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贫农团的领导,还要下去发动群众,发动群众回忆。这次就不要回忆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了,要回忆就回忆些带劲的,有没有人命呢?有没有逼得人家破人亡的事呢?我想是有的,天下没有一个地主没有这样的事。没有这样的事,就不叫地主了。关键是我们能不能发动大家回忆。如果发动不起来回忆,打不倒地主,就是我们的事了,就不能怪人家地主了。所以,我想,今天这个斗争会咱们不算数,李文武三人不能算斗过了,还得再来一次!下一次开斗争会,就不能这么平和了,就不能叫吹鼓手了,咱们得把李文武真正打倒!"老范说完,这个小会就结束了。赵刺猬、赖和尚等人走出村公所,脑子里还懵懵懂懂的。他们就记住两个字:"回忆"。赵刺猬说:"咱们是得'回忆'!"赖和尚说:"我也感到今天的斗争会缺点什么,一场地主斗下来,还让他平平和和的。
这样吧刺猬,你管发动群众'回忆',我管下次斗争会不平和。工作员说咱们太平和,我看工作员还太平和呢!想不平和还不容易?要早知道不能平和,斗争会也不用开第二次了!"第二天,说"昨天斗李文武不算数,还得斗第二次"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村。村里群众听到后,倒没有什么,反正腊月天闲着也是闲着,斗地主听喇叭,热热闹闹中迎来过年也不错。但接着赵刺猬就挨门挨户把任务布置了下来:回忆。
消息传到老地主李文武的耳朵里,李文武当时就瘫到了地上。工作员老范觉得斗争会很不深入,李文武却觉得已经十分深入了。过去人老几辈都是当东家,站在人前看到的都是笑脸,现在却站在人前被人挂牌捺头斗了一把。背后还有几个吹鼓手吹着喇叭,玩他像玩猴一样。当天斗完回家,他就扑倒到铺上哭了。共产党真是厉害,房子地收回去也就算了,你不该这么羞辱人。现在又听到消息,斗完一把还不算,还要斗第二把。
李文武当时就想拿根绳子上吊。但想想一家老小,地窖里还有个快坐月子的儿媳妇,又叹口气,打消上吊念头。他晚饭也没吃,就早早上床睡觉了。等被子捂上了头,老头又"呜呜"地哭了。
村长许布袋这两天打了三只兔子。两天能打三只兔子的原因,是因为落了一场雪。
一九四九年腊月的这场雪,落得真大呀。贫农李守成的牛棚,都让压塌了。麦地里压上了一尺厚的雪,成了白茫茫一片雪野。兔子没处藏身了,迷路了,就撞到许布袋的枪口上了。许布袋把兔子挂在枪筒上,扛着往村里走,在村头碰见贫农团团长赵刺猬。赵刺猬过去怕见许布袋,现在当了贫农团团长,不怕了,他盯住许布袋枪筒上的兔子看,又看他身后落的一滴滴兔血,说:"老许,你好枪法!"许布袋瞪了他一眼:"打个鸡巴兔子,就算好枪法了?我好枪法那阵儿,你娘还没出嫁呢!"赵刺猬点着头笑:"那是,那是!"当天晚上,许布袋正在家炖兔子,贫农团副团长赖和尚带了几个扛红缨枪的人到了。
赖和尚今年二十三岁,家是雇农,赖和尚他爹是个麻子,给地主扛活,爱扎针,爱打老婆,家里的铁锅三天有两天是凉的。赖和尚从小跟他娘要饭长大。长大到二十多岁,还没娶上老婆,便成了街上的赖皮光棍。赖和尚的日常爱好,是爱到有媳妇人家的窗户下听房。一次正伏在人家窗下听房,听到趣处,另一个光棍到了,从后边踢了他一脚,他身子猛地伏到墙上,前边肿了,躺了一个月。赖和尚听房,特别爱到大户人家的窗下听,说听起来比一般人家有意思。许布袋虽然老了,也被赖和尚听过。赖和尚和另一个光棍赵刺猬是好朋友。当年他前边肿了,就是赵刺猬到集上买药给他涂抹好的。后来工作员老贾来了,赵刺猬不听房了,参加了革命。老贾走后,老范来了,要成立贫农团。
赵刺猬依然很积极,就当了贫农团的团长。
接着赵刺猬就把赖和尚介绍给了老范,让他也参加革命。赵刺猬对老范说:"这也是个雇农,遇事有胆量,就是有一个毛病,爱听别人的房!"赖和尚当时就脸红了。老范笑着说:"都是地主给逼的,要是娶得上媳妇,大冷的天,自己睡觉,何必去听人家的房?等地主打倒了,穷人翻身了,也给你娶房媳妇,看你还听不听别人的房?"赖和尚觉得老范说得有道理,就跟老范闹上了革命,在赵刺猬之后,当上了贫农团副团长,组织了一帮红缨枪,负责村里的武装。做了武装工作,当了副团长,赖和尚果然变好了,不再听房了,斗争地主也很坚决。赖和尚还有一个优点,胆儿大。自从有了红缨枪,胆子更大。他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脑袋砍下碗大个疤,弄球他的!"工作员老范对他这点很赞成,说:"和尚勇敢,像个闹革命的样儿!"赖和尚听了很高兴。今天中午,赵刺猬跑到村公所向老范汇报,说在村头碰到许布袋,打了几只兔子,雪地上滴的都是血。老范一听就火了:"这村情况就是复杂。地主恶霸吃包子的吃包子,打兔子的打兔子,看有多猖狂!叫和尚带几个人去,把他的猎枪给没收了!"赖和尚就带了几个人,拿着红缨枪,来收许布袋的猎枪。到了许布袋家,满院子兔子飘香。赖和尚几个人挑帘子进屋,许布袋、许布袋的老婆锅小巧正围炉子坐着。见几杆红缨枪进来,许布袋眼皮都没有抬,倒把锅小巧吓了一跳,忙站起来说:"哟,和尚来了,快坐下尝尝兔肉,跟老许喝两盅!"赖和尚几个人见锅小巧让兔子,都很高兴,要围炉子坐下。但看到许布袋仍黑着脸,眼皮都不抬,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去。赖和尚这时就很不高兴,顿着红缨枪说:"老叔,对不住你,我们奉命来收你的猎枪了!"许布袋没有理他,自己拿双筷子,开始从锅里捞兔子,蘸着辣椒酱吃。自工作员老范进村以后,许布袋心里特别窝囊。他看不惯这一伙穷棒子的折腾劲儿。天转地转,朝代更替,这个许布袋懂。你占了天下,可以威风,但不应该是这么个张狂样子。前些时工作员老贾来,表现还不错。别看过去是个马夫,心胸倒有些大度,许布袋找他去辞村长,他倒给许布袋说好话。后来老贾走了,换了老范,许布袋又去辞村长,你猜老范怎么说?他竟说:"你辞什么村长?你那个村长还用辞?你的村长是谁封的?是国民党反动派,是伪村长,现在一切权力归贫农团,你不是辞不辞村长的问题,是等着何时接受贫农团斗争的问题!"当时就把许布袋给气懵了,他没见过这么心胸狭窄的家伙。可他看着老范腰里插着瓦蓝的新匣子枪,憋得脸通红,硬是一句话没敢说。回到家躺到炕上,说了一句:"照我年轻时的脾气,早挖个坑埋了他!"倒把身边的锅小巧吓了一跳。第二天,许布袋过去的村丁路蚂蚱趿拉着鞋来了,进门就说:"老叔,我跟你说个事!"许布袋问:"你要说什么?"路蚂蚱说:"上次老贾来,把你的地分给我了,现在老范来了,那次分的地又不算了,我来给你打个招呼,那块地就又算我还给你了!"许布袋又好气又好笑,说:"地不分给你,那地也归不了我,你应该去找贫农团,你找我干什么!"路蚂蚱说:"归你不归你,事情得说清楚,别弄得到时候你以为是我把地给你弄走的,落得我一身不是!"说完,撅着嘴,坐在炕前不动。
路蚂蚱走后,许布袋感到更加窝心。鸡巴一个村丁,也敢跟他说三道四了。这时下了一场鹅毛大雪,为了解闷,他还照样到地里去打兔子。没想到打了几只兔子,又引来了贫农团,来收他的猎枪。这些贫农团赖和尚之类,过去都是些街头无赖,远远看见许布袋过来,就连忙躲到墙角后边,等他过去再做游戏。没想到现在也都一人一杆红缨枪威风起来,敢当面与他说话了。许布袋一边吃兔子,一边窝火,蘸辣椒酱吃了半只兔子下去,也没吃出个什么滋味。赖和尚见他只吃兔子不理人,黑着个脸,心上倒有些个害怕;又见他也没说什么,又有些胆壮,说:"老叔,你别光吃兔子了,先跟我们办公事吧。你先把猎枪交出来,我们回去向工作员回事,你再接着吃吧!"这时许布袋说话了。他把兔子扔下,拍了拍手,扭过来脸,笑了:"好,和尚,你也会办公事了。你叫我交猎枪,我交,只是咱爷俩得先商量一个事!"赖和尚一愣:"你要商量什么?"许布袋说:"别看我老许六十多了,你和尚才二十多岁,咱爷俩,到外边去,到雪地上去摔一跤!
你赢了,就把猎枪拿走;我赢了,你们几个无赖,乘我没生气的时候,赶紧给我滚得远远的!"赖和尚又一愣,一时回不出话。赖和尚手下的几个人,倒觉得这主意好玩,笑着撺掇赖和尚:"好,这主意好,和尚,出去跟老许摔一跤!"锅小巧倒上来推了许布袋一把:"布袋,你这是干什么,还不赶紧把枪交给和尚!"许布袋笑着对锅小巧说:"我这是跟和尚闹着玩呢,我六十多,和尚才二十多,他会摔不过我?"赖和尚看着许布袋,心里却有些发怵。赖和尚是个面上胆大,心里窝囊的家伙。一帮光棍无赖胡闹厮玩可以,真要上阵,他有些胆怯。何况他个头较小,许布袋身材宽大。
虽然他二十多岁,许布袋六十多岁,但许布袋年轻时的名声,他听说过。想到这里,他有些恼羞成怒,一甩手要往屋外走:"好,好,咱没本事,收不了这枪!知你老许过去厉害,咱鸡小掐不了这猴,咱去汇报工作员,让他来收这枪,让他来跟你摔跤吧!"其它几个伙伴见他这个样子,都跟他往外走。还是锅小巧撵他们到院子里,将许布袋的猎枪交给了他们。这时赖和尚倒不要这枪:"你拿回去吧,我不要了,让工作员来拿吧!"锅小巧又给他说了半天好话,一人给了他们一盒大炮台香烟,几个贫农团团员,才拿着许布袋的猎枪回了村公所。
锅小巧回到屋,埋怨许布袋:
"你也是,就这人家还要开你的斗争会,你还这么乍刺,非让你吃了人家的苦头,你才知道好歹哩!"许布袋一巴掌打过去,将锅小巧打倒在炕跟前,接着又将一锅吃到半截的兔子,倒进了炉子。很快,炉子里飘出兔子烧焦的糊味。
锅小巧蹲在炕前哭,边哭边念叨:
"跟了你个龟孙,受了一辈子罪。都怨我那爱财的爹,让我一辈子嫁了两个地主!"接着又哭死去的女儿许锅妮。
许布袋这时叹息道:
"到底是翻身了呀!"
路小秃觉得工作员老范很不够意思。上次老贾来搞土改,依靠路小秃,土改搞得很顺利,地主李家、孙家、许布袋家的地很快分了下去;现在老范又来搞土改,却将路小秃排斥在外。路小秃对他不大满意。又听说将来斗争过李文武、许布袋,贫农团还要斗争他,路小秃有些恼火:"好,好,斗争吧,我他妈也成地主了!"路小秃现在已经有了家校老婆叫"老康",一个打扮得挺干净、长相很漂亮、眼睛略有斜睨的女人。老康原来是三十里外李元屯大地主李骨碌家的一个小老婆,路小秃在大荒洼子里当土匪头时,一次到那里下夜,把她抢来当"肉票",让李骨碌送到大荒洼三十石小米赎她。更早的时候,老康是李骨碌家一个丫环,后来被李骨碌收了房。没想到李骨碌十分潇洒,没有拿三十石小米到大荒洼赎人,而是在家里又收了一个小丫环做小老婆。送米的时刻到了,路小秃便要撕"票",这时识字小土匪对路小秃说:"当家的,这'票'别撕了,看她长得很不错,做咱的压寨夫人算了!"路小秃看看老康长得也不错,就将她做了压寨夫人,光棍从此有了老婆。老康见李骨碌不拿小米来赎她,便有些恨李骨碌;又见当了压寨夫人以后,成了内当家的,一帮土匪挺尊敬她,不像在李家经常得受大老婆的气,觉得压寨夫人当当也不错,天天有酒喝有肉吃,就真心跟了路小秃。到了一九四八年,共产党和国民党的部队在这里交战,共产党打败了国民党。先是有一股败下来的国民党部队流窜到大荒洼,要抢占大荒洼的地盘,与路小秃打了一仗。路小秃的土匪打不过人家的正规部队,退出了大荒洼;后来又遭到共产党部队的围歼,弟兄们溃不成军,便作鸟兽散,路小秃就带老康回到了村里。
回到村里就不是土匪,就不能下夜,路家一贫如洗,他的父亲路黑小没给他留下什么家产。这时路小秃的母亲也已去世。她老人家在世时,路小秃倒是常派识字小土匪送些抢来的东西孝敬她。但路小秃家弟兄们多,当时送来的东西,当时就吃掉了。等路小秃带老康回家,家里和别的贫农佃户没有什么区别。对这清苦的日子,老康有些过不习惯,夜里常对路小秃说:"小秃,咱还拉杆子吧!"路小秃叹息:"天下大局已定,哪里还时兴土匪呢?就安心过咱的庄稼日子吧!"后来工作员老贾来了,要分地主的地、地主的东西,路小秃十分高兴和欢迎。整治地主,他是轻车熟路。所以他找到老贾,参加土改很积极。后来他在青龙背上分到一大块好地。他对老康说:"怎么样老康,跟我没跟错吧?改朝换代,咱还落个时兴。当初把你抢到大荒洼真抢对了。你要还跟着李骨碌,现在就得挨斗争。跟着我呢?过去咱在大荒洼吃喝没受屈,现在回来照样分地!"后来老贾走了,来了老范,章程又变了,上次分的地不算了,土改要重新搞。这次的土改,却将路小秃排斥在外,接着还要像斗争地主一样斗争他。这下老康有话说了:"你说跟你跟对了,我看跟你受罪是跟定了。原来是当土匪,整天东奔西跑受苦,现在回到村里,你又变成了地主!我要一直跟着李骨碌,跟着挨斗争还不亏,你家里穷得饿死老鼠,你算哪门子地主呢!"路小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个鸡巴老范,肯定不懂斗争章程!不就看我当了两天土匪!"一天,在街上,路小秃碰见老范。老范由赵刺猬陪着。赵刺猬远远指着路小秃说:"这就是路小秃!"老范问:"他最近有什么活动吗?"赵刺猬说:"不让他参加贫农团,他还能有什么活动?"老范一笑,没有说话,三个人碰面,路小秃本来准备跟老范说几句话,把疙瘩解开,但老范没理他,他也不好搭讪。赵刺猬在旁边也没理他,两人也没有说话。老范没理他,路小秃没有什么,但赵刺猬在旁边也不与他说话,令路小秃十分恼火:"这个鸡巴刺猬,上次土改不是我领着他,大家都分不了青龙背的地;现在老范一来,他倒先跟我成仇人了!"于是就怀疑是赵刺猬在老范跟前说过他的坏话,引起老范对他的不满。一天两人又在赖和尚家碰面。赖和尚窖了两瓮子烂梨酒,准备过年时喝。这天启封,于是请他们一人喝一碗烂梨酒。路小秃端起喝了,赵刺猬没喝,说他今天肚子疼,不宜喝酒。路小秃看他连酒都不与自己喝,立即性起,端起另一碗酒就泼到他脸上。赵刺猬扑上去要与路小秃打架,这时赖和尚把他们劝开了。劝开以后,路小秃就回家了,赵刺猬却跑到村公所向老范汇报了。老范敲着桌子说:"看看,地主恶霸还是不老实呀!上次和尚到许布袋家收枪,他要跟和尚摔跤,今天路小秃又往你头上泼酒。一个贫农团团长,一个副团长,人家还敢这么欺负,要是一般群众,他们更猖狂了!刺猬,我们还得加紧工作呀!地主恶霸不真正打倒,我们就没好日子过!"赵刺猬连连点头。
老范说:
"你告诉贫农团的人,还得好好发动群众,揭发地主恶霸的罪恶,先打倒李文武,再收拾许布袋和路小秃!"赵刺猬又点头。老范又给他写了一封信,让他第二天到区上去。信里说,村里的斗争非常激烈,为了保护积极分子的安全,希望再发几个手榴弹。
区长见信,就让通讯员到库房给赵刺猬拿了几个手榴弹,带回村里。从此,赖和尚等人一人屁股后吊了一个,赵刺猬吊了两个。
但这些情况路小秃都不知道。路小秃这两天放下赵刺猬,正在忙活另一件事,如何收回李文武欠他的十斗芝麻。这十斗芝麻,还是上次土改分地迁祖坟欠下的,直到如今李文武也没给。后来老范一来,路小秃心里一乱,就把这事给忘了,现在快过年了,路小秃想置办年货,手中又没钱,老康埋怨,路小秃又想起了这十斗芝麻。于是在一天晚上,他又来到李家,找到老地主李文武,和当年地主向穷人逼债一样说:"老李,现在快过年了!我手头倒腾不开,你欠我那十斗芝麻,该还了吧!"李文武见路小秃又来提那十斗芝麻,又好恼又好气,说:"小秃,不是上次分地不算了吗?上次分地不算了,我也不用从你地里迁祖坟了,怎么还欠你十斗芝麻?"路小秃说:"上次分地是不算了。可你欠我芝麻,是在算的时候。人不死账不赖,不能因为改朝换代,就不说芝麻!"李文武见他这样无赖,说:"小秃,我是挨斗争的人,你也是要挨斗争的人,都是共产党要打倒的对象,咱们都是一路人,你何必这样逼我呢?"路小秃说:"老李,咱把话说清楚,我跟你可不是一路人,你是恶霸地主,我当年就反对地主,还是抗日英雄;现在老范不懂革命,才暂时与我路小秃发生误会。斗争你是对的,斗争我是错的,我跟你一路干什么!"李文武摊着手说:"就算我欠你芝麻,今年芝麻欠收,我到哪里去给你找十斗芝麻呢?"路小秃说:"没有芝麻,给别的也行!"正在这时,李家少奶奶走进来,到李文武耳边悄悄说几句话。李文武马上神色大变,要随少奶奶出去。路小秃上前拉住他:"老李,咱们先把咱们的事情说清楚,你给了我芝麻,你再忙你的!"李文武说:"我现在家里有急事,咱们改天再说!"路小秃拉住他不放:"快过年了,我手里倒腾不开!"李文武哀叹:"我怎么碰上了你!人一倒霉,蚂蚱、猴子也欺负你!"路小秃马上火了:"你可别骂我!"李文武摇头哀叹:"我不骂你,我不骂你,床上有我一件狐皮大衣,是我老头冬天出门穿的,你拿去吧!"路小秃马上到床上去拿那件狐皮大衣。里外翻看一番,见有八成新,就裹巴裹要了。
临出门又抄起李文武一顶皮帽子:
"一件大衣怎么值十斗芝麻?这顶帽子也算上吧!"路小秃一走,李文武又哽咽着想哭。这时少奶奶又催他。他就停止哽咽,跟少奶奶到后院去了。
路小秃得了狐皮大衣和皮帽子,他将皮帽子自己戴了,将狐皮大衣拿到集上卖了,用卖大衣的钱置办了一些年货。还买了一把五百头的火鞭。
李家大喜。藏在地窖里的李小武的老婆周玉枝生了。生了一个男孩,"哇哇"地在地窖里哭。这个地窖在后院正房的方桌底下。李文武站在方桌旁,听少奶奶说生了个孙子,忙趴到地上磕了个头:"苍天有眼,乱世年头,让我有了个孙子。就是我老头有个三灾两难,也算有个后辈人了!"接着又有些伤感。伤感之后,又有些犯愁。儿媳生了孩子坐月子,就不比以前一个人。大人小孩再藏在阴暗潮湿的地窖里,就不大合适。但儿媳是李小武的老婆,李小武是个在逃的中央军,如挪到地面上,让人家知道,又得吃不了兜着走。对老头倒没什么,顶多再挨一次斗,但对儿媳孙子恐怕很不利。是留在地下还是挪到地面,让李文武想了一天。晚上侄子李清洋过来,向李文武汇报这几天埋东西的情况。这几天李清洋带着兄弟李冰洋,正在趁夜里往马圈里埋东西,害怕贫农团有朝一日来抄家。李清洋汇报完,李文武说:"一般东西就不要埋了,衣裳、粮食,埋也埋不及,拣些金贵的东西埋埋就成了!"李清洋点头。
商量完埋东西,李文武与他商量儿媳和小孙子的事。李文武说:"东西能埋在地下,活人不能老埋在地下,你看怎么办呢?"谁知李清洋也想不出个主意,倒袖着手说:"依我说,当初小武哥就不该将她送过来!"李文武说:"要生养的人了,怎么能留在大荒洼子里!"李清洋说:"那他怎么不把她送到娘家?咱家现在这个样子,他又不是不知道!"李文武叹息:"她娘家是安阳的,离这二百多,他现在是个中央军,让他怎么送!"李清洋的老婆李家少奶奶在一边旁听,这时插嘴说:"叔,依我说,咱们等两天再看。"李文武说:"等两天看什么?"少奶奶说:"等两天看看孩子哭不哭。如果孩子不爱哭,我看就将他们娘俩挪到上边来,后院僻静,让他们躲在里间,吃、尿都在屋里,只要孩子不哭,人不知鬼不觉,想也不会有人知道;如果孩子爱哭呢,就往上边挪不得,孩子一哭,人家知道了不是闹着玩的,那是他们的命,只好呆在窖子里了!"李文武觉得少奶奶说得倒有些道理,于是点点头,停两天看。
看了两天,孩子不爱哭。除了饿了找奶头时哭,其它时间不哭,仰着脸睡。李文武便将他们母子搬到了地上。实验了一天,及时喂奶,躺在床上一天没哭。后院僻静,人不知鬼不觉。李文武松了一口气,心里宽慰许多。当天晚上,李文武过来看儿媳和孙子。
儿媳周玉枝,上次是半夜进门,进门以后就下了地窖,李文武没有看清楚她,现在在灯下看清楚了,除了下巴短些,模样还周正;只是过去的烫发,现在已成了一团鸡窝;在窖下呆了半个月,脸有些白皙,虽然是城里人,还很懂规矩,见李文武进来,就喊了一句"爹"。李文武说:"躺着吧,躺着吧,你身子虚。"接着就过来看孙子。孙子正睡着,脸很小,小脸上的皮皱着,张着嘴呼吸。一呼吸,小脸的皮就跟着牵动。李文武又解开孩子的包裹,看了看他的小鸡鸡。谁知一看小鸡鸡,孩子醒了,蹬着小腿要哭。儿媳周玉枝赶忙将他抱起,将奶头塞到他嘴里。衔到奶头,就不哭了。李文武松了一口气,说:"个头不小!"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金佛爷,放到桌子上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了,这还是你老奶出嫁时带过来的,临死时留给了我,现在世道不济,我也不知哪天活哪天死呢,就留给孩子吧!"周玉枝见李文武将这么贵重的传家之物给她,忙说:"爹,你留着吧,他还小,这么贵重的东西,他担当不起!"李文武说:"别说担起担不起,就当是留给他的纪念吧!"周玉枝说:"那我就代他谢谢爷爷吧!"李文武见媳妇说话懂事,心里又喜欢起来,说"现在家里不济,你过来就受委屈。你身子虚,躺着不要动,想吃什么,告诉家里,尽现在的条件给你做!"周玉枝说:"吃什么我不讲究,只是在窖里躺了半个月,憋闷得很,爹,叫人给我拿本书吧!"李文武见儿媳像当年儿子上学一样爱看书,又很喜欢,说:"好,我明天让人给你送来一本《论语》。"第二天一早,李家少奶奶就送过来一本《论语》。但周玉枝要看的不是《论语》。
周玉枝虽然是安阳的女中学生,但学习并不好,《论语》她不喜欢,她想看的是武侠小说。所以《论语》给儿子当了枕头。停了两天,李文武又让人送来一本《孟子》,周玉枝也不爱读,又放到了枕头下。
这样平安过了十来天,媳妇无事,孙子一天天长。李文武觉得事情安排得很秘密,这才放下心来。孩子一天一个样,李文武常趁夜里去看孙子。这是他提心吊胆日子里的一点安慰。但他没有想到,他这个秘密已经被工作员老范知道了。向老范汇报秘密的,是李家的马夫牛大个。牛大个在李家扛长工多年,上上下下,和李家关系处得不错。本来他是做田里的活,自马夫老贾因为一件褂子跟李家闹别扭走后,他就接替老贾喂马。
关系处得不错,本来他是不会汇报的,但半月之前,他被赵刺猬发展成贫农团的秘密团员。这使他在李家的作用秘密地变了,但李文武不知道这事,以为牛大个还是以前的牛大个。本来赵刺猬是不同意把牛大个发展成他的团员的。但发展牛大个是老范的主意。
上次斗争李文武失败,老范一方面让赵刺猬进一步发动群众,另一方面就是让赵刺猬发展牛大个。赵刺猬说:"我不要他,我不发展他,他是地主的狗腿!"老范给他解释了要团结大多数的道理,说:"他是地主的长工,不是狗腿,发展他对贫农团有好处。要说狗腿,我在东北也给地主喂过马,你看我像狗腿吗?"赵刺猬忙说:"你不像狗腿,你不像狗腿!"于是就去发展牛大个。谁知赵刺猬去发展他,牛大个还不愿意参加,说:"咱就会喂个牲口,参加那干什么!"赵刺猬回来就向老范汇报了,说:"看看,看看,让他参加,他倒不愿意参加。我说他是地主的狗腿,你还不信!"老范说:"你把他悄悄叫来,我跟他谈!"赵刺猬就把牛大个叫到了村公所。老范说:"牛大个,听说让你参加贫农团你不参加?"牛大个撅着嘴说:"我不跟赵刺猬在一块混!"老范说:"赵刺猬不是以前的赵刺猬,他是贫农团团长!"牛大个说:"咱就会喂个牲口,咱不参加!"老范正色说:"牛大个,李文武马上就要被打倒了,你还不脱离他!将来他被人民镇压了,你怎么办?没想想自己的退路吗?"牛大个脸一白一红的。红了半天,问:"我要参加,让我干什么?"老范说:"你在李文武家里呆着,他家的日常情况,你总会知道,以后有什么可疑的事情,赶快向贫农团报告!"牛大个又迟疑了,脸又红了,说:"在一起混了那么多年,这多不仗义!"老范说:"是不仗义,可谁叫他是地主呢!他是地主,你是雇农,他一直在剥削你,这仗义吗?"牛大个说:"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是不参加,先得让我想两天。"老范说:"你可以想两天!"牛大个想了两天,又找老范,终于决定参加。但他参加有个条件,他的参加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只能算个秘密的。
老范说:
"可以不让别人知道,可以是个秘密的,这样对你开展工作也有利。"牛大个自秘密参加了贫农团,在李家呆得就神色不正常。但李文武等人一直忙活着孙子和埋东西,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这样半个月过去,老范又找他谈话,问他李家有什么情况,他就把李家秘密生了个孙子和正在秘密埋东西两件事,吞吞吐吐向老范说了。
老范听到这两个消息,大吃一惊,也十分愤怒。原来地主阶级还这么猖狂,还在居家过日子,还在秘密往家运孕妇,还在秘密在家生孩子,还想把他们这个阶级传宗接代保存下去;他们并没有因为斗争过他们一次就甘心失败,他们还在秘密地往地下埋东西,他们还梦想有朝一日变天。老范当时就把自己的帽子摔到了桌子上。接着把衣裳前襟的扣子解开,敞着胸膛,让人把赵刺猬、赖和尚找来,把牛大个提供的情报通报给他们,说:"地主阶级不死心,我们怎么办?"赵刺猬、赖和尚一听这消息也很气,说:"他敢生孩子,他敢秘密埋东西,枪崩了他个狗日的!"老范说:"看来我们以前对他们太心慈手软了,一方面要打倒他,一方面还让他们在深宅大院住着,还让他们舒坦地过日子,这就给他们提供了机会,让他们有机会生孩子,埋东西!"赵刺猬、赖和尚拍着手说:"对,对,工作员说得太对了,咱们心慈手软,咱们早就应该把他们扫地出门,让他们也过过咱们的苦日子!"老范用拳头砸着桌子说:"对,应该马上把他们扫地出门,原来的工作安排,是等分了地,再分他们的家产,现在看,还是得先扫地出门!"赖和尚说:"我这就去集合红缨枪!"老范止住赖和尚:"那倒不用这么着急。还是等开了下一次斗争会,把他们打倒了,再扫地出门,不然现在就扫地出门,群众会不理解。只有先揭出他们的罪恶,找到他们的血债,激起群众对地主的愤怒,才能把地主扫地出门,群众才会拍手称快!"赵刺猬、赖和尚觉得老范说得有道理,这时他们才真的开始佩服老范。赵刺猬说:"还是工作员眼眶子大,看得长远,不像我们这蚂蚱眼!"老范摆摆手:"我眼眶子也大不了哪里去,只是在东北搞过一次土改,积累了这么点经验!"赖和尚说:"只是等开过斗争会再撵人,太便宜了他们!"老范说:"所以我们要抓紧工作,深入发动群众,争取早一点把他们的罪恶集中起来,早一点开他的斗争会!"
第二次斗争地主李文武的大会,又在村公所前的土台子上召开了。斗争会召开之前,工作员老范召集贫农团的人,又进行了周密的布置。通过这些天发动群众,回忆地主罪恶,大家都回忆得差不多了;回忆出来以后,又通过筛选,拣有血债的集中起来,进行排队;排好队,拣几个典型的、能激起民愤的事例,准备让事例的主人到大会上发言。
典型的血债有这么几条:一、赵刺猬母亲被李文闹强奸致死事件。虽然老贫农李守成曾提出赵刺猬母亲当时是同意的,是通奸;但工作员老范认为这个事情还要具体分析,就是通奸,肯定也是屈于地主恶霸的压力,不得已而为之;不然怎么最后上吊自杀了?
还是思想不通,被李家强奸致死。老范还建议赵刺猬发言时,不要说他母亲以前和李家怎么样,只说上吊那天的事,李文闹怎么逼人,赵的母亲怎么上吊;上吊以后李家不闻不问,似乎像死了一条狗一样的态度;及母亲被李家逼死后赵家生活如何艰难,一家老小围着棺木哭……二、宋家老婆婆眼睛哭瞎事件。宋家老婆婆十八岁守寡,含辛茹苦,将一个独生子养大。养大以后,一年村里派劳工,当时李家当村长,就将这劳工派到了老婆婆家。当时老婆婆的独生子正在发疟疾,哭喊着"娘",不愿意当劳工。可硬是被李家派来的人把独生子从炕上拉了起来。李家卖一个劳工,得了一百块大洋;可独生子被拉走当劳工以后,四十多年还没个音信,老婆婆想儿子哭得眼睛都瞎了。三、李家的小猪倌被毒打致死事件。十年之前,李家养过一群猪。给李家放猪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孤儿。一天这孤儿放猪到地里,一时贪玩,猪跑散了群,丢了三只,回家以后被李家毒打一阵;李清洋李冰洋又将孤儿捺到地上当马骑。孤儿连挨打带受吓,发起高烧,李家也没给看,后来这孤儿就不明不白地死了。下边还有佃户冯碌碡因偷了李家田里几棒子玉米被打残一条腿事件;中农崔老巩因和李家争地边被李家逼得喝了老鼠药,幸亏灌屎汤及时,才将一条命抢救过来事件;连老贫农李守成都觉悟了,也回忆起一件李家大年三十逼债,砸他家铁锅卖铁事件;那时他老婆刚生下孩子三天,女人没锅没米喝不了米汤,下不了奶,孩子被活活饿死了……果然,由于事先安排布置得好,这次斗争会开得很成功。会场里再没有上次开斗争会那种喜庆气氛。一开始台下还只是听,后来听着听着,特别是宋家瞎眼老婆婆讲起她如何思念被李家抓走的儿子,下边许多娘儿们小孩都哭了。又讲到小猪倌被毒打致死,李守成小女儿被活活饿死……群情激奋了。不讲不知道,原来地主李文武家欠了我们这么多血债。原来以为李家享福是应该的,谁知他为了自己享福,逼得我们家破人亡。这个狗日的,真不是人×的!有几个愣头小伙子跳上台子,脱下鞋抽下皮带就要打李文武,工作员老范劝住了他们。趁这工夫,赵刺猬及时领着大家呼口号:"打倒地主李文武!""向李文武讨还血债!"群众虽然以前没喊过口号,但现在也自然而然地举起了手臂,喊声如雷震天。把台上的李文武、李清洋、李冰洋吓得一脸的汗。这时老范又向大家宣布了一个消息,说李文武家在秘密生孩子,李清洋李冰洋在秘密掩埋贵重东西。大家对秘密生孩子倒没什么,但听到李家在秘密埋东西,大家更愤怒了:"×他妈,欠我们那么多血债,还惦着埋东西享福呢!"老范又说:"过去李家骑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是因为我们没有翻身。现在我们翻身了,他们还躲在深宅大院里生孩子吃肉包子享福,还在掩埋应该分给大伙的东西!乡亲们说,我们应该怎么办?"赵刺猬赖和尚等人马上喊:"将地主李文武扫地出门!"大家一听赵刺猬赖和尚喊将地主扫地出门,也突然觉得应该这么做。狗日的过去享福,现在将他们扫地出门。于是纷纷跟着喊:"将他们扫地出门!"老范说:"对,应该将他们扫地出门!只有将他们扫地出门,才能将他们的威风打下去!"这时赵刺猬赖和尚举着红缨枪喊:"走哇,到李家去把他们扫地出门!"大家也跟着喊:"到李家扫地出门!"于是押上李文武、李清洋、李冰洋,大家就离开会场,去了村西李家。
人流走后,广场空了,就剩下另一个老地主许布袋、过去的土匪头目路小秃两个人。
今天的斗争会他们也参加了。是工作员老范让他们参加的,站在台子上跟着李家三父子陪斗。原来是不准备让他们两个陪斗的,但工作员老范听说两个也很猖狂,一个泼了贫农团团长一脸酒,一个要跟贫农团副团长到雪地里摔跤,于是就提议让他们来陪斗,先借斗争李文武,打掉他们的威风,等打倒了李文武,再回头一个一个收拾他们。刚才的斗争场面,是许布袋、路小秃没有想到的。一群土头土脑的穷棒子,闹腾起来也不是玩的!呼口号声音震天,说去扫地出门,一群人马就走了,就可以扫地出门;控诉中间,还有小伙子想跳到台子上用鞋底皮带抽人,别说李文武、李清洋、李冰洋吓得头上冒汗,连许布袋、路小秃也吓得哆嗦身子。众人走后,广场空了,许布袋叹息:"看样子真要变世界!秃弟,下次轮到咱们俩了,咱们也得想想办法!"谁知路小秃瞪了他一眼:"老许,你别往我身上靠,你老许是地主,怕扫地出门,我鸡巴穷得叮当响,我怕个球哩!"说完,路小秃就摔手回了家。他这一噎,倒噎得许布袋半天挪不了步子。
这时众人已经押着李文武三人到了李家大院。今天的斗争会结果,是令李文武万万没想到的。今天控诉罪恶,群情激愤,他预料到了。他知道这个工作员老范厉害,说要重新斗争他,迟迟不斗争,证明肯定有名堂,要发动佃户们起来,但斗争过之后要把他扫地出门,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扫地出门,他已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寒冬腊月,眼看就要过年,要把他扫到哪里去?何况扫地并不是扫他一个人,牵扯到一大家人,这么多人被扫出家,到哪里去吃喝?一大家子也不要紧,关键还要扫刚坐月子的儿媳和刚出生的小孙子。小孙子本来就是在地窖生的,现在出生才十几天,又要被扫出门,十来天个孩子,他如何受得了?
他不知道工作员老范是怎么知道他家秘密生孩子和秘密埋东西的。这下好了,孩子白生了,东西白埋了,一切都要扫地出门。当他被众人押回了自己的家,看着扛红缨枪的人开始四散钻到各房子往外清人,他差点晕了过去。这日子是没法过了。这日子是没法活了。但他两臂被赖和尚反拧着,一点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家人们被狼狈地赶出了屋,赶到了南小院的下房和马棚里。李清洋的老婆李家少奶奶也被人推着往南小院走。
她听到撵人的声音,赶忙换身上的衣服,想将里子好一点的、暖和一点的皮袄换到身上,但换了一半,人就闯了进来,把她推搡出去。她衣裳还没来得及掩,露出一只白皙的奶,惹得几个民兵乱笑。后来李文武又被赖和尚押到了后院。他又看着正坐月子的儿媳周玉枝,抱着刚出生十几天的小孩子,也被人推搡出来。周玉枝衣裳没穿整齐,孩子也没包裹好,包裹外还露着一只小脚丫子。李文武不知突然从哪里涌出那么大的劲儿,一下甩开赖和尚,上去护住儿媳和小孙子,接着跪到地上向赵刺猬磕头:"刺猬,你撵别人我不管,我这个儿媳和小孙子,你抬抬手,让他们留在屋子里吧。
小孙子出生才十几天。马棚里太冷!"
李文武猛地挣脱赖和尚跑到赵刺猬面前,把赵刺猬吓了一跳,他埋怨赖和尚:"你怎么搞的,让他蹿了出来,不能把他捆起来?"又看到李文武向他磕头,上去踢了李文武一脚:"去你妈的,别给我装样子。当年你哥逼死我妈,你怎么不向我磕头!现在把你儿媳和孙子撵到牛棚里你就嫌冷了?你去打听打听,俺弟兄几个哪个不是在牛棚里生的?"李文武上去抱住赵刺猬的腿:"刺猬,一切罪过算到我头上,你打我骂我枪毙我我都不怨,饶过我这小孙子吧!"这时赵刺猬不再答理李文武,看李文武的小孙子。因为他看到小孙子手里,正攥着一个金灿灿的小佛爷。赵刺猬看它是金的,知道是宝物,又一脚踢开李文武,上去抢小孙子的金佛爷。谁知小孩子手紧,一下还拿不过来,便双手上去,猛地一拉,才将金佛爷夺了过来。他这一拉不要紧,将小孩子的包裹也拉散了。小孙子的光身子,一下暴露到腊月寒冷的空气里。小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周玉枝见小孩子哭,包裹也拉散了,照赵刺猬脸上啐了一口:"土匪!"赵刺猬见地主儿媳敢往脸上啐他,又骂他"土匪",也火了,上去便要夺孩子:"×你妈,你这地主臊×,敢啐我,我把你这小崽子摔死,不给你这地主留根苗!"但赵刺猬夺孩子也就是吓唬吓唬周玉枝,并不是真要摔孩子。但老地主李文武在旁边当了真,心想:这赵刺猬不但夺孩子佛爷,拉他包裹,还要摔死他;小孙子都要被人摔死了,我还活他干什么?便叫了一声:"赵刺猬,你个没人性的东西,你跟你拼了吧!"一头向赵刺猬撞去。赵刺猬正在夺孩子,没预防李文武,被李文武一头撞倒在地,头磕在南墙上,疼得眼里直冒金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文武又扑到他身上,用双手去掐他的脖子。但到底还是赵刺猬年轻力气大,一把便将李文武推开了,接着顺手从腰间摘下手榴弹,照李文武头上来了一家伙:"去你妈的,你还想掐死我呀!"只这么一家伙,李文武一头歪到地上,不再动弹。接着头上就开始往外冒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