还拿着柳条想打人,我看你不是来捉凶手的,你倒是来当凶手了!"金宝被卫东的话绕了进去。他到底没文化,嘴上说不过卫东,所以急得脸都白了:"什么,你倒说我是凶手?权还没夺过来,你倒血口喷人了!我说不过你,我不跟你说,我今天先捉走砖头两口拉倒!"说完,一挥柳条,就指挥"锷未残战斗队"的人进屋捉拿砖头两口。卫东见金宝来硬的,倒有些害怕,不过他身边的十几个战斗队员倒是不怕,仇怨已积了两三年,有的人之间本来就有矛盾,这次可找到一个发泄的机会,于是一个对一个,拦住不让进门,砖头和砖头媳妇也从屋里走出来,又对上石头和石头媳妇。大家先是扭在一起,后来是厮打,后来动起了柳条,后来动起了棍棒和铁锹把。金宝冲锋在前,卫东却退后溜了。不过他没有溜到别处,而是溜到地里,把正在地里干活的"偏向虎山行"、"捍卫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造反团"的人叫回一些助战。助战的人一到,打得更热闹了。卫东又通知李葫芦,让他把喇叭打开了。

一场混战,双方各有损伤。"偏向虎山行"、"捍卫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造反团"到底人多,又有喇叭助威,取得了战斗的胜利。"锷未残"这边人少,伤的较多,其中两个脑袋开花,三个腿被打断了,一个腰被打坏了,都血里糊拉的,金宝的脸、眼睛也被打肿了,脑袋上开了两个口子,往下淌血。"偏向虎山行"、"捍卫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造反团"的人也伤了几个,其中一个脑袋开花,其它都比较轻。在这次混战中,石头媳妇又被砖头扇了一巴掌,又晕了过去,这次没醒来;砖头在扇石头媳妇时,被石头从背后拍了一铁锹,头上开了花,也晕倒在地。混战结束,两派各自抬着自家的伤员,急忙奔了公社卫生院。

双方混战的消息,传到了双方的最高领导赵刺猬和赖和尚耳朵里。赖和尚这两天又犯痔疮,在家里躺着。当时他听到街上一阵喧嚷,但当时痔疮正疼,他没有放到心上。

到了下午,卫东、李葫芦、卫彪来了,向他汇报今天中午发生混战的情况。卫东说:"幸亏咱们今天人多,才没有吃亏,不然非被他们撂倒几个!老叔,既然今天咱取得了胜利,索性乘胜追击,明天正式把他们的权夺了算了,何必要等到八月一日!"赖和尚躺在床上没动。听到今天混战取得了胜利,他心里也有些高兴,他问了问自己这边伤了几个人,是否都送到了医院?但他对今天混战的起因有些不满意,说打就打,何必因为一只鸡蛋?理由听起来有些不大方。不过既然打过了,又取得了胜利,也就算了。但他对卫东提出要乘胜追击,提前夺权的说法,有些不以为然。说好八月一号,就是八月一号,哪里差这几天?再说自己现在正犯痔疮,如何到现场指挥?大概卫东看出了他的心思,接着又说:"其实夺权十分简单,咱们人多,像今天这样,把他们的人一包围,大喇叭喊着,再撂翻他几个,还怕他不交出公章?他不交公章连他也撂翻!要是你老叔犯痔疮,不方便,你不用动,由我跟李葫芦去指挥就行了,保证把权给你夺回来!"听到卫东这番话,赖和尚马上有些警觉,从炕上坐起来,两眼盯着卫东看。他从这番话里,突然听出卫东有野心。他今天指挥了一场战斗,有些忘乎所以,有些不知天高地厚;革命要胜利了,他想篡权,想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自己指挥部队。以前没有看出来,关键时候看出来了,原来他是个有野心的人。不过赖和尚没有从脸上露出来,只是转过头问李葫芦:"葫芦,你看呢?"李葫芦到底卖过几天油,他已看出赖和尚脸上有些不高兴,也觉出了卫东太忘乎所以,说话不注意。于是他说:"依我看,夺权还是不能提前,起码得等老叔的痔疮好了。老叔在村里多年,没有老叔,这权恐怕夺不回来!"赖和尚看了李葫芦一眼,十分满意地点点头。真是我中有敌,敌中有我,情况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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