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武死了。李家大院立即大乱。立即就有人喊:"杀了人了!"人们纷纷往这里跑,围着李文武看。正在往南小院清人的民兵,也都不清了,也跑过来看。已经被清到南小院的李家人,也都从南小院跑过来,跪在李文武尸首前开始大哭。贫农团团长赵刺猬也害怕了。他没想到一家伙下去,把李文武给砸死了。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杀人。看着李文武脑袋往外冒血,他的两腿开始打颤。幸亏这时工作员老范赶了过来,才稳定住局面。他问赵刺猬:"你怎么把他砸死了?"这时赵刺猬哭了。哭着说:"我没有成心想砸死他,我只是往外边撵人,这老家伙突然反攻倒算了,要上来掐死我,我不用手榴弹砸他,他不把我掐死了?"老范听是这种情况,这种情况他在东北也见过,知道怎么处理,不能因为死了一个地主影响大局,于是便说:"既然是这样,他自己要反攻倒算,打死他是活该!就算是人民对他的镇压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地主反扑,我们就镇压!大家不要围着看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先把李家的人扫地出门,然后往外抬他们的东西!埋在地下的东西,都把它挖出来!"众人便散去。老范又对围着李文武尸体哭的李家人厉声说:"哭什么,李文武是恶霸地主,还要反扑,人民镇压他,你们心疼了?"又对扛着红缨枪的民兵说:"把他们押到南小院去!"李家人又被押到了南小院。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赖和尚指着李文武的尸体问:"他怎么办?"老范说:"我们没有义务给他送殡。让几个民兵把他抬到后岗,挖个坑埋了算了!"于是上来几个民兵,把李文武抬到后岗,挖坑埋他。但扒开地面的雪一看,天太冷了,地冻得太结实了。几个民兵只好浅浅挖了一个坑,就把李文武草草埋了。但埋得太浅了,夜里上来几条野狗,将李文武扒了出来,把他一条腿给撕吃了。第二天早上去看,鲜红的血,在雪地上一片一片的,都冻凝结了。
腊月二十三这天,村里喜气洋洋。大家集中到村公所前的土台子下,平分斗争地主得来的胜利果实。从李家抬过来的东西,摆了一广常前些天李清洋李冰洋秘密埋藏到地下的东西,也被民兵挖了出来。这都是些贵重物品;金银铜器,皮袄大衣,绸缎布匹,银元,还有一架有小人出来敲打的自鸣钟。一开始李清洋李冰洋还不承认,说就屋里那些东西,没有往地下埋东西。贫农团副团长赖和尚指挥民兵将李清洋李冰洋吊起来,用小马鞭抽打。一开始两人叫唤,挨一鞭子,就叫唤一声,赖和尚用两块破布堵住了他们的嘴,就没了声音。抽打到鸡叫,两人脚下都淌下一滩子血。将破布从嘴里掏出来,李冰洋首先就软了,对李清洋说:"哥,咱说了吧,我实在受不了了!"李清洋瞪了李冰洋一眼:"你这个没种的!"赖和尚生了气,用马鞭指着李清洋说:"你倒有种了?我偏不让他说,我偏让你这个有种的说!"接着将李冰洋卸了下来,又用破布堵住李清洋的嘴,专门抽打李清洋。抽打到天明,将破布从嘴里掏出来,赖和尚问:"你还有种没种了?"李清洋也受不了了,说:"没种了!"赖和尚说:"那你说,东西埋在什么地方?"李清洋就说了。大家拖着李清洋,到马棚里、伙房里、茅屋粪池里,把东西起了出来。起出来的东西,再加上原来所有的,摆了一广常粮食、衣服、日常用具、牲口马匹,还有几扇子冷冻猪肉,满满一广常大家看到这么多东西,又起了愤怒,觉得应该斗争地主。我们穷得叮当响,他一家子就藏了这么多东西,让人多么可气!光一口袋一口袋的粮食,就摆了半广场,他们一家才十几口人,吃到哪年哪月才能吃完?我们却常常揭不开锅;光李家少奶奶的绸缎衣裳,就有二三十件,她一个人如何穿得过来?贴身内衣都是绸子的,不挂肉吗?我们的女人却常常衣不蔽体。大家说:"不斗不知道,一斗才知道地主这么可气!""就得斗他狗日的!""就得分他狗日的!""就得把他狗日的砸死,扔到野地里喂狗!"工作员老范,是他们斗地主翻身分胜利果实的带头人。他从广场上穿过,大家都对他很尊敬,纷纷向他笑着打招呼:"工作员,这边来唠唠!""工作员,一会你给我们分东西,你分得公平,我们信得过!"老范背着手在那里走,看着群众的热烈情绪和笑脸,知道群众是真正发动起来了,也从心里感到宽慰,也笑着回答:"一会儿自报公议,由贫农团给大家分。大家都是一家人,谁缺什么,就报什么,由大家伙评议来分,一定会分得公平。只是大家可别分了东西忘了本,咱们的斗争还没完,下边还要斗争许布袋和路小秃,大家也要积极呀!"大家纷纷说:"工作员放心,下边斗争,我们还积极!""再斗倒一个,不是还得分东西嘛,怎么会不积极!"又有人说:"工作员,你也分一份东西吧!"老范又笑了:"我是来帮助大家翻身的,我就不分了。大家分了猪肉,分了白面,过年包饺子,我到你们家吃饺子!"大家纷纷说:"到我家!""到我家!""我家还给你酒喝!"老范笑着与他们打招呼。这时赵刺猬穿过人群来到他身边,赵刺猬自杀了李文武,有三天心神不定,老想着李文武脑袋下那一摊子血,一吃饭就吐,夜里睡不着觉,一睡着就做噩梦,李文武拿手榴弹撵他砸他。好在老范没有过多责备他。只是在一次贫农团会议上说:"下次注意,别再一手榴弹砸死一个,人头不是西瓜!"赖和尚说:"就是,砸来砸去,地主让你砸死完了,我们还斗争什么!"一次老范到区里去,还将此事向区长作了汇报。区长也说:"不能因为死了个把地主,影响大局,压抑群众的积极情绪。革命嘛,不是大姑娘绣花。大姑娘绣花还免不了针刺着手,何况这是革命。过去地主杀了多少穷人?"所以老范回到村里,并没有过多批评赵刺猬。没有过多的思想压力,几天过去,赵刺猬也就恢复了正常。这时他倒有些得意,拍着屁股上的两颗手榴弹说:"怎么样,你不是要反扑吗?一手榴弹砸死了你,也不见我给你抵命!"现在在广场分东西,赵刺猬到了老范身边。赵刺猬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扎着武装带,吊着手榴弹,显得很精神。他打量一下人群,对老范说:"工作员,人都到齐了,分吧?"老范点点头:"自报公议,分吧!"这时赵刺猬说:"分之前,我还得提个建议!"老范问:"你还要提什么建议?"赵刺猬说:"一些落后户,像常老拐家,王殿奎家,斗地主不见他们的影,现在分果实,他们来了,也分给他们吗?"老范说:"他们也是贫农,也分给他们吧。他们这次不积极,分了东西,下次就积极了!"赵刺猬撅着嘴说:"上次我打死李文武,常老拐还说风凉话,说:'等着吧,地主斗不下去了,出人命了,县上司法科马上就要来拿人了!'吓得我一天没敢动弹。这次就是分,也得少分给他一点!"老范笑着说:"可以少分给他一点,对他也是个教育!"赵刺猬很高兴,便跳到土台子上,和赖和尚等人一起,开始主持为大家分东西。分东西按老范的办法,自报公议,缺粮食的拿粮食,缺衣裳的拿衣裳,缺猪肉的拿猪肉,缺家什的拿家什。就是几匹牲口不大好分,只好把牲口分成四条腿,四户分一匹牲口。
到了下午,东西就分得差不多了。常老拐、王殿奎几家,果然少分给他们一些。赵刺猬说:"谁叫你们不积极了?还心疼地主。既然心疼地主,为什么又来分地主的东西?别人斗争的果实,能分给你们一点,就算宽大了你们,下次看你们再说风凉话!"常老拐等人满面羞愧,只好拿着比别人少的东西回了家。但除了常老拐王殿奎几家,全村其它人都欢天喜地的。有的回家就把猪肉剁成了饺子馅,一家人包起了饺子。晚饭的炊烟中,满村的肉香。
李文武家的长工牛大个,这时已成了公开的贫农团团员。李文武已经死了,牛大个也不害怕了,也同意公开。贫农团念他举报有功,多分给他几样东西。多分这几样东西让他挑。他挑了一副马鞍,一个笼头,一杆鞭。在大家分东西之前,老范把牛大个叫过来,领他在广场的东西中转了转,问他:"你在李家呆的时间长,看这东西到齐了没有,还有没有埋起来,李清洋李冰洋没有交待的?"牛大个自己又背着手在广场里转了转,回来对老范说:"我看差不多了!"又说:"我过去听说,李家有好多金镏子,李文武出嫁闺女,脚趾头上还戴那玩艺,怎么挖出来的那么少呢!"这引起了老范的警觉,说:"李清洋李冰洋必定没有交待彻底!"这天分完东西,老范又把赵刺猬叫到村公所,告诉他李清洋李冰洋可能没有交待彻底,让他们继续审问,一定要将地主的根刨倒。赵刺猬说:"我这就去找赖和尚,让他晚上继续审问!"赵刺猬到了赖和尚的家,赖和尚他娘正在家包饺子。赖和尚又启开一瓮子酸梨酒。
赵刺猬将老范的意思向赖和尚说了。赖和尚打着哈欠说:"一点不让人消停了?上次审夜,一夜没消停,把我累的,看,现在眼睛还红!也没见我多分东西!"赵刺猬说:"那也得继续审,工作员说了,不能放松警惕!"赖和尚不满意地说:"我说不审了?那也得让吃了饺子喝了酒呀!"赵刺猬说:"我也没说不让你吃饺子,反正你今晚上审就是了!"说完就告辞了。赖和尚便在家吃饺子、喝酒。谁知一喝酒他喝过了头,醉了。醉到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突然想起昨天赵刺猬交待的事,害怕醉了一夜挨工作员批评,慌忙爬起来,连屎尿也没顾上撒,一溜烟出了家门。等集合了民兵,把审讯队伍开到李家的南小院,到牛棚里去抓李清洋和李冰洋时,谁知牛棚里剩下李家的娘儿们小孩。李清洋李冰洋已经在夜里逃跑了。
赖和尚吓了一身的汗。后悔昨天喝醉了酒。但酒是自己喝醉的,又没处埋怨,一下抱住头,蹲到地上"呜呜"哭起来。
上午,老范在村公所召开贫农团会议,讨论李清洋李冰洋的逃跑问题。先批评了赖和尚,昨天夜里不该喝醉酒,放松警惕。地主还没有完全打倒,我们自己就放松了警惕,让地主逃跑了,不等于放虎归山吗?东西还没有完全挖出来,地主就跑了,我们还怎么挖?赖和尚又哭了,哭得眼睛红红的。这时老范说:"你也不要哭了,再哭也不会把李清洋李冰洋哭回来。下次让你审许布袋或是路小秃,你可不要喝酒了!"赖和尚揉着眼睛点点头。
老范问大伙:
"李清洋李冰洋能跑到哪里去?"
大伙说:
"还能跑到哪里去?还不是大荒洼。听说李小武也带着国民党残匪呆在那里!"老范安慰大伙:"这没什么了不起,大家不要灰心,他跑了和尚跑不了寺。现在咱们的部队正在商量清匪,停几天等部队过来,几个残匪和逃跑的地主,还能再跑到哪里去?李清洋李冰洋既然逃跑,咱们就暂时不管他,停几天等部队抓住他们。咱们再新帐老帐一起算。咱们现在先研究一下下一步的工作,如何开展新的斗争,如何收拾许布袋和路小秃!"大家听了老范的话,情绪都恢复了平静,纷纷说:"就是,他逃跑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等抓住他再说!"接着就开始研究如何斗争许布袋和路小秃。大家的意思,斗争李文武已经积累了经验,这个经验可以用在斗争许布袋和路小秃身上。先发动群众,回忆地主罪恶,然后集中排队,筛选血债,开斗争会重点发言,开完斗争会扫地出门,然后再让赖和尚审问。
李文武就是这样被打倒的,想来许布袋、路小秃也错不到哪里去。但在是先斗争许布袋还是先斗争路小秃的问题上,大家略有分歧。一部分人赞成先斗路小秃,并提议让路小秃的哥哥,过去的伪村丁路蚂蚱陪斗;这个路蚂蚱,过去也狗仗人势做过不少坏事。另一部分人赞成先斗争许布袋。说许布袋既是地主,又是过去的伪村长,既有家产,又有罪恶,斗倒他可以及时扫地出门,分他东西,激得起大家的积极性;路小秃虽然也有罪恶,但他只是个土匪恶霸,没有东西,现在他家里还穷得叮当响,斗倒他有什么意思?
老范又给大家解释,说斗地主恶霸不单单是为了分东西,更为重要的,是为了把他们从政治上打倒。虽然有些恶霸家产不多,但如果不及时将他们打倒,剪除他们的威风,还让他们横行乡里,群众就不能真正翻身。譬如路小秃,现在还敢往贫农团团长脸上泼酒,上次老贾来搞土改,他就敢自己先在青龙背上占一块好地,他哥哥也敢占一块,不治治他们的威风,群众从心里还怕他们,怎么敢起来翻身呢?他们分了青龙背,真正的贫农就不能分青龙背,土改能进行得好?……大家听了老范的话,觉得有道理,都说:"那就先斗路小秃吧!"于是就决定先斗路小秃。大家回去便准备上了。路小秃的斗争会安排在三天之后。
这三天大家抓紧发动群众,集中路小秃的罪恶。但等到了第二天早上,老范在村公所刚起床,赵刺猬气喘吁吁跑进来,说:"工作员,不得了了!"老范说:"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赵刺猬说:"路小秃和许布袋,昨天晚上也逃跑了!""噢!"老范吃了一惊。接着赶忙穿上衣服,跟赵刺猬从村公所跑了出来,去看路小秃和许七李清洋李冰洋,逃跑到大荒洼子里了。李家兄弟这次逃跑,全怪牛大个。本来牛大个立了大功,不是他举报,贫农团还从李家挖不出那么多东西。所以在分胜利果实时,多分给他一份。牛大个也有些得意,见人就说:"翻身,翻身也得摸底细;不摸底细,照样分不了东西!"由于他现在成了公开的贫农团团员,他当初的举报也就不成其为秘密。李清洋李冰洋也知道,是牛大个举报了他们,贫农团才知道他们夜里在秘密埋东西,才对他们斗争这么狠,才打死了他们的叔父李文武。两个人后悔不叠:"原来看着牛大个是个老实人,谁知养了他这么多年,养了个汉奸!"但现在已经不是以前,以前牛大个是长工,他们是主人,他们什么时候想捺倒牛大个当马骑,就什么时候捺倒;现在牛大个翻身,他们成了被打倒对象。虽然现在对牛大个恨之入骨,但见了牛大个还得笑着脸叫"大叔",不然谁知牛大个又会去举报什么?牛大个一举报,赖和尚就到,就会在夜里吊打他们。牛大个虽然成了贫农团团员,但因为他是长工,在本村没家,晚上还住在李家。无非过去他住南小院的马棚,现在马棚归李家十几口子住,他搬到了正房。晚上他一回来,脚步一响,李家十几口子全在马棚里打哆嗦,不知道牛大个今天又出去活动些什么。其实他们不知道,牛大个心时也不是味道。
是他举报了李家,李家十几口子才这么惨,过去毕竟在一起呆了二十多年,人都很熟,现在人家遭了难,自己又落井下石,弄得人家娘儿们小孩没个躲处,这事干得不算漂亮。特别是有一天做梦,他梦见了死去的老掌柜李文武,两个人一块套车去看李家的闺女。后来大车陷到一条泥沟里,怎么也拉不出来,这时李文武说:"大个,我也变个马,到前面去拉套吧!"接着李文武就变成个马,到前边去拉套。一觉醒来,牛大个心里很不是滋味。老掌柜生前对自己不错呀!自己却举报了他们,落得老掌柜被一手榴弹砸死,死后又被野狗撕吃,连个囫囵尸首都没落下。
但牛大个心里不是味道,也就是在李家。出了李家,到了贫农团,看到大家翻身欢天喜地的,特别是上次开斗争会听人控诉李家的罪恶和血债,又觉得李家可恶,该举报他们。这时又为自己的举报得意。所以在分斗争果实时,工作员老范领他在场子里转,让他看果实齐了没有,他又举报了一项金镏子。但晚上拿着胜利果实回到了家,听到南小院马棚里传来女人和孩子的啜泣声,他又有些后悔,人家人都死了,剩下一堆娘儿们小孩,山穷水尽了,自己何必还要举报金镏子呢?何况人家到底有没有金镏子,自己也没亲眼见到,只是听说,比不得上次秘密埋东西,所以心里又不是味道。原来准备今天晚上将分来的猪肉剁剁包饺子,现在也没心包了。接着他想到南小院马棚去一趟,亲自问一下李清洋李冰洋,问一下他们还有没有金镏子,如果有呢,就劝他们老实交待,如果真没有呢,就是自己举报错了,赶忙去找赖和尚说明情况,免得晚上他们再审问吊打他们。他们在那边吊打抽人,牛大个在这边睡觉,如果真是冤枉了他们,岂不坏了良心?
想到这里,牛大个便起身去了南小院。进了马棚,李家大小十几口子全在一堆麦秸上蜷缩着。过去给牲口炒料的一口大锅里,熬了一大锅稀粥,全家都在蜷着身子在麦秸上狼狈地喝稀粥。见牛大个进来,全家人都吓了一跳,连正在哭泣的十几天的小孙子,也闻到空气突然不哭了。李清洋李冰洋见牛大个进来,也心里一颤。本来他们没喝稀粥,被赖和尚吊打过一夜,身子全烂了,在发高烧,躺在麦秸上喊"哎哟",现在慌忙停止"哎哟",从麦秸上滚爬起来,喊了一声"大叔!"低头顺手站到牛大个面前。牛大个心里倒有些不忍,说:"你们躺着吧,你们躺着吧!"接着又说:"我是来问问你们,家里还藏没藏着金镏子?"李清洋、李冰洋说:"大叔,家里已经挖地三尺,哪里还有金镏子?已经让吊打成这样,要有金镏子,我们不早交待了吗?"接着两人又跪到了牛大个面前:"大叔,现在我们连个亲人也没有了,还要多亏大叔照应!"牛大个一见这个,慌忙往外跑,边跑边说:"快别这样,快别这样。我也就是问问,害怕一会儿赖和尚又来审问你们!"牛大个跑出南小院,也没弄清李家到底有没有金镏子。但他后悔自己今天的举报。
不管有没有金镏子,人家身子已经被打烂了,晚上赖和尚来了怎么办?想到这里,牛大个出门向赖和尚家走去,他想去劝劝赖和尚,今天晚上就别审问了。到了赖和尚家,正好赖和尚喝醉了。牛大个想反正他今天喝醉了,没法审问了,也就放心回来睡觉了。
但李清洋李冰洋不知道赖和尚喝醉了,还以为停一会赖和尚就要来审问。一想到又要挨审问,两个人都头皮发麻。李清洋说:"原以为打咱一回就结束了,谁知道没完没了。扫地出门,又挖地三尺;挖地三尺,又说有金镏子;弄完金镏子,说不定又说有金元宝,这弄到哪里是个头儿?"李冰洋说:"我是再受不了了!再用皮鞭抽我一夜,我也成了咱大叔,被人家扔到野地里喂狗了。
哥,事到如今,咱们赶紧逃跑吧!"
一提起"咱大叔",大家都不寒而栗,于是大家都同意逃跑。李清洋说:"咱们跑了,剩下些娘儿们小孩怎么办?"李家少奶奶说:"你们跑你们的,你们是正主,他们的毒气在你们身上。你们跑了,想来他们也不会对我们娘儿们小孩怎么样!"李小武的老婆周玉枝也点头同意。又对李清洋说:"你们跑到大荒洼,见到小武,让他赶紧来接我们母子,再也受不了了!"接着又捂着嘴哽咽起来。
于是大家简单给他俩收拾一下,两人就翻墙头逃跑了,临别之时,自然又有一番悲伤。但大家都抑住哭声,怕正房的牛大个听到。其实牛大个早已经睡着了,哪里知道他们的逃跑?直到第二天凌晨赖和尚酒醒,带民兵来审讯,大家才发觉地主李清洋、李冰洋不见了。
李清洋李冰洋踏着冰雪走了一夜。由于身上有伤,走了一夜,才走了三十里。天一明,两个人就不敢走了,躲到一个干河套里。饿了就从包袱里掏出些锅饼吃吃。到了晚上,两人又继续走,到了天明,终于到了大荒洼。
大荒洼是一片沼泽和草地,方圆几十里不见人烟。过去人称"小梁山",是强盗出没的地方。路小秃带着一帮小土匪,就曾在这里驻扎过。到了秋天,这里蒿草和芦苇长得一人深,弄不好一脚踏错,就会踏到沼泽里。兔子、狐狸、狼,经常出没在草丛和芦苇中。土匪们闲时练枪法,就来撵兔子和狐狸打。后来兔子狐狸都逃到别处了,这里就没有兔子和狐狸了。土匪们在这里住宿,不盖房子,都是搭的土趴子。即砍些树木,割些蒿草和芦苇,搭成窝棚。由于窝棚藏在芦苇中,外边不易发现。窝棚外边看东一块西一块,一块短一块长,不象样子,里边地方却很大。由于四周都是蒿草,比房子还暖和。
冬天再生一堆树墩火,一点不冷。只是这里不长庄稼,也没人烟,吃喝成问题,这就靠土匪们夜里出大荒洼下到各村抢。日本鬼子来之前,这里住过好几拨土匪,之间常闹意见,发生火并。外边一听到大荒洼子里响起枪声,就知道是土匪打架。时至如今,共产党解放了这块土地。大军一到,土匪们都作鸟兽散。路小秃的一支队伍,也是这时被打散的。路小秃就回了村。大荒洼里从此没了人。等到李小武领着一支溃军四处奔逃,没有落脚处,就溜到这个过去土匪出没的地方,暂住下来。但这时李小武手下的弟兄只剩下二十多个。大荒洼住的地方倒现成,过去土匪们留的到处都是窝棚,只是吃喝成问题。
四周还有共产党的正规部队,不敢夜里下村去抢老百姓。何况李小武也不甘心沦为土匪,像土匪一样去抢人。于是又有一些弟兄熬不过这苦日子,夜里偷偷溜走了。剩下的铁杆跟李小武的,也就十来个人。李小武原来是一介书生,后来投笔从军,原来是想一步步上去,施展自己的宏图,没想到军容整齐的国军,最终被一些浑身滚满虱子的土八路给打败了,他也落到这步田地。对于目前的处境,他也不是没有考虑。出路只有两个:一、甘认失败,投降共产党。可他总是不甘心,同时担心投降共产党以后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二、负隅顽抗,一直跟共产党干到底。可他也明白,国军已经败退到长江之南,这里光靠他这十来个人,也顽抗不出个什么名堂,最后还是死路一条。所以他左思右想,一直心情不好。同时他心里还有一个担心,他把怀孕的妻子秘密送回村生孩子,现在不知生了没有;家里村子正在土改,不知共产党会对家里怎么样。有时他一想一天,一天一声不响。害得护兵吴班长劝他:"连长,你瞎想什么,再想也没用,咱们现在是活一天算一天!"李小武一想吴班长的话也对,可不是活一天算一天。想到这里,心里倒有些宽松。
有时白天太阳好,他就从窝棚里走出来,躺在芦苇上晒太阳。有时也翻看些闲书度日。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经常转移宿营地。好在土匪留下的窝棚多,随便到哪里都有住处。
剩下的十来个人,以前不是李小武的护兵,就是他手下的班排长,对他都很忠心。他也很关心部下,上次秘密回家从家里带来的一条虎皮褥子,就送给了上次战斗中打坏了腰了倪排长。大家日子苦倒苦,但很齐心,在一起倒融洽。这一支国民党的溃败流窜部队,就暂时在这大荒洼子里游荡。
也算李清洋李冰洋运气好,他们摸到大荒洼,只向前摸了十来里,正好与正在转移营地的李小武部队相逢上。如果不是碰巧相逢,大荒洼这么大,方圆几十里,哪里找得着?李小武的部队先看到他们,还以为是解放军的侦察兵,急忙隐蔽起来。李清洋李冰洋还在躲躲闪闪往芦苇里摸,已经被人从后边扑翻反绑上了。等吴班长等人把地上的两人解到李小武面前,李小武倒惊叫一声:"咦,这不是清洋和冰洋吗?"李清洋李冰洋见到是李小武,只叫了一声"小武哥",就立即晕了过去。李小武的部队把他们抬到窝棚,怎么叫他们,都叫不醒。摸了摸头,发高烧,解开衣裳,遍体鳞伤。
李小武马上皱着眉说:
"不好不好,家里肯定出了大事!"
接着围着李肖洋李冰洋乱转。好在吴班长他们身边带的还有一个药箱。让两人服了药,身上搽了药。折腾到晚上,李冰洋仍在昏迷,李清洋醒了。他醒来以后,在松明下看到李小武,"哇"地一声哭了。这时李小武倒镇静,说:"不要哭,不要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慢慢说!"李清洋才停止哭泣,把家里的情况从头到尾向李小武说了。怎么开斗争会,怎么扫地出门,李文武怎么被手榴弹砸死,死后怎么被野狗撕吃,怎么挖地三尺,怎么把一家十几口子赶到南小院马棚里,嫂子周玉枝怎么生孩子,十几天的孩子也差点被人折腾死,他们又怎么被人吊打,最后又怎么出逃……李小武越听脸越白,最后竟说:"照你这么说,咱家十几口子不是没有家了吗?"李清洋说:"哪里还有什么家,都赶到南小院马棚里了,大叔还让人打死了呢!"李小武双手握成拳头,开始使劲往自己头上砸:"我可真混,爹都叫人杀了,我原来还想投降共产党。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心狠。他们半点退路都不给我留,还叫我投降哪门子呢!"接着趴到地上"嘤嘤"地哭。
到了晚上,大荒洼子里才恢复了平静。吴班长带人熬了一锅稀粥,十几个人捧碗"呼噜"、"呼噜"喝。上次杀的一匹军马,还剩下两条大腿,吴班长也炖了一小锅,端到大家面前。但在整个吃饭过程中,没有一个人去捞马肉吃。每人喝了一肚子稀粥。喝完粥睡觉,吴班长爬到李小武身边说:"连长,要不要我带几个弟兄,去村里为大伯报仇?"李小武这时已恢复了常态,拍了一下吴班长说:"去睡吧老吴,现在正在气头上,不能冒失行动,明天可以派人先侦察一下!"第二天早上,又发生一件事。出去到沼泽地破冰捉鱼的三个弟兄,在沼泽地的窝棚里,又抓到两个身份不明的人。等把他们押到李小武面前,李小武一看,原来是路小秃和许布袋。两人的打扮也像逃难的,一人一身厚衣服,背上背个包袱,脚上踏的都是泥。
李小武有些惊奇问:
"怎么你们两个也来了?"
这时李清洋也转过来,路小秃指着他说:"怎么他来了?"李清洋说:"我们不来,还不让人家吊打死了?"路小秃说:"就是,你们俩一来,村里就轮到我们了。你们怕打死,我们不怕打死?"路小秃原来对土改不大在乎,还抱怨工作员老范不让他参加土改。后来和贫农团团长赵刺猬公开闹翻,泼了他一脸酒以后,也就不再抱怨了,心想,不让参加正好,落得消遥自在。诈了李文武一件皮袄,拿到集上卖了,置买些年货,回来整天炖肉喝酒。听说还要开他的斗争会,他也没太放在心上,陪斗李文武一场,他回家照样喝酒。斗就斗呗,自己也没万贯家产,不怕贫农团斗了去。但自从李文武被赵刺猬用手榴弹砸死,路小秃害怕了,这才知道斗争和贫农团的厉害。乖乖,不但是收东西,还要过命哩!路小秃不怕抄他东西,但他怕要命。他当过土匪,带土匪杀过人,他知道杀一个人无非是眨眼工夫,容易得很。过去他当土匪,人质落到他手里,一时不高兴,前一分钟还让他活着,后一分钟就让他死了。现在他不也落到贫农团和赵刺猬手里了?想什么时候斗争,想什么时候要他的命,只是看人家高兴。上次他泼了赵刺猬一脸酒,以为赵刺猬无非一个窝囊废,没想到他小子还真下得去手。说砸死李文武,就砸死了;他要想什么时候砸路小秃,不也不费吹灰之力?越想越害怕。又听说李清洋李冰洋被堵着嘴吊打,他知道吊打也不是好滋味。当他知道李清洋李冰洋畏罪逃跑之后,知道斗争该轮到自己身上了。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酒也不喝了,肉也不吃了,就在屋里乱转。转了半天,突然对老婆老康说:"你赶紧给我收拾包袱,我也得跑了!"老康问:"你跑到哪里去?"路小秃说:"不管跑到哪里去,都比呆在家里等死强!"老康撅着嘴说:"你跑了挺痛快,丢下我一个人怎么办?"路小秃上去踢了她一脚:"×你妈的×,我死到临头了,你还说你!"老康哭了:"我不在家里,我要跟你去,家里饿死老鼠,我受不了这罪!"路小秃说:"家时不是还有猪肉和一捆韭菜吗?你跟我逃跑就不受罪了?这是逃跑,不是出去拉杆子。鸡巴娘儿们,一遇事就犯浑。我当初就不该听识字小兄弟的话,讨你做老婆!"说完,不理老康,自己收拾包袱。包袱收拾完,又找水烟袋;水烟袋找到,塞进包袱,背到身上就走。这时老康不哭了,倒关心起路小秃:"你一个人逃跑,也不找个伴,路上多孤单!"路小秃说:"你怎么知道我没伴,我这就去找!"说完,背包袱跑到许布袋家,要找他做伴。说:"老叔,李家的男人都跑光了,现在要过咱爷俩的命了!咱也逃跑吧!"许布袋看到村里的形势,也有些害怕。也正犯愁自己的活路。但他看到路小秃惊慌失措的样子,又有些好笑,说:"小秃,那天陪斗李文武,我跟你说话,你还跟我发急,不让我往你身上靠,怎么现在你也怕了?"路小秃摆着手说:"老叔,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怪我没有认清共产党,现在我不来找你老叔做伴了?"许布袋说:"我已经六十多的人了,不想跑了!"路小秃说:"共产党可不看你岁数大小,李文武不也六十多了,照样让手榴弹砸死。你想让砸死,你就留下,反正我是要跑了!"许布袋想了想,也不想让砸死。除了逃跑,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于是叹息一声,想想英雄当年,没想到老了老了,落到这么个狼狈的下场,要跟一个小土匪结伴逃跑。他问路小秃:"你准备跑到哪里去?"路小秃说:"大荒洼呀。那里地形我熟悉,咱们先到那里避避风!"许布袋便让锅小巧也收拾了一个包袱。两人便逃到了大荒洼。没想到一到大荒洼。
就被李小武的兵给捉住了。李小武问了他们一番话,想到都是落难弟兄,便将他们留下。
可是身边的李清洋不同意,说:
"小武哥,这两个人不能留,该杀!"
李小武问:
"他们也是被共产党逼出村,和咱们一样,怎么该杀?"李清洋说:"他们都是咱们家的仇人!许布袋跟咱有老仇,几十年前,咱爷爷就是被他杀的,这个仇可拖些时间了;路小秃跟咱有新仇,前些天他还逼咱迁祖坟还他十斗芝麻。现在他们犯到了咱手里,不杀他们,还等什么?"李小武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说:"这样吧,咱也不留他,也不马上杀他,咱先把他们关起来再说!"于是派吴班长把他们俩的包袱没收,然后关到了沼泽地一只铁笼子里。这只铁笼子,也是过去土匪留下的,用来关人质。过去路小秃在这里当土匪头时,关人质就用过这笼子。没想到时到如今,自己也被关到了这笼子里。一进这笼子,路小秃就说:"老叔,咱俩今天时运恁低,刚跑出共产党的手心,又被国民党关进了笼子,天下是没有咱爷俩的活路了!"许布袋瞪了他一眼:"我说不逃跑吧,你非撺掇我逃跑,看这跑的!"八腊月三十。村里灯火通明,村里地主恶霸被打倒了。虽然李清洋、李冰洋、许布袋、路小秃跑了,但他们的家产并没有跟着他们逃跑。继将李家扫地出门之后,贫农团又将许家扫地出门,让许布袋的老婆锅小巧住进了马棚,将他家的东西抬到村公所前的广场上,又分了一次胜利果实。孙家也是大地主,也该扫地出门。但由于孙家孙屎根早年参加革命,现在是邻县的一个区委书记,孙屎根又捎信让他的母亲主动将家产交给贫农团,所以这地主老婆婆得到宽大处理,贫农团给她和孙毛旦的老婆、孙毛旦的儿子、孙屎根的姑母等留了一座院子。其它院子和家产被当做胜利果实分了。一下分了三家地主,穷人们家里都富裕了。大家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东西。于是大家欢天喜地的,家家都置买了过年的东西,买了鞭炮,准备痛痛快快过个年。惟一让大家担心的,是李清洋、李冰洋、许布袋、路小秃跑了,跑到了大荒洼,成了大家的祸根。但接着大家又不担心了,因为解放军的几个连,已经开始向这个县集结,准备扫荡残存的国民党部队和逃跑的地主恶霸;消灭他们,只是早晚的事。所以大家安心过年。工作员老范的老婆从东北过去时来看他。腊月二十九这天,老范离开村子到区里和老婆团聚。临离开村子时,老范把赵刺猬、赖和尚等人叫到一起,说他过完年就回来,接着村里就搞土改,分地主的土地。老范交待他们说:"地主被打倒了,我们要珍惜斗争得来的胜利果实,大家不要松劲儿!"赵刺猬、赖和尚说:"工作员,我们不松劲!"老范说:"大荒洼里还有李小武许布袋他们,要多派几个民兵站岗!"赵刺猬、赖和尚说:"我们回头就布置!"老范说:"地主家属要看管好,不能让他们再跑了!"赖和尚说:"我回头一个个将他们捆成猪肚,看他们再跑!"老范摆摆手说:"都是些娘儿们小孩,捆倒不必捆了,注意些就行!"赵刺猬赖和尚点头。老范就离开村子,到区里和老婆团聚。见了老婆,自然十分高兴。夜里两人欢乐罢,老范又想起村里的工作,觉得赵刺猬、赖和尚这两个积极分子不错,等过完年回村,可以发展他们入党了。
工作员老范走后,村里由赵刺猬赖和尚主持。真由他们主持村子,两个人才觉得主持一个村子真是不易。过去老范在时,遇事可以请示老范;现在老范走了,什么事都要由他们自己做主,他们便一下子有些不知这主该怎么做。越不知怎么做主,事情越多。
光三十这天,事情就有五六起:一、老范让过节时派民兵放哨,当时赵刺猬赖和尚答应了,但等到派民兵,民兵一个不愿意去,都想在家守着老婆过年。最后是谁放哨发给谁二升芝麻,才找到了几个光棍。二、为了防止再发生地主家属逃跑事件,赖和尚想了一个主意,即把所有的地主家属集合到一个马棚里,外边由一个民兵站岗,十分保险。主意是好主意,但到实行起来,地主家属们死也不到一起去,李家少奶奶说:"我们跟孙、许两家是几辈冤仇,我们不到一块去!"三、上次斗争胜利分果实,张、王、李、赵四个贫农伙分了一头牲口,一家一条马腿,四家轮流饲养。谁知轮到李家,李家起了私心,不喂它饲料,还偷偷用这马到闺女庄上驮了一趟劈柴。到了闺女庄上,庄上人正在放鸟铳过年,一鸟铳打到马腿上,便打折了一条腿。张、王、赵三家,便把老李扭到了村公所,让赵刺猥、赖和尚处理。四、据一个民兵报告,老贫农李守成上次分了一架自鸣钟,他没有放到屋里看时间,而是像地主埋家产一样,也在夜里把自鸣钟埋到自己的窝棚里。民兵问这犯法不犯法,该不该把李守成抓起来。五、土匪头目路小秃老婆老康,三十上午,描眉涂眼来到村公所,说他家也是贫农,为什么果实一点没有分给他们?现在家家过年,她却米面全无,揭不开锅,这个年该怎么过?接着一手拉住赵刺猬,一手拉住赖和尚,哭着让他们给解决……所有这些事情都不好处理。这些事情以前都没处理过。
等把这些事情好歹处理完,天已经黑了。赵刺猬拍着脑门说:"累死我了!今天我才知道,这人物头儿不是好充的!"赖和尚倒看着赵刺猬笑,问:"今天是大年三十,刺猬哥,晚上你怎么过?"赵刺猬说:"我浑身成了一摊泥,我还怎么过,我可得回家睡了!"赖和尚摇着手说:"别睡呀,我想了个好主意,保你不想睡!"赵刺猬问:"什么主意?"赖和尚说:"咱俩审问地主吧,看他们家还有没有浮财!"赵刺猬摆摆手:"要审你审吧,我是不审,大年三十,你让我消停消停吧!"赖和尚又捂着嘴笑:"咱们这次不审男的,男的不都跑光了吗?咱们审女的!"赵刺猬这倒一愣:"审女的?"赖和尚说:"是呀,像李家少奶奶,李小武的老婆周玉枝,路小秃的老婆老康,咱都没审过。今天年三十不错,人家都是守着老婆孩子玩哩,咱俩哩,俩鸡巴光棍,回家有啥意思?咱还是继续工作吧!"赵刺猬明白了赖和尚的意思,也知道赖和尚过去就有这点毛病,为听房前边肿了半个月。可想想赖和尚这主意也真是不错。不听这主意想睡觉,一听这主意,心里痒痒的。
但他说:
"回头让老范知道了,不是闹着玩的!"
赖和尚撇了一下嘴:
"老范,老范干什么去了?不也是回区上去搂老婆?何况这是地主,咱审审她们怕什么?你知我知,咱不让老范知道不就完了!光积极工作了?这天天晚上硬撅的谁管你了?"赵刺猬一听硬撅的,下边真的开始硬撅的。但他说:"那咱们只能闹着玩,可别来真的!"于是,这天晚上,在全村人放鞭炮过年的声音中,地主家属李家少奶奶、周玉枝两个人在村公所受审。一听说受审,李家少奶奶、周玉枝就吓得腿肚子发软。周玉枝说:"他们跑了,开始轮到我们了!"但她们又不敢不去。周玉枝只好把怀里的孩子给一个婶婶。但等她们到了村公所,赵刺猬、赖和尚却嬉皮笑脸的。赖和尚说:"本来审你们都得吊起来,今天是大年三十,就不吊你们了,坐到炕沿上吧。"两个人这才放下心来,坐到了炕沿了。但等她们刚坐下,赖和尚就像狼一样扑向了李家少奶奶,拉着就把她捺到炕上,双手在她身上乱摸,嘴里叫道:"亲娘,过去你老伺候地主,现在也伺候伺候我们这些穷哥儿们吧!"李家少奶奶和周玉枝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李家少奶奶一边大骂,一边急忙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