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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震云 当前章节:164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50

七月十三这天,李小武带护兵回来祭祖,一进村又碰上了许锅妮,许锅妮A着一篮子衣裳,拿着一根棒槌,从河边洗完衣裳正要回家。李小武在马上看了看她,她在地上看了看李小武,四目相对,李小武又像前几次那样,拨转马头就进了村。倒弄得许锅妮A篮子站在那里,愣了半天神。后来,眼泪就扑簌簌下来了。

李小武带护兵回到家,家里祭祖已经开始,四村里还来了几家亲戚。众人见他回来,忙给他让开了道。几个护兵忙在祖宗遗像前摆了几碟子干果,让李小武祭祖。说是祭祖,其实也就是磕四个头。李小武磕过头,爬起来与亲戚们打了打招呼,便像往常一样,转到后院去与父亲说话。护兵中早有一个在门口站了岗。其中有一个班长姓吴,来过几次,在村里比较熟,没事到村里街上转去了。

李小武在后院与父亲坐下,家里有伙计端上茶,两人在一起随便聊些闲话。聊着聊着,李小武发现父亲老是叹气,打不起精神。李小武问:"爹,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下次回来,我带回一个军医给你看一看吧!"李文武这时说:"身体倒没什么,就是老有人欺负,让人心里不痛快!"李小武问:"谁欺负你?"李文武说:"还不是孙许两家!小武,你在外闯荡,学问比我大,见识比我广,上次你说的道理,我不是不懂,也不是不赞成,我懂,也赞成,我照着去做,暂时不与孙许两家生事。

可现在人家当着村长,咱们不与他生事,人家可与咱生事,处处与咱为难。长此以往,人家不像捏猴一样把咱给捏死了?"李小武问:"他最近又怎么捏咱了?"李文武说:"最近日本人派下面了,每人十斤。十斤也就十斤吧,日本派下的,谁也不敢不给。

只是一人十斤面,咱家也就二百来斤吧,可许布袋假公济私,一下给咱派了四百斤,这不是明欺负人吗?"李小武问:"给他了?"李文武说:"人家带着村丁,敢不给吗?许布袋年轻时杀咱家的人欺负咱,现在还捏着咱不放!

我不想这些事不生气,一想这些事,简直就无法当人活了!"李小武听了父亲的话,也觉得许布袋做得有点过分,欺负人不该这么欺负,不看僧面看佛面,起码李小武也在外边领兵打仗混事呢!这时他带来护兵中的那个吴班长,已从街上转了回来,站在李小武的身后听。听到这里,早憋不住了,说:"连长,这老家伙不懂事,该开导了!我带几个弟兄去把他开导开导吧!"李小武用手止住他说:"开导倒不必开导,只是这多出来的二百斤白面,到底是怎么出的,应该问清楚。老吴,你带两个人去,不要发火,不要打人,只是去问问这白面是怎么出的,回来告诉我!"吴班长立正说:"是!"转身带上两个护兵,出门到许布袋家去了。李文武见儿子派兵去问事,心里也舒坦一些,说话有些喜欢起来。

李小武交代吴班长"不要发火",但吴班长带着两个兵到了许布袋家,还没问话就发了火,用马鞭指着许布袋说:"你就是村长?"许布袋这时正坐在枣树下吸烟,他一辈子都是用马鞭指人家,哪里见过人家用马鞭指自己?但他年轻时当过兵,知道当兵们的厉害,何况来了三个人,都背着快枪,于是见人家用马鞭指自己,也只好赔着笑脸说:"什么村长,也就是为老总们支支差罢了。请问老总是哪一部分的?"说着就将烟袋往上递,被吴班长一马鞭给打飞了。

"少跟我啰嗦,我们是村西李少爷李连长的部下,今天来开导开导你!"许布袋这才知道是李小武带来的兵,但见烟袋被打飞了,也不敢发火,只是说:"我可没有得罪李连长的地方!"吴班长说:"你没有得罪李连长,你得罪李连长他爹了!我只问你,日本人派面,别人家都是一人派十斤,怎么给李连长家派那么多?"许布袋这才知道事情的原委,拾起烟袋说:"老总们误会了,这次派面原来是按人头派的,但面总收不齐,收不齐面,日本人来了就要打我,只好改成按地亩派了。李连长家地亩多,白面就多了些。可这不光是他一家,孙家、宋家、晋家、俺家地亩多,也都交得多,不信老总们可以查对帐簿!"吴班长挥着马鞭说:"我不管你按不按地亩,也没工夫查你的帐簿,反正李连长家不该出那么多!你给日本人办事那么积极,不是汉奸是什么!你把多收的二百斤白面给我背回去,我今天饶了你;若说半个不字,我先用马鞭教训教训你!"许布袋见一个小当兵的如此不讲理,还老在自己脸前舞鞭子,心中就有些发火,说:"你当一个兵,也要讲理,不能动不动就背面;你一背面,日本人过来岂不打我?"吴班长见许布袋与他顶嘴,马上生了气:"你怕日本人打你,就不怕我打你?我先打你这老汉奸两鞭,看你怕日本人还是怕我!"说着就要下鞭子。这时从马圈跑出一个军人说:"住手,不能打人!"吴班长与两个护兵吃了一惊,扭头一看,原来是个八路军。这八路军便是小冯,是孙屎根派他回村来侦察情况的。回到村里,整天也没什么情况可以侦察,反正也就是日本人十五要来拉面罢了。所以整天呆在马圈和小得一起玩。这天正在玩,看到来了几个中央军,要打孙屎根家里的人,便跑出来制止。

吴班长见跑出来一个八路军,也只好暂时不打许布袋,过来用马鞭指小冯:"你跑出来了,你是干什么的?"小冯倒也胆大,手摸着自己的独橛子说:"我是八路军,是我们孙队长的部下!"吴班长看他穿著粗布军装,还没脱土头土脑的样子,便有些看不起,说:"我不管你是谁的部下,我在这教训汉奸,碍着你什么了?"小冯说:"他不是汉奸!"吴班长说:"替日本人收面,怎么不是汉奸?他将面给我背回去,我不打他;他不背,我就打他!"小冯说:"这面不能背,打他不打他是小事;一背面,就破坏了我们的军事计划!"吴班长这时倒笑了:"你们几个穷八路,还能有什么军事计划!你们的军事计划,就是保护给日本人收面吗?可见你们八路也通日本,是个汉奸!不打他也行,我先把你这个汉奸给捆起来!弟兄们,将这个八路汉奸给我捆起来!"小冯见人家要来捆他,就从屁股后抽枪;但毕竟吴班长人多,还没等枪抽出来,三个人早将他捆了个猪肚。接着就将他押回了李家大院。吴班长先进后院报告:"连长,抓到一个八路汉奸!"李小武倒吃了一惊:"什么?抓到一个八路汉奸?怎么抓住的?我让你去问那件事,你倒办了这个!"吴班长得意地说:"这是孙屎根的一个部下,正好在家里,替老王八蛋说话,让我捆住了!"接着就把小冯给推了进来。小冯这人李小武认识,记得以前在孙家喂马;小冯一见李小武,看人家穿戴整齐,戴着白手套,身后站着几个兵,这时倒害怕了,害怕李小武下命令把他杀了,头上冒着汗说:"李连长,这是误会,这是误会,我是八路军,不是汉奸,你不能杀我!"这时吴班长说:"那我们让背白面,你不让背,说是破坏你们的军事计划,你们不是向着日本人吗?"这话倒引起了李小武的注意,问:"军事计划,什么军事计划?小冯,你告诉我,我马上放了你!"小冯这时想起了孙屎根的交代,不能暴露军事秘密,就不再说话。

吴班长见他不说话,上去踢了他一脚:

"×你妈,怎么不说话?我们连长问你呢,看我不用鞭子抽你!"李小武止住吴班长,到小冯跟前,亲自将绳子给他解开,说:"小冯,别怕,告诉我,现在是国共合作,共同抗日,咱们是一势了。你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还不行吗?我知道八路军个个都是好汉,不是汉奸,你们不会替日本人收面,说不定倒是想打日本人哩,是不是?"小冯见李小武说话很知己,一个连长,又亲自给他解绳子。于是就瞪了吴班长一眼说:"可不是,我们八路军向着老百姓,怎么会替日本人做事?我们正是想打日本哩。他们十五那天来收面,看我们不揍他孙子!你们这时把面背回来,没有面哄日本人,可不是破坏我们的军事计划!"李小武把手放到额头上,想了半天,突然笑着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怪我们不知道,这面不能背回来。好啦,这事就到这里,你回去吧,那面也不背了!"就把小冯给放了。惹得吴班长和几个护兵不高兴。小冯见自己说住了李小武一帮人,不但不再背白面,还放了自己,倒很高兴,高兴自己有本领,说住了他们,还没破坏自己这边的军事计划。

小冯一走,李小武就向爹告辞。倒把李文武和几个护兵弄懵了,几个人说:"天还早着哩!"李小武说:"团长来时说了,晚上还要开会,得急着赶回去。"又对李文武说:"爹,那二百斤白面,就不要说了。别因为一把面,把事情弄大!"说完,出门就跨上了马。把个李文武弄得不知事情头绪。到了路上,几个护兵也埋怨,本来今天胜利了,咱们人又多,谁知怕上人家一个八路军了!李小武也不理他们,只顾打马。

到了部队驻地,已是晚上,屋里都点上了灯。李小武一下马,连部的勤务兵就去给李小武打洗脸水。洗脸水打来,李小武却不见了。他已经顾不上洗脸,跑到团部去了。

团长正在家跟太太一块玩猫。李小武喊了个"报告",没等回答,就进去了。这位团长便是当年到开封一高招募军官的人,上过黄埔军校十三期,对李小武一直很爱护。见他闯进来,也不怪他。倒是他太太突然见闯进一个兵,破坏了玩猫,有些不高兴,撅着嘴抱着猫出去了。李小武感到很抱歉,团长倒不介意,笑着说:"你有什么事?"李小武便到团长身边,小声说了一通话。团长听后摸着秃头想了想说:"也可以吧,你带十几个人去试一试。我也讨厌共产党,尽干些不明不白、调三窝四的事。不过要小心,见机行事,别打不着狐狸惹一身臊!"李小武立正答了个"是",便退了出来。回到连里,马上对连副说:"明天挑一个排,准备十五打仗!"

土匪头目路小秃,这两天正在发疟疾。别人发疟疾都是躺在床上睡觉,这个路小秃不发疟疾爱睡觉,一发疟疾就要四处活动。他手下的土匪手头一吃紧,或嫌伙食不好,就会说:"当家的怎么还不发疟疾?"路小秃是已故副村长路黑小的儿子。路黑小胆子小,这个儿子却胆子大。本来路黑小和老婆已经有了六个孩子,不想要孩子了,为此两个人半年没敢往一块去。半年后,终于憋不住,往一块去了一次,老婆就又怀上了路小秃,为此路黑小打过老婆一次:"你怎么像个母猪一样,沾都不能沾,一沾就有事!"老婆委屈地哭:"我也想着不能要,可谁能管住它呢!"后来路小秃生下来,路黑小和他老婆就想把他捺到尿盆里溺死。但临到去溺,看到两只小眼睛骨碌骨碌转,也不知道哭,老婆试探着问路黑小:"要不留着他?"路黑小上去打了老婆一巴掌:"×你妈,还留,拿过来我掐死他!"这一巴掌把老婆打火了,老婆说:"你不打我我不留,你一打我,我偏要留住他!"路小秃就被留了下来。路小秃上边已有六个哥姐,留下来父母也没把他当回事,饥一顿,饱一顿,像小猫小狗一样跟着哥哥姐姐长大。冬天睡到炕角,夏天就睡到院子沙堆上。有一年夏天,大家在院子里睡,突然刮起了大风,路黑小和老婆就赶紧往屋里抱孩子。抱了一阵,觉得抱得差不多了,就也歪在炕上睡了。睡醒一觉,查了查孩子,发觉不对,少了一个,又到院子里去抱,路小秃仍在沙堆上躺着睡,鼻子里眼里都刮满了士。路小秃长到五六岁,就和他的哥姐性格不一样。遇到爹娘发脾气,别的哥姐一打就哭,路小秃打不哭,这就对了路黑小的脾气。既然打不哭,遇到不顺心的事,路黑小就老打他。一直打到十三岁,一天路黑小又打他,他突然一头将路黑小用头抵倒在地,又用放羊鞭将路黑小抽了一鞭子,嘴里骂道:"×你娘!"倒把路黑小吓了一跳,从此不敢再打他,有时还偷偷给他买烧饼吃。那以后两人成了好朋友。有时路黑小出外贩运牲口,还把他带上。那时路小秃就爱发疟疾。不发疟疾他爱睡觉,一发疟疾他就跑出去骑驴。驴子骑一圈,浑身出了汗,疟疾也就好了。那时路黑小还当着副村长,村里开会要打锣,有时路黑小忙不过来,就让路小秃替他去打。

十二三岁的孩子,村里有一帮跟他大小差不多的伙伴,秋天一块到地里割草放羊。偷玉米、烧毛豆、摸瓜,都是以他为首。有时几个人还将正在生长的西瓜挖个小口,往里拉屎,然后再把小口盖祝有一年村里过队伍,村里人都找地方躲了起来,路小秃不躲,一个人骑到村后树杈上看人家。队伍中一个军官发现了他,在马上用鞭子指他:"这里还藏着个兔子!"大家都笑。

军官说:

"送给你个手榴弹,你敢要吗?"

路小秃肚皮贴着树就滑了下来,接过一颗小手榴弹,扭身就跑。军官又喊:"别让炸着你!"队伍又笑。

路小秃有了这颗手榴弹,开始在村里横行。谁家跟他闹别扭,他就拿着手榴弹跑到人家家里寻死觅活,要跟人家同归于荆害得人家一家人围着他说好话。长到十七八岁,他就在村里白吃白拿。除了许布袋、孙毛旦、李文武家他不敢去,别人家他都敢去。

到哪腰里都别着手榴弹。有时半夜还和几个无赖去偷鸡。他偷鸡有本事,手下到鸡窝,一把就抓住了鸡脖子,鸡一声叫不出来。然后几个人在一起烧火煮着吃。日本人来了,开始派夫派款,家家煮槐叶,几个人在村里藏不住,便学着人家结盟的意思,也杀了一只鸡,滴血到酒里,几个人一人喝了一口,就结伙跑到大荒洼入了土匪。刚开始去的时候,路小秃和大家一样,也是当普通土匪,跟着人家小头目到邻村打家劫舍,到路上劫客断人。三个月过去,等他把土匪的一套都学会了,便把几个喝过鸡血酒的弟兄叫到一块,商议一番,夜里偷了头目几条枪,几袋子粮食,几匹布,几条子肉,扬长而去,另找一个小土包立了山头,当起了"当家的"。头目发觉以后,立即派了十来个人去打他们,谁知又中了他们的埋伏。路小秃抓住这几个老土匪,并不杀他们,而是好肉好酒待承,然后派人将他们送了回去。老土匪头目见他这样,也佩服他有本领,一笑了之,从此不再打他,容他另立山寨。路小秃当了"当家的"以后,和其它"当家的"不一样,其它土匪动不动就去抢人断人,路小秃平时却给弟兄们放假,让大家睡觉,只是在快缺粮断顿时,或是他发疟疾时,才带弟兄们去弄些吃的喝的,或疟疾好了,又带弟兄们睡觉。所以他的山寨很安静,白天黑夜有鼾声。弟兄们除了轮流站岗放哨,一个个养得肥头大耳。

大荒洼土匪们编了一首歌:

要打仗,

找老尚;(另一个土匪头目,爱好打仗。)要吃苦,找老楚;(另一个土匪头目,对部下苛刻。)要养膘子找小秃。

所以许多人愿意投路小秃。两年下来,也聚集了四五十人。

现在,路小秃山寨的伙房又快断顿了。上次抢的几只羊,也只剩半个骨头架子。大家都有些嘴巴发淡。白天黑夜觉睡得也不安稳。正在这时,路小秃发了疟疾。一听说"当家的"发了疟疾,整个山寨像过年一样高兴。大家纷纷聚集到路小秃的屋子,围在他的床前,笑着问:"大哥,你发疟疾了?"路小秃正在床上打颤,被子捂着头,也不说话。

一个土匪说:

"大哥,别老躺着,找个地方活动活动吧!"这时路小秃一脚把被子踢开:"好,找个地方活动活动,看这疟疾发的!"众人一片欢呼,一个土匪撅着嘴说:"等了你半个月了!"马上就有一个识字小土匪趴到床上制阄。十来个阄了,写着周围十来个村子的名字,然后让路小秃去抓。打家劫舍要抓阄,也是路小秃的发明。一开始路小秃不抓阄,想起哪村是哪村,哪村就跟着倒霉。后来他觉得这样不公平。就想出抓阄的办法,抓上哪村是哪村。这次他伸手抓了一个,打开一看,上边写着"朱家寨",众人又一片欢呼:"去朱家寨!"当晚,路小秃带了十来个土匪,上路去朱家寨。路上路小秃问:"朱家寨的财主是谁?"一个熟悉朱家寨的土匪说:"朱挺禄,朱挺禄!"路小秃下夜劫村,不劫穷,光劫财主,也是他定下的规矩。因为劫穷人也劫不了什么,是瞎耽误工夫,不如一劫劫个财主,早点结束回去睡觉。这样,十来个人到了朱家寨,到了朱挺禄的家。朱挺禄果然是个财主,门很厚很大,院墙很高。这时已经是半夜了。几个人搭起人梯,路小秃在最上边,越院墙跳了进去。这时"忽"地扑过来一条狼狗,路小秃忙从怀里掏出一块羊骨头,扔了过去。狗啃着了骨头,就不再说什么。路小秃把大门打开,十来个弟兄就进去了。朱挺禄一家全都睡死了。一个小土匪问:"把他们叫起来?"路小秃摆摆手说:"别叫,别叫,别耽误人家睡觉,看看有没有没睡的!"另一个小土匪说:"看,后院有灯光!"十来个人便来到了后院。果然,后院堂屋还亮着灯。他们蹑手蹑脚来到窗前,用舌头舔破窗户纸往里看,见屋里炕上躺着一个老头。老头是个胖子,秃顶,穿著马褂,左手搂着一个年轻女人。右手搂着一杆烟枪。女人只穿了一个花裤衩子。这时路小秃生了气:"娘的,他倒舒坦!"一个小土匪说:"这就是朱挺禄,那女的是他小老婆!"路小秃说:"爷们几十口子都是光棍,他倒有小老婆了!"一挥手,十来个土匪便"光当"一下撞开了门,进了屋子,把朱挺禄和小老婆吓了一跳。朱挺禄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知道来了土匪,虽然害怕,但还知道强打精神打招呼。

小老婆就不行了,一吓吓得屎都出来了,把个花裤衩子也给弄湿了。朱挺禄说:"哟,不知道弟兄们来,我叫伙计去烧茶!"一个小土匪用刀子逼住他:"少啰嗦,爷们不喝茶,想喝人血!"另一个土匪就用刀子去杵小老婆的奶。小老婆惊叫一声,像蛤蟆一样,蹦到朱挺禄身后藏着。

这时路小秃上了炕,去摆弄那只烟枪。他不会抽大烟,只是看到烟枪好玩,在那里摆弄。朱挺禄见他摆弄烟枪,哆哆嗦嗦地说:"大爷吸一口?挺好玩的,我给你打泡!"路小秃说:"吸一口就吸一口!"就对着烟枪吸。谁知一口烟呛了他,使他咳嗽半天。咳嗽完,路小秃生了气,问:"黑更半夜,你怎么还不睡?"朱挺禄哆哆嗦嗦答:"我,我不困!"路小秃说:"本来不想来你家,看到你不困,才来跟你玩的,下次看你还困不困!"一挥手,十来个土匪便动了手,点着火把,在屋里院里乱翻,碰到票子拿票子,碰到布匹拿布匹,碰到粮食拿粮食,又从马圈里牵了几匹马,从猪圈里赶了几头猪。在其它房子里睡觉的人,听到院子里动静,知道来了土匪,也不敢点灯,也不敢动。左邻右舍也听到了,也不敢动。只有朱挺禄跟在路小秃屁股后说:"大爷,少拿一点吧,下次我困,下次我困!"小老婆也穿著裤衩懵头懵脑地跟在后边乱跑,被朱挺禄上去踢了一脚:"×你妈,我说早点睡吧,你还要吸烟,看这烟吸的!"一时三刻,弟兄们东西都收拾好了。将布匹、粮食、猪、棉花都扎成了搭子。,搭到了马身上。经常干这种活,成了规律,也就是说笑之间的事。路小秃见事情完了,就向朱挺禄拱拱手:"大爷,今天打扰了!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着吧!"然后和几个弟兄跨到马驮子上,打马扬长而去。朱挺禄拦不敢拦,说不敢说,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而去。等他们走后,才蹲到地上抱头痛哭起来。这时家里人也都起来了,也跟他蹲在地上哭。正哭着,一个小土匪又骑马回来,用刀子指着朱挺禄说:"那杆烟枪呢?也借我们当家的玩玩!"朱挺禄只好指了指堂屋。小土匪拿了烟枪,又扬长而去。

朱家寨离路小秃家的村子马村十三里。每次路小秃带人劫过东西,都要派人给他娘送去一些好吃的。路小秃虽然从小顽皮,但知道孝顺他娘。要不是他娘,他爹路黑小早把他弄到尿盆里溺死了,路小秃带弟兄们打马离开朱家寨,按照惯例,就朝路小秃的村子跑去。到了村头,路小秃说:"这次给俺娘送些什么呢?"那个识字小土匪说:"上次送了粮食和布,这次就别送了。我看这几头猪里有个猪娃,回去杀了可惜,就送去让大娘养着吧!"路小秃觉得说得有理,点点头,大家解下小猪娃,由识字小土匪送去,路小秃和其它弟兄们就打马先回了大荒洼。

第二天一早,识字小土匪也回来了。路小秃问:"俺娘怎么样?"识字小土匪说:"见到小猪娃,大娘很高兴,说咱家一辈子没养过个猪,这下可有个猪了,说养到过年杀了吃呢!"路小秃笑了,又问:"其它还有什么?"这时识字小土匪看了大伙一眼。路小秃对其他弟兄说:"你们分东西去吧!"其它弟兄便高高兴兴去分东西。屋里只剩路小秃和识字小土匪两个人。这时识字小土匪说:"我还听五哥说,十五那天日本人要来收白面。"路小秃说:"×他姥姥日本人,也会劫东西了!俺家出了多少?"识字小土匪说:"出了六十斤,上次我送去的白面,快交完了!"路小秃说:"那你今晚再送去一些,可不能让俺娘饿着!"识字小土匪点头。又说:"我听五哥说,说不定十五那天,村里还要打仗呢!"路小秃瞪大眼睛:"是吗,谁跟谁打?"识字小土匪说:"听说八路军派来了侦察员!"路小秃一笑:"别信这个,几个八路,肯定打不过日本人!"这时识字小土匪一笑:"管他打过打不过,我是说,等他们打完,咱们去打扫战场,说不定能捡两条枪呢!"路小秃这时明白了识字小土匪的意思,摸着头一笑:"你小子鬼名堂还不少!"说完,路小秃躺在床上,继续发他的疟疾。

村长许布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自从他知道过去的马夫、现在的八路军县大队侦察员小冯回来是为了阴历十五打日本,他心上就着了急。那天李小武的护兵为了白面把小冯捉去,他一开始是替小冯担心,害怕李小武杀了小冯;后来见小冯放回来了,心里才放了心,连连说:"不错,不错,狗日的把你放回来了!"小冯拍着自己腰里的小独撅说:"他敢不放,我一说我们的军事计划,就把他们给吓住了,李小武亲自给我解的绳子!"许布袋问:"军事计划,什么军事计划?"小冯见许布袋是孙屎根的本家,不是外人,趁兴把十五那天孙屎根要带县大队来打日本人的事也给他说了。没想到许布袋一听又发了火:"原来这样,这是谁出的馊主意?"小冯见许布袋发了火,有些胆怯。虽然他现在当了八路军,但对过去的东家还有些害怕。何况许布袋年轻时,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便试探着问:"怎么,大爷,打日本有错吗?你真和日本成一势了?"许布袋说:"一势谁跟他狗日的一势,只是这日本是来向我要白面,你们打了他,回头日本人不找我的事?"小冯一想也是这么回事,拍了一下脑袋说:"可不,怪我们定军事计划时,把大爷这头给忘了!"又想了想,突然拍着巴掌说:"大爷,我给你出一个主意!"许布袋问:"什么主意?"小冯说:"索性这事儿你别管了,你拔腿跑了算了,这样我们也打了日本,日本回头也找不着你!"许布袋瞪了他一眼:"日你先人,你出的这叫啥主意?这兵荒马乱的,你让我带着老婆孩子躲到哪里去?"小冯嘬着牙花子,躲到了马圈,许布袋一个人在那里生气。这时许锅妮从屋里挑帘子出来,说:"爹,这事让憋住了?"许布袋说:"可不让憋住了!八路军要在咱村打日本,这不把我挤当中了?"许锅妮说:"那我给你出个主意!"许布袋瞪她一眼:"你又出什么主意?"许锅妮说:"你索性跑到城里,给俺毛旦叔报个信,别让日本人来收面,那天多派些兵来,反过来打八路军,不就没事了?"许布袋说:"你这也是害你爹呢,让日本人打了八路军,八路军回头能不找我的事!"这时许锅妮"扑哧"一声笑了,说:"爹这回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许布袋知道女儿在捉弄他,上去要打女儿:"我在这里犯愁,你还捉弄我!"这时许锅锅妮正色说:"爹,看你活了五十年,原来也有迷住的时候,人一天三迷,你是让迷住了!"许布袋问:"我怎么犯迷?"许锅妮说:"你这是瞎替人家日本人操心!按你的道理,你在这村当村长,这村就成你的了?人家八路军就不能来这村打日本了?放心吧,人家八路军打日本,日本回来也犯不着找你。

打日本的是八路,日本自然会去找八路,你没有打日本,日本为何找你?人家两家交兵,无非借你个地盘,哪有打输的一方不找打他的人,反而找摊主呢?就好象我在我姥姥家打你两巴掌,你不找我,能去找我姥姥吗?"许布袋听了许锅妮这么一番话,倒觉得有道理,稍稍有些熄火。但也吐口唾沫说:"这是啥鸡巴年头,人弄得四分五裂的,毛旦跟了日本人,屎根当了八路,一家人,成了拿枪的仇人了!算是把我挤在当中了!"又说:"也怪我当初爱充大头,和毛旦混着当村长,要是当初当了土匪,现在也是大当家的了,想怎样就怎样,还替人家操这种淡心!"许锅妮"哧哧"笑了:"人家还没打仗呢,爹倒替人家愁个没完了!"说话到了阴历十四。十四夜里,鸡叫三遍,孙屎根果然领着八路军十几个战士,悄悄来到村西一块毛豆地。侦察员小冯在毛豆地把他们接应祝孙屎根从马上跳下来问:"没什么变化吧?"小冯说:"看不出有什么变化。面已经收齐了,猪也捉住了,就等日本明天来取了!"孙屎根一挥手:"隐蔽!"队伍在一个姓杜的排长带领下,进了毛豆地,隐蔽起来,由于县大队刚组建不久,许多战士都是刚从村里出来的,头一次打仗,都有些害怕;由于害怕,个个都挺听指挥,一个个将身子伏在毛豆地,一动不动。大家头上戴了一个用柳条编的圈,倒像毛豆地长出了一些小柳树。等大家隐蔽好,孙屎根与小冯就悄悄进村回了家。跳过墙头进了院子,原来孙屎根他娘的屋里亮着灯。推门进去,他娘孙荆氏没睡,旁边许布袋也在椅子上蹲着。这倒叫孙屎根吃了一惊。孙屎根问:"娘,大爷,你们怎么还没睡?"孙荆氏本来正在菩萨前念经,见儿子回来,闭着眼睛问:"屎根,听说你们要打日本?"孙屎根看了小冯一眼,知道军事计划暴露了,但也点点头。孙荆氏睁开眼睛,叹了一口气:"天下那么多队伍,怎么打这帮日本摊上你们了?"孙屎根说:"娘,这次我们来的人多,日本来的人少,打得过他!"许布袋黑着脸在椅子上蹲着。他已经三天没睡觉了。虽然那天许锅妮给他讲了一番道理,但他心里总是不踏实。他知道今天八路军要来,便索性在孙屎根家等着。现在等着了,他也不说话。孙屎根倒问他:"大爷,你怎么也不睡觉?你也有什么不通吗?那天收白面,我不让你吊人,你说让我十五来给日本人说话,现在我来了,你放心吧,白面他拉不成了!"许布袋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等你们杀了日本,让日本回头再杀了我,这事就算完了!"孙屎根这时倒吃了一惊:"我们杀日本,怎么日本会杀你?"这时小冯插了话。本来在许布袋面前他不敢说话,现在看孙屎根回来,他又敢说话了。他说:"许大爷怕咱们杀了日本人,日本人找他要人杀了他!"孙屎根这时笑了,说:"大爷放心,我们不杀日本人!"许布袋问:"明天的仗你们不打了?"孙屎根说:"仗还是要打,但我们不杀他,我们要活捉!"许布袋说:"那还不是一样!"孙屎根说:"不一样。我们在咱村把日本人杀了,日本人也许会找你的事,但我们活捉他们,日本人就会找八路军,不会找你!"许布袋一听这话,才略略放心,说:"那你们可别杀人家!"这才摸出烟袋吸烟。

这时孙荆氏已经做了几碗葱花绿豆疙瘩面条,端上来让喝。许布袋没喝。孙屎根和小冯一人喝了一碗,就出门走了,到村边毛豆地去隐蔽。路上孙屎根问:"那事你跟小得说了没有?"小冯说:"说了。"孙屎根问:"他干吗?"小冯说:"一开始不干,后来我给他十块钱联合票,他才答应干了。"孙屎根一笑。两人就钻到了毛豆地。这时毛豆地有个战士叫王老五的说:"队长,老趴在这里,胳膊腿不能动,憋球死了!"孙屎根说:"现在日本还没来,你动一动吧!"战士们才敢动胳膊腿。

这时又有一个战士说:

"队长,老趴这冷死了,让抽袋烟吧!"

孙屎根说:

"烟不能抽,别暴露目标,谁带着酒,喝口酒吧!"带酒的战士将酒传过来,大家轮流喝了口酒。

五更天了,村里的鸡都叫了。接着村里响起几声狗叫。这时李家大院墙头上,翻进一个人来。给李家喂牲口的老贾,正对着墙根撒尿,半睡不醒的,突然见墙头跳下一个人,吓得尿也不撒了,拔腿就跑,边跑边喊:"有贼了,有贼了!"那贼上前抓住他,接着一把盒子抵住了他的胸口:"不准叫,再叫崩了你!"老贾马上就不叫了,刚才没撒完的尿,一下都撒到了裤里。但他的喊声已经惊动了睡觉的人,从各屋跑出一些人,李文武也披衣服起来了。那贼也不跑。等点着灯笼一照,原来是李小武的护兵班长老吴。李文武吃了一惊:"吴班长,黑更半夜的,你这是干吗?"吴班长说:"老掌柜,咱们屋里说话。"李文武就让吴班长进了屋,伙计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打着哈欠回屋睡觉,剩下老贾一个人在那里嘟囔:"就这一条裤子,尿湿了,拿什么换哪!"已故副村长路黑小家,这时也闪进一个人。由于路家没有头门,那人直接就到了窗下。接着轻轻拍了三下窗户。里边睡觉的老太太倒没害怕,因为儿子路小秃当着土匪,黑更半夜回来是常事。就点着灯,给开了门。进来的是识字小土匪,路小秃他娘说:"我的儿,天都快明了,你还来干吗!"识字小土匪背着一口袋面,笑嘻嘻地说:"大娘,当家的听说你把白面交了,又让我送回来一些!"老太太说:"我给你烧碗热汤吧!"识字小土匪经常代替路小秃到家里来,与老太太已经混熟了,老太太见他聪明伶俐,也很喜欢他,所以他来了也不拘束,说:"那就烧一碗吧,多放些辣子。半夜有些冷,你摸摸我的手!"老太太摸了摸他的手,果然冷凉。等热汤烧出来,识字小土匪捧着就喝了起来。

太阳上了三竿,孙毛旦领着五个日本人,赶着一辆马车到村里拉面来了。

孙毛旦当警备队已经两年了。两年之前,孙毛旦仍在村里当副村长。前年五月,城里的日本人和警备队开汽车到村里来过一次。村里杀了一口猪,杀了几只鸡,在街里支起大锅做饭给他们吃。在吃饭过程中,孙毛旦与警备队队长塌鼻子勾上了。孙毛旦见塌鼻子浑身披挂、手执一根胶皮马鞭,十分羡慕;塌鼻子见孙毛旦做事痛快,说话十分有趣,也很喜欢。最后话说透了,原来塌鼻子是郭村财主郭老庆的儿子,孙毛旦小时候到郭村串亲,两人还在一起打过洋片,更觉得亲密。两人饭吃到一半,就一块跑到地里打兔子去了。当天日本人和警备队走了以后,两人也没断联系。塌鼻子带几个警备队员又到村里来过两次,孙毛旦每次到县城去,就去找塌鼻子玩。后来塌鼻子约孙毛旦索性离开村子,到警备队去当小队长,孙毛旦也觉得在村里当一个村副没有什么意思,整天就是支差,就跑到城里当警备队去了。这时孙家老掌柜孙老元已故去了十来年,家中无老人,他就是老大,许布袋是一个干亲,也不好管他,于是就由他去当警备队。倒是孙毛旦的老婆夜里哭过一回:"你这一给日本人干事,不成了日本人么?"孙毛旦问她:"日本人不好么?"老婆说:"日本人不好,占了中国!"孙毛旦上去踢了她一脚:"日本人不好,上次日本人发糖,你还抢着吃!"又说:"我这是出来混事,塌鼻子说了,中国早晚是日本人的天下,等我将来当了县长,才有你的福享呢!"孙毛旦到城里当了警备队小队长以后,住在塌鼻子房间隔壁。整天的事情也就是带兵站岗放哨,下乡催粮派款;闲时跟着塌鼻子逛逛街,下下馆子,到底比在村里当副村长自在。警备队与日本人分开住,关起门来,塌鼻子就是皇帝,孙毛旦跟着他自然不会吃亏。只是当了小队长没有短枪,出门得像队员一样背条长枪,让孙毛旦觉得丢面子。

所以每当他从城里回村子时,都向塌鼻子借个短枪挎挎。塌鼻子只要自己没有急事,都是一笑,把枪借给他。上次他回来催粮,向塌鼻子借了一回,塌鼻子给了他;今天他领着五个日本人来拉粮,又向塌鼻子借了一回,塌鼻子又借给了他。五个日本人中,有一个是老兵,来中国年头长些,会疙里疙瘩说几句中国话,还能与孙毛旦对上话。在城里,一个警备队的人,如果能与日本人交上朋友,算是面子大的。现在孙毛旦与五个日本人在一起,想与哪个日本人说话,就与哪个日本人说话。那个老日本兵还给他当翻译,让他很高兴。于是路上不停地与日本人说话。日本人也不恼,与他有说有笑的。孙毛旦分别问人家来中国几年了,习惯不习惯;没当兵之前,在日本都干啥;娶老婆没有,有几个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日本有这种马车没有;日本炸油条吗?等等。孙毛旦的感觉是这样,与日本人相处,你只要讲信用,不先惹事,日本人还是挺和善的。你用手拍拍他的肩膀,弹弹他的钢盔,他都不恼;就怕跟人家别扭着来,像中央军、八路军那样,几个毛人,动不动还想摸摸人家的胡须,就把人家惹恼了。日本人一恼,不是闹着玩的。孙毛旦自到了警备队,当着小队长,没和日本人红过一次脸。见了日本人,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当兵的,他都很尊重。日本人见他也很和气,总是说:"你的好好的,你的好好的!"一次,孙毛旦和警备队长塌鼻子在城里下馆子,和几个日本兵在饭馆相遇。饭馆老板见来了日本人,就将塌鼻子孙毛旦冷落了,先忙着给日本人上菜。塌鼻子见饭馆老板这么势利,跳起来就给了饭馆老板一巴掌:"×你妈,见了日本人,忘了你爹了?你这饭馆还想办不想办了?"饭馆老板捂着脸不敢说话。这时一个日本兵火了,站起来脱掉衣服,要与塌鼻子摔跤。如果搁在平时,孙毛旦非伙同塌鼻子把饭馆砸了不可,但现在是日本人的事,孙毛旦忙跳到中间,把日本人和塌鼻子劝开了,拉塌鼻子走出了饭馆。塌鼻子挣着身子说:"鸡巴日本人太霸道,惹恼了爷,打死他几个,我就投八路军了!"孙毛旦说:"算了,因为一顿饭,何必生气!"就把塌鼻子劝回了军营。事后孙毛旦还有些得意,觉得自己比塌鼻子会混事;将来日本坐了天下,他前途肯定比塌鼻子大,别看他现在当着队长。今天他又领日本人来拉面,肯定给日本人又留下一个好印象。想到这里,孙毛旦很高兴,坐在马车辕上,唱起了小曲。这时日头渐渐上来了,马在土路上"得得"地跑,每个人头上都沁出了细小的汗珠。那个日本老兵掏出一包烟,请大家抽。大家抽着烟,看着路两旁的庄稼地,倒也怡然自得。一个长着娃娃脸的日本兵,从口袋掏出一个中国弹弓,从另一个口袋摸出小石子,用弹弓打树上的麻雀玩。可他弹弓打得很不熟,惊起一阵阵麻雀,不见打下来一个。

大家都笑他。他也不好意思"嘿嘿"笑了。这时孙毛旦拿过弹弓,从娃娃脸兵口袋里摸出一个石子,搭上弹弓,瞄瞄准,一弹弓打出去,麻雀就掉下一个。日本兵都欢呼,拍孙毛旦肩膀:"你的这个!"向他伸大拇指。

孙毛旦不好意思地说:

"咱自小玩这个,这也是碰巧。太君刚学,打得也不错!"一路玩着,就到了村里。村长许布袋迎出来。孙毛旦见许布袋脸色不好,垂头丧气的,眼圈熬得稀烂,以为白面没收齐,便问:"怎么了布袋,白面没收齐吗?"许布袋说:"白面倒收齐了!"孙毛旦松了一口气,说:"那看你眼圈烂的!"这时许布袋生了气:"还不是你这白面闹的!"孙毛旦笑着说:"下次派到别的村就是了,不都是中国的东西!"这时许锅妮从家里转出来。几个日本兵已经跳下马车,在整理自己的枪支,看到许锅妮,几个日本兵都忘了整理枪支,眼睛不错珠地盯着许锅妮看。一个大耳朵日本兵说:"漂亮漂亮的!"许锅妮当初在开封见过日本人,倒没害怕,仍端着脸盆,提着一根棒槌往前走。倒把许布袋的脸给吓白了。这时孙毛旦上前招呼几个日本兵:"太君,太君,里边的,里边院子的请!"就把几个日本兵让到了许布袋的院子里。这里既是村公所,又是许布袋的家。日本人到了院子里,看到有一棵枣树,上边的枣还没有打,红红地挂在那里,就把许锅妮给忘了,把心思转到枣树上,"哈哈"地笑着:"好的,好的!"那个长着娃娃脸的日本兵,脱掉鞋就往枣树上爬。他爬树的本领倒是比打弹弓强,一会儿就爬到了树上。他在树上打枣,其它四个日本兵在树下抢着拾枣吃,倒像一群嘻嘻哈哈的孩子。一个日本兵还把一捧枣递给许布袋:"米西米西!"这时许布袋倒"扑哧"一声笑了,骂道:"啥都稀罕,日本没有枣树!"又问孙毛旦:"你们是拉上面就走,还是吃了饭!"孙毛旦说:"吃了饭,吃了饭,我上次已经给小得说了,让他给日本人做辣子鸡!"许布袋问:"喝酒不喝?"孙毛旦说:"鸡都吃了,哪还差两壶酒钱,热两壶吧!"中午,几个日本人便在许布袋家吃饭。伙夫小得热了酒,做了辣子鸡。另外还有一盘豆腐和一盘青豆角。几个日本人吃了辣子鸡,辣得直咧嘴,但边咧嘴边说:"好的,好的!"伙夫小得来上菜,孙毛旦说:"小得,我说让你给日本人做辣子鸡,看怎么样,对了他们的口味不是!"接着又向日本人介绍:"太君,辣子鸡就是他做的!"日本人又说:"好的,好的!"那个老日本兵当即从口袋拔出一杆塑料大头帽钢笔,递给小得。小得说:"我不要钢笔,我不会写字!"孙毛旦上去踢了他一脚:"不会写字就不能接住了?回去卖给摇拨浪鼓的还能赚几块钱呢!"小得就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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