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松又叫人把日军的几具尸体,抬到打麦场上,摆到村里老百姓面前。几百个老百姓被围在打麦场中间,有哭的,有吓得哆嗦的,还有屙了一裤的。大家纷纷往一块挤。日军在四周端着刺刀围着。有的日军手里还牵着狼狗。若松指着尸体对翻译官说:"你看,中国人惨无人道,良心统统地坏了!"翻译官说:"太君想怎么办呢?"若松向他比了一个手势,翻译官吓得脸都白了。但他知道若松的脾气,也不敢说什么,只好找到孙毛旦,说:"若松说了,八路军、中央军、土匪都在人群里,有二十五个,你在这村子熟,让你统统指出来,统统死啦死啦的!"孙毛旦摸着脸说:"翻译官,八路军、中央军、土匪早就跑了,哪里在人群里头?他知道有二十五个,他指不就完了,何必老缠着我!"翻译官说:"若松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别强了,你考虑着指吧!"孙毛旦说:"这里都是老百姓,指谁不冤枉谁了?"翻译官低声说:"那有什么办法?没看出若松的意思?死了五个日本人,要拿二十五个中国人换哩,一个换五个。这事都叫八路军、中央军、土匪给闹坏了,他们杀了日本人跑了,害苦了一帮老百姓!"孙毛旦说:"如果是三个两个,我随便找几个顶了算了,这二十五个,叫我怎么指?"这时若松已经踱过来,向孙毛旦做了一个手势,让他到人群中去指。孙毛旦说:"太君,是老跟我过不去,这里没有八路军、中央军、土匪,让我怎么指?你如果今天存心难为我,索性先把我杀了算了!"若松听他说这话,马上向外拔指挥刀,接着尖锐地嘟噜了一阵日本话。翻译官向孙毛旦说:"毛旦,太君说,早该杀了你,你本身就通八路!今天你带五个日本人来拉面,为什么日本人都死了,就你逃出去了?"孙毛旦听若松这么说,吓得汗都出来了,忙说:"太君,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要这么说话,今后我就没法干了。今天我也是只差一点,就要为大日本尽忠了!"若松将指挥刀戳到他脸上,又尖锐地咕噜一句,翻译官说:"太君问你,人群中有无八路军、中央军和土匪?"接着忙给他使眼色。到了这地步,孙毛旦忙说:"有,有。"若松摆了一下手,孙毛旦只好带着几个日本兵到人群中去挑人。孙毛旦一肚子委屈,心里骂道:"原来这日本人,也不是人×的!"硬着头皮在人群中转了一圈,不知挑谁是好。人群见他来,一个个吓得哆嗦,因为他挑上谁,谁就活不成了。看看转了大半圈,还没挑出一个,若松在火把下又瞪起了眼睛,翻译官忙跑到孙毛旦身边:"你不想活了?"这时孙毛旦看到人群中有村里的一个傻子叫杨百万,也在人群中藏着,就用手指了指杨百万。立即有两个日本兵上去,把杨百万从人群中拔了出来。可杨百万毕竟是傻子,刚才在人群中,看到别人哆嗦,他也跟着哆嗦;现在被人拔出来,他倒不害怕了,在火把下"嘻嘻"地笑。若松也看出杨百万是个傻子,以为孙毛旦有意戏弄他,立即拔出指挥刀,指向孙毛旦:"欺骗皇军的有,死啦死啦的!"没等孙毛旦反应过来,就有一个日本兵上来,一刺刀扎到了他肚子里。随着刺刀往外拔,肠子也涌了出来。孙毛旦一头倒在地上,一边往肚子里塞肠子,一边说:"别,别,我的肠子......"若松又放出一条日本狼狗,上来与孙毛旦争肠子。孙毛旦往肚子里塞,狼狗咬着往嘴里吃。孙毛旦终于没争过狼狗,狼狗将肠子从孙毛旦肚子里扯出来,吞巴吞巴吃了。
孙毛旦就头戴着一顶战斗帽死了。
孙毛旦死后,若松又举起指挥刀。日本兵见他举指挥刀,包围圈上的散兵线就撤了。
若松又举一下指挥刀,机枪就"哗啦""哗啦"推上了子弹。若松又举一下指挥,机枪就响了。老百姓没经过这场面,见日本兵走来走去,当官的举了几下指挥刀,还不知怎么回事,机枪子弹已经像扇面一样扫到身上了。接着人一排一排地倒了。机枪打了五梭子,停了。倒下人的血,开始往外洇。后边没有倒下的人的鞋底子,都被血洇透了。若松上前看了看,见死的人有三十多个,就叹了一口气,把指挥刀插回刀鞘,把部队的指挥权下放给小队长,自己回到村头汽车旁,又钻进驾驶室,把车门关上了。
若松一走,小队长又把指挥刀拔了出来。日军这时不再杀人,开始烧房子,奸淫妇女。村里房子被点了十四处,妇女被奸淫二十三名。一片鬼哭狼嚎。日本人奸淫妇女,连人都不避,在打麦场的血水中,就把人给按倒了。许布袋的女儿许锅妮、李小武的妹妹李小芹,日军来时躲在家里地窑里,集合老百姓时被日军赶出来,现在都在血水中被日军奸污了。李小芹没有反抗动作,两个日军轮流奸污她后,就把她放了,许锅妮在一个大个子日军上身时有反抗动作,大个子日军立即从屁股上拔下一把刺刀,扎到了许锅妮喉咙上。许锅妮摆着头正在死,大个子日军就扒下她衣服奸污了她。折腾到半夜,村头汽车旁响起了撤退号,日本人才停止放火,提上裤子匆匆忙忙走了。这时已是五更天,村里剩下的几只公鸡开始打鸣。十五的月亮,已经快掉到西边山里去了。村子里除了火烧房子的"哔哔啪啪"声,到处没有人声。在血水中被脱光的妇女,还没反应过来,仍光着身子在血水中躺着。躲在村外庄稼地的人,仍不敢回村。惟有村长许布袋,在庄稼地睡醒一觉,这时回了村。他到村里转了一圈,又到打麦场转了一圈,鞋立即被血水洇湿了。他在打麦场的血泊中,看到光着下身死去的女儿许锅妮,倒在一群妇女和死人中。
他没有管女儿,也没有管众人,而是跺着脚高声叫骂道:"老日本、李小武、孙屎根、路小秃,我都×你们活妈!"附记那天夜里,若松带部队回到县城,已经是后半夜。若松洗盥过,吃了点夜餐,准备睡觉时,突然又发了脾气。他将勤务兵叫来,狠狠搧了他一顿嘴巴。若松发脾气的原因,是因为他发现出发之前放到桌子上的纸蛤蟆,现在变了模样。若松带部队走后,勤务兵就开始打扫他的房子。打扫到桌子,看桌子上的一只纸蛤蟆,以为没用了,就顺手当作垃圾扔掉了。后来突然想起,若松桌子上的东西是不能动的,原来什么样子,打扫完卫生还要摆成什么样子,就赶忙到垃圾堆找那只纸蛤螅但不知谁又在他倒的垃圾堆上倒了一堆西瓜皮,翻出纸蛤蟆,蛤蟆早让西瓜皮的废水给洇湿弄烂了。勤务兵发慌,又想反正是只纸蛤蟆,我再折一只放到那里完了。没想到若松回来发现蛤蟆不一样,将他叫来扇耳光,问原来的蛤蟆哪里去了。勤务兵只好说实话,告诉若松纸蛤蟆扔到垃圾里了,这是一只冒充的蛤螅若松不再打他,光着脚跑到垃圾堆旁,和勤务兵一起将那只洇烂的纸蛤蟆翻出来。若松捧着那只流汤的纸蛤蟆,"呜呜"哭起来。
李小武带着部队、押着八路军俘虏向后撤退。撤到十里外的一个小山岗上,大家站在那里往村里看。先是听到机枪声,后看村里起了大火。吴班长拔出枪说:"连长,你下命令吧!我们上去跟鬼子拼了!"李小武站着看了一会儿,摆摆手说:"把孙屎根他们放了!"几个中央军就把孙屎根他们嘴里的棉花掏了出来,把绳子给解了。孙屎根能说话了,说:"李小武,咱们的事情没完,你要对今天的一切负责!"李小武说:"屎根,趁我没转过念头,快领上你的几个人跑吧。不论是国仇,还是家恨,我都该杀了你!"孙屎根带剩下的几个人回到县大队驻地,将情况向大队政委作了汇报。大队政委看他们几个狼狈的样子,不但没同情他们,反而批评了他们,说当初批准他们去打日本,怎么又和中央军闹上了?原来说打个胜仗鼓鼓士气,这下倒好,胜仗没打成,自己倒死了十来个人;县大队本来人就不多,这下力量不更小了?大队政委本来对孙屎根印象不错,这下开始变糟了,怪他干事情毛躁,不知考虑后果。孙屎根本想通过这次战斗露一鼻子,没想碰了一鼻子灰,心里也十分沮丧。后来到解放战争,县大队扩成正规军,还有一部分干部要转到地方工作,大队政委便把孙屎根划到地方干部中,孙屎根也没说什么,就留下做地方工作。
李小武带部队回到驻地,向团长汇报情况,团长也训了他一顿:"没抓到日本我不怪你,抓到几个八路,怎么不立时砍了他们?这不是放虎归山吗?"就怪李小武书生气,不懂带兵打仗的道理。李小武也有些后悔。后来到解放战争,蒋军后撤,还留下一些"钉子"部队与共产党周旋,团长不爱见李小武,就把李小武这个连当作"钉子"给留下了。
土匪头子路小秃,忙活一天,带了几身日本军服回到大荒洼。路小秃觉得这日本军服很威风,从此下夜去村里劫地主,也常穿著军衣。倒把被劫的地主吓了一跳:"我的天,怎么太君也下夜了!"后来路小秃听说自己的五哥也在那天晚上被日军用机枪给扫死了,才痛哭一场,将日本军服烧了。到一九四五年,日军投降,在县城缴了械,路小秃觉得报仇的时候到了,带了一帮弟兄进了县城,见到扫大街的日军就杀。弄得投降的日军向中国方面提抗议:"我们已经投了降,怎么还杀我们?"那天夜里,日军、中央军、八路军、土匪都撤走以后,村子仍成了老百姓的。打麦场到处是血,村里的血也流得一地一地的。村子一下死了几十口人,从第二天起,死人的人家,开始掩埋自家的尸体。邻村一些百姓,见这村被"扫荡"了,当天夜里军队撤走以后,就有人来"倒地瓜",趁机抢走些家具、猪狗和牛套、粮食等。现在见这村埋人,又有许多人拉了一些白杨木薄板棺材来出售。一时村里成了棺材市场,到处有人讨价还价。
八路军杜排长忙拉孙屎根的衣襟。几个人便匆匆忙忙隐到夜色里了。
3、翻身
前言
一九四九年工作员进村了。
大家没有见过工作员,不知道工作员有多粗多长,所以感到很神秘。村丁路蚂蚱(过去的土匪头目路小秃之三哥)打锣让大家到村公所开会,大家都去了。来到村公所,天上开始下雪。小北风一吹,大家觉得身上穿少了。村长仍是许布袋(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有些发白),穿著一个翻皮棉袄,站在台子上点人。点了半天,不点了,看到村丁路蚂蚱正在往台子上爬,便踢了他一脚:"蚂蚱,别爬了,人不齐,还得去喊人!工作员说了,人不齐不开会!"路蚂蚱从地上爬起来,又提锣去喊人,边走边骂:"开个鸡巴会,还管人齐不齐了?"又骂:"耳朵里都塞驴毛了,听不见爷打锣!"又沿街将锣打了一遍,人基本到齐了。佃户们一家一个,村里的头面人物也到场了:老地主李文武,李文武的侄子李清洋、李冰洋(已故地主李文闹的次子和三子),过去的土匪头目路小秃,已故村副、县警备队小队长孙毛旦之子孙户,现任共产党区委书记孙屎根之母孙荆氏,现任村长许布袋之妻锅小巧......都到齐了。村丁路蚂蚱见人到齐了,又往台子上爬。这时许布袋对台下说:"开会了,欢迎工作员给咱们讲话!"这时工作员爬上了台子。工作员不往台子上爬,大家觉得"工作员"还很神秘,工作员一爬到台子上,大家都有些失望:"什么工作员,这不是老贾吗!"工作员果然是老贾。大家都认识他。五年前,老贾还在这村子里呆着,给地主李文武家喂牲口。后来因为李家少奶奶一件褂子,老贾才离开李家。老贾在马棚里喂马,李家少奶奶洗了一件褂子,搭在马棚前的太阳底下。后来这件褂子不见了,李家少奶奶就在院子里骂,言语之间,有些怀疑是老贾。老贾是老实人,从来不偷人家东西,听着骂声,心里有些窝火,就上去跟少奶奶吵了一架。后来还是老掌柜李文武走出来,把他们劝解开了。少奶奶走后,老掌柜还过到马棚里劝老贾:"老贾,算了,知道你不会偷东西!"老贾咕嘟着嘴说:"这活没法干了,没明没夜伺候人家,现在倒成贼了!"李文武说:"知你老贾站得正,看我面上,不要生气了!"事情才算结束。
老贾家的村子离这比较远,是邻县封丘的一个庄子。后来老贾和另一个在李家扛活的牛大个结伴回家。先到老贾家,却发现李家少奶奶的那件褂子,正在老贾家院子里的绳子上搭着。原来那天老贾老婆去李家看老贾,这件褂子被她偷下,掖到裤裆里拿回了家。牛大个看到那件褂子倒没说什么,老贾的脸却一赤一白的。牛大个走后,老贾将老婆揍了一顿,但也没有脸面再回李家。他在李家的铺盖卷,还是托牛大个背回来的。老掌柜李文武还托牛大个捎话:"让老贾回来吧,一件褂子,知道不是他偷的,娘儿们家,有啥正性!"老贾说:"虽说是娘儿们偷的,也让我老贾说不上话,以后人家再丢什么东西,让我老贾怎么站呢?这活是无法再给人家干了!"于是就不再去给李家喂马,留在封丘自己庄上做豆腐。每天夜里做一担豆腐,清早担出去到四乡里卖。人家吃豆腐,他和老婆孩子吃豆腐渣,倒也过得去。只是一想到那件褂子,心里就窝火。为这件褂子,他没少揍老婆。后来封程丘县被共产党开辟成了根据地,共产党的区政府,就安在老贾庄上。区长看老贾家做豆腐,就住在老贾家。天长日久,区长看老贾老实可爱,对人爱说实话,便有意培养他参加革命。老贾见区长年纪轻轻就挎着匣子枪,学问很大,甚么事都能说出个道理,也对他很佩服。夜里睡觉,他不与老婆睡在一起,与区长睡一个炕头。区长给他讲穷人为什么穷,地主为什么富;老贾为什么到邻县去给李家喂马。讲来讲去,老贾觉得自己亏了,都是一个人,为什么李家就该享福,他就应该到李家去喂马?于是就同意参加革命。区长见他积极,就不让他再做豆腐,送他到县上培训班培训。在培训班,老贾识了几百个字,入了党,从此就成了基层职业革命家。先领着民工队给解放军抬担架,抬了几年担架,解放军解放了这个县,新解放区需要大批干部,老贾就又被派到这个县了。这个县一解放,就要搞土改,老贾就成了工作员,到村里去搞土改。区里知道老贾曾在这个村当过长工,对这村情况熟悉,就把他派到了这个村。但这个村的老百姓,并不知道老贾这几年变化,还以为他是以前的老贾。于是看他上了村公所的讲台,台下就发出一阵笑声。这不就是以前给李家喂马的老贾吗?三脚踢不出个屁,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工作员",来对我们讲话了?由于知道他的底细,便对他看不起。老贾还没讲话,一些人就要散伙,说身上冷,要回家穿衣裳。一个游手好闲的青年赵刺猬(当年被李文闹逼死老婆的佃户赵小狗之子)说:"天转地转,个鸡巴老贾,也成人物头儿了,来给我们训话!过去我什么时候想踢他'响瓜',就什么时候踢他'响瓜'!"众人又一片笑。但老贾一讲话,又把这些笑的人给震住了,发现老贾并不是以前的老贾。老贾说:"大家不要走!我老贾这次来,不是来给财主喂马了,我是遵照我们党的指示,来没收财主的土地和房产,分给大家!"说着,敞开自己的棉袄,露出了插在里边的匣子。
正在这时,远处响起一阵马蹄声。眨眼间,一个穿著解放军衣服、挎着短枪的小伙子到了跟前。他下马,爬到台子上,向老贾敬了一个礼:"报告工作员,区长给你的信!"老贾还了一个礼,说:"把信交给我吧!"那个战士便从皮包里掏出一封信,交给了老贾。老贾拆开信。当时就看了起来。这又把大家给震住了。老贾不是以前的老贾,他做了大官了,有队伍向他敬礼了。他还识字了,折开"区长"的信看了起来。连村丁路蚂蚱都对老贾肃然起敬,忙端来一碗水,放到老贾跟前,同时觉得自己不该再站到台子上了,便提着锣从台子上下来,站到人堆里,扬脸看着老贾。
老贾的土改搞得很顺利。不到半个月,村里的土改就搞结束了。老贾在村里呆过许多年,对村里情况很熟悉。村里就孙、李两个大地主,地主下边,有几家富农和小地主。
他们的土地、房产老贾都很清楚。老贾开了一个会,组织了一个分田队,发动了一些积极分子,分了十天,地主、富农的地,全带着冻伏的麦苗分了下去。积极分子中,首批发展的有赵刺猬。虽然以前赵刺猬踢过老贾"响瓜",但老贾不计前隙,首先发展了他。
送他一个手榴弹,送给他一双部队上缴获的皮靴。赵刺猬吊着手榴弹、穿著皮靴在街上走。老贾问赵刺猬:"共产党好不好?"赵刺猬答:"好!"老贾问:"共产党怎么好?"赵刺猬答:"过去光鸡巴要饭,现在共产党来了,给咱分东西!"老贾问:"你怕不怕地主?"赵刺猬说:"地都给他分了,他不是地主了,还怕他干什么!"老贾觉得赵刺猬说得有道理,"哈哈"笑了。
土匪头目路小秃,也对分地很积极,主动要求参加。老贾考虑他过去是土匪,对让不让他参加有顾虑,没想到路小秃说:"老贾,你别看不起我,我比你参加革命还早呢!"老贾说:"你怎么比我参加革命早,你过去是个土匪!"路小秃说:"表面看是土匪,可哪村的地主听到我名字不害怕?抗日战争时候,我还杀过几个日本鬼子哩!我斗地主、打鬼子那会儿,你不还给地主喂马?"老贾被路小秃说住了,又考虑到人多势众,就同意他参加了。
老贾土改搞得好,还得感谢村里的两家地主配合得好。地主就孙、李两家。孙家是不用说了,家里有个共产党干部孙屎根,孙屎根正在邻县当区委书记,他已经给家里捎信,让母亲孙荆氏配合土改,将田地分给穷人。所以没遇到什么阻力。李家地主李文武,也变得十分开通,主动将地契交给了老贾,说:"老贾,你过去就是咱家的人,现在你出门参加革命做了官,家里还能不听你的?你看怎么分合适,你就怎么分吧!"李文闹的两个儿子李清洋、李冰洋在旁边垂手站着,看着李文武将地契交给老贾,也没说什么。连过去因为一件褂子跟老贾吵架的少奶奶(李清洋之妻),也笑着对老贾说:"老贾,你现在成了工作员,大人不计小人过,过去的事情,可别往心里去!"弄得倒叫老贾有些感动,对李文武说:"掌柜的,放心,有我老贾在,不会太让你过不去!"村里另一个头面人物、村长许布袋,也在村公所对老贾说:"老贾,钱财是身外之物。我老许的地产,本来就是干爹送给我的,你拿去吧!你要稀罕,连这个村长也给我免了吧,我落得清闲!"从此不再管事,开始背杆打兔枪到雪地里打兔。倒让老贾撵着许布袋说:"老许,现在只说是分地,还没免你的村长!"地主主动让分地,下边的富农就跟着让分,所以土改顺利,田地就按人头给穷人分下去了。穷人感到自己像做了个梦。怎么过去一个喂牲口的老贾,现在给大家带来了土地?大家对这意外的飞来之财,接受起来还有些不习惯。还有人觉得不合理。明明是孙家、李家、许家的地,现在说分就分,不是抢明火吗?加上土地是赵刺猬、路小秃等人分的,分地时,许多人不敢到跟前去。地是分过了,但哪块地是谁的,大家一时还弄不清。虽然地头都插着橛子,但橛子跟橛子都相似,渐渐连分地的赵刺猬和路小秃都胡涂了。还有些胆小的肉头户不敢要地,害怕李小武的中央军再回来。赵刺猬、路小秃倒是敢要地,一人在青龙背上弄了一大块好地。村丁路蚂蚱受其弟路小秃的影响,也敢要地,也在青龙背上弄了一块。他弄这一块,正好是村长许布袋的。一天晚上他到许布袋家串门,对许布袋说:"老叔,我得跟你商量个事!"许布袋穿著皮袄在炕头抽烟,问:"你要商量什么?"路蚂蚱说:"人家把你的地分给我了,你说我该不该要呢?我要不要,得罪了共产党;我要要呢,又得罪了你!"许布袋瞪了他一眼:"你说共产党势力大,还是我的势力大?"路蚂蚱说:"要说过去呢,是你老叔的势力大;要说现在呢,是人家共产党,眼看人家就得了天下!"许布袋说:"既然人家势力大,你还是不要得罪人家!"路蚂蚱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要了那块地。啥时共产党不行了,你的势力再起来,我再把地还给你!就当我给你看了几年地吧!"说完就告辞了,安安心心要地。第二天早起,就推着小车往麦地里堆雪。
赵刺猬分的那块地,是一个魏姓富农的地。他分到地的第一项任务,是赶着将当年葬在乱坟岗上的母亲(被地主李文闹逼死的)的遗骨迁移过来。路小秃分的那块地,是地主李文武的。他的做法与赵刺猬正相反,那块地上有李家的祖坟,他让李家三天之内将祖坟从那块地里迁出去,不要影响他开春犁地。三天之后,他端着水烟袋到了李家,对李文武说:"老李,我限的三天期限到了,怎么还不把坟迁出去?"李文武过去就有些惧怕这个土匪头目,没想到现在共产党来了,他却又抖起来了,但在人房檐下,怎敢不低头,只好赔着笑说:"秃弟,你圣明,我是地主,现在你们得了天下,我成了落汤鸡,地都让你们分光了,你让我把祖宗的骨头起到哪里去?"路小秃想了想,说:"是呀,你是没地方起!"又说:"这样吧,你没有地方起,就不要起了,你赔我十斗芝麻算了!"说完,就捧着水烟袋走了。他走后,李家闭门大哭。李清洋咬着牙说:"这个土匪,啥时等小武哥的中央军回来,非千刀万剐了他不可!"李家少奶奶说:"要剐先剐老贾,要不是他来搞土改,咱家还不至于惨到这个地步!"李文武叹口气说:"老贾算个啥,还不是共产党闹的!"当天半夜,有人敲李家的门。打开门,是李小武回来了。不过现在的李小武,已不是当年骑着大马、穿著军装、戴着白手套的李小武了。他反穿著一件羊皮袄,满脸胡子,脸上的皮肉疲惫地搭拉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看上去有五十。他进门就说:"快烧点热汤,冻死我了!"喝着热汤,李小武和李文武对坐着。李文武说:"去东院叫醒清洋和冰洋吗?"李小武摆摆手:"别叫了,最好别让他们知道我回来!"李文武点点头。问:"看样子国军是真要完了?"李小武说:"完不完谁知道,反正咱们这块是完了!"李文武问:"你手下的弟兄们呢?"李小武说:"早让共产党给打散了!还剩下二十几个弟兄,都在大荒洼子里猫着!"李文武叹息一声:"没想到让共产党给闹成了!"又说:"这么冷的天,你们老在大荒洼子里猫着,也不是个事呀。反正是要完了,你们投了他们算了!"李小武问:"孙屎根现在在哪里?"李文武说:"在共产党里头当区委书记!"李小武叹息一声:"你看,有孙屎根这样的人在,我就是投降,也没好日子过!"李文武说:"现在是进退两难了!"父子谈话到鸡叫。最后李小武说出他此次回来的目的。三年前,他在队伍上娶了妻。
妻子是安阳市的一个女中学生,当年部队在安阳驻扎时搞上的。后来一直跟他在队伍上。现在也跟他在荒洼子里。不好的是大半年之前她怀孕了,现在已八九个月,再跟着一股流窜部队行动,已经很不方便了,他想将她秘密送回家。李文武听后说:"回来当然好,我不能不让自己的儿孙回家,只是现在共产党正闹土改,我老头自己也自身难保,媳妇回来,人家知道了,万一有个闪失......"李小武说:"那就把她藏起来吧,藏到咱家地窖里!"李文武叹息:"只好这么办了,看共产党把人逼的,生个孩子也得藏起来!"话谈到这里,已鸡叫三遍。李小武又将羊皮袄反穿上,便要告辞。这时李文武将自己铺上铺的一个虎皮褥子抽出来,卷巴卷巴让李小武带了:"大荒洼子里天儿凉,带上吧!"李小武没说什么,就带上了。这时李文武落下了老泪,说:"清洋冰洋他们,还等着你带队伍回来报仇呢?现在村里已经让共产党闹得鸡飞狗跳了。过去给咱家喂牲口的老贾,现在成了工作员,已经领着穷人把咱家的地分了!土匪路小秃分了咱的地,还逼着咱迁祖坟呢!"李小武说:"爹,地呀坟呀,就先不要顾了,先顾住自己的身子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李文武点点头。李小武将匣子枪从怀里掏出来,张开大机头,翻过墙头走了。
第二天半夜,李小武的护兵吴班长,就将怀孕九个月的李小武之妻周玉枝秘密送回前言3老贾在村子里呆得很满意。土改很顺利,地主被打倒了,土地分给了穷人。上级分派他的任务,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过去他给地主喂马,不喂马回家磨豆腐,草民一个,想着上头人干公事一定费精神,没想到轮到自己上台办公事,原来却是这么容易。进村二十天,一切都办妥了。刚进村时,因为过去喂过马,大家都看不起他;现在不管是穷人或是地主,都拿他当个人物。街上走过,大家都点着饭碗说:"工作员,这儿吃吧!"连"老贾"都不叫了。过去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头目路小秃,见他也点头哈腰的。过去他喂马时,他何曾用正眼眨过他?村长许布袋,还是整日打兔子,一次老贾批评他,批评他工作落后,这个许布袋,年轻时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硬是低着头听老贾训了他一顿话。只是最后瞪了两下眼,可也没敢顶撞老贾。老地主李文武,过去是他的东家,现在见了他也不喊"老贾",喊"工作员",低眉顺眼的样子,好象老贾成了东家,他变成了给老贾喂马的。这叫老贾心里倒有些过不去。一次李文武还派李清洋来,请老贾到家吃包子。老贾磨不开面子,去了。去了以后,一家人很热情,老地主李文武陪老贾在桌上吃包子,小地主李清洋李冰洋在桌下伺候着。过去他在这里喂马,李清洋李冰洋何曾这样过?倒是他们经常跑到马棚里,把老贾捺到地上当马骑。当然现在老贾成了工作员,过去的事情,都既往不咎了。但老贾从人们的尊重中,觉得跟共产党真是跟对了,他体会出了革命的好处,翻身的滋味。老贾住在村公所,每天早起,一帮积极分子赵刺猬、路小秃就到了。接着村丁路蚂蚱就给他端来一碗冲好的鸡蛋水,两根刚炸好的焦黄的油条。老贾一边喝鸡蛋水,吃油条,一边与他们谈工作。上午谈完工作,他们就散了。
下午老贾没事,就到各家串门。这村他熟,随便就串到了有趣的人家。
这样老贾在村里工作了二十天。突然一天早起,区上的通讯员又骑马来了,通知他到区上开会。到了区上,区长让他汇报工作。区长在屋里背着手踱步,问老贾:"老贾,你那个村土改进行得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吗?"老贾答:"有什么困难,土改已经结束了!"区长倒吃了一惊,停止踱步,眼睛瞪得溜圆:"怎么?二十天你就搞结束了?别的村都进行不下去呢!"老贾倒没在意:"我不是在这个村熟嘛!"区长这次倒点点头,问:"地主打倒了吗?"老贾说:"打倒了!"区长问:"土地分给农民了吗?"老贾说:"分给农民了!"区长又在屋子里踱步。踱了半天,突然说:"这样老贾,我得到你村子里去一趟,你呢,在区里替我盯两天!"老贾忙说:"区长,不能这样,我刚学会当工作员,还不会当区长!"区长笑了:"不是让你当区长,是让你在区里给我听听电话。你工作搞得这么顺利,我要到你村里去考察考察,总结一下经验,好向区里推广!"老贾这才笑着点头。听说区长要推广他的经验,也有些得意。这样,老贾就在区里呆了几天,区长带着通讯员到村子里去了。四天以后,区长回来了,见到老贾,老贾问:"区长,我那村里搞得怎么样?"区长一下将他的皮帽子摔到炕上:"老贾,你那搞的叫什么工作?"这次该老贾吃惊了,瞪大眼珠子说:"怎么区长,我搞得不对吗?"区长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也不能说不对,但搞得太不深入了!"老贾不服气:"怎么不深入?地主没打倒吗?土地没分吗?"区长说:"你那叫打倒地主?你那叫分地?你做的饭太夹生了!我问你,你有名去搞土改,你深入发动过群众吗?你成立贫农团了吗?你给贫农团讲分地的意义了吗?"老贾这下叫问住了,想了想说:"这倒没讲!"区长说:"倒没讲,看你弄的,直到现在,许多农民还没认识到土地是自己的,认为咱分地是去抢明火!我再问你,你有名去打倒地主,你斗过地主吗?"老贾眨巴眼:"地主都老实了,还斗他干什么?"区长说:"老贾呀老贾,你看着地主老实了,要是中央军回来,看他不杀了你!我再问你,你开过诉苦会吗?"老贾说:"没开过!"区长说:"是呀,你连诉苦会都没开过,怎么激得起农民对地主的仇恨呢?你怎么能发动群众呢!我再问你,你到村子里去,是依靠的什么人?依靠贫农了吗?除了一个赵刺猬是无产阶级,其它都是伪村长、伪村盯土匪恶霸,这些也都是该打倒的对象,你却依靠他们搞了土改分了地。老贾呀老贾,你屁股坐到哪里去了!你有名给农民分了地,地头也插了橛子,可有些农民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哪块地是他自己的呢!你有名去打倒地主,还让地主在深宅大院住着,还能关起门来吃包子,你这是打倒地主?你这是保护地主!老贾,你说你二十天搞了土改,我就有些奇怪,原来你做了一锅半生不熟的夹生饭。你费了柴火不说,你还浪费了小米!听说你吃住在村公所,每天早上喝鸡蛋水吃油条,你自己倒过得舒坦,你是去依靠农民了?你是去压迫农民!听说你还到地主家里去吃包子,你不是跟地主穿一条裤子?你想用和平主义的方式去搞土改吗?老贾同志,错了,这是一场激烈的阶级斗争!阶级斗争就要用激烈的方式,靠你每天喝鸡蛋水吃油条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区长一席话,说得老贾直冒汗,也直撅嘴,心里有些不服气。但区长不管他服气不服气,接着在区里开的工作员大会上,就公开批评了老贾,要大家以老贾为教训,不要屁股坐错地方,不要走过场,做夹生饭。批得老贾抬不起头。接着区长又把抬不起头的老贾送到县干部培训班培训去了。
三天以后,区长又给村里派来了一个工作员。这个工作员叫老范,是从东北南下过来的干部,过去在东北搞过土改。他不苟言笑,一脸黑胡茬。临来时,区长把自己的新匣子交给他,说:"老范,这个好使,你带上,这次可别再做夹生饭了!"老范接过匣子说:"干着看吧!"
腊月初六这天,斗争地主李文武。
会场设在村公所前面。四周的小树上,绑着几杆红旗。会场土台子上,挂着几条标语:"打倒恶霸地主李文武!""向李文武讨还血债!""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天下贫农一条心!"等等。贫农团团长赵刺猬,腰里扎着武装带,脖子里缠条羊肚子手巾,屁股蛋子上吊着一个手榴弹,在会场里走来走去。斗争会开始之前,他叫来一班吹鼓手(每人发给他们二升米),让他们在台子上吹打。村里群众都发动起来了,听到村公所前面的鼓乐声,都像看戏一样兴奋,纷纷向村公所聚集。赵刺猬便指挥人们应该站立的位置。贫农团副团长赖和尚,已经带着几个团员,一人一杆红缨枪,到李文武家去押李文武了。这时赵刺猬又跑到村公所去找工作员老范。老范正趴在桌子前给区里写信。赵刺猬说:"工作员,我还得向你汇报个事!"老范停止写信,仰着头说:"你还要汇报什么?"赵刺猬说:"我想来想去,今天光斗争李文武没有意思,咱们还得找两个陪斗的!"老范说:"找谁陪斗呢?许布袋、路小秃,不是还要专门开他们的斗争会吗?"赵刺猬说:"不找许布袋和路小秃,我也能找得出来。李文武有一个哥哥叫李文闹,罪恶大得很,手里有几条人命!"老范倒吃一惊:"李文闹?我怎么没见过他?这么个恶霸,怎么没有挖出来呢!"赵刺猬说:"他已经死了!"老范泄了气:"已经死了,如何陪斗?"赵刺猬说:"他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李清洋,一个叫李冰洋!"老范问:"他们罪恶大么?"赵刺猬说:"是地主都有罪恶,别看他们二十多岁,每个人十六就娶了老婆!从小就知道把穷人的孩子捺到地上当马骑!"老范问:"目前有什么罪恶?"赵刺猬说:"目前他们也不老实,对贫农团不服气。老地主见了贫农团的人,倒还点头哈腰的,这两个崽子,到现在还愣着眼睛。我听赖和尚说,前天夜里他和几个光棍去李清洋家听房,这小子干那事时,还跟老婆念叨等中央军回来报仇呢!干一下说一句,把他老婆弄得直叫唤!......"老范摆了摆手,不让赵刺猬说下去。最后拍了一下桌子,"可以,可以让他们陪斗!"于是这天斗争会上,就多了两个陪斗的。当然主要还是斗李文武,让群众上台控诉对李文武的冤屈。赵刺猬主持大会,赖和尚带人维持四周秩序。李文武、李清洋、李冰洋三个人,一人脖子上挂一块牌子,在台子上低头站着。他们身后,是几个吹鼓手。上来一个人控诉一段,赵刺猬就让吹鼓手吹打一番。弄得会场一直情绪高昂,大家像看戏一样兴奋。工作员老范没有在台子上坐,他在幕后蹲着。虽然他觉得血泪控诉与吹鼓手吹打有些不大协调,但他觉得这也算一种斗争方式,所以就没有制止。散了斗争会,老范问赵刺猬:"怎么说一段吹打一段,热闹个没完了?"赵刺猬说:"翻身就得有个翻身的样子!"老范倒"扑哧"笑了,不再说什么。但这次斗争会的效果,会后老范很不满意。因为斗争会结束,将李文武、李清洋、李冰洋押走以后,群众并没有立即解散,还留在会场上让台上的吹鼓手继续吹打。满会场说说笑笑。似乎他们今天不是来斗争地主,而是为了看吹打。老范在东北搞过土改,根据他在东北搞土改的经验,凡是一场斗争会下来,群众都鼻涕眼泪的,围着地主仇恨得不行,甚至砖头、棒子下去,群众才算真正发动起来了。像今天这样的斗争会,又是做了一锅夹生饭。今天的夹生饭,固然跟赵刺猬弄来一班吹鼓手、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有关系,但从今天群众的控诉看,工作做得还不深入,还没有将群众心底对地主的仇恨挖出来,还停留在对地主的鸡毛蒜皮的指责上。上台来控诉的人,都是讲些细枝末节事情,没挖出大仇恨。比如,一次跟李文武或李文闹借粮食,人家不借给,家里孩子饿得嗷嗷叫;比如,一次想到李家去打长工,李家不让去,有本村人他不用,却用了一个外村的;比如,一次李文闹放马,放到他的庄稼地,吃了他家的庄稼......等等。更深刻的仇恨没挖出来。斗争会开到中间,老范倒暗自将赵刺猬拉到身边,启发他说:"刺猬,你上去发个言怎么样?你不是说,李家曾逼死过你妈吗?上去揭一揭!"赵刺猬倒是蛮听话,立即就上台子去揭。吹鼓手奏了一段,他就开始揭,说某年某月某日,地主李文闹到他家欺负他妈,逼得他妈上了吊。这时台下一个老头子李守成(也是贫农)倒指着赵刺猬说:"刺猬,这事上年纪的人都知道,怪不得人家李文闹,是你娘自己愿意的!"台上就笑。赵刺猬马上火了,指着老头说:"李守成,我×你妈,你妈才跟地主愿意呢!"接着掏出手榴弹就要炸老头,把老头吓得直往人裤裆里钻。会场马上大乱。这时老范只好出来,又鼓动吹鼓手,让他们吹打,才将会场稳定住,接着让下边的人揭。
头一次斗争会又成了夹生饭。不过工作员老范没有泄气。老范不是上次的老贾,他有丰富的斗争经验。所以他并没急躁,斗争会开过的当天晚上,他又将贫农团的骨干叫到一起,问:"今天斗地主过瘾不过瘾?"贫农团副团长赖和尚首先说:"怎么不过瘾?比看戏还过瘾!过去见地主都害怕,原来地主也有熊的时候。我去抓李清洋李冰洋,你知道这俩家伙叫我什么,叫我'大爷',我用红缨枪逼住他们,一连让他们叫了十声'大爷'!"贫农团团长赵刺猬说:"就是老头子李守成跟我们捣乱,扰乱会常工作员咱们明天别斗地主了,斗李守成吧!"老范笑着摆摆手:"刺猬,不能转移斗争方向啊,还是得先斗地主。据我看,今天咱们这个斗争会,开得不成功,开得太平和了。一场斗争会下来,地主还是地主,这怎么成呢!刚才和尚说比看戏还过瘾,我看我们开得不如演戏。我在部队时看人家演'白毛女',人家不过演了一场戏,群众就往戏台上扔砖头,有的战士还拉枪栓要枪毙地主。我们呢?一场斗争会下来,大家一点不仇恨地主,大家还想听吹喇叭,这不行。!证明我们的工作不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