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故乡天下黄花》作者:刘震云【完结】 > 故乡天下黄花 作者:刘震云.txt

第 2 页

作者:刘震云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50

孙村长停尸西厢院时,李老喜吩咐厨子准备一个黑食盒子,带伙计前去祭奠。

孙村长死后两个月,李老喜派李文闹给乡里周乡绅送去两麻包棉花。过了两天周乡绅说:"马村村长死了,村里不能长时间没个主事的,还是请老喜出山吧!"于是李老喜又成了马村的村长,他上任那天,原准备让儿子李文闹带人去孙家摘牌子,没想到人还没动,孙家已经派人把牌子送了过来。

这倒叫李老喜吃了一惊。

副村长路黑小是个牲口贩子。不贩牲口音时,帮李家或孙家打打短工。由于他是副村长,他打短工和别人不一样。别的短工得下地割豆割麦子,他可以留在伙房帮厨,或是挑个桶到地里送水。路黑小副村长当了十一年,前九年跟李老喜当,后两年跟孙殿元当。不论跟谁当,路黑小都是打锣召集开会,说理找人烙饼。不过打着锣从村里穿过,说理前和村长族长们坐在一起吃饼,路黑小也觉得不错。虽然他家的房子不比别的佃户好,他家娘儿们小孩吃的不比别的佃户强,但在大家眼里,他和别的佃户还是不一样。

街上走过,别人打招呼:

"黑小,吃了?"

路黑小说:

"吃什么吃,吃到一半,事找到头上了,得给人家去说理,得找人烙饼!"路黑小的副村长,最初是李老喜讯给安上去的。在李老喜之前,村里不设副村长,就是李老喜他爹或李老喜他爷爷一个人。到了李老喜,李老喜说:"咱们设个副村长。"一开始大家不同意。人老几辈,从来没有副村长,现在为什么要设副村长?李家内部意见也不统一。但李老喜坚持要设。他说,看他爹他爷爷当村长那么个忙劲,整天尽给人家说理断案,打锣开会,太不自在,所以要设个副村长。设了副村长,不想去开的会,就可以让副村长去,会散了给他汇报;不想断的案,比如偷鸡摸狗的案子,就可以交给副村长去断。他这么说,他又是村长,大家拗不过他。但在副村长的人选上,大家又有看法。他一不选自家兄弟,二不选亲朋好友,选了个牲口贩子路黑校他这人选不但自己人想不通,村里大众也看不惯,一个本来和自己平起平坐的牲口贩子,突然成了自己的副村长,太让人失望。但李老喜就是相中了路黑小,对自家几个弟兄说:"你们懂个屁,若选你们当副村长,还不如不设副村长!"路黑小当时刚从外地贩驴回来,放下驴鞭听说自己成了副村长,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玻那时路黑小他爹还没死,他爹听说后,却不同意自己儿科子当副村长,说:"小子,不是说是个人就可以充人物头的,你驴都贩不好,还能当副村长?"但当时路黑小年轻气盛,爱充人物头,就当了副村长。副村长当上以后,时间一长,大家都习惯了,反倒觉得村里该设副村长,对路黑小也看惯了,村长反正是个副的,觉得他本来就该当副村长。路黑小这人还有这点好处,当了副村长,还没有架子,开会打锣,说理找人命烙饼,派夫派牲口具体落实到户,他跑前跑后,一点没有怨言。会还没开,他会场布置好了;理还没说,他饼烙好了,弄得村长李老喜满意,大家也满意。

李老喜说:

"看看,怎么样,我选这个副村长!"

所以闲时,路黑小到李家打短工,李老喜说:"黑小,你是副村长,和其它短工不一样,你不要下地割麦子,就在伙上帮帮厨,或到地送点水就行了!"路黑小就不到地割麦子,在伙上帮厨,半晌挑桶到地里送水。过去没当副村长时,他可得和其它短工一样,下地割豆割麦子。路黑小觉得李老喜这个人真不错,觉得自己该当副村长。问题是他在李家打短工可以不下田割麦子,在伙上帮厨,再到孙家去打短工,孙家也只好以此类推,不让他割麦子,让他帮厨。有时一天厨帮下来,偷一块牛肉拿回家,送给他爹吃,还说:"看看,怎么样,当初你还不让我当副村长!"副村长当了九年,铜锣扇坏两面,烙饼的锅烧穿三只,路黑小没有遇到大的难题,反正就是跟着村子李老喜治理村子。村子治理得好坏,是李老喜的事,村子不管治理得好坏,他都跟着吃烙饼。路黑小整天倒是无忧无虑,有时打锣喊人开会,嘴里还唱着大戏。不过他会的戏文不多,只会这么几句:我说是好的,你说不是好的,妹妹呀到头来你看看,是不是好的!

翻来覆去地唱。渐渐变成了跟在他屁股后跑着看热闹的儿童的歌谣。儿童们一边捉人藏人,还一边唱:我说是好的,你说不是好的;妹妹呀,到头来你看看,是不是好的!

但前年春天,副村长路黑小遇到了难题。他跟了九年的村长李老喜,被青年娃娃乡长田小东给撤了,村长换成了另一个财主孙殿元。路黑小听到这消息,当时就哭了,一头跑进李家正房,哭着对李老喜说:"村长,你看这事,你让人撤了;你让人撤了,我这副村长不也当不成了!"李老喜倒没有哭,笑着对路黑小说:"黑小,坐下喝杯茶,这些年跟我跑不容易!现在时运不好,来了青年娃娃,咱们爷们让撤了,可你放心,河东不会老河东,河西不会老河西,我就不信,这天下就没有咱爷们翻身的时候了!"可令路黑小没有想到的是,孙殿元上台以后,把他这副村长给留下了。这令路黑小又惊又喜,心里也十分矛盾。当吧,过去跟李老喜在一起,现在人家下台了,自己又跟孙殿元,有点对不起李老喜;可不当吧,铜锣就得交给别人,以后说理就吃不到烙饼,打短工就得下田割麦子。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想当,就是怕对不起李老喜。后来还是当了,跟上了孙殿元,只是从此不敢见李老喜。有一次他正打锣召集开会,迎面李老喜骑马走来,路黑小赶忙躲,想折进一个巷子里,倒是李老喜把他喊他住说:"黑小,怎么见我就躲,老叔哪点得罪你了?"路黑小赶忙站住,脸憋得通红说:"老叔,你看,这锣,我可对不住你!"李老喜倒"嘻嘻"笑了:"黑小啊黑小,你真是个好孩子!老叔不当村长,没拉住你不让干公事!好啦,老叔不怪你,你打锣去吧!"路黑小放下心来,说:"谢谢老叔!"就欢天喜地打锣去了。

倒是有一次在街上碰到少东家李文闹,李文闹不像老掌柜那么宽宏大量,看到路黑小打锣吆喝,在马上黑着脸说:"黑小,你还打锣,你不要忘了,你以前可是吃李家饭的!"路黑小脸又憋得通红,突然气鼓鼓地说:"少东家,我老婆孩子一大堆,也得养活,你别再说那话,你以为我想打锣!"李文闹倒是一怔,又瞪了他一眼,打马而去。

路黑小跟孙殿元当了一年多副村长,也渐渐习惯了。两个村长相比较,路黑小觉得李老喜宽宏大量,孙殿元脾气大,但李老喜吝啬,孙殿元大方。比如说理烙的热饼,过去吃不完,都是李老喜拿回家,现在孙殿元从来不拿,都归路黑校时间一长,路黑小觉得跟着孙殿元也不差,就渐渐把李老喜给忘了。有时孙殿元还问:"黑小,过去跟李老喜当副村长怎么样?"路黑小还说:"不怎么样,半张烙饼他也拿回家!"孙殿元和孙毛旦相互一望,就"哈哈"笑了。

谁知跟孙殿元跟了两年,孙殿元被人杀害了。青年娃娃乡长一走,村长又换成了李老喜。这又让路黑小作了一次难。就好象寡妇改嫁一样,嫁过去,又得嫁回来。孙殿元刚死时,他还没想那么多,只顾跟人张罗办丧事。后来村长换了李老喜,他才觉得事情有些严重。路黑小感叹:这公事还真不是好弄的。白天想不明白,夜里就唉声叹气。老婆劝他:"算了黑小,副村长也当了十来年了,当来当去没个完,除了跟人吃张饼,别的没见你发啥大财!咱安心贩牲口,不当也罢!"路黑小上去踢了老婆一脚,踢过,又觉得老婆说得有道理,说:"我也知道不当也行,可当了十来年,一下再不当,还过不惯哩!"但能不能再当,路黑小做不了主,关键在李老喜。李老喜又成了村长。他不让路黑小当,路黑小想当也当不成;他让路黑小当,路黑小也不敢不当。这时他才觉得这个副村长当得真是窝囊。可他既不敢找过去的村长家属孙老元问他以后该不该当,又不敢去李老喜家问还让不让当,只好在家抓耳挠腮地等待,拿出办孙殿元丧事时偷掖回家的半瓶酒,一口一口地喝着浇愁。听到"马村村公所"的招牌已经又移到了李家,他更加着急。

小女儿吃饭,不小心打破个饭碗,他跳上去掴了她一巴掌:"×你祖娘,眼长到定上了!"可这天晚上,他正对着油灯着急,突然李家来了一个伙计,通知他马上到李家去商量事情。他一阵惊喜,好你个老喜,又让我当副村长。几天的忧愁烟消云散。跟伙计出了家门,看着满天星星,不再考虑许多,不像第一次改嫁那么别扭,既不想对得起对不起死去的村长孙殿元,也不想见了新任村长李老喜该不该不好意思,只是想:好,好,我老路又当了副村长。

第二天,路黑小又打锣从村里穿过,通知各姓族长到村公所去说事情,找人取面烙饼。

老掌柜孙老元的干儿许布袋被请到孙家大院来了。许布袋他爹,是十里外杨场一个大户人家,可惜家产后来被许布袋他爹的一杆烟枪给吹没了。在许家没有破落之前,孙老元与许布袋他爹是好朋友,赶集碰到一起,常蹲在一起吃牛肉。孙老元的三姑,曾嫁过去做许家的五婶。许布袋爷爷一死,许布袋他爹开始吸大烟,开始卖牲口卖。地大部分卖给了孙老元。孙老元拿出洋钱说:"兄弟,钱你拿着,这地我不能要,只要你今后别吸烟!"许布袋他爹说:"老哥,谁想吸烟?我也不想吸!可要叫我不吸烟,除非你把我打死!"孙老元只好收下他的地。因为他不收地,许布袋他爹就把地贱价卖给了别人。孙老元叹息说:"地算我的吧,我价钱还可出得高些!"地、牲口卖完,许布袋他爹又开始卖房子。这时一伙土匪又趁火打劫,大白天到他家抢过一回。东西抢完,土匪找许布袋他爹,许布袋他爹已经一根绳子吊死在梁上。那年许布袋十三岁,孙老元就把他领到了马村,收他做干儿。

许布袋从小调皮成性。个子长得高,不像他爹的萎缩样子;但是没有他爹白,浑身污泥一般黑,只是头发是黄的。孙老元送他到私塾和孙殿元一块念书,他不是在课堂捣乱,就是上房顶蹲着拉屎。一边拉屎一边喊:"快接快接,天上下元宝了!"孙老元用板子教训过两回,他拉着板子说:"干爹,打死我我也不念书了,让我贩牲口去吧!"孙老元拗不过他,只好让他杂在村里一群佃户中,跟人到外边贩牲口。牲口贩了几年,有一天,他把大家贩的牲口全偷走了,自己卖掉,拿上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副村长路黑小一帮牲口贩子,回来找孙老元哭诉:"老掌柜,我们一群是没法活了,牲口都让布袋给偷走了!"孙老元叹息:"真是孽种,真是孽种!"孙老元自己拿钱贴给一群牲口贩子,才了结此事。

又过了五年,二十岁的许布袋,突然从外边回来了。他又长高了,一脸疙瘩,穿著一身破军装,腰里串着一圈洋钱。据他说,他偷了牲口钱去到处转着玩。钱花光,就当了兵。原想当兵有人发饷,谁知参加的是革命军。革命失败,他腰缠一圈银洋就回来了。

更令孙老元吃惊的是,他说着说着,还从腰里摸出一支盒子,放到了桌子上,他说,是临来那天晚上偷排长的。孙殿元孙毛旦见他偷枪很高兴,便约他第二天骑马打兔子。

庄稼棵里放马跑了一阵,趟出一只兔子,他"啪啪"放了几枪,真把那只翻飞的兔子给打死了。

孙殿元、孙毛旦拾起兔子说:

"布袋,说你会打枪,还真把兔子给打死了!"许布袋挺内行地吹着冒烟的枪筒:"这算什么,人咱也杀过几个了!"孙殿元、孙毛旦对他很佩服,说:"不简单,不简单,哪天把枪也借给咱玩玩!"许布袋当下就把枪扔给他们:"玩吧,什么稀罕东西,别让撞针走火就行!"孙殿元、孙毛旦也"当当"放了两枪,枪子落在脚下土里,震得耳朵疼,两人笑着说:"一下子不熟,这盒子还认生!"许布袋回来以后,孙老元准备让他在孙家当监工和护院,谁知许布袋说:"干爹,我长大了,不在你家呆了,我要回杨常我爹还给我留下两间房子!"孙老元说:"你要回杨场,就回杨场!"孙老元以为干儿在外边转了几年,长了志气,就送他回杨场,还将过去买他爹的地,又送回他五十亩。谁知许布袋回杨场是为了不受干爹管束,第二天就把五十亩地卖了,拿钱下了钱场赌钱。赌赢了,就下饭铺喝酒吃肉;赌输了,就躺在屋子里受饿挨冻。

后来听说他还帮荒甸子上一帮土匪串过线,绑过两回人票。孙老元叹息:"这个布袋,像他爹一样,是长不成了!"但许布袋有这点好处,不管是赢是输,不再来打扰干爹。据说有次饿了三天,也没到干爹这里来吃饭。倒是孙老元听说后,有些佩服,说:"这个布袋孬是孬,但不沾连人!"于是派人送去两蓝子馒头。

孙殿元孙毛旦两上,有时想到杨场勾引他回来打兔,被孙老元喝斥道:"你看他已经快混成了土匪,还勾他干什么?还想让他把咱家的家产,也拿到赌场上去吗?"于是孙殿元孙毛旦不敢勾他,他也不过孙家来。孙殿元当了村长被人勒死后,他也没有过来祭奠。后来孙老元得知凶手是李老喜,与侄子孙毛旦商量报仇时,孙老元突然想起这个许布袋。一开始孙老元没有想起许布袋,想起了县司法科老马。孙毛旦也说:"既然知道是老喜害了我哥,我去叫司法科老马!"孙老元想了想又止住孙毛旦:"知道是老喜,也不能叫老马!"孙毛旦问:"怎么不能叫老马?"孙老元说:"你想想,他让人杀你哥时,你又没在跟前,现在枪手又跑得无影无踪,就凭锅三两句话,老马能抓他?"孙毛旦想了想,也傻了眼。

孙老元又说:

"就是老马把老喜抓起来,也给你哥报不了仇!"孙毛旦问:"怎么报不了仇?"孙老元说:"上次他大儿子逼死人命,老马给抓走了,可人家花了些东西,他大儿不住了两天就出来了?老马那里,也就那么回事!"孙毛旦说:"那我哥的仇不能报了?"孙老元说:"看来他走的是暗道,找的是枪手,咱也得找枪手!"这时想起了干儿许布袋,知道他与土匪有联系,想通过他找个枪手。于是让孙毛旦在夜里骑马去叫他。

半夜,许布袋来了,身上仍是那些破军装,已经一缕一缕的了,黄头发很乱。孙老元看了有些心酸,说:"布袋,这两年干爹没有照顾你!"许布袋楞楞地说:"干爹,你不是派人送过去两蓝子蒸馍吗!"两蓝子蒸馍他还记得,孙老元有些感动。孙老元叫孙毛旦拿衣服给许布袋换,许布袋换了。这时孙老元问:"布袋,知道你换这衣服是谁的?"许布袋只觉得新换的衣服有点小,不知道是谁的,这时孙毛旦说:"是咱殿元哥的!"孙老元问:"知道殿元怎么了?"许布袋这个知道,说:"听说叫人弄死了!"孙老元问:"知道是谁弄的?"许布袋说:"不知道!"孙老元说:"你不知道,干爹我知道。他被仇人用麻绳勒死了!"说完就掩面哭了。又说:"可怜我已五十多岁的人了,他被人勒死了!布袋,干爹不是惹事的人,可儿子都给你弄死了,你一声不响,也让人笑话。布袋,干爹以前没照顾你,现在找你来是向你求事,想求你找几个朋友帮忙,帮干爹报了这个仇!"说完,向许布袋作了一个揖。

这时许布袋火了:

"干爹,你不用向我作揖,光作揖有什么用,我一天没吃饭了,弄点牛肉我吃吃吧!"这时孙老元倒禁不住"扑噗"笑了,说:"干爹大意了,干爹大意了!"于是吩咐孙毛旦把伙夫老得叫起来,切牛肉捅火做饭。

等许布袋吃饱,说:

"干爹,我回去了!"

孙毛旦上前拉住他:

"布袋,你怎么能走,给殿元哥报仇的事还没商量呢!"许布袋倒楞住:"不是刚才干爹都说了吗?"孙毛旦说:"你能找到朋友?"许布袋说:"杀一个屌人,找什么朋友,找我就够了!哪天合适,找人叫我,指出凶手是谁,保他活不到明天!"这时孙老元倒佩服许布袋,说:"好,好,干儿还是干儿!"又让孙毛旦给许布袋拿了几十块光洋。许布袋也没推辞,接过光洋就走了。

许布袋走后,孙毛旦说:

"叔,有了布袋,这下李老喜活不成了!"这时孙老元倒又叹息一声:"谁知道呢!别找人找错了,我咋看布袋有些冒失!"孙毛旦说:"什么冒失,那天打兔子,他一枪就撂倒了!"孙老元说:"那是兔子,这是人!"又说:"既然给他说了,不再换人了,就是得再给他找两个帮手!"孙毛旦说:"叔,我去吧!"孙老元瞪了他一眼:"你能去?这事能明火执仗?等我再想个人吧!"转眼到了阴历二月二,按惯例,这天孙家请长工客。因为二月二,龙抬头,大地动了,过节后就该下田弄地了。请客一般请吃肉包,用大锅蒸上几茏肉包,掀开,热腾腾地端上来,请大家吃。孙老元待长工从来吝啬,包子里一兜肉,还捣蒜汗滴香油,让人来蘸。二月三北山有亩会,孙老元还专门套个马车,拉长工去赶会。他里里外外地喊:"赶会了,赶会了,车都套好了,不去赶会在家干什么!"今年二月二,孙家仍请长工吃肉包。吃完肉包,已是上灯时候。长工们又吸了几袋烟,各自回家睡觉,准备明天坐车赶庙会。马夫老冯、伙夫老得回去得晚些,因为老冯还得给马添草,老得得收拾蒸笼碗筷。老冯正在添草,老得正在洗笼布,孙毛旦过来说:"老冯,老得,先不要干了,我叔叫你们!"一听说孙老元叫他们,两人都吓了一跳,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擦着手来到正房。不过他们不怕孙老元,孙老元待人好。老冯家孩子有病,孙老元找先生给他看好;老得偷肉,孙老元也没有撵他走。他们怕的是孙毛旦,因为他手里常提马鞭。

来到正房,孙老元正坐着吸烟。孙老元指着墙边的条凳说:"坐吧。见你们两上回去得晚,跟你们说会话!"老冯、老得都点头,但没有坐下。

孙老元说:

"今天的包子我吃了一个,好吃,馅拌得不错!"老得很高兴,说:"就这还差小茴香,老冯赶车到集上去,让他捎小茴香,他给忘了!"老冯不好意思"嘿嘿"笑了,说:"到集上老觉得有事,可就是想不出来,赶车回来,一到村边,就想起来了!"孙老元说:"没有小茴香,蒸得也好吃!"又问老冯:"明天去庙会套哪一挂牲口?"老冯说:"套那匹小儿马,前头两匹骡子。小儿马长成了,该试套了!"孙老元说:"把上口也给它带上,别惊了车!"老冯说:"咱家的牲口,还没惊过哩。一次老李家的牲口惊了,还不是请咱给制伏的?"孙老元说:"知道了。"接着不再闲聊,指着墙角两布袋粮食说:"老得,把那两布袋粮食扛过来!"老得把那粮食扛过来。

孙老元指着说:

"这是两布袋核豆,春天日子长,扛回家让孩子们吃吧!"老冯、老得一下弄得挺感动,说:"老掌柜……"就说不下去了。

孙老元说:

"一把核豆,不是啥好东西。停些日子,我还有事找你们帮忙呢!"老冯、老得坚决地说:"老掌柜,你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就说话!"孙老元说:"知道了,今天天不早了,把粮食扛回去早点歇吧。到用你们的时候,我让毛旦喊你们!"老冯老得点头说:"是啦老掌柜!"一人扛起一袋粮食,就回家去了。第二天两人碰面,在一起嘀咕:"老冯,你说老掌柜让咱们干什么?"老冯也搔着头:"我也一夜没睡着。不会让咱俩去贩马吧?"老得说:"大概不会。咱俩没有贩过马。"这天孙毛旦转到厨房要牛肉吃,老得给他切了一块牛肉筋,顺便笑着问:"少东家,听老掌柜说,要分派给我和老冯一个事,不知这事是个啥?"孙毛旦嚼着牛肉筋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老得说:"你先给我透个信儿,我有个准备!"孙毛旦说:"也就是让你们跑跑腿,跟人借个东西。"老得大为感动:"老掌柜可真是,咱本来就是他的伙计,让到谁家借东西,让去就是了,还给了一布袋核豆!"老得回头给老冯说了,老冯也很感动。老冯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到死,咱不能忘老掌柜的大德!"老得说:"不能忘,不能忘!"说完,老冯感动地去喂马,老得感动地去做饭。

端午节到了,大家吃油饼,唱戏。今年戏班子转到了十五里以外的牛市屯。是屯就比村子大,牛市屯的屯长说,乡下村子唱三天,咱唱五天。而且请的是"玻璃脆"的戏班子。"玻璃脆"是当地一个有名的旦角,扮相好,声音脆,据说项城县袁世凯他爹祝寿,请的就是"玻璃脆"。牛市屯的人个个都很高兴,觉得自己身份也提高了不少,早三天就开始搭戏台子,接着纷纷到外村请自家的亲戚听戏,说:"去听戏吧,'玻璃脆'的戏!"李老喜的女儿家是牛市屯的。婆家也是一个大户人家,既有牲口有地,又开了一个油坊卖香油。开戏的前一天,女儿家派轿车来接李老喜。女儿带小孩亲自来了,女儿说:"爹,小孩他爷爷说,让你去听戏!"小孩也扑上去说:"姥爷,听戏那天,你给我买个梨糕!"李老喜本来不大爱听戏。一帮戏子又拉又唱,他听不出有什么意思。但女儿坐车来了,小孩又叫他买梨糕,他也不由笑了:"好,好,姥爷给你买梨糕吃!"接着又对女儿说:"其实我不去也罢,村子里这一阵子挺忙,过几天乡里还让派夫去修路!"大儿子李文闹说:"爹,巧珍来接你,你该去听戏就去听戏,村里还有路黑小,派夫修路,又不是什么大事!"李老喜想了想,说:"好吧,我去听戏!"李老喜村长已经又当了三个月了。几个月来,平安无事。刚当村长时,孙殿元刚死,他有些提心吊胆。当初他提出"开导"孙殿元,没想到李文闹让人把他"开导"死了。李老喜担心这是祸根,说不定哪天就要爆发。所以几个月来他特别谨慎,吩咐两个儿子加紧护院,夜里不要出门,天擦黑把狼狗放开。大儿子李文闹感到爹的做法有些好笑,说:"爹,一个穷要饭的后代,弄死也就弄死了,看把你吓的!"李老喜说:"你蠢么,话是那么说,他家现在不是不要饭了!他家也人马一大帮呢!我当初错用了你,种下个体户祸根,那枪手的嘴严不严?要万一叫人知道了,这祸根就该发作了!"李文闹说:"爹,放心,那枪手是外路人,在几百里之外,人家怎么会知道?我听路黑小说,孙家一直在内怀疑是土匪干的呢!"李老喜说:"那就好,那就好,这事就到这里。以后见了孙家的人,该说话就说话,别露出来。

杀了人家儿子,可不是小事,这和你弄死个佃户老婆可不一样!"李文闹虽然感到爹有些好笑,但还是按爹说的办了。李老喜有时在街上碰到孙老元,还故意没话找话说上两句。他见孙老元对他的态度如旧,没有大改变,心里才略略放心。后来见孙家主动把村公所的招牌送回来,心里也有些感动。有时村里开会,点名派夫派牲口,点到孙老元头上,见孙老元不像以前那样逢会必到,也不怪罪,翻过这一页,也就过去了。

三个月没事,李老喜心里放下许多。女儿来叫看戏,第二天一早,他抱着外孙,和女儿坐着轿车到牛市屯听戏去了。他轿车一出村,孙老元就知道了,孙老元当下趴到地上磕了个头:"殿元,你闭闭眼吧孩子。老喜呀老喜,你听戏去了,你可活到头了!"当天晚上,就派孙毛旦请许布袋去了。自从知道孙殿元是李老喜害的以后,孙老元没有一夜不是睁眼睡的。孙毛旦有些着急,说:"叔,仇人找到了,布袋也找到了,让两边一对号,把事情办了不就完了!"孙老元说:"说的跟玩儿似的,怎么办?你以为是小孩过家家呢!要人家的人头,不是去给人家送钱,到人家家就办了!他家儿子伙计一大帮,还有几条狼狗,你要有能耐,你去办一办?保证你还没办人家,就让人家把你办了!总得等个机会!"就这样,孙老元在等机会。可一天和一天都一样,李老喜就在家办公,一到天黑也不出门,把个孙老元也等急了。孙毛旦说:"叔,再等我心里就长毛了!索性联系一帮土匪,白天把他家平了算了!"孙老元叹息一声:"你又说得容易,可咱家的家产,能养活起一帮土匪?你明火执仗把人家平了,也跑不了你的官司!当初李家是怎么害的你哥?还不是人不知鬼不觉,就拿些光洋暗地请了个枪手!咱呀,咱也得向人家老喜学学!"倒是马夫老冯、伙计老得有些纳闷,凑到一起说:"老掌柜给咱们一布袋核豆,说是让咱跟人去借东西,可核豆都吃完了,也没见让咱去借!"老得说:"别是老掌柜给忘了!"一次孙老元到马棚去看马,老冯瞅个机会问:"老掌柜你不是说派我跟老得去干个事?怎么不让我们去了?"孙老元长出一口气:"不要着急,不要着急!"老冯说:"老掌柜,该派事的时候,你得说话,我们不能白吃你的核豆!"孙老元说:"你们跟我这么多年,一布袋核豆,不派事,还吃不得了!"老冯有些感动,说:"话是这么说,可这核豆我们吃得不踏实,老掌柜,事儿该派还得派!"孙老元说:"我知道了。"就踱出了马棚。

一听说李老喜要到牛市屯女儿家听戏,孙老元高兴得心尖子发颤。机会来了。李老喜一挪老窝,到了外边,就可以动手了。可他知道李老喜不爱听戏,又担心李老喜不去。

他要不去,机会又失去了,不知又要等到何时。直到听说李老喜坐女儿家的轿车出了村,孙老元心上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当时趴到地上磕了一个响头。磕完头,立即叫老得找孙毛旦。孙毛旦找来,孙老元叫老得出去,然后跟孙毛旦说:"知道李老喜到哪儿去了吗"孙毛旦昨夜摸了一夜牌,睡了一天刚起来,瘟头瘟脑地说:"他不还在家呆着吗?"孙老元照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瞧你那个头脑,还想着给殿元报仇呢!指望你报仇,殿元的骨头早沤烂了!告诉你,李老喜出村了,到牛市屯听戏去了!"说完,激动得在屋里乱转,拐棍也不要了。

孙毛旦一听这消息也很高兴,当下瞌睡就醒了,说:"好,好,他听戏去了,他挪老窝了,我明白了,这下可以办事了!这个蠢货,他怎么就出村了呢?"孙老元说:"还不是听我的话,咱们没有露出来?他以为咱们不知道殿元是谁害的呢,他光记着摘牌子当村长了!"孙毛旦一边将披着的衣掌穿上,一边匆忙就往外走:"我骑马去叫布袋!"孙老元喝住他:"站住,谁要你白天骑马去,夜里就不能去了?"孙毛旦说:"对,对,夜里夜里。见面就是一顿骂,把我给骂晕了!"当夜三更,孙毛旦将许布袋从十里外的杨场请来。孙毛旦一更就到了杨场,可到处找不到许布袋,把孙毛旦急了一头汗。找来找去,原来许布袋并没有走远,只是他没有睡正房,睡在牛圈一铺草堆里。孙毛旦将他从草堆里扒出来,不禁笑了:"真是一个土匪!"接着喊他:"起来起来,干爹叫你呢!"两人骑马上了路。路上星星满天,风一吹有些冷。孙毛旦穿得厚,不觉得有风;许布袋破衣烂衫,浑身上下打颤。许布袋不满意地说:"黑更半夜,又叫我干什么?"孙毛旦说:"上次你干爹给你说的事你忘了?现在时候到了,你可以给殿元哥报仇了!"许布袋这才明白叫他的意思,忙拨转马说:"那我得回去!"孙毛旦急了:"怎么了布袋,你又变卦了?上次你干爹还给你几十块光洋呢!"许布袋瞪了孙毛旦一眼:"都怪你不早点说,以为又让我去喝酒。既然这次是真的,我家伙忘到家里了!"孙毛旦笑了:"我以为你变卦了呢!"也拨转马头,陪许布袋回去。

到了许布袋家,许布袋把两个屋子找遍,没有找到他的家伙。最后在猪圈食槽子下找到了,原来是一把生锈的杀猪刀。孙毛旦"扑哧"又笑了:"我以为什么好家伙,原来是个生锈的杀猪刀,还不如我送你一个小攮子呢!你的那把盒子呢?"许布袋闷着头说:"上次卖给老丘了!"孙毛旦也不知老丘是谁;两个又骑马上路了。路上许布袋问:"要我去杀谁?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我认识不认识他?"孙毛旦说:"怎么不认识,就是李老喜!就是他雇人把殿元哥给勒死了!前些时候他老不出村,没地方下手,昨天他去他闺女家听戏,出村了,你干爹就让叫你来了!"许布袋一听是李老喜,又勒住马,说:"要杀李老喜?李老喜这人我可觉得不错!"孙毛旦问:"他怎么不错?"许布袋说:"小时候我到他家偷枣,一次被他家狼狗缠住,他喝退狼狗,也没有打我!"孙毛旦又有些着急:"那是小时候,现在他可把咱哥给杀了!"许布袋想了想,叹口气说:"那就杀了他吧!"这样到了孙家。孙老元已经在家摆了一桌酒,两人一到,就让入座。酒过三巡,孙老元问:"路上毛旦都跟你说了?"许布袋说:"说了,什么时候动手?"孙老元说:"这都五更了,他昨天去的,昨天听了一天戏,今天还要听一天,今天晚上吧!"许布袋说:"那怎么现在给我叫过来了?"孙老元说:"一会儿天就明了,白天你睡上一天,养养精神!"许布袋说:"养什么精神,我还跟毛旦去打兔吧!"孙毛旦很高兴,但孙老元说:"不能打,不能打,这事还得保密,你得藏着,不能让人发现!"孙老元又说:"布袋,这事一定要小心,牛市屯人多嘴杂,动手要在后半夜。他女儿家的地形,我已经打听好了,到今天晚上再告诉你!去时我还给你准备了两个帮手,让他们在村外接应!"许布袋不高兴:"干爹,你干事还是这么啰嗦,我要单独行动,我不要帮手!"孙老元说:"我的儿,这是杀人头点地的事,冒失不得,去两个人在村外给你牵马,你万一出了事,跑起来也快!"许布袋撅着嘴问:"是两个什么人?"孙老元说:"实靠得很,就是咱家的老冯和老得。为了保密,现在不能告诉他们,就说跟你去借东西。等到了路上,你再告诉他们吧!"当下商量完毕,孙老元就让孙元旦带许布袋去西厢院睡觉。这天许布袋倒很老实,一觉睡到太阳偏西,才起来吃晚饭。

李老喜已经在女儿家听了两天戏。头一天听的是《秦雪梅吊孝》,第二天听的是《王宝钏守寒窑》。但他不懂戏文,也就是坐到椅子上听。听来听去,没听出个什么意思。

亲家老关在旁边陪他,一会说"玻璃脆出来了",一会儿说"玻璃脆出来了",他也没听出玻璃脆唱得好到哪里去。这次亲家对他不错,专门宰了一只羊,杀了几只鸡。虽然马村不算大,但李老喜大小也是个村长,看戏往前边放椅子,众人都让,都说:"马村村长来了,马村村长来了。"牛市屯屯长姓牛,坐在戏台下最前排,这天扭头发现了他,也笑着向他拱手:"哟,李村长来了,给敝屯增光!"李老喜也笑着拱手:"屯长客气了。哪天有空,到小村去玩玩。"牛屯长说:"一定去,一定去。台上打板了,咱们先看戏!"戏一散,亲家老关就关心地问他:"怎么样亲家,戏唱得怎么样?"李老喜说:"不错,唱得不错。就是这戏老哭哭啼啼的,让人败兴!"老关说:"那是唱戏,唱戏哪有不哭的?玻璃脆最拿手的,就是唱苦戏!"女儿外孙对他也不错,看戏坐在他身后,给他递瓜子嗑。这天戏还没开锣,外孙缠他:"姥爷,你不是说给我买梨糕吗?"李老喜突然想起笑着说:"姥爷倒把这事给忘了!"就从口袋摸出一块光洋,递给外孙让他买。亲家在一旁看到,喝斥孙子:"在家怎么给你说的!又让你姥爷破费!"李老喜笑说:"小孩子家,何必说他!"看完戏,回到家,已是三星偏西。亲家还要让家人烫壶酒,与他共饮,然后才安歇。

照顾如此周到,倒让李老喜过意不去。人家到自己家来过几次,半夜哪让喝过酒?于是不安地说:"亲家,我这一来听戏不要紧,把你打扰得不轻!"亲家老关说:"亲家,你说到哪里去了?知你当着村长,平时公务繁忙,请都请不到,这次请来了,还什么打扰不打扰!"李老喜只好安心听戏。只有一件不好,李老喜初到这里,有些水土不服,头一天晚上,半夜就起来拉了两回肚子。第二天一早儿女来送洗脸水,李老喜说:"妮儿,戏我也听了一场了,家里还有事,让我今天回去吧!"女儿不放,问:"爹,你住在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李老喜也不好对女儿说自己跑肚子,只好说:"怎么不合适,看到你婆家忙前忙后,我心里不过意!"女儿说:"这有什么不过意,那年他家开油坊,还借过咱家十石米呢!"李老喜倒笑了:"还是从小的脾气,说话不懂事!在人家老人面前,可不许这么说话!"于是就安心住下。如果李老喜第二天果真回去,也就躲过了杀身之祸;他被亲家和女儿留下,就该他倒霉。第二天晚上,他正由亲家陪着听"泪洒相思地",许布袋和老马老得三个,已经骑着马上路了。

直到来时,马夫老冯、伙夫老得并不知道来干什么。孙老元只交代他们,跟干儿许布袋去借件东西。老冯、老得自从吃了孙老元的核豆,一心想给老掌柜办事,现在听说事情来了,都很高兴。但听说事情是夜里不是白天,又有些纳闷,说:"老掌柜,借什么东西,白天不去借,还得趁着晚上!"孙毛旦在一旁说:"白天怕人家家里没人,夜里去才找得着。"老冯老得一听也有道理,又问孙毛旦:"少东家,到底是借什么,得去三个人?"孙毛旦说:"去三个人,证明借的东西不轻,得三个人才抬得动,路上布袋告诉你们!"到了夜里,老冯老得就跟许布袋骑马出了村。临行时,老掌柜又把许布袋拉到旁边交代:"没机会就不干,也不要出了事情!"许布袋说:"干爹,放心去睡觉吧!"三个人出了村。一开始大家不说话,等出了村,上了路,打马跑开,三个人才开始说话。老得说:"老冯,夜里没骑马走过路,谁知比白天出路!"老冯说:"可不!我那年赶马车拉豆饼,一夜走了一百二,放到白天,把马打死也走不脱!"老得又说:"这借个东西,老掌柜憋了半年!"老冯说:"也不知借个什么!"老得问许布袋:"少东家,咱们去哪村借东西?"许布袋:"去牛市屯!"老冯说:"借个啥,用得着三个人?"许布袋说:"借个人头!"老得笑了:"少东家就会说笑话,黑更半夜,借什么人头!借谁的人头?"许布袋说:"借李老喜的,他把殿元给勒死了,咱们今天去杀了他!"老冯老得都严肃了:"真的?"许布袋"嗖"地从后背衣裳里抽出那把杀猪刀:"看这把刀!"一说看刀不要紧,老冯老得吓了一跳,老得当时吓得软瘫了,"咕咚"一声就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