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闹的村长当了半年,突然想起一件事,即还要给父亲李老喜报仇。因为这天他在街上,影影绰绰看到了许布袋。于是与李文武商量,去雇土匪。没想到没等他去雇土匪,土匪来找他了。来找他的土匪,就是上次他杀孙殿元时雇的那个枪手。上次勒死孙殿元,该付给人家五十块光洋,李文闹克扣下二十块,惹得那枪手很不满意,还在锅三的饭铺喝醉了。没想几年之后,这个枪手发了,由单崩一个人,发展到十来个人,七八条枪,成了一支小队伍的司令。这天这支小队伍半夜从马村路过,司令突然想起旧事,就带队伍闯到李文闹家,把赤条条的李文闹给勒死了。李文闹一开始还认为是孙家雇的人呢,后悔自己下手晚了,后来认出司令,知道是为那二十块光洋的事,忙说:"大哥,我还你二十块光洋就是了!"这司令只是笑笑,摆摆手,就让部下把李文闹给勒死了。接着将李家的光洋敛到一块,也不多拿,只拿了二百块,说:"以一当十。"将光洋装到一个布袋里,让一个小土匪背着,就带着队伍走了。
李文闹一死,村中大乱。李文武忙着张罗给哥哥办丧事。这时孙毛旦趁乱把村公所的招牌,扛到了自己家。许布袋也来了,两个人便合计着来当这个村长。孙老元又劝他们:"孩子,为了一个村长,死了多少人,过个安生日子吧,别让人家再杀了你们!"这时许布袋说:"干爹,我有一个办法,咱就当得了这个村长!"孙老元问:"你有什么办法?"许布袋说:"看着谁想杀咱,咱判他个谋反,先动手杀了他!"孙毛旦说:"对,对,先杀了他!"两个人不顾老掌柜的劝告,到乡上活动活动,花费一些,真当起了村长。许布袋当正的,孙毛旦当副的,把路黑小的副村长给辞了。路黑小听说这一任不让他当副村长,当下趴到地上给许布袋孙毛旦磕了两个响头。
用许布袋的办法,两人真把这个村长给当住了。两人一口气当了许多年。许多年中,以谋反为由,杀了一个李小闹(李文闹的长子,长到十六岁那年),杀了一个周罗恩(一个无法无天的地痞),打残了一个路片锣(一个又臭又硬的佃户),该杀杀该打打,就把村民给镇住了。一次许布袋问孙老元:"怎么样干爹,我在队伍上干过,知道这一套,对付这帮刁民,就得用这个办法!"孙老元直摇头:"我是老了,我是老了。"许布袋从此就长住在孙家的西厢院。那里既是村公所,又是他的宿舍。后来孙毛旦做媒,又把孙殿元的前任小老婆、镇上饭铺老板锅三的女儿锅小巧嫁给了他。从此也成家立业,一年后。生下一个女孩,取名许锅妮。
孙殿元的儿子孙屎根,也渐渐长大了。到鬼子兵来到中国时,他已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
他们这一茬人,都已经长大了。
2、鬼子来了
一九四○年孙毛旦头戴战斗帽,骑一辆东洋车回来了。村里人没见过东洋车,听见铃响,都跑出来看。一些娘儿们小孩,跟在他车后跑。边跑边喊:"毛旦会骑洋车了!毛旦会骑洋车了!"孙毛旦为了让大家看清楚些,又骑着车在打麦场转了一圈。转完圈回到家,孙毛旦先到正房趴到叔父孙老元的遗像前磕了四个头,然后到西厢院,与干哥村长许布袋说话。
许布袋正在家给老婆上火罐。老婆锅小巧当年坐月子时织了两匹布,落下一个腰疼的毛玻现在女儿许锅妮已经十七岁了,腰疼的毛病还没退下,一遇阴天就犯,要许布袋给上火罐。孙毛旦挑帘子进来,见许布袋正骑在锅小巧身上上火罐,猛地一拍身上的盒子炮:"捉奸捉奸,青天白日,两个人鬼鬼祟祟干什么!"把床上两个人吓了一跳。等看清是孙毛旦,锅小巧说:"毛旦,下次可不要一惊一诈的,别把我苦胆给吓破了!"孙毛旦"哈哈"笑了。许布袋上好火罐,从床上跳下来,就去抽屉里摸烟袋。孙毛旦说:"不要摸烟袋了,我这有省事儿的!"从口袋掏出一包东洋烟,递给许布袋一支。两人燃着。吸了两口,许布袋又将烟扔到了窗户外边,说:"这鸡巴日本人,弄得烟叶都变了味儿!"又去摸烟袋。
孙毛旦说:
"那是你吸不惯!吸惯纸烟,还嫌本地烟有土腥气呢!"锅小巧在床上说:"毛旦,下次回来,给我捎两贴膏药吧!"孙毛旦说:"我给你弄两贴洋膏药,保你一贴上去,连病根揭下来!"锅小巧说:"那洋膏药也不知有没有毒?"孙毛旦拍着巴掌说:"给你弄膏药,你说有毒,要不说你是土包子,洋药不比火罐管用。人家还生产洋药干什么?多生产些土罐就行了!上次警备队一个新兵,被八路军打伤了胳膊,人家日本军医要给他上洋药,他哭闹着不让上,怕洋药有毒,谁知一上去,三天就能抬胳膊了!"接着将自己的战斗帽摘下来,递给许布袋说:"布袋,你看看这战斗帽,也是人家弄的,别看后边缀了几个布条条,那是海绵,子弹都打不透!"许布袋接过去摸了摸,将帽子扔到炕上:"鸡巴一块软布,子弹会打不透?一会我打一枪试试?"孙毛旦又急得红了脸:"试试就试试,我们试过几回了,说打不透,就打不透!"锅小巧拾起帽子摸了摸,说:"打透打不透,戴上这帽子不冷!"孙毛旦撅着嘴说:"是不冷呀!日本人一人一顶,警备队小队长以上才发哩!"许布袋朝孙毛旦身上打量一下,最后目光落到他的匣子枪上:"毛旦,你上次来时背的是快枪,这次怎么换盒子了?"说快枪换盒子,孙毛旦又高兴了,忙把盒子从木头枪匣子里抽出来,递给许布袋说:"你看看这盒子怎么样?"许布袋上下拨弄了一会儿,说:"不错,这枪不老,正好使的时候,发给你的?"孙毛旦这时不好意思地说:"发倒是还没有发,这是临时借塌鼻子的!"许布袋也知道塌鼻子,是警备队的队长,说:"咱们到地里打几枪去?"孙毛旦这时有些为难:"枪里的子弹不多了!"许布袋生气了,将枪扔给孙毛旦:"你这混的是什么!有名跟了日本,谁知连个枪都不让打,不是白落了一个'汉奸'!"这时孙毛旦涨红了脸,说:"什么不让打,主要是今天子弹带得不多,哪天你到县城去,看子弹管够你!今天枪里子弹一共八发,你打三发算了!"许布袋将火罐从老婆身上拔下来,就跟孙毛旦一块到地里去打枪。孙毛旦说让他打三发,许布袋偏偏打了一个连发,扣住指头不动,五发出去了,急得孙毛旦直跺脚:"布袋,你瞎闹什么,我晚上还要回去,子弹打完,剩下一空身枪,路上碰到中央和八路怎么办?"许布袋这时"嘻嘻"笑了:"有把握,还给你剩了三发!"打完枪,两个人回家。这时伙夫小得已经把饭做好了。主食是烙饼,菜是一个腌萝卜条,一个辣子鸡。小得就是过去伙夫老得的儿子,老得在民国初年被县里正法后,老得老婆就把小得送来,渐渐长大,也学着到伙上做饭。饭做到现在,已经能够做出个味道。孙毛旦吃了一块辣子鸡,连连称赞:"鸡做得有味,鸡做得有味!"正好小得端着托盘来上汤,孙毛旦说:"小得,几天不见,你出息多了,饭越来越会做了!"小得垂手站在那里:"少东家别笑话我!"孙毛旦摸出一支洋烟,递给小得说:"停几天我领日本人来,你也做个辣子鸡给他们吃!"小得接过烟说:"那我可不敢,别做出来不合日本人的口味,他们打我!"孙毛旦说:"不怕,有我呢!"小得退出去,许布袋问:"怎么,停几天你要带日本人来?"孙毛旦拍了一下脑袋:"看,光顾吃鸡,把正事儿忘了。布袋,我这次可不是回来玩的,是有正事。日本人要一车白面,两头猪,这次派到了咱村,让我来下通知!"许布袋一听要白面和猪,便把筷子扔到了桌子上:"毛旦,咱村的佃户们可成天煮槐树叶,哪里还有粮食?"孙毛旦说:"槐树叶谁不知道?可粮款是挨村派,轮到咱村,我有啥办法?就这还是我来下通知,要换一个人,假公济私,把白面说成两车,把猪说成四头,你不也没办法!"许布袋叹口气:"一个月不出,来了几拨,中央军来收过一次粮款,八路军来收过一次粮款,土匪还来要过一次东西,现在又轮到了你们!"孙毛旦说:"这里是日本人的天下,其它军队来收粮,都是非法的!"许布袋说:"这个鸡巴村长是没法当了,一急,我也到大荒洼入土匪去!"孙毛旦摇着手说:"别入土匪,别入土匪,要想出来混事,也跟我到城里当警备队得了!"许布袋说:"我才不当警备队,当了警备队还得借枪使!"孙毛旦脸又红了,撅着嘴说:"就借了一回枪,你可说个没完了!"这时许布袋的女儿许锅妮走了进来。许锅妮已经十七岁。许布袋虽然长得黑乎乎的,一头黄发,女儿却像锅小巧,长得十分漂亮,一根大黑辫子拖到屁股蛋子上。前些年许锅妮一直在上学,先在村里上私塾,后来跟干哥孙屎根到开封一高读过两年。后来日本人来了,学校转移,她没跟着转移,就回家里来了。许锅妮小的时候,与孙毛旦有些不大对头。出生几个月,别人抱她可以,孙毛旦一抱她就哭,气得孙毛旦拍着巴掌说:"你小小年纪,倒跟我是仇人啦!"后来长到四五岁,她总是从她家撵孙毛旦,不让他在她家吃饭,弄得孙毛旦挺尴尬,孙毛旦说:"早知这样,我给你爹做媒干什么!"等许锅妮长到五六岁,懂事了,才不撵孙毛旦。这时孙毛旦倒抓住她辫子拔萝卜,拔得她直哭。见一次面拔一次,弄得她怕见孙毛旦。孙毛旦说:"这就对了,小时候我怕你,现在让你怕我!"许布袋锅小巧见他们两个在那里逗,也不管他们。
许锅妮长大以后,与孙毛旦关系很好。孙毛旦在村里当个副村长,整天没事干,也就是溜猫斗狗打兔子;玩的时候,都带着许锅妮。后来该上学了,锅小巧不让她上学,让她在家学纺棉花,许布袋那时迷上了牌不管事,也是孙毛旦决定让她上的私塾。孙毛旦对锅小巧说:"纺什么花,我就讨厌纺花!不要纺花了,让她上学!"锅小巧过去是孙殿元的小老婆,知道孙毛旦手抄马鞭的厉害,孙毛旦决定让上学,许锅妮就上了学。后来许锅妮到开封上一高,孙毛旦让她从开封捎过一次烟土,她也给捎了。许锅妮一高转移回了家,孙毛旦已经跟塌鼻子勾上,到县城当了警备队小队长。
许锅妮虽然知道那叫"汉奸",但他是跟自己玩惯了的叔叔,也就恨不起来,见面还打闹。
只是许锅妮在一高时跟干哥孙屎根也很好,现在孙屎根当了八路军,与孙毛旦成了两支队伍,这让许锅妮心里有些别扭。但别扭归别扭,她见了谁仍跟谁玩。现在进屋看到孙毛旦,瞪着眼睛说:"毛旦叔,你还在这喝酒呢,你的东洋车,早让几个孩子给玩零散了!"孙毛旦一听东洋车让人玩了,顾不上再喝酒,忙起身骂道:"这帮小崽子,看我不宰了他们,车子玩坏了,待会儿我怎么回去!"背上盒子就跑了出去。可等他来到正院,根本没人玩东洋车,东洋车在墙根稳稳当当放着呢。孙毛旦松了一口气,知道是许锅妮骗他,骂了一句:"这丫头片子!"也不再回西厢院去喝酒,回到了东院自己家。家里老婆不在,到河边捶布去了。倒是他的堂嫂、已故村长孙殿元的大老婆孙荆氏在院子里站着,在那里看蚂蚁上树。孙荆氏年轻时是个刁钻泼辣的人,锅小巧给孙殿元当小老婆时,曾多次被她拧过屁股。但自从孙殿元被人勒死以后,孙李两家又杀来杀去,特别是她唯一的儿子孙屎根长大,又当了八路军,到战场上去厮杀以后,她突然吃斋念佛了。也许是上了年纪,现在看上去,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竟一点看不出她年轻时是个泼妇。要饭的来要饭,别的人家都是掰给一嘴馍,她总是给一个囫囵个的。至于孙毛旦,孙荆氏看不起他。当年男人不是与他勾连在一起,充人物头当那个村长,也不至于被杀。男人被杀后,他又把男人的小老婆嫁给了许布袋,这更乱了套,成了腌臜菜家。现在又当了警备队,跟人家日本人跑来跑去,这不是"汉奸"是什么!倒是她跟孙毛旦的老婆,还能说得来。孙毛旦的老婆是个过日子的女人,除了嘴上不饶人,心眼还不错。所以孙荆氏常到这院来串门,有人就跟人说话,没人就看蚂蚁上树。因为看不起孙毛旦,见孙毛旦进来,她也没理他,仍旧看蚂蚁。倒是孙毛旦看见孙荆氏,忙上前说:"嫂子在这呢!"又问:"最近屎根有信来吗?听说他当连长了!"一说儿子当连长,孙荆氏有些高兴,但说:"连长不连长,你们不是冤家对头吗?"这让孙毛旦抓住了话头,拍着巴掌说:"当初我说什么来着?屎根不懂事,要当兵什么兵不能当,偏要当个八路军,跟一群泥腿子混到一起!八路军是干什么的?整天尽想着吃大户。咱们家就是大户,他当了八路军,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么!"当初孙屎根当八路军,孙荆氏也不赞成,但现在听孙毛旦批评孙屎根,孙荆氏又有些不高兴,说:"光吃大户了,听说还打日本哩!"孙毛旦脸又红了,但也愤怒了,拍着盒子枪说:"日本日本,你们这个也说日本,那个也说日本,好象跟了日本就跟偷了汉子一样!
日本是那么好打的?看人家那枪,那炮,日本一来,中央军和八路军不也跟兔子一样跑得没影子?早晚,中国是人家日本人的天下!跟了日本不光荣,将来都成了日本的臣民,看你们还说什么!我听塌鼻子说,清朝也是外邦人,慈禧太后也不是汉人,咱爹咱爷爷不也山呼万岁?关键看最后谁坐了天下!等着吧,等日本坐了天下,我封了大官,才叫你们沾光呢!"这时孙荆氏倒笑了:"你在日本,屎根在八路军,不管谁赢了,咱家都有大官,不是更好!"孙毛旦说:"别提八路军,就是日本赢不了,也轮不到八路军,集合一帮泥腿子,能干些什么?
那也是人家中央军的天下!要不我说当初屎根走岔了道,你不跟日本,也别跟八路军呀,你跟中央军,也比跟八路军好一些。这他就没人家李家李小武有见识了!人家也是连长,中央军的,听说有一次回来,骑着白马,戴着白手套,后头还有护兵。屎根来能骑马吗?屁股后边跟几个高梁花子!"说到这里,他又咂了一下嘴说:"不过我倒佩服屎根,八路军生活恁苦,他倒挺得住!"说到这里,孙毛旦的老婆捶布回来了。孙毛旦老婆见孙毛旦回来后不先回家,先跑到许布袋家吃喝,心上有些不高兴,撅着嘴不理他。孙荆氏见人家老婆回来,就告辞回家。孙毛旦老婆留她吃饭,她吃素,不留,拿着一树枝蚂蚁回去了。孙毛旦和老婆进了屋,孙毛旦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个金戒指递给老婆,老婆才转过脸色来。说了一阵子话,孙毛旦又哄老婆,说哪天来接她进城去玩,把老婆哄高兴了,太阳也快落山了,孙毛旦才推上东洋车回县城。推上东洋车又问老婆:"小冯呢?那个喂马的小冯呢?这次回来怎么没见他?"小冯就是已故马夫老冯的儿子。民国初年老冯在县里被正法后,他也顶替爹到孙家来打工,长大后仍旧是喂马。
老婆说:
"他不在家了,跑出去当兵了!"
孙毛旦说:
"跑出去当兵了?我怎么不知道?跑到哪里当兵了?"老婆说:"上次屎根回来,跟他咕咕哝哝谈了一夜,第二天,他就跟屎根当兵去了!"孙毛旦骂道:"他妈的,他倒会抓壮叮家里一个当八路军还不够,又拉走一个马夫!"骂完,也没太放在心上,又推车来到西院,告诉许布袋阴历十五那天领日本人来拉白面和猪,然后骑上东洋车,一路打着铃,出村回了县城。
鸡叫头遍,伙夫小得起来喂马。
小得是和小冯一块到孙家来的。两人一开始是喂猪放羊,长大成人后,小冯开始学喂马,小得开始学做饭。两人又像两人的爹一样,开始在一起搭伙计。白天各人干各人的活,夜里到下院睡一个房子。小冯性格野,小得性格肉;小冯夜里躺上床上说,整天喂个马不是个事,多咱咱也出去闯荡闯荡;小得却觉得自己做饭就不错,伙上做饭,有什么好东西,自己不可以尝一尝?果然,后来小冯在家里呆不住,跑出去跟少东家孙屎根当兵去了。
记得那天孙屎根来家,还带着一个八路军战士。小冯一开始是与那个战士往一块凑,上去摸人家的枪。那个战士看上去也是庄稼老粗出身,满手的硬茧,会干庄稼活。先是扫院子,后是起马圈里的粪,还帮小冯喂马。小冯与他谈了半天,晚上少东家孙屎根又把他叫去,在上房唧唧哝哝谈了半夜。等他回来睡觉,他一拳将睡熟的小得打醒了,说:"小得,从明天起,我就不喂马了!"小得说:"你不喂马,喂什么?"小冯说:"我跟少东家说好了,明天跟他去当兵!"小得吓了一跳,上去拉住他:"你胆子可真大,要去当后,你娘知道吗?"小冯说:"我娘知道不知道,反正也不是让她去当兵!"小冯又问小得去不去,小得说:"你想去你去吧,我是不去。当兵就得打仗,不是闹着玩的!"小冯当时笑了,用拳头凿了一下他的头:"你胆子还没兔子大!你呀,我看也就是做一辈子饭了。"第二天,小冯就跟少东家走了。
小冯走了以后,孙家又找来一个老头子来喂马。老头子来了,也与小得睡一个房子。
老头子年纪大了,夜里睡不着,在床上摸摸索索地不停,弄得小得也跟着睡不着。这时小得倒挺怀念小冯的,不知他跟着队伍开到哪里去了。老头子喂马喂了一个月,一天不小心,突然被马咬了腿,被人抬回家养伤,这样就剩下小得一个人。小得白天做饭,夜里还得起来喂马。这时小得又对小冯不满意,他当兵拔腿走了,把两个人的活留给了小得一个人。以前小得没有半夜起床的习惯,现在夜里睡得正香,突然得起来喂马,这让小得感到特别气恼。往往他一边骂马,一边骂小冯。一开始就是埋怨,后来骂习惯了,什么都骂。这天半夜起来,一边给拌料,一边又骂上了。骂:"小冯,你个王八羔子!""小冯,你一当兵好清闲,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饥,可苦了我小得,半夜得起来替你个龟孙喂马……"突然身后闪进一个人,将一个硬家伙顶到他腰眼上:"不准动,把手举起来!"小得吓得心里"怦怦"乱跳,知道碰上了土匪,忙将手举了起来,腿接着就哆嗦了。
边哆嗦边说:
"大爷,饶了我吧,我是喂马的,东家住在前院!"身后的人说:"今天不找东家,就找你!"小得急着说:"大爷,我啥也没有,要不你把我的褂子脱走吧!"身后的人说:"我不要褂子,要票子!"小得说:"大爷,我一个穷喂马的,哪里会有票子?"身后的人说:"你敢说你没票子?你睡觉床下有个小泥罐,里头藏的是什么?"小得知道碰到了本地土匪,不然情况咋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于是垂头丧气地说:"大爷既然知道了,我领你去拿,里头也就几十块联合票!"身后人揪住他脖领子说:"不忙,还有个事得说清楚,刚才你嘴里骂什么?"小得说:"大爷,我刚才可不是骂你老人家,我是骂一个叫小冯的家伙!"这时身后那个人劈头给了他一巴掌,接着"哧哧"笑了,说:"小得,你个王八蛋,你看看我是谁?"小得扭头一看,身后拿枪的,正是小冯。小得松了一口气,浑身都软了,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冯原来是你,可把我吓坏了!"接着打量小冯。小冯变样了,穿著一身粗布军装,扎着皮带,手里提着一根独橛枪。
小冯说:
"好小子,敢背后骂我!"
小得说:
"好你个小冯,还说呢,你这一当兵,家里什么活都落到我身上,我不骂你骂谁?"两人说说笑笑,搂着膀子,又回到两人以前睡觉的下房,点上灯,小冯递给小得一支烟卷。小得说:"就是混得不赖,都抽上烟卷了!"两人就着油灯吸着烟,小得问:"怎么,你不当兵了,你偷着跑回来了?"小冯不满地瞪他一眼:"什么叫偷着跑回来了?我这是有任务。明天少东家要回来,我这是打前站来了,也顺便回来看看俺娘!"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话,小冯就回家看他娘去了。
果然,第二天上午,少东家孙屎根,骑着一匹马,带着几个八路军战士回来了。
孙屎根一米七八的个头,穿著军装,扎着皮带,腰里别着盒子,很英俊的样子。其实孙屎根所在的部队,不是八路军的正规军,只是这个县的县大队。大队里的战士,都是刚从各村募来的民兵,虽然换了军装,有的走路还是种庄稼的步子,根本不像个兵。
本来开封一高转移,八路军去募军官时,是把孙屎根派到正规军去的;一年多以后,这里要开辟根据地,说他对这一块地方熟,就又派他回来到县大队当了个中队长,和连长是平级的。但县大队对外仍称自己是正规军。孙屎根每次回来,也都借头牲口骑着,带着几个在县大队呆得时间长一些的战士。本来孙屎根在开封一高转移时,并不想加入八路军,他想入中央军。中央军军容整齐,官有个官的样子,兵有个兵的样子,像个正规部队;只是因为仇人的儿子李小武入了中央军,他不愿意跟他在一起,才入了八路军。
到八路军呆了两个月,孙屎根开始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入八路。生活艰苦不说,整天还尽讲发动群众、减租减息、联合抗日的一套,枯燥极了。和满身虱子的佃户挨在一起,孙屎根也弄得满身虱子。他手下的兵,没有一个不长虱子的。这时"西安事变"刚过,正讲国共合作,孙屎根到友军中央军的军营去参观,发现人家才像个部队的样子,营房是营房,兵们天天操练,当官的在旁边穿著马靴,戴着白手套。参观中,正好碰到开封一高的同学李小武,自己一身虱子在爬,人家一双马靴,一副白手套,领口上还别着上尉军衔。一方面因为是仇人,一方面为自己的一身衣服感到惭愧,孙屎根就没有上去与人家打招呼。倒是人家大度,上来与孙屎根笑着握手:"孙同学来了,欢迎到敝连指导!"这时孙屎根就特别后悔,后悔自己不该为个人意气,误入了部队,误了大事,现在想改正都来不及了。
这样一年多过去,孙屎根一直情绪低落。一直到这个团新调来一个政委,是燕京大学的毕业生,蹲点到了他这个连,与他谈了几次话,他才如梦方醒,知道八路军有前途,怪以前自己眼圈子太短。这个政委姓文,家里也是财主出身,但人家就不讲究表面的东西,不讲究虱子,人家一眼就能看穿世界的前途。他说:别看现在八路军小,穿戴破烂,却比中央军有前途。为什么这样说呢?他说道理很简单,正因为八路军穿得破烂,他一破烂,和老百姓一样破烂,帮助老百姓减租减息,老百姓就拥护他。在部队内部呢?当兵的穿得破烂,当官的穿得也破烂,同甘共苦,当兵的就拥护当官的;上下一心,这部队就能打胜仗,就有发展前途。中央军呢,表面看军容整齐,能穿马靴戴白手套,但那是短暂的。一是他看不起穷人,而天下穷人是大多数,大多数穷人被他看不起,穷人就不会拥护他,失民心者失天下。在部队内部呢,当官的享福,当兵的受罪,从上到下,大家都吃兵饷,喝兵血,一团烂污,这样的军队,虽有飞机大炮,到头来没有个不失败的。至于日本呢,日本现在看起来强大,但也是没有前途的。一是他国太小,中国太大,占不过来,像个蚂蚁吃大象,虽然上了身,却吃不过来;二是他得罪人太多,连美国、英国、苏联都得罪了,大家群起而攻之,他没有不败的道理;失败是肯定的,只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至于山野荒滩上的一帮土匪呢,都是小猫小狗,不足为论。所以,将来的天下,必定是共产党和八路军的!这样一番高论,使孙屎根如醍醐灌顶,如大梦初醒,怪自己以前只看到眼皮前的几只蚂蚱,没看到远处有骆驼,眼眶子太浅了!人家文政委到底是燕京大学的毕业生,谈起话来,像诸葛亮论天下,比自己一个偏僻小隅的开封一高毕业生强多了。在人家面前,自己简直等于不识字。于是真心佩服地说:"政委,你讲得好,讲得太好了!开了我的大窍!"从此以后孙屎根像换了一个人。不再看不起虱子,不再看不起穷人,每到一地,也像战士们一样给佃户们挑水扫地,帮助他们减租减息。后来这里开辟根据地,文政委派他到县大队,他二话没说,背着背包就回来了,到县大队当中队长。到了县大队,兵们都是刚抽调上来的民兵,比八路军更不正规;动不动还是村里那一套,你给他一条枪,他拿起来像粪叉,或者拄到地上当拐棍使,但孙屎根不急不躁,慢慢调理他们。一次与日本偶然遭遇,混战之中,他这个中队虽然死了三个人,但还竟打死一个鬼子,受到大队政委的表扬。只是他每当回自己村时,还想摆一摆威风,借个牲口,挑几个战士。县大队政委也是文政委的同学,知道谁还没个小毛病,也不怪他,只是一笑了之,有时还把自己的一身新军装借给他。这次孙屎根回来,穿的就是大队政委的衣服。
孙屎根骑马进村以后,许多人看到,都跑出来与他打招呼。孙屎根下了马,也笑着与他们打招呼。这时几个战士也自动走成一行,整齐地迈步,很像个样子。大家便看那几个八路军战士走步。到了孙屎根家门口,两个战士便上去站岗。孙屎根摆摆手说:"也没有敌人,站什么岗,进屋喝水去吧!"这时孙屎根的娘孙荆氏迎了出来。老太太说:"当兵当兵,回来就中!"虽然她自己吃素,却吩咐伙计们杀鸡,给孙屎根和战士们改善生活。这时小冯也从家里迎出来,将孙屎根的马牵到了马圈里。洗过脸,喝过水,孙屎根留在家和老太太叙话,其它几个战士,便分头到村里的人家扫地打水。村里人都很高兴,说:"屎根训练的队伍就是秋毫不犯!""八路军没有架子!"有人看这军队的人没有架子,反倒看不起这军队的。一问当兵们的出身,也都和自己差不多,几个月前还是庄稼老粗,反倒觉得他们给自己扫院子是应该,有的上去就摸人家的米袋子。
孙屎根正在家里枣树下和老太太叙话,突然一个战士跑进来,说:"报告队长,村子西头,有人在吊打人!"孙屎根一听有人吊打人,以为是来了土匪,当下拔出枪说:"集合队伍,过去看看!"倒把孙荆氏吓了一跳,说:"屎根,你这是怎么了?"孙屎根说:"娘,咱这队伍是老百姓的队伍,有人吊打老百姓,咱不能不管!"就带了战士们过去,原来在村西一个佃户叫宋胡闹家,村长许布袋带着几个村丁,正在树下吊打他。自从那天县警备队小队长孙毛旦布置下日本人的任务后,许布袋正在执行这任务:收集一马车白面,两头猪。这里是日本人的天下,一到阴历十五就要来兵取面,哪里敢不收集?只是村里人被几路军队刮来刮去,整天都煮槐树叶,哪里还有白面?收集了一上午,才收集到两口袋,许布袋就有些发急。收集到宋胡闹家,宋胡闹是个强脾气,蹲在门口黑着脸说:"村长,这次隔过这个门吧!俺小妞病了一春天,还吃槐树叶,你们倒想吃白面了?
要白面也可以,你们先把我打死吧!"
许布袋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你好好说话,一切可以商量;你犯横,非治下这横不可,不然以后这村子还弄不弄了?于是就说:"我还没厉害,你倒厉害了?你以为这白面是我吃了,是给日本人的!打死就打死,把这鸡巴玩意吊起来!"宋胡闹扑过来就要拼命,早被许布袋一脚踢翻,几个村丁便将他吊在树上打。打了几鞭,宋胡闹嚎叫得像猪,渐渐就认熊了。这时又见外边突然进来几个兵,认为是来捉他,忙在树上对许布袋说:"大爷,别让兵捉我,都怪我年轻不懂事,不会说话。我交白面,我交白面。牛圈石槽下面小瓦罐里,还有半瓦罐麦种哩,我给你去磨磨!"这时孙屎根已经到了跟前,几个战士上去就用枪逼住了许布袋和几个村丁,小冯上去把宋胡闹解了下来。宋胡闹这时才知道兵们是来救他,才知道是孙屎根领的八路军,突然又感到委屈,蹲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许布袋一看孙屎根的兵敢逼自己,本来想上去搧孙屎根一耳光,但看孙屎根皱着眉头,手里提着盒子,盒子的大机头都张着,也只好瞪了孙屎根一眼,带着村丁回去了。
中午孙屎根和许布袋在一起吃午饭。孙屎根说:"大爷,你给日本人干事,倒还积极了,为了收白面,把人都吊了!"许布袋瞪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好人谁不会做,你吊人,我也会去解。你解下人拍拍屁股走了,等到十五日本人来收白面,可是要来找我。我没有白面,日本人不吊我?你们八路军本事大,等到十五那天,你带人来跟日本人说说,让他们把白面免了吧!这里是日本人的天下,你们回来不也是偷偷摸摸?你有名当了八路军连长,怎么不骑马去县城逛逛?不是你们也怕日本人?再说,你们知道老百姓苦,你们的队伍不也给老百姓派粮食?告诉你,上次给你们敛粮食,我也吊打过人!不吊打哪有粮食,家家户户吃槐叶!"说到这里,许布袋不说了,只是用眼睛瞪人。弄得孙屎根也无言以对,便起身给许布袋倒了一杯酒。
喝过几杯酒,许布袋的气消了。这时许布袋说:"大爷年轻时候,也当过兵!可惜现在五十的人了!"又说:"老了老了,被你们挤在中间!"孙屎根与许布袋在这边谈话,小冯与小得在伙房谈话。小得给小冯专门做了一碗炒馍,小冯吃了。小得提出想要小冯一颗手榴弹,说夜里喂牲口带着不害怕。小冯感到有些为难,但还是从腰带上解下一颗,悄悄给了他,说:"可别让走了火!"小得说:"我根本不玩它,夜里喂牲口才带。"就把手榴弹放到床头的小泥罐里。
到了晚上,孙屎根领着几个兵归队。这天已经是阴历初十,走到半路,月亮上来了,孙屎根骑在马上走,几个战士仍在议论十五那天日本兵要来收白面和猪。孙屎根听着,突然灵机一动,猛地用鞭子打开了马。马一跑,几个战士也跟着跑。这样跑了七八里,战士们都累坏了,纷纷说:"队长,别跑了,你骑着马!"等到了县大队驻地,已是第二天早上。孙屎根马上去找政委,提出一个建议,说十五那天日本兵要去马村收粮,他可以带着自己的中队去消灭他们。一来那里是自己的家乡,地形比较熟,打仗有把握;二来日本兵不防备,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三来县大队成立以来,没敢跟日本正面打过仗。虽然上次和日本有过一次遭遇战,但被人家打得跑,死了三个人,才换人家一个。这次弄得好,不用死一个,就可以干掉他们三个。这一仗打好,既可以鼓舞士气,又可以扩大八路军的影响;四来日本人武器精良,突然袭击消灭他们,武器缴过来可以补充大队。政委听了他的"四来",也十分高兴,当下就批准了他的计划。孙屎根得到批准,当即就回到中队驻地,让战士们操练准备。接着又把小冯派了回去,让他到村里去侦察情况,阴历十五接应部队进村。同时交代他,嘴不要乱说,要注意保守军事秘密。
孙屎根考虑打仗这个计划,还有三个没有给政委谈出来,一来是他刚到县大队,想打一个漂亮仗露露脸;二来这个大队没有大队长,只有一个大队副,又是病秧子,他想借这一个胜仗,升到大队长;三来这仗是在家门口,如果打胜了,自己也在家门口显显威风。
李小武也骑马挎枪,带着护兵回来了。
七月十三日李家祭祖,李小武赶回来祭祖。中央军在魏隗府驻了一个团,李小武在那个团当连长。李小武一米七七的个子,像他爹李文武一样,长得眉清目秀,只是眉毛中间有一条伤疤,是小时候吃饭不小心跌倒,摔破碗扎的。李小武自幼读书用功,在私塾时,别人捉弄老师,他一个在教室读书,琅琅出声。他有一个堂兄叫李小闹,是已故村长李文闹的大儿子,自幼调皮,不爱读书,爱玩弄牲口,常要拉他一起去玩,多次被他拒绝,一个人在家里练毛笔字。所以他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堂兄李小闹长到十六岁,知道爷爷是被现任村长许布袋吓死的,爹爹是被土匪杀死的,便嚷嚷着要去当土匪,等拉起一支队伍,再打回村报仇。消息传到许布袋孙毛旦耳朵里,两个便布置人,趁李小闹一次骑驴到镇上斗鸡,把李小闹闷死在大荒洼桑柳趟子里。消息传到李家,李家将李小闹的尸首抬回来,一家人围着乱哭。惟独李小武仍在后院不出来,闭门琅琅读书。
这时大家便说李小武半点不懂事,堂兄被人害了,连哭都不来哭。惟有他父亲李文武说:"看这孩子样子,也许是胸有大志!"弄得他的嫂嫂、李小闹的母亲很不满意,说李文武护着自己的儿子,不顾杀死的侄儿。为此大声哭道:"小闹,你爹死了,没人替你做主!"后来李小武私塾读完,考学考到了开封一高,在开封一高,他学习也好,次次考试名列前茅。同村在开封一高读书的,还有孙家儿子孙屎根,许布袋女儿许锅妮。因为有世仇,李小武孙屎根两人不说话。李许两家也有仇,但许锅妮一个女孩子家,看李小武上进,次次名列前茅,却暗暗佩服他,见他倒脸带笑容。李小武见人家是个姑娘家,不必计算在世仇之内,也与许锅妮说话。一次礼拜天从开封回村,孙屎根有事不回,两人还悄悄在铁塔集合,一块做伴回家。路上有条小河,李小武还将许锅妮背了过去。只是因为家有世仇,离村子三里,两人就分了手。后来日本人打了过来,开封一高要转移到洛水县,中央军来到学校募军官。李小武与招募军官的人谈了一次,便给家中父亲打回来一封信,说明自己的去处,就换军装加入了中央军。临入军队那天,他还看到许锅妮在一群欢送的同学中看他。后来他也听说,孙屎根加入了八路军,他也不说什么。只是在中央军努力求上进。两年以后,就挂上了上尉军衔,领了一个连,有了勤务兵。平时李小武不回来,李家每年祭几回祖,只是到了祭祖,他才带几个勤务兵回来。回来祭过祖,当天也就回去了。每次回来,很少给家里带东西。与家里人也不多说话,只与父亲在一起谈谈。谈谈也不说家务,只谈些天下形势。弄得一家人对他不满意。李小闹的母亲当着李文武的面说:"都说上学好,咱家省吃俭用,供应小武上学,现在上出来了,当了队伍的连长,家里沾他什么光了?不沾他光就不说了,他把咱家的几辈冤仇给忘了?他爷爷是被谁害的?
小闹他爹是被谁害的?小闹是被谁闷死的?他手里有队伍,怎么不把孙、许两家给平了?我看这小武,是指望不上了。以后祭祖,他也别来了!"李文武也觉得嫂子说得有道理。在一次祭祖之后,李文武就将嫂嫂的意思委婉地转述给儿子,谁知李小武一听,只是淡淡一笑。说:"爹,我平时不爱说话,但心中并不傻。我不知道爷爷是被谁杀的?我不知道大伯是被谁杀的?我不知道堂兄是被谁杀的?说要现在报仇,倒也容易,我派几个兵,就可以统统把仇人给崩了。只是,爹,不能这么做!"李文武张大眼问:"为什么?"李小武说:"我崩人容易,只是我崩了人,抬身走了,咱们全家还在村里。我不能把全家带到队伍上,我还只是个连长,没那个权力。我一走,你们呆在村里,就会有人回过头来杀你们。不要忘了,孙家也有两个人在队伍上,一个孙毛旦,跟着日本人,一个孙屎根,跟着八路军。爹,这种形势,我能鲁莽去报仇吗?"李文武听了儿子一番话,连连点头,说:"是哩,是哩!"佩服儿子比自己和嫂子有见识,事情考虑得周全,事情考虑得长远。但他埋怨:"这道理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不说,大家以为你忘了呢!"李小武也只是淡淡一笑:"爹,该做就做,不做时不要乱说。事情还没做,何必去说?"李文武又点头。但他又问:"照你这么说,看得长想得远,这仇就永远不能报了?"李小武又一笑:"不是。爹你再往长想一想。现在是谁家的天下,是日本人的天下。但可以肯定,日本是长不了的。我读过世界史,没有一个民族可以长期霸着另一个民族的。将来日本是要失败的。日本一失败,天下是谁的?就是中央军和国民党的。八路军虽然有一些兵,但都是乌合之众,用减租减息哄几个穷人,成不了大气候。等中央军坐了天下,就是我们坐了天下。等我们坐了天下,那时想杀谁还不容易吗?"李文武听了这番话,更是连连拍手,说:"是哩,是哩,我儿在外没有白闯荡,比爹有见识,事事能说出个理!"从此对李小武十分尊重。李小武每次回家来,仍和从前一样,祭完祖就走,不多说话,李文武对他十分理解。只是有一次他听说儿子回来,在村口碰上许锅妮,下马与她说了一阵话,心中感到很困惑,又把儿子叫来问道:"小武,这话本来不该当爹的说。我知道你与许家的姑娘在开封是同学。你说现在不报仇,等中央军坐了天下再报仇我相信,可咱们也不该与仇家的女儿勾连,那样,就是把祖宗给忘了!"这时李小武倒是有些尴尬,脸红着说:"爹既然这样说,我以后不理她也就是了。"以后再见面,倒真不理她。李文武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