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鸣大放下来,把孬舅批得瘦了一圈。站在人前,天天流汗,最后患了尿频毛病。孬舅在大会上做检查,说一不会自杀,二承认事实。过去调皮一些,没想到积怨甚深。大疱问题,曾给县里韩书记汇报过。当时没讲反骨,只讲是不是飞蛾。韩说,延津这地方,盐碱沙滩,穷山恶水,历来不好呆,别说你,我身上也到处起大疱小疱;又问:我是外来的,水土不习惯,长疱不奇怪,你是本地人,土生土长,喝延津水长大的,怎么也长起大疱?我说:我哪里是本地人,也是当年瘟疫之中从大槐树下迁徙过来的,当年你站在延津街头迎接,怎么给忘了?韩恍然大悟,摸了摸我的大疱,笑了。当时韩无责备,我也无在意,没想到里边除了飞蛾,还积了些民愤。下边有人喊:不要拿韩做挡箭牌,韩在县城,也正在被轰。孬舅答:这就对了,韩浑身长疱,正在被轰,我头上一个疱,轰一轰也没什么;说不定一被轰民愤泄尽,疱就下去了呢。大家笑了。放屁问题,承认做得过分。管天管地,管不住屙屎放屁。放屁没错,场合不同,没有注意自己的身份。要饭的放屁,别人无非是嗤笑,总统在出访答谢宴会上放屁,就造成不良的国际政治影响。身份不同,屁也不同,忘记了自己是一级领导干部,把自己混同于一般老百姓。与鸡猫狗亲近,与人疏远,是旧习难改。过去在历史上,并无当过支书,只是一个屠宰手。屠宰当然不能宰人,主要是宰动物。过去的习惯,宰动物之前,总要给动物说一些好话,一是使它温顺,冷不防给它刀子,在双方和睦的情况下,在使它心情愉快的情况下,在使它痛苦小一些的情况下,将它送到极乐世界;二是请它原谅,死后到阴间不怪屠夫,只怪脱胎换骨不对。长年积习,一时难改,现在当了支书,还无改掉过去屠夫习性,所以一见动物,就上去温顺;承认这里温顺是不温顺,温顺里边有冷风,有冷气,有阴森森的东西。以此类推,也可以反证中我见了人横眉冷目,其实就是与人亲近,心里不包藏祸心。这是好心一片,天地可鉴,请大家不要误会。我见人不笑,说明心里是阳光,对大家满意,没有使坏,没想到招来大家的误会。怪我以前与人群相互通气不多,相互不了解,才造成这种情况,责任在我。放电影讲话,心中无鬼。要说心中没想到其它娘们,这不现实。不想别的女人的男人,除非他有病。想都想,到具体干,就有个胆略、时间和责任心的问题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干的比不干的好,干的比不干的光明,不干只是琢磨人家,心理更阴暗。我是属于后一种,如果说有什么阴暗的话,我在这点倒有点阴暗。孬舅母在下边听到孬舅时常想别的女人,哭了。孬舅说:小孩他娘你不要哭,你仔细回忆回忆,你就没想过别的男人吗?包括你摸不着的电影男明星?孬舅母啐了一口唾沫,不再哭。至于女人为什么见我就抹香脂,原因不太清楚。也许是心里也琢磨过我吧?这个问题不该问我,该去问那些抹香脂的女同志。在仓库站着拉屎,在办公的地方当众撒尿,确有其事,承认,但是偶然,不是每天都在仓库办事地点拉屎撒尿。今后也保不准不拉不撒,尽量注意就是了。请大家原谅。
大家接着又一阵轰,孬舅又解释。这种会天天开到深夜。这天深夜,我又去给孬舅摸大疱。孬舅会上总出汗,身体越发见瘦,已瘦得像一把干柴;脸也显得瘦,把疱衬得更大。孬舅唉声叹气倒栽葱躺着,我给他摸疱。
我说:
“孬舅,你在检讨会上的表现,还是不错的,通过这种会,大家对你有重新认识,以前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好的口才!”
孬舅高兴了,爬起身说:
“哎,哎,你说我谈这几点,够不够上记者招待会的?你以前在曹丞相身边呆过,见过这场面。”
我说:
“够,够!世界上有些大人物,也就这样子了。”
孬舅自得地朝地上啐一口唾沫:
“这一帮鸡巴头脑,还不好对付?不能对付他们,我这十来年的支书是怎么当的!等着吧他们,有初一就有十五,初一不会老初一,十五不会老十五。啥时不鸣放了,不轰了,我再收拾你们这帮鬼东西。什么猪蛋,什么白蚂蚁,什么瞎鹿,什么白石头,包括地主分子曹成、袁哨之类,也蠢蠢欲动了,曹小娥街里见着我,也不抹香脂,也不掉屁股了。等着吧,有你们后悔那一天!”
我吃了一惊:
“孬舅,半天你在会上说的不是真心话?”
“你呀你呀,你真是个好孩子。如果我整天尽说真话,还搞什么政治?”
我点点头,觉得过去一个杀猪的孬舅,搞了几年政治,真是一切成熟粗通。看来搞政治也不在年龄,不在文化,不在以前从事的职业,曹丞相、刘邦、朱和尚、樊哙、张良,都不是什么高贵出身。在我对孬舅赞叹时,孬舅这时又突然幼稚了,草鸡了,重新躺在炕上唉声叹气。叹一阵气,问:
“唉,我来问你,这么闹腾一阵,不会把我的支书闹腾掉吧?”
我:
“你怕闹掉?”
孬舅:
“怎么不怕,岗位一掉,任你万能,也是白搭,从此名不正言不顺。大臣怕皇上,不就这个道理?心里不见得服他。”
我:
“你的支书是谁任命的?”
孬舅:
“姓韩的!”
我拍了一下巴掌:
“是呀,既然你做支书是县里姓韩的任命的,不是村里几个毛人让你当的,现在几个毛人闹会能闹掉?”
孬舅恍然大悟,猛地从炕上爬起来,拍着我脑瓜说: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那么多大事能考虑,这一点小弯弯怎么没想通呢?听你这么一说,我就彻底明白放心了!看你小子只会摸个大疱,谁知心里也有些小毛贼!”
从些对我另眼相看。孬舅又逐渐精神起来,吃得下饭,睡得着觉。身体又有些见胖。鸣放的间隙,他抽空到县城找了一趟韩书记。韩书记也正在县城被人鸣放,身体瘦得像只剥皮鸡。据他说,大家鸣放他浪费的口水,攒在一起,可供全国人民喝一天了。他以为现在大家都不理他了,见孬舅仍来找他,心里有些感动。一感动,鸡又还原成没剥皮的样子,又在孬舅面前拿出了过去县领导人的架式。他害怕群众,不害怕自己的部属。他问:
“你来干什么?”
孬舅:
“我来看看你。”
韩心里一阵温暖。他掏出两支烟,递给孬舅一支,自己一支,两人燃着烟。孬舅:
“老韩,我来问你,他们轰我们到底有个完没有了?这样一来,谁高兴了,地主反动派,曹成、袁哨、小蛤蟆,这些人,蠢蠢欲动。”
韩用指头点着孬舅的头:
“脚下还是这片土地,头上还是这片蓝天,事情会起变化。从古到今,从中到西,事情没有不变化的,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听明白了吗?老孬?”
孬舅没听得大明白,听得懵懵懂懂,但他点点头,吸着烟屁回了村。回去后虽然仍然挨轰,但知道事情肯定会起变化。
三个月后,事情果真起变化。以前鸣放放下不说,追查以前鸣放中的反革命语言、反革命分子、右派、右倾、反攻倒算分子。孬舅拍了一下大腿:真是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舍得孩子找到狼。你们轰吧?有什么屁都放出来,回头再跟你们算总帐。过去你们都围着我,头上一有大疱,什么六指,什么曹小娥,什么沈姓小寡妇,白蚂蚁之子白石头,都要给我摸。如果我不挨轰,真以为你们是一片好心;一轰才知道,原来你们是一帮子毒蛇,肚子时憋着一肚子坏水,不给你们一个倒肚子坏水的机会,不知道你们活得这么憋屈,现在全倒出来了,咱们一条一条理一理吧。原来你们×了我十几天娘,现在轮到我来×你们,要×足,×够,×个鲜亮和颜色给你们看看,还有地主分子曹成、袁哨,过去总以为你们老实了,改造了,原来你们贼心不死,没有一天不想翻天。你们翻天要翻到哪里去?要翻到三国吗?还当丞相做主公吗?县里韩书记这时也精神抖擞,曾坐小吉普车来了一次,见到孬舅就用手刮他鼻子:
“怎么样老孬,情况起变化了吗?”
孬舅不好意思笑:
“变化了,变化了!”
韩:
“我当初说的明白了?”
孬舅:
“明白了,明白了,再不变化,我就要上吊了!”
韩:
“不要上吊,上吊是白上吊。你上了吊,现在谁来给他们划右派?”
这时开始划右派,划右派有指针。本来韩书记给了孬舅两个指针,说:
“屁大一个村庄,给两个吧!”
孬舅专门上县纠缠韩:
“别看屁大一个村庄,坏人挺多,给六个吧!”
韩:
“这不是卖酱油,可以讨价还价。省里给我的指针也不多,也很紧张!”
孬舅:
“那就五个!”
韩:
“四个!”
孬舅:
“四个半!”
韩“嘿嘿”笑了:
“你呀你,四个半就四个半吧,半个为右倾分子,其实和右派一样,名称不一样罢了,谁还能把他当成人民内部,其实还是五个!”
孬舅领了四个半指针,兴高采烈回村。回来就开大会,发动群众,像以前鸣放一样,继续鸣放;无非以前是鸣放孬舅,这次是鸣放曹成、袁哨、六指、瞎鹿、曹小娥、沈姓小寡妇、白石头等。最后又加上一个猪蛋。本来没有猪蛋。猪蛋在上次鸣放时也没大的动作,只是随潮流提过几条意见。但孬舅说:
“把他加上,很难保证他在鸣放时没在背后煽阴风点鬼火。就是没煽风点火,肚子里也对党不满。肚子里有,和说出来,其实是一样的,甚至比说出来的还坏,还阴暗。明枪好躲,暗箭难防。猪蛋比曹成、袁哨坏。当年我当支书,他拿着杀牛刀与我在街上追,抢这个位子。现在我坐了七年,虽说打发他到山上凉快,难保他肚子里不生蛆!”
于是,把猪蛋加上。动员会开过,开始白天黑夜开批判会。历数几个人的条条罪恶,要把我们重新推到水深火热之中,他们好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几个人加起来的罪恶,肯定比一个孬舅的罪恶大。群众倒了向,开始真心诚意地批判几个坏人。批判之后,开始落实四个半指针。曹成一个,袁哨一个,孬舅首先这么定。他们本来就是地主分子,现在再戴上一顶反攻倒算帽子,合情合理。何况作为地主分子,鸣放中也有言行,也猖狂反攻,你们不戴谁戴?但曹成、袁哨大叫委屈,说孬舅是老头吃柿子,专拣软的捏,他们在鸣放中说话最少,现在说话多的还没戴帽,怎么说话少的倒戴上了?孬舅说,谁让你们是地主分子呢?地主分子就不同于普通老百姓,地主只能老老实实,不能乱说乱动。鸣放是让群众鸣放,是让你们鸣放吗?你们夹在中间鸣放什么?你们鸣放一句,就顶群众鸣放十句、一百句,将你们的话放大一百倍,会上数你们说话最多,就该先戴帽子。曹成说:
“老孬,不能这样,历史发展到今天,不能你一得势,就把人往死里整。想当年我在县城当“选美办公室”主任时,是如何对待大家的?品肉,住宾馆,剃头,搔痒,捏脚,吹喇叭抬轿子,都想着大家。现在你一得势,如何对我这样?我当年是如何对待你的?”
孬舅不吃这一套:
“当年,当年你也不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把我们当成劳工出卖,你里边就没有私心?背后就没吃回扣?我才不相信。你这个人,我认识得很清楚,表面忠厚老实相,其实心中藏奸;表面为了群众,心中打自己的小九九。你的女儿曹小娥,也不是什么东西,当初掉着屁股要给我摸大疱,鸣放一开始,见面连人也不理,不是右派是什么?这次你不当也行,让你女儿曹小娥当吧!”
曹成忙说:
“我当我当。她一个闺女家,如果一当这个,今后如何嫁人?”
曹成问题就这样解决了,这时袁哨又提出:
“老孬,咱们具体情况还得具体分析,我的情况跟曹成不一样,不能和曹成一个待遇。”
孬舅:
“怎么不一样,鸣放时你不也很积极?”
袁哨:
“鸣放时我是说过几句错话,但我的阶级和曹成不一样。当年土改划成分时,就把我给划错了!”
孬舅:
“怎么划错,你还不是地主?走遍天下都知道你袁哨,现在还想逃脱?”
袁哨:
“在大清王朝时,我是一个刽子手;一个刽子手,房无一间,地无一垄,靠杀人吃碗饭,应该算无产阶级,如何把我划成地主?这是一个历史误会!”
孬舅想了想,觉得袁哨说得有道理。但又说:
“你是当过刽子手,但也当过主公呀!现在咱们按主公那一段说,不说刽子手那一段。”
又拍拍袁哨肩膀:
“老袁,既然已经是地主分子了,再加一顶反攻倒算帽子,也没什么,虱多身不痒,还不就是那么回事。放心,我心里的重点不在你!”
连哄带劝,将这顶帽子给袁哨戴上。接下去两顶半帽子,白石头一顶,六指一顶,猪蛋半顶。本来孬舅想给猪蛋一顶,六指半顶,但猪蛋犯了混,拿着牛刀在街上追人,好说歹说,只好给他换成半顶。白石头、六指是右派,猪是右倾。这时孬舅感叹,主要是指针不够,不然瞎鹿、白蚂蚁、曹小娥、沈姓小寡妇,也都该戴一顶。既然该戴而没有戴,这些人自然对孬舅感恩戴德。曹小娥当天晚上抹了一脸香脂,就往孬舅身上蹭,想看一看能否再让她捏大疱,正好被孬舅母撞上,兜头吐了她一脸口水。对四个半戴了帽子的,孬舅开始实行管制,叫木匠做了一个五斗橱,让五个人每天下午往五斗橱里钻,一个屉格一个。屉格的面积与一个人大小相等,像当年孬舅埋人挖的坑一样,坐不能坐,蹲不能蹲,只能像狗一样蜷缩着。人不是狗,腰肢没那么柔软,一个小时蜷缩下来,出一身淋漓的臭汗。猪蛋钻了两次,开始拿牛刀不钻。其它四个就有意见。孬舅看着猪蛋手里的牛刀,劝其它四人:他是右倾,你们是右派、反功倒算分子,不能同等对待;他可以不钻,你们必须钻。又说,你们钻不钻?你们不钻,我就让木匠再做四个猴箱让你们钻。猴箱更小。盖上盖子伸手不见五指。几个人忙说,我钻,我钻。从此四个人钻,一个月下来钻得骨散筋软。一见橱子就毛骨悚然。不但见到特制的五斗橱怕,从此见到所有有格子的东西都怕。孬舅何时不顺心,一指五斗橱,几个人像猴子见了耍猴人的皮鞭一样害怕。对鸣放中一般提意见的群众,孬舅与对待四个半人不同,一律采取宽怀大谅、既往不咎的方针。人民内部矛盾,毕竟与敌我矛盾不同嘛。凡是提过意见的,每人踢一下屁股,就可以过关。大家在打谷场上排队,撅着屁股争抢让孬舅踢。孬舅踢不过来,就让我帮着踢。我专拣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屁股踢。也许踢得有趣,逗得大姑娘小媳妇掩面“咕咕”乱笑。说:
“这小鸡巴玩意!”
踢完屁股,大家解散。这时孬舅突发奇想,让大家又重新排队。他从踢屁股中得到启发,要给大家量嘴。刚才踢屁股像军队一样站成方队,现在量嘴变成一排,全村男女老少,一共站了五六里路。量嘴时嘴要抿着,不能打哈欠。量嘴用木匠的墨线和软尺。量了三天,量完。加在一起,换算成米、公里、市里,共有一点五公里,三里。孬舅拿着市里数,知道全村一千多口子嘴的长度总和。于是召开群众大会,讲话:
“妈拉个×,不量不知道,一量吓一跳。原来全村人光嘴接起来,有三里地长。三里地的嘴,每天扒开眵目糊就要要吃的,我这个支书是好当的吗?”
大家想了想,三里地长的一片嘴,整天张开嘴就让孬舅做主管饭吃,是不容易。这时大家才明白自己的无理,惭愧,对不住孬舅,才明白孬舅每日为大家奔波的辛苦和不容易。于是心里感动,齐声大喊:
“不好当!”
孬舅:
“容易吗?”
大家:
“不容易!”
孬舅:
“既然知道不容易,鸣放时还上敌人的当,要把我鸣放死。三里地长的大嘴巴,你们就是各吐一口唾沫,也能把我淹死;我没被你们淹死,真是万幸。如把我淹死,看你们找谁去!曹成、袁哨能管你们吃喝吗?”
大家明白,曹、袁不能管大家吃喝,仓库钥匙在孬舅屁股上挂着。大家忙惭愧地说:
“老孬,不要生气了,怪我们上敌人的当,今后不再这样了!”
孬舅指着自己头上大疱问:
“还怀疑我的大疱吗?”
大家:
“不怀疑了!”
孬舅:
“我跟猪狗亲近,不嫉妒吗?”
大家:
“不嫉妒了!”
孬舅:
“还怪我抓屁吗?”
大家:
“不怪了!”
孬舅:
“还说我撒尿拉屎吗?”
大家:
“不说了!”
孬舅:
“还怪妇女抹香脂吗?”
大家:
“不怪了!”
孬舅这才舒畅地笑了:
“这就对了。大家今后要这么心齐,世界上没有克服不了的事情。我早就说过,群众都是好群众,看我们怎么引导。”
摘下屁股后裤腰带上的钥匙,扔给我:
“今天是我的生日,去把仓库的大门打开,每人发给一把黄豆,让大家磨磨做豆腐吃。”
问了半天话,最后落脚到领黄豆上,是大家始料不及的。众人反应过来,开始欢呼。孬舅挥了挥手,众人便兴高采烈、前呼后拥地随我去领黄豆。当天晚上,黄豆都变成了豆腐。大家吃着白嫩的豆腐,共庆孬舅的生日。大家说:
“老孬这人还是不错的,心里有大家。我们批评他半天,他还给我们发黄豆,让大家吃豆腐。”
接着便有人给孬舅的生日写赞美诗。对这些赞美诗,孬舅倒是一笑了之。看了两篇,就不再看了,继续倒栽葱,让我给他摸疱。
小蛤蟆说,他会炼钢。县上韩书记说:
“我清朝当县官时,你就在我身边,我可没听说你会炼钢!”
小蛤蟆说:
“俺家祖上就是铁匠。俺爷、俺爹都打过铁。过去县衙大铁门的乳钉,就是俺爷给打的!”
韩犹豫一下说:
“就是你会炼铁,也不一定会炼钢,炼铁炼钢可不一样,炼铁就是炼铁,炼钢就是炼钢,你没听说恨铁不成钢?”
小蛤蟆:
“怎么不一样,钢铁不同,程序一样,没听说钢铁钢铁,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韩笑了,于是让他炼钢。
孬、猪二人当年为谁当村负责人,矛盾很深。孬当了,猪就当不成。于是结了矛盾,曾拿刀在街上追过。猪一有机会,仍跳出来犯上作乱。一次因为一件毛巾被,两人又发生冲突。孬舅对人大喊:
“妈拉个×,别让我真急了,我支书都当上了,还怕你一个屠宰手?看在以前多年是朋友的面上,平时我让你几分,如真急了我,我真挖个坑埋了你!”
没想这次真把猪给镇住了。猪只狠狠瞪了孬一眼,没有往外掏刀子。
为响应号召炼钢,孬舅在村里召开动员大会。孬在会上说,英、美有钢铁,我为何没钢铁?于是比赛,十年超英美。他现在虽钢铁比我多,但人无我多;架不住我人多;咱人多的一齐炼钢,还超不过人少的?到处小高炉,村村架炉,处处冒烟,看一年下来能炼多少钢!锅是铁的,门环是铁的,钉是铁的,娘们头上的簪子是铁的,锅、门环、钉、簪子家家有,人人有,往一块一集合,扔到炉子里就是钢。大家听说后无不同意炼钢。有人提出大家炼钢误了庄稼,孬舅瞪大眼珠说:误了庄稼是一季子,误了钢铁就又让英美超了一截。不能让帝国主义喘这口气。这时猪蛋躲在黑影里说:
“老孬这样的人会炼钢?他要会炼钢,蚂蚁都会把窝建成钢筋混凝土的!”
孬舅又立即大怒,借着上次的威风一步蹿到猪蛋跟前,立马就要把他打成反革命。群众也冲上去,要揪猪蛋。右派分子白石头,这时反戈一击,也冲上去大骂猪蛋,说:
“他怀疑咱们钢,等钢铁炉点起来,咱先炼炼他!”
孬舅马上同意:
“对,一点高炉就先炼他!让他到钢铁中去见识见识,看咱到底会不会炼钢!出什么问题,我兜着!民兵,把他给我捆起来!”
立即有民兵上去,去捆猪蛋。白石头也上去当帮手。众人有向猪蛋吐口水的,有扔砖头蛋瓦片的。这时猪蛋害了怕。一个孬舅,猪蛋不害怕,他叉腰,他也敢叉腰;他弄他,他敢拿牛刀;但现在看到群众起来了,他有些怯阵。一个不怕,众怒难犯。一个兔子急了不怕,众兔子急了,不是闹着玩的。他看着民兵手中的绳子,忙红头涨脸说:
“我说错了,怪我年轻不懂事,不会说话。老孬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孬舅见他这样说话,心里才顺过劲来,也是在众人面前挣了一次面子。过去老说老孬是老头吃柿子,拣软的捏;现在不是把硬的也捏了?这才挥了挥手,让猪蛋滚回去,听候处理,说何时不如意,仍炼他钢。众人仍对猪蛋吐口水。顶着一头口水,猪蛋狼狈逃窜。众人大笑。大笑之后,孬舅发动大家展开大讨论,看炼钢到底难不难,咱们炼得炼不了?大家说,炼得了,炼得了。这时右派分子白石头又站起积极发言,说过去的锡匠田鼠,是个呆子,跟一个烂眼圈师傅学了几年,居然都学会了炼锡,给他几个锡碗,他会给你打成一个夜壶;给他一只夜壶,他会给你打成几个锡碗。呆子田鼠都会炼锡,我们不呆不傻,不会炼钢?孬舅对白石头的发言很满意,会散后摸着白石头的脑袋说:
“你有时候还懂事,知道反戈一击,是一个好孩子。何时摘右派帽子时,我先给你摘了。”
白石头非常高兴,向孬舅讨好地吐了吐舌头,跑起来像兔子翻花,一溜烟而去。孬舅说:
“炼钢是可以炼钢,连右派白石头的积极性都调起来了,还不可以炼钢?”
第二天,县上小蛤蟆到来,指挥大家炼钢。这时大家以炼钢为荣,以炼钢为时髦;张口闭口谈炼钢。所以小蛤蟆十分吃香。他架个墨镜,戴个安全帽,每到一处,都被前呼后拥。蛤蟆指指点点。大家按照小蛤蟆的布置,开始在田野上连成片,筑造小高炉。挖坑,筑灶,安炉,拉煤,运炭,收集破铜烂铁,收集铁锅、门环、铁钉、铁铲子、女人头上的铁簪子。小蛤蟆揿着电喇叭,到处宣传:不要怕,不要怕,真金不怕火炼,是铁不怕炼钢,你是只铁锅,炼出来就是钢锅;你是只铁钉,炼出来就是只钢钉;你是只铁铲子,炼出来就是钢铲子;你是只铁簪子,炼出来就是只钢簪子。在小蛤蟆的鼓励下,大家都踊跃交集铁锅和头上的簪子。到腊月三十,田野上铁炉建成,煤炭运来,破铜烂铁全部收齐,这时小蛤蟆一声令下,延津所有高炉点了火。一村一炉,延津共一千○八个村;田野上一千○八个高炉,皆一次点火成功;顷刻间,过去的铁锅、门环、女人头上的簪子,都化为乌有。到了晚上,全县一千○八个高炉一齐喷火,在延津几百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蔚为壮观。几十万男女老少,像蚂蚁一样穿梭在喷火的高炉之间。人们在炉火光的映照下,个个精神振奋,红彤彤的脸膛上,一珠珠汗儿往下流。止不住地往下流。
一千○八个高炉之间,展开了竞赛。大家联合起来赛英美,自己之间又有竞赛。姓韩的与小蛤蟆,负责大家的评比。孬舅一心想争先,争个第一,村里有人不争气,个别娘们把自己家的瓦盆,也涂上锅灰当成了废铁交到炉子上;炉子烧到一半,里边“劈啪”乱响,像有人在里边放鞭炮。全村一千多口子,围着炉子傻了眼。大家傻眼,猪蛋这时又在一边偷笑。这偷笑被白石头看到,报告孬舅,孬舅气愤地说,以为他检查老实了,谁知还偷笑,一会把他仍到炉子里。猪蛋听说,连夜逃跑。最后我们炉炼了一炉废铁,得了倒数第一。韩书记在大会上批评了孬舅。孬舅眼泪汪汪,像霜打的笳子一样,蔫着脖子。当然,最后全延津一千○八个高炉,都炼成废铁,炼成一团铁蛋,铁疙瘩,灭了火在那里扔着。但这不要紧,这时炼钢作为一种运动,已经过去了,大家也就不把这当回事了,离开田野回家。只有一千○八个废高炉,仍在一马平川的田野上屹立,瞪着眼睛看着天空。冬天萧杀的日子里看上去,也颇有味道。
废炉停止时,孬舅和韩书记遇到的另一个大问题,却是全村和全县一千多口人和几十万人如何做饭吃的问题。因锅都炼成了钢,成千上万户无法做吃的。几十万人站在原野上,一人一双筷子,一个瓷碗,用筷子敲着碗,唱着歌:
用筷子 敲着碗
等待吃饭
不吃饭 就饿死
那可不沾
想吃饭 没有锅
有米难成
急坏了 俺娘们
小子丫环
韩书记 老孬舅
快想办法
好书记 好孬舅
民以食为天
……
唱得颇有章法,歌声震天。我村人又自动将自己的嘴巴连起来,接成三里路,单独唱给孬舅:
刘小孬 想当年
杀猪宰羊
到如今 成头头
治民有方
搞鸣放 量嘴巴
三里路长
三里长 长三里
多大的饥荒
……
唱得韩书记、孬舅哭笑不得,心慌意乱。这时小蛤蟆上前,又献一计。在前几天的炼钢中,小蛤蟆是炼钢总指挥,为炼钢失败,炼成一片废炉,已挨了韩书记几巴掌。你说你祖上是铁匠,懂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现在怎么炼了一千○八个废炉?回去就关你的监狱。袁哨呢?袁哨哪里去了?袁哨不应打成右派,还应恢复他刽子手的职务,让他回去把小蛤蟆的头砍下来当球踢。把小蛤蟆吓坏了。现在也是将功补过,建议在废炉上支起一块块瓦片,用滚烫的瓦片崩爆米花吃。不要小看玉米花,现今的美国人,最爱吃这种粗粮加工的膨化食品。我们炼钢上虽一时赶不上英美,但在吃爆米花上,却可以一步赶上。韩书记事到如今,觉得小蛤蟆说的也有道理,于是决定予以采纳,动员人民用瓦碴在高炉上崩玉米花。之后,大家一人一小碗雪白金黄的玉米花,捧着蹲在田埂上尝吃。
钢铁炼过,延津又开始放卫星。比赛高炉旁边的田地,谁家的亩产高。一九五九年是个大丰收,高梁长得像娃娃头,谷子长得像狼尾巴,玉米、麦穗长得像个小宝塔。大家都去炼钢,田地成了猪、羊、鸡、鸭的世界,它们随意漫步在田间,许多动物都吃得撑死了。有的猪拱花生吃,吃得躺在地上不动,屁股眼里往外流油。大荒洼隐藏的一些残狼,据说也跑出来与猪、羊为伍。狼来了,猪、羊、鸡、鸭才销声匿迹。现在高炉不炼了,人民又回到田地,赶走了动物和狼,开始在这里放卫星。不过具体放卫星不在田间,而是在韩书记的办公室里;后来人盛不下,又搬到县剧院。全县一千○八个村的头头,在这里放卫星。上次炼钢,因为个别娘们不自觉炼钢炼出瓦盆,俺村得了倒数第一,使大家脸上无光;现在放卫星,孬舅接受教训,决心得个正数第一。上次是娘们不自觉,现在剧院里没有娘们,再不得个第一,最后还怪谁去?有钢怎么了,没钢怎么了?我们钢不如人,但粮食呢?可以放卫星。钢铁只能看,不能吃,人离了钢铁可以活,人离了粮食一刻也活不成。帝国主义可以不给我们钢铁,我们饿不死;我们不给帝国主义粮食,一个个饿死他们孙子。大家欢呼,于是放了起来。开始放卫星时,孬舅第一个站起来,说俺村范家坟有一块地,亩产五百斤。马上又有别的村的头头站起来,说他村李家洼有一块地,亩产六百斤。又有人站起,说他村贾山坡有一块地,亩产八百斤。又有人站起,于是一千斤,三千斤,八千斤,一万斤,三万斤,八万斤,往上长。韩书记和小蛤蟆在主席台上,小蛤蟆负责会场记录。韩书记站起身,激动地看大家,问:还有没有,没有就这样,八万斤,我看也可以了。这时孬舅又站起,搞掉热气腾腾的狗皮帽子(白蚂蚁之子白石头送给他的),一把摔在地上:
“日你娘,俺村双井有块地,亩产十万斤!”
到此为止,延津有块地亩产十万斤,延津亩产十万斤。果然,一个星期后,上了报纸。众人又欢呼,盛赞孬舅做了一件大好事,为村争了光,一扫上次炼钢落下的晦气。村里几个棒小伙,把孬舅抬起往天上拋。
但接着传下一个消息,又让孬舅和我们村措手不及,即大家通过报纸知道我们双井有亩产十万斤田,要来参观。这下让我们抓了瞎。但县上已经下来通知,说从五天以后起,开始接待,县里拨给一万元接待费。有一万元接待费固然好。但亩产十万斤从哪里来呢?孬舅这时着了急,抖着身子在街上乱跑,跑到一个地方停住,抖着双手说:
“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原想拉屎拉个痛快,谁知还得自己给自己擦屁股,这屁股沾满屎,这屁股如何擦?”
又说:
“如果人家来参观,我就上吊!”
众人也是干着急,跟着他嘬牙花子,也准备上吊。这时右派分子曹成摆出顾命老臣的架式,让他女儿曹小娥传出话来,说处理这类棘手的问题,对他来说易如反掌。本来他不想管这种乱七八糟的事,自己是一个右派,天塌也砸不着自己,管它干什么?但看到群众处于水深火热之中,领导(指孬舅)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大家都想着上吊,他就不能袖手旁观了;只要孬舅能屈驾到他家向他请教,他就可献出锦囊妙计,保大家平安过关。大家闻知,都劝孬舅上门讨教。孬舅一开始不同意,想着一个右派,动不动就关他五斗橱,能有什么好主意?再说他是右派分子,自己上门去讨教他,也失身份。有了此先例,今后如何对别人?于是憋着不去。但后来日子越逼越紧,外边大队人马马上就来参观;人家一来参观,自己与大伙就要上吊,权衡轻重,只好委屈自己,扭扭捏捏上了曹家门。曹成这时正在家中天井里泡着乌龙茶、煮着青梅酒在独自品尝。见到孬舅进来,也不起身,只是说:
“知道你早晚要来!”
把孬舅憋得脸上一赤一白,禁不住说:
“现在是紧急时刻,要在平时,看我不关你五斗橱!”
曹成“嘿嘿”笑了。
孬舅:
“老曹,说吧,有什么好主意?”
曹成:
“不急,不急,先喝盅酒,咱们煮梅论英雄。老孬,你说当今天下英雄是谁?”
孬舅:
“不论英雄,先说办法!”
曹:
“那个不难,那个不难。”
孬舅:
“怎么不难?好好一亩地,现在离参观剩下两天,怎么能使一亩地打十万斤粮食?看来我是要率先上吊了!”
曹:
“你不要怕,喝下这壶酒,保你明天亩产十万斤!”
事到如今,孬舅只好喝下。但这英雄酒喝下,头脑立即发大,晕晕忽忽。这时眼泪汪汪,混淆了是非,开始与曹称兄道弟,说:
“曹老兄曹老兄,事情难办。都觉得当人物头是好事,现在我才觉得不是好事!”
曹也眼泪汪汪,与孬搂着膀子:
“这我知道,我也干过这个。当时的摊子比你还大!”
孬舅承认:
“那是,那是。”
从清早八点喝到太阳偏西,两人喝得烂醉如泥。这时曹才趴到孬的耳边,说出了拯救万民与孬舅的方针大计。孬舅听了,如梦方醒,立即从酒中醒来。仔细想想,仍觉得曹成说的不错。这时虽然清醒了,知道拉开自己与曹成的身份区别,但仍禁不住拍了一下曹的肩膀:
“老曹,老曹,你真是个干过政治的人!”
曹“嘿嘿”笑,说: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什么锦囊妙计?曹只问孬舅一些话,就将问题解决。曹问:
“你说,亩产十万斤,可有可能?”
孬:
“狗屁,根本不可能!”
曹:
“这话要是别人说你,你信不信?”
孬笑着摇头。
曹:
“你说别人,别人可信?”
孬:
“大家都种庄稼,谁信这×话!”
曹:
“韩书记信?”
孬挠着手:
“韩无种过庄稼,不知信不信。”
曹啐了一口唾沫:
“别说韩,就是×也不信。一亩地十万斤,十万斤雪白的大米,堆到一亩地里,看能堆几楼高?你不信,我不信,大家不信,大家又这样搞,这就是政治。明白了吗?老孬!”
老孬没明白,坐在那里纳闷:
“既然大家都不信,大家又这么搞,这能起个什么作用呢?”
曹:
“起个引导作用,给人一个理想。有理想我们才觉得有奔头,我当年怎么搞的‘望梅止渴’?”
孬舅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脑门,“哈哈”笑了。可忽然又犯愁:
“这我明白了。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后天来人参观,我怎么应付!”
曹叹口气:
“你到底年轻。道理都明白了,道理之下还不知道办法吗?”
孬舅窘迫地摇摇头。
曹愤怒:
“一亩地产不了十万斤,还堆不了十万斤吗?”
孬又恍然大悟,猛拍自己脑门,“哈哈”大笑: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就当是过一回家家吧!”
然后在曹额头上亲了一下,回来开始发动群众,往双井那亩地上堆粮食,堆麦、堆谷、堆雪白的大米。群众见拿粮食堆家家,也觉得好玩,于是像当年支前和土改时分地主家财一样,大家喜气洋洋,齐心从村中仓库往双井堆粮食。全村一千多口子,男女老少,挑的挑,背的背,抱的抱,搂的搂,推的推,拉的拉,还有老太太把粮食放到自己的小脚背上。人在路上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像成群结队的蚂蚁搬家。孬舅站在土岗上看队伍,拿草帽扇风,说:
“亩产是不是真的,这干劲总是真的!群众是发动起来了,引导作用是有了!”
然后表情严肃。突然又灵机一动,跳下土岗,指挥大家在双井堆粮时,把五谷杂粮堆成五颜六色的图案。雪白的大米衬底,上边是黄的玉米,红的高梁,绿的绿豆,紫的芝麻,红的红花,还不知从哪里搞来一些苏联产的黄油,拼摊成许多美丽的图案:五角星、红旗、国徽、玉米穗等。一亩方圆、三层楼高,看上去像一个嫩黄、松软、可口的大蛋糕,颇为壮观。这蛋糕用秤一称,整整十万斤。从第三天起,邻县、邻省、邻国的人都来参观。小蛤蟆摇身一变,由过去的炼钢总指挥,成为现在的卫星总指挥,一扫过去的晦气,喜气洋洋地跟在旁边。大家看了大蛋糕,都精神振奋,赞不绝口,都说,照这样闹下去,闹不了几年,也就共产主义了。世界上就没有苦难、剥削和压迫了。为表彰孬舅卫星放得好,韩书记评孬舅为劳动模范,授予他模范村长、群众的好带头、模范党员等称号,并授予他一个三级劳动勋章。孬舅将这些奖章、奖状,都挂在胸前,整天迎接来参观的人群。一个月下来,把孬舅累坏了,人瘦了一圈。一天晚上,参观人散尽,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倒栽葱躺在炕上,让我给他摸大疱,他闭着眼睛说:
“看来当模范并不难!”
又说:
“看来当模范也不易,累死我了。我现在明白了,像韩书记往上的人,整天为群众操劳有多累了!”
白蚂蚁,曹小娥,成了我们村的炊事员。村里弄过大蛋糕,开始办大锅饭。亩产十万斤,还不办大锅饭吗?据说世界上许多国家都把政治比作大蛋糕,一个国家,各种民族,各种党派,各种人物头,几亿人,一个麦一道缝,一个芝麻三道棱,一个人一个禀性,利益点各不相同,要把大家拢在一起,不出事,长治久安,就要搞一个大蛋糕。蛋糕大了,利益就好分割,方方面面都好照顾;蛋糕小了,横切竖切,大家的利益都满足不了,大家就会有意见,就会闹事,就要眼红,就要造反,就要闹革命;反革命当权,革命是革反革命,革命者当权,再闹革命不就成反革命了吗?就像俺们村,双井有现成的万斤重的大蛋糕,香甜可口;这时不办大锅饭还等什么?谁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谁想吃哪一块,就切哪一块,大家在一个锅里搅马勺,更能提高觉悟和交流感情。吃了饭拍拍肚皮,就可以像野狗一样四处转游,没有家务,没有负担;因为没有家务和负担,家庭中没有经济利益,夫妻、妯娌、公婆儿媳之间,都失去矛盾点,家庭中也其乐融融,尊老爱幼,和睦相处,对国家、集体、个人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当然,作为一个家庭,家庭中的妇女们,一下失去矛盾点,没得可闹,反倒感到寂寞和无聊,不习惯,不适应;但时间一长,习惯成自然,也就只好这么活下去。总之,一切都来自大蛋糕,一个大蛋糕,可以解决诸多思想的、情感的、理论的、现实的问题。一九九五年秋天,两位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王国的洋人,看了这本《故乡相处流传》,出于对延津的好奇,探头探脑用公费来延津看一下,以解任何人对一个陌生地方的好奇心。他们来到我们村里,孬舅、猪蛋、曹成、袁哨、六指、瞎鹿、沈姓寡妇、曹小娥、白石头、白蚂蚁等,围着与他们说话。他们先问了一些人间趣事,然后大家开始问英国人。曹成问:英国最近怎么样,还是梅杰花心在哪里搞吗?他们说:还是他们在那里搞。这时瞎鹿提出一个问题:六○年时,英国是否也合了大伙?两位英国人对问题的跳跃和转向有些措手不及,迷茫地摇了摇头。瞎鹿不解:那时毛主席让合大伙,你们怎么不合大伙?弄得两位英国人也胡涂了:是呀,我们怎么不合大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