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建在村正中路南牛家祠堂里。一个百米大锅,里边每天熬着热呼呼的大米粥。方圆百米的大米粥里,到处在冒着气泡。大伙房旁边,是一个有名的臭水坑。臭水坑有一亩半大,水很深,很黑,很臭,上边常漂浮些死狗、死猫、死猪的泡得发涨或腐去半边身肉的尸体。一九六○年这年,我两岁,因去看大伙房做饭,不小心曾掉到这坑里被淹死过一次。至今记得我那死去的灵魂,与一帮死猫死狗死猪的灵魂挤在一起,不舒服极了。大伙房除了熬粥,也做干饭、馍馍、枣糕、豆饼、捞面条、烙火烧、包子、饺子、馄饨等,但是每顿都有腌萝卜条。饭就是这些饭,但大家可以敞开肚皮吃。一到开饭打钟,大家听到钟声,每人拿一个碗盆,排队领饭。领了饭蹲在臭水坑旁边“稀溜稀溜”吃。大家吃饭时,伙夫白蚂蚁常用围裙擦着手,来到大家中间:味道怎么样呀?大家说:不错呀白蚂蚁。这时地主分子袁哨用讨好的口气说:
“这疙瘩汤是怎么做的,面筋甩得像鸡蛋花,个个不沾连!”
白蚂蚁:
“别管怎么做的,反正是利口呗。”
袁哨:
“就是利口呀白师傅。”
大家对白蚂蚁比较满意。但我一次偷看白蚂蚁做饭,发现他一边揉面甩面,一边拔自己的胡子,把胡子都插到面里了。另一个伙夫曹小娥,青春年华,长得如花似玉。她那鹅黄般嫩的脸,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至今深深留在我的记忆里。一九九二年这年,我利用公出私自拐到家乡一趟,在臭水坑边,又见到了曹小娥。我以为她已变得徐娘半老,皮肉松弛,口中有臭味,嗓子吵哑,谁知她仍是那样鹅黄般的白嫩,让我吃了一惊。这青春不老的阿物。对白蚂蚁去食堂,大家没有议论。因为白蚂蚁说,他家祖上,曾有做饭的,手艺是祖传,看这疙瘩汤做的。就像小蛤蟆说他家祖上炼过铁一样,一说祖传,大家立即信服;但对曹小娥去食堂,大家议论比较大。有人说是曹小娥父亲曹成上次双井大蛋糕献计的结果,有人说是曹小娥本人偷偷给孬舅摸疱的结果,议论不一。当然,计也献了,疱也摸了。不知从哪天起,我再去孬舅家给他摸疱,发现曹小娥已羞羞答答在门板上倚着,孬舅母在一旁红着桃样的眼睛垂泪。孬舅倒栽葱在炕沿躺着,见我去了,说:
“你回去歇歇吧。“
又对曹小娥说:
“不要羞答,不要怕她,上来摸吧。现在不比往常,她再捣乱,我也头栽葱把她吊起来。要求一个挂满胸章的领导人,能跟要求一个普通群众一样吗?只要他能把事情办好,管谁给他摸疱哩!”
于是,曹小娥就上去捏,我就尴尬地回去歇着。说来也怪,过去曹小娥倒是一个憔悴少女,自给孬舅捏疱,才开始变得如花似玉。后来曹小娥便当了炊事员,我便成了偷看炊事员做饭的一个黑孩。对于曹小娥当炊事员,大家有议论,孬舅说:
“议论就让他议论。议论有两种,一种是善意,一种是恶意;前一种可以接受,从善如流;后一种就要坚决打回去,当它在摇篮里往外爬时,就上去掐死它!”
于是在一次村里放电影之前,公开讲话:
“妈拉个×,又想犯轰我时候的毛病吗?头上长个大疱,找人摸一摸,又成问题了。大疱问题,不是已经澄清了吗?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怎么现在又出问题了?是谁在煽阴风点鬼火?大疱是正确的,找人摸摸就犯了法吗?你有本事,我犯法你给我铐起来,我跟着你走;你把我铐不起来,我就要继续让人摸。还想轰我吗?还想让我再造几个五斗橱吗?”
又说:
“再说炊事员问题,让谁去当炊事员,是个工作安排问题,人家当炊事员不合适,你当就合适了?指责别人不合适的人,本身就是拈轻怕重。这事允许议论,但再议论也是白议论;我当支书做不了这个主,我还当它干个鸡巴啥?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就是这样!”
大家见孬舅发了火,都发了慌,风向又倒过来,包括一些议论过此事的人,也纷纷上去劝孬舅:
“算了老孬,没人议论!”
“议论也是瞎议论!”
“顶多也就是开玩笑!”
“不能再做五斗橱!”
孬舅这才消了点气,说:
“一口铁锅一千多人吃,一千多人的嘴巴三里地长,老子一人为你们张罗,现在摸个疱安排个炊事员成事了!再闹,我把食堂解散了,不替你们操这份心了!”
大家说:
“有什么大家检讨,食堂不能解散。”
孬舅为曹小娥平议论,曹小娥并没有喜形于色。只是在那里站着,倒是他父亲曹成,这时有些洋洋得意。自从上次放卫星献计,女儿摸疱,他已好长时间没随袁哨、六指等人钻五斗橱了。别人钻,他可以不钻。他觉得自己可以长出一口气了。现在见孬舅为他女儿平议论,即使有些得意忘形,也可以理解。这时另一个右派分子六指受曹成启发,也站起献计。但他一到说话,就像吞了一个热薯的狗,越着急,越说不清楚,半天才说:
“我赞成老孬与曹小娥好,干脆,把事情公开,纳她个小算了!我不赞成大伙,我赞成老孬!”
六指一片好心,孬舅勃然大怒:
“什么,赞成我不赞成大伙,这不是把我和大伙对立了吗?我就是大伙,大伙就是我!什么公开,什么跟曹小娥好,跟她好你看见了?你这不是诬蔑、陷害、捉弄我吗?当初打右派,有的可能打错了,但总有一个是打对的,那就是你!真是六个指头搔痒,哪里多你这一道!”
接着,不顾可怜的六指苦苦哀求,解释(越解释越说不清楚,越描越黑),当即把他关进了五斗橱。
曹小娥稳稳当当做了炊事员。每天五更鸡叫,起来洗脸,抹香脂,梳辫子,然后翻墙头跑到伙房与白蚂蚁做饭。后来又传出曹小娥与白蚂蚁有沾连的说法,但都不足为凭,大家没有在意,孬舅也没有在意。曹、白做饭,曹管红案,白管白案。另有几个小猴子负责从双井往大食堂搬运东西,将那五颜六色的十万斤的图案,一刀子一刀子切割下来,搬运回来,供曹、白在百米大锅里把它们变成吃食,然后由一千多张口将吃食“稀溜稀溜”吸进肚,在肚子里舒畅、消化、加工、排泄,直至变成各家各户茅户中的粪便。至于每天吃什么,拉什么,全看白蚂蚁和曹小娥的安排。他们让吃什么,大家就吃什么,拉什么。白蚂蚁做饭手艺高超,疙瘩汤做得不错,得到大家的共同称赞,曹小娥一开始不行,管红案就会做个萝卜炖肉。一次萝卜炖肉可以,两次可以,三次四次就不行了,大家就有意见了。只能萝卜炖肉?炖肉只能萝卜?白菜、芹菜、菠菜、裙带菜、豆腐、粉条、冬瓜、丝瓜、番瓜、北瓜、西瓜、黄瓜、茄子、辣椒、豆角、元白菜,就不能炖了吗?可炖的名堂多得很,为什么非揪住萝卜不放?对曹的不受欢迎,正受欢迎的白蚂蚁有些幸灾乐祸。曹小娥这时有些惭愧,一次炖完萝卜肉,吃完萝卜肉,涮完萝卜锅,解下围裙,又到孬舅家去给孬舅摸大疱。这时两人自然不只摸大疱。孬舅说:你摸我一个大疱,我摸你两个大疱。曹小娥一来,孬舅就把孬舅母撵走;孬舅母一包眼泪,躲在窗户下偷听。这天两人摸过三个大疱,解衣宽怀,同枕共眠。被窝里两个赤身子拥着,曹小娥谈起了工作的苦恼,说:
“孬哥,看来我到食堂是真不合适,只会做个萝卜炖肉。”
孬舅正在上边得趣,边动作边说:
“什么萝卜炖肉,我就爱吃萝卜炖肉,这不也是萝卜炖肉?”
两人“咕咕”而笑,曹小娥拧孬舅的脸。后来,几个月食堂做下来,曹小娥做饭水平大有提高。孬舅又送她到县上烹调班学习一月。这时不但会萝卜炖肉,还另会炖很多东西,炖鸡,炖鸭,炖狗,炖猫,炖鱼,炖虾,炖螃蟹,炖蚂蚱,炖老鼠,都可以弄出个不同的滋味。一次韩书记到村上检查大食堂,与民同乐,吃了几筷子曹小娥的炖猫,直说不错,让人将曹小娥从灶后叫出来,以长辈身份,拍了拍曹小娥的脸蛋,说她“不错”。村里一千多口子喝着白蚂蚁的不沾连疙瘩汤,吃着曹小娥的多种炖菜,个个体重增加,红光满面。曹的技术提高,白也另眼相看,不再幸灾乐祸,倒责备这“小丫挺的”学得这么快,祖上也没做饭的。但两人也能和平相处,共同做饭。对他们早起晚归一起做饭,耳鬓厮磨,外边虽有一些说法,但两个人之间既然有矛盾,就不至于闹出什么,大家放心。
大食堂吃了半年,双井地的蛋糕越切越少,这时大家才有些着急:有朝一日,蛋糕切完怎么办呢?蛋糕大各方面利益好分配,蛋糕完了各方面不要爆炸?大家见蛋糕越来越小,倒是肚皮变得越来越大,每顿饭都疯了一样,拼命往肚子里吃,害怕有朝一日蛋糕没了,再吃不着。何况蛋糕是人家的,肚子是自己的,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于是,吃。蛋糕越小越害怕,越害怕越拼命吃,当蛋糕只剩下一个糕角时,遇上过一个什么节,大食堂改善生活,炖整牛,这顿饭吃下去,一下撑死十个人。这些撑死的人中,大部分是娘们小孩,平时胃没有那么大,现在见蛋糕小了,拼命吃。牛煮得也有点咸,饱后又喝水,肚子里发酵,膨胀,将胃撑破,痛苦地死去。吃饭时,许多娘们小孩相互使眼色,招呼自己亲人多吃,吃到肚子里就是赚下的;现在在那里撑得原地嚎叫,走又走不了,爬又爬不得,一动胃就疼;将手抻到嗓子眼里,想将吃进去的再吐出来,但胃已经开始消化了,已经晚了;最后七窍流血,痛苦地死去。没死的亲人,帮也帮不上忙,挽也挽不住,眼睁睁地看他在那里死,不禁大哭。民间艺人、漏划右派、沈姓小寡妇的丈夫瞎鹿,也在这次吃牛中撑死。自上次右派漏划,他一直存侥幸和感激心理。他与老婆沈姓小寡妇自结婚以来,一直面和心不和,有个儿子小麻子也远走高飞。上次沈姓小寡妇差点被划右派,他还有些幸灾乐祸,岂不知自己也是漏划。他的琴弦如命运,好长时间不拉了;后来自己右派漏划,心情舒畅,常把落满尘埃的琴弦拿起,重新弹唱。瞎鹿虽然人品不好,但人品归人品,文人历来无行,可他的技艺还是超众的,绝伦的:一曲终了,常使村人停下手中正忙的牛套、纺车、稻草绳和玉米秸,想起满腹心事。如果是晚上拉,往往拉得月亮都低了。但艺人也要吃饭,一到蛋糕少时,艺人也原形毕露,没头没脑,与人抢牛吃。正常吃饭知饥饱,饱了饱了,就抹抹嘴不吃了;但与人抢吃,就没有饱不饱一说,拼命往肚子里填,能填多少是多少,后来觉得撑着了,后悔也已经晚了。但艺人毕竟是艺人,别人临死时,都不顾体面在那里嚎叫,七窍流血;瞎鹿一开始是嚎叫,最后临死倒平静了,躺在地上,忽闪着眼睛,随着嘴角流出的血说:
“我死倒没有什么,就是这技艺,从此恐怕就要失传了。”
让大家觉得好笑。
孬舅母没有出息,也在这次撑死的运动中给撑死了。别人撑死可以理解,她也跟着撑死,让人感到不可理解。别人拼命吃是怕蛋糕越来越小,你身为孬舅的老婆,村里的第一夫人,就是全村剩下碗大一块糕,也会有孬舅和你的份,你跟着别人起哄干什么?这不是把自己混同于一般老百姓了吗?这不就不自尊,不自爱,不自强自立,有失身份了吗?也有人从这件事出发,看出孬舅和孬舅母的关系破裂得非同一般,孬舅母看出孬舅依靠不得,所以才这么拼吃。女人活到这份上,也有些可怜。于是就有人谴责吹事员曹小娥,说她是第三者插足,把一个有家有口的女人整成这个狼狈样子。也有人谴责孬舅,孬舅母再不合意,也是结发夫妻,要吃还是家常饭,要穿还是粗布衣,过日子还是结发妻;跟你跟了这么多年,给你生儿育女,现在人家人老珠黄,你就找第三者,良心何在?为了一个曹小娥,撑死结发妻,对群众,对后人如何交待?现在人家捂着肚子像生孩子生不下来一样痛苦地上下流血地死去,你遂了心、如愿以偿了吧?但大家猜错了,孬舅听说孬舅母撑死了,当时赶到现场,除了责骂她没出息,把自己混同于普通老百姓外,还滴了两眼泪,说:
“孩他娘,你其实不懂我的心!”
这话被当时站在旁边的一个浑身泥汗、远看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污秽的光屁股小孩听到;这小孩后来考入北京中央音乐学院,继承了瞎鹿的衣钵。大学毕业,出来成了作曲家。作曲家一天正在睡觉,突然忆起儿时的旧事,想起孬舅母撑死时孬舅说的这一句伤心话,立即灵感大发,乐思如泉涌。从床上爬起来,带倒了台灯,然后颤抖着身子和手,写下一首曲子:“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之后成了流行歌曲,轰动全国。要说孬舅母死得有什么价值,就在这一点上,还有点价值。
右派分子袁哨,也差点在这次吃牛中加入撑死的行列。但他吃了饭没有喝水,虽然胃也胀,也撑,也出血,口渴难耐,直想喝下一瓢水死也心甘,但袁哨没喝水,最后只是胃出血,而无丧性命。他不同别的被撑的人,他撑了以后还可以走动,于是在食堂墙外的野地里到处走动。想拉屎,空一空肚子;但因吃得太饱,蹲不下。这时另一个右派分子曹成也来拉屎,见袁哨这尴尬样子,不禁说,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哪里像个主公?一千多年前我看不起你,现在我仍看不起你。这句话像一千多年前一样,又激起袁哨的愤怒,不顾肚子撑得难受,上去揪住曹成就打。嘴里骂曹成丧权辱国,把女儿送给一个街头无赖孬舅,因此当上炊事员,做牛毒害革命干部;又说曹成你当然不会撑死,你有个小×做靠山,第一夫人已经死了,她将来就是第一夫人,蛋糕剩碗大,就有她吃的,有她吃的就有你吃的,没有你哪有她,所以你当然不着急了;我们没得小×可靠,当然吃得没出息,这也值得笑话吗?该耻笑的是你自己。曹成骂:早就看出,你是个穷小子,贱骨头,死到临头,还头肉发痒、浪费爷的时间教训你。两人打了半天,各头破血流。这时袁哨突然觉得忘我地挥发一阵力气,肚子有些空了;因打架使劲,突然一下屎也能拉得出来了。虽然一拉一裤裆,把正在打架的曹成给臭跑了,但袁哨因此可以活命了。也是激动自己又得到第二次生命,而这第二次生命是因为曹成与自己辱骂和打架而获得的,所以对曹成也有些感激;不顾裤裆里的屎,绞着两腿跑上去,要与曹成握手,嘴里喊着:
“老曹,谢谢你!”
大水来了。延津一马平川,大水到来之前,延津没见过什么水。就是有些沟沟岔岔,水也泛黄无力,里边养不住鱼,养不住虾,只能生存一些癞蛤蟆,浮一些有气无力的精瘦的旱鸭。再就是坑坑洼洼,下雨积些雨水,时间一长就发臭,像食堂前边那个大水坑,里面就飘了死猪,死狗和我的灵魂。我们一见到水,就感到既欣喜又恐惧。我们个个活得没水分。记得我六岁那年,有一次,随孬舅去串干亲。串亲之前下了场大雨,串亲这天却万里无云。到得串亲这村边,一条大河横在面前;过去这里滴水不沾,现在里边浪涛滚滚。所有串亲的人都害怕了,过不去河,与对岸的亲戚隔河相望,大呼小叫。这时孬舅十分勇敢,跳下河,与对岸干亲一起,将一个架子车抬了过去。我就坐在这架子车上。他们这勇敢行动,博得河流两岸人民的齐声喝彩。我坐在架子车上,也觉得骄傲无比。但等过了河,孬舅说,水只没到大腿根,不到裤裆,一切不耽误。这件过河的事,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现在孬舅尚存,那位干亲老头子已经逝世三周年。那是一个和蔼但古板的老人,据说年轻时也英勇无比,当过一段保甲长,会吹笛子;常躺在柳树下的草苫上吹笛。但他七十岁以后,众叛亲离,过得满目凄凉。一次我回去,又与孬舅谈起那次过河,没想到他也记得,说:那次确实没有没到腿根。你看,这么一条小河,这样的水,都在脑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可见延津是个缺水的地方。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河。我们这里无江无河。但到了一九六○年,大水终于来了。大雨下了三十天二十九夜,延津一片汪洋。过去没有的鱼、虾、螃蟹,都回来了;天上不时下些尺把长的大鱼,在院子里水中跳。蛙声四起,过去是癞蛤蟆,现在也有了好蛤蟆,癞蛤蟆好蛤蟆,声音杂搀到一起,彻夜不断。大水冲塌了房屋,淹死了猫狗、瘪嘴啰嗦的老太太和天真无邪的娃娃。当然,也有些行为不端的年轻人。过去我们没见过大水,现在大水来了,我们马上学游泳可是来不及。最后大水把我们逼到村西一块土岗上。孬舅、猪蛋、白蚂蚁、曹小娥、曹成、袁哨、六指、沈姓小寡妇、白石头、我,都成了落汤鸡。大家哆嗦着堆在一起,也忘记了各自的身份与性别。孬舅说:
“大水说不来就不来,一来这么大!”
大水之中,右倾分子猪蛋也敢跟孬舅开玩笑了,他说:
“这次没到裤裆了吧?”
孬舅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他。要照过去,定要用关五斗橱吓唬他,但现在五斗橱被大水冲跑了,到哪里关去?这时曹成叹气:
“就等着解放军的飞机了!”
大雨终于停了。
但水还没退,大家仍呆在土岗上。
这时飞来满天蚂蚱。黑蚂蚱一队,红蚂蚱一队,白蚂蚱一队,绿蚂蚱一队,在大水之上的万里晴空中,飞身展翅,遮盖了天空,把天空映得五颜六色。我们站在土岗上,仰脸看蚂蚱。这时穿著学生装的白石头打着拍子,我们齐声唱起了歌:
红蚂蚱 绿蚂蚱
你从哪里来
来这干啥
人都饿肚皮
哪里有你的好果子
黑蚂蚱 白蚂蚱
请到土岗耍一耍
弄把柴火烧熟你
吃一口
香掉牙
……
许多蚂蚱便落下来。大家赶紧弄柴火,点燃;柴火湿,烧得“劈里啪啦”的。将蚂蚱烧熟,烧焦,果然青香焦脆。大家在土岗上饿了二三十天,一下吃到腥荤,口腔、肠胃一下舒服得受不了,许多人当场昏了过去。孬舅就昏了过去。
蚂蚱过后,接着飞来臭虫。臭虫不能吃。又飞来一队队蜻蜓。蜻蜓像是身上涂了香油,金闪闪,亮晶晶,满世界油香,大家又烧飞舞的蜻蜓。蜻蜓薄薄的翅翼,烧得红里透绿,像乳猪的焦皮一样喷香酥软,一到口就化。一九九一年,一次会议上,一位自视甚高、别人看他也不低的人,把自己比作飞舞的蜻蜓,议论他的人无非是大头钉,我不禁当众大笑。笑后,我觉出自己的不恭,他也愠怒。会一散,他怒气冲冲地找到我: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我忙正色说:
“对。”
他:
“那你笑什么?”
我:
“我想起了一九六○年。”
他一愣,说:
“你什么意思!”
从此不再理我。这是一九六○年的后遗症。蜻蜓过后,是一群编好队的苍绳。苍绳飞得低低,透着刚在大便上吸吮过的屎臭味,(哪里来的大便呢?)像低空轰炸机,编着队,滚着蛋蛋,“嗡嗡”地掠过我们的头顶飞去。苍绳过后,竟是满天的烧狗,在夕阳下闪光。
大水终于退去了。田野成了一片沼泽。大家从土岗上下来,各自恢复身份,回村清查自己,看被水冲塌的房屋,冲走的猪狗,失散的娘们和小孩。清点完毕,这时大伙突然感到肚子很饿,各家又无粮食,村里正吃大伙,所以,不约而同聚集到孬舅家门前,请求他早点开伙。孬舅这时不同土岗上的孬舅,可以随便让人开玩笑,大家请愿半天,孬舅才披着褂子从家里走出来,站在门前台阶上,看着众人:
“都饿了?”
大伙:
“都饿了老孬!”
孬舅:
“饿了就知道找我了?”
大伙:
“你是一村之主!”
孬舅:
“现在嘴巴接起来有多长?”
大伙:
“现在嘴巴饿得瘪瘪的,接起来肯定比三里路长!”
孬舅狰狞地一笑,扭头问木匠:
“五斗橱还在吗?”
木匠:
“五斗橱被大水冲跑了!”
孬舅:
“先打五斗橱,再开伙!”
众人只好等木匠打五斗橱,木料不够,大家争着把自己家的门板摘下往街上送。街上响起“劈里啪啦”的打五斗橱声音。残余的右派分子,听到这声音,哆嗦着身子,吓得肚子饿都忘了。众人眼巴巴着木匠打橱。木匠也是一月没吃饭,打得有气无力。众人等得焦急,都迁怒于钻五斗橱的残余右派。但终于打好。众人又去孬舅家请孬舅。孬舅出来,看了看五斗橱,“嗯”了一声,说了一句:
“妈拉个×,一看发了大水,就没王法了!你们的嘴接起来,比三里地还长!看我饿死你们,看我让你们钻五斗橱!”
众人听这话的意思,似乎新五斗橱不只针对右派,还针对众人,都吓了一跳。孬舅又说:
“我怕什么,我老婆都没有了,我怕什么!”
大家更加Du惶,似乎孬舅母的不存在也与大家有关。孬舅见大家脸色Du惶,才满意地叫上炊事员白蚂蚁、曹小娥,向食堂走去。这时大家一阵欢呼,欢呼孬舅终于开恩,让大家吃饭。但真到做饭,才发现一个严重问题:做饭没有材料,双井十万产量田上屹立的大蛋糕残角,已经让大水给冲跑了。听到这个消息,大家又有些慌乱,又开始想乱辈分和次序。有人当场就又跳到孬舅面前“×你妈,没有了蛋糕,让我们吃什么?”
孬舅也有些着慌,忘记了刚做好的新五斗橱;等到想起,抬过来,才将众人镇住。这时孬舅说:
“大家饿肚子,有意见,可以理解,但也不能因此上某些捣乱分子的当。蛋糕角没有了,我也很急,我问大家,这蛋糕角是我吃了吗?”
大家回答:
“不是!”
孬舅:
“是俺老婆偷吃了吗?”
孬舅老婆已经撑死了,众人说:
“不是!”
孬舅:
“是曹小娥偷吃了吗?”
众人:
“不是!”
孬舅:
“对啦,既然不是我及我的人偷吃了,是大水冲跑了,全村三里长的嘴,冲我嚷嚷就不对了。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就是我不当负责人,换任何一位,对目前的形势,有什么好办法吗?”
众人想了想,换谁也没有好办法。于是默默无言。孬舅这时厉声说:
“再嚷嚷肚子饿,就是阶级敌人搞破坏,我就把他关到五斗橱里,看不先饿死他!”
众人悚然。
这时孬舅又脸转笑容,说:
“当然啦,我也尽力给大家想办法,白蚂蚁、曹小娥!”
白蚂蚁曹小娥答:
“到!”
孬舅:
“到仓库扫扫仓底,看地缝里还有什么粮食没有,有什么,做什么,熬一锅稀粥给大家喝!”
众人欢呼。这时都觉得孬舅这人通情达理,觉得刚才的愤怒没有道理,闹的人都有些惭愧,纷纷说:
“老孬,刚才我们说的不对,怪我们年轻不懂事,您老人家不要计较!”
孬舅:
“没什么,没什么!大家放心,不会让大家饿死!抬五斗橱我也是开开玩笑。那东西能让大家钻?那是给几个残存的右派分子预备的!”
大家放心,簇拥着孬舅,向他说着好话。
白蚂蚁、曹小娥从仓库地缝里扫出八斤在大水中发芽的巴豆。当晚便熬了一锅巴豆汤。巴豆少,只好拼命往锅里加水。盛出的巴豆汤,照得出月亮。一千多只碗,一千多个月亮,上下颠簸着往人肚子里去。大水冲巴豆,巴豆发了芽,大家都盼自己碗中的巴豆多发芽,发好芽,一层层飘在月亮上。巴豆通气,喝下巴豆汤当晚,全村各家各户,屁声不断,像战场上密集不断的枪声。
这时,县上韩书民来了,又给我们布置了一个任务,让大家收集猪尾巴往上交。谁要猪尾巴?苏联。苏联是老大哥,现在翻了脸,趁我们大水刚过,缺吃少喝之时,向我们要猪尾巴。大家都很气愤,说苏联这人太不仗义,趁人之危。但韩又说:宁肯饿死,也不欠人债,不在敌人面前没有面子。当然,也有一些人发生疑问:当初向苏联借债,并不是我们的主意呀,现在怎么要饿着我们交猪尾巴?立即遭到大家的批判。那么多领导人,还替你拿不得主意了?老孬,搬五斗橱!大家思想便统一了。统一之后,便饿着肚子找猪尾巴。但大水刚过,猪全被冲走,猪不在,猪尾巴焉存?于是大家到大水刚过的沼泽地去找。当然,这等于大海里捞针,碰到碰不到全在运气。这时孬舅规定:找到一根猪尾巴,发一颗巴豆。又说,找到死猪,猪尾巴上交,猪肉咱们吃了。大家拼命找猪。最后竟在沼泽中找出十来头。当然,其中有五头像猪,又好象不是猪;从头和身躯看,不是;从尾巴看,是。孬舅说,只要尾巴像,就算它是。于是,割下十条猪尾巴,让白石头星夜赶到县城去上缴,十头没有尾巴的大死猪,便放在大伙房食堂去炖。当晚满村一片飘香。众人兴奋,激动,热情难捺。捧着碗挤在食堂门口,相互问肉熟了没有。孬舅从伙房出来,许多人讨好地说: “老孬,熟了没有,你先尝尝,你尝我们放心!”
孬舅说:
“尝我是要尝的!”
又不失时机地说:
“吃了猪肉,大家不能忘本,要想着感谢一个人!”
大家说:
“知道!”
孬舅说:
“知道?我问你们,到底感谢谁?”
大家齐声:
“感谢老孬!”
孬舅摇摇头。大家不解,这时孬舅说:
“感谢苏联人。他不要猪尾巴,我们哪里有猪肉吃!”
大家哄堂大笑,便又敲着碗等吃猪肉。到晚霞消失在西山的时候,白蚂蚁一声口哨,猪肉终于炖熟了。大家一人一碗猪肉,捧在怀里吃,相互比肉的肥瘦程度。这天天上没有月亮,碗中也无月亮。本来一人一碗肉不算太多,但这天又有十几个给撑死了。人们把撑死人的尸体抬到孬舅跟前,问孬舅怎么办,孬舅啐了一口唾沫:
“妈拉个×,尽是些没皮没脸的家伙;把他们扔到野地里喂狗!”
于是把这些人扔到野地里喂狗。
吃过猪肉以后,韩书记传下指示,说以后不要再吃猪肉了,为渡过灾荒,要粗粮细做,瓜菜代粮;早晚吃稀的,上下午要干活,中午吃一顿干的。接着,韩用马车运还来一车糠皮、麸皮的黄色混合物,让大家粗粮细做。从此,大家早晚吃稀的,喝糠麸稀粥,一人一碗;中午吃干的,吃糠麸窝窝头,一人一个。为了粗粮细做,糠麸中又搀了许多稻草和树叶。袁哨吃着说:
“比日本人配给的混合面还难吃!”
立即被人批斗一顿,孬舅又把他关进五斗橱一天。这细做的粗粮吃下去不消化,在胃里凝固成实蛋蛋,下边拉不出来。有时需要父子、母女、夫妻相互往下扣挤。因为拉屎,常有肛裂的。那些肛裂了,扣了、挤了仍拉不出来者,就被活活地憋死了。六指的干爹大六指,就在这次粗粮细做中憋死了。临死时对六指叹息:
“儿呀,我可真后悔。”
六指:
“干爹,你后悔什么?”
大六指:
“我后悔自己的脱生,我不应该生成人,应该生成一匹马!”
六指吓了一跳,以为干爹临死时昏迷说胡话,就问:
“马比人好?马不愿脱人,现在人愿脱马?”
大六指点点头,说:
“我要脱马。如果我是马,吃了这稻草肯定能拉得出来,现在就因为是人,才活活地让憋死了。”
六指觉得干爹说得有道理,点点头。大六指见自己的观点得到人赞同,高兴地放心地死去。他生前没有脱成马,死后身子、面容一阵抽搐,变形,最后变成一匹马相,才不抽搐了。这时又有人说,变马是一种办法,如果这时有瓶香油,憋得厉害时,喝一口香油,肠胃润滑了,肯定能通下去,拉出来。可现在糠麸都日渐减少,哪里还有香油?不过香油留在了人们的记忆里,许多娘们小孩临憋死时,嘴里都喊着:“香油,香油!”
但糠麸也有别的粮食如麦子(多香的麦子呀)、玉米、大豆、高梁所没有的好处,即它在做饭食时,比别的粮食下去得慢。虽然憋死一些人,但没有憋死余下的人,看着仓库还有积存,伙房还在冒烟,心里总踏实许多。大家在吃了糠麸之后,开始瓜菜代粮。孬舅亲自指挥,让大家在退水后的沼泽地里寻找瓜菜。但大水刚过,哪里还有瓜菜?没有瓜菜,有些死猫、老鼠也行啊。但死猫、老鼠也没有,能在沼泽的稀泥中寻出十头大肥猪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最后千把口子人只找到些毛草、毛根和已经被淹死的毛毛虫。最令人惊喜的收获,是在大荒洼一个人烟罕至的臭水潭上,捉到几十只已经腐烂的西葫芦。毛根、毛草,孬舅让在石磨上磨了磨,像糠麸一样熬稀粥或是蒸窝窝头。毛粥、毛窝头虽然没有糠麸顶饥,但是它发甜,而且吃下去不在胃里团成蛋蛋,可以顺利排泄下去。因此人们说,还是毛饭好。毛毛虫好办,用大火一烧,毛没了,成了一团结实收缩的肉条,吃下去,肠胃立即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和舒服。可惜毛毛虫不多,都被孬舅关到了仓库,说肉食平常不吃,据说领导人都不吃肉了,我们也不吃,等着过春节时再吃。几十个腐烂的西葫芦,也被孬舅关到了仓房,他一个人拿着钥匙。几天之后,有人反映说,毛毛虫大伙不吃,西葫芦大家不吃,但有人发现夜半时分,孬舅常一个人躲在仓房自己偷偷吃。大家群情激奋,都对孬舅有意见,说他身为支书,大家的带头人,生死时刻,大家的命运你手里攥着,这时你不替大家考虑,反倒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吃毛毛虫,是何居心?有没有良心?这样大家如何信得过你?今后还如何跟你前进?你今后还如何开展工作?孬舅听了,十分气愤,一天对我说:
“我就是吃了毛毛虫,怎么了?”
接着激动出眼泪。这时我同情孬舅,知道他的苦衷。原来上次在吃糠麸中,他也差点在胃里结成蛋蛋给憋死。何况孬舅母已经死了,没人给他从下边往外掏。本来我给他摸过大疱,可以给他掏;曹小娥给他摸过大疱,是他情妇,可以给他掏;但他一开始没有叫我们俩,自己在那里鼓捣。鼓捣不成,又叫我们俩,这时肛已四分五裂,血肉模糊,一塌糊涂,无从下手。所以再不敢吃糠麸。现在有了毛毛虫和西葫芦,所以偷吃一些,防止再憋,也使下边休养生息。
我看这时的孬舅,也瘦成一根麻杆,就不再说什么。这时传出,说揭发孬舅偷吃毛毛虫的,是伙夫白蚂蚁。因为仓库离食堂最近,只有白蚂蚁半夜起来到食堂做饭,才能发现孬舅偷吃仓库的毛毛虫。孬舅听说此消息,立即撤了白蚂蚁的炊事员。白蚂蚁痛哭流涕,跪下给孬舅磕头求饶,说自己没有揭发孬舅;自己的炊事员就是孬舅给安排的,还能不知个好歹?又说就是不是自己揭发的,以后也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今后再不胡说八道;有嘴就当无嘴,保证平均一天不说到一句话。接着又是打自己的脸,又是撕自己的嘴,说:
“老孬,还让我干炊事员吧,不然我就没有活命了!”
但孬舅一点不同情,说:
“就是你没说,炊事员也当不成了!”
白蚂蚁问:
“我不当炊事员,让谁当?”
孬舅:
“我,我当。”
这时白蚂蚁大眼瞪小眼,再说不出话。于是,村里从此孬舅亲自兼炊事员,炊事员就成了孬舅和曹小娥。孬舅半夜起来,跳过墙头,与曹小娥一起给大家熬糠麸粥抑或是毛根粥。这时有人又说,今后孬舅偷吃毛毛虫,更方便了。又有人说,何止偷吃毛毛虫,过去白蚂蚁和曹小娥共同做饭,大家还有议论:这老孬和曹小娥本来就有一腿,现在一起半夜做饭,更是稀粥灶下乱七八糟了。没想到过了几天,孬舅把曹小娥的炊事员也给撸了,村里的炊事员只剩下孬舅自己。从此半夜起来做饭,只有孬舅一个人。这时大家觉得孬舅有些不仗义,说撤掉白蚂蚁的炊事员大家可以理解,但曹小娥跟你好了这么长时间,突然又把人家撤了,不像个男子汉所为。一次我也这样问孬舅,从问他为什么当炊事员开始,支书都已经当上了,何必还当炊事员?炊事员还不是听支书的?这时孬舅刚涮完锅,一个人躺在灶怀里剔牙。他听了我的话,淡淡一笑,说:
“看,瘦得像麻杆了!”
我说:
“再麻杆也是支书,何必当炊事员!”
孬舅:
“再支书也是间接,不如直接当炊事员。一天吃一两,饿不死司务长,一天吃一钱,饿不死炊事员!”
我明白了这道理。也倒吸一口冷气,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但又说:
“就算你当炊事员是对的,但撤白蚂蚁可以,为何还撤曹小娥?她可跟你在一个被窝睡过!”
孬舅:
“睡过是睡过,但现在不是没力量睡了?当初让她当炊事员是为了睡觉,现在睡不动了,还让她当干什么?”
我这时才明白孬舅的阴险。也才明白民以食为天。虽然食色,性也,但到最后时刻,食比色还大。但孬舅对我还不错。说完这些话,从口袋摸出一条毛毛虫给我吃。这时我知道孬舅真在吃大伙的毛毛虫,且将其装在口袋里。毛毛虫味道不错,虽然有孬舅身上的汗腥味。这时孬舅感叹,大家不懂,民众素质低,动不动就想闹绝对平均主义;长官骑马,士兵也想骑马;长官吃毛毛虫,士兵也都想吃毛毛虫。大家分工不同,对不对?他问我。我点点头。以后大家再在一起议论孬舅,说他有多吃多占,不顾全村一千口子人的死活,我就不以为然。虽然他不顾一千口子人,但他也是一千口子的支书呀!就是憋死、饿死全村,他也应该是最后一个呀。总不能大家还活着,先把他给饿死、憋死吧?天下知道了,大家怎么看我们?记得小时候看电影《上甘岭》,大家憋在一个山洞里,渴死许多人;师长派他的炊事员去看望大家,还特意给连长──他过去的通讯员带去了一个苹果。连长很感动,你能要求师长给每一个士兵都带一只国光苹果吗?
猪蛋领人发动了一次暴动,把孬舅关到了五斗橱里。这些天我琢磨村里要出事,大家进进出出,气氛不大对头嘛。现在果然出事了。也是孬舅麻痹大意,以为自己有五斗橱,可以放心吃毛毛虫,没想到大意失荆州,被一群饥民发动了暴乱,把他关进了五斗橱。孬舅那天半夜正常起床,翻过墙头,到大食堂给大家熬早粥──当然还是糠麸粥。熬粥之前,他先点了一堆稻草火,一个人蹲在火旁烤手取暖。烤完火,又打开仓库取糠麸。取糠麸之前,照例吃了几个毛毛虫、八分之一烂西葫芦。吃过,抹抹嘴,放了两只屁,端着糠麸盆去大食堂做饭。正要出仓库门口,听人发一声喊,孬舅被一条绳索绊倒在地。这时涌上几个黑衣人,将孬舅摔在地上;孬舅要喊,嘴里立即被塞进一个臭袜子;孬舅要反抗,立即被人捆了一个猪肚。接着这帮黑衣人将孬舅抬到大食堂的臭水坑前,又从孬舅家的门口抬过来五斗橱,“一、二、三”,将孬舅不解绑地投到了五斗橱里,然后关上了抽屉门,落了锁。这时几个黑衣人揭下蒙在脸上的黑布,露出眼睛。领头的是猪蛋,协从有曹成、白蚂蚁、六指及村里其它几个刁民。孬舅被活捉到五斗橱以后,立即有人点起灯笼火把,全村一千口子人,都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欢庆活捉孬舅的胜利。这时猪蛋站在五斗橱上,跺着脚,向村民宣布,孬舅已被活捉了,关在猪蛋脚下的五斗橱里。孬舅为非作歹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村里的政权,已从暴君手中夺得,重新回到人民的手中。接着列数孬舅的罪状:欺压百姓、强占民女、大灾大难之年,偷吃百姓食粮,置百姓死活于不顾等等。接着又把过去的历史老帐翻出来,即大家在鸣放中给孬舅提的意见:如大疱问题,与猫狗亲近问题,抓屁问题,在仓房办公室撒尿拉屎问题等等,都又重新抖落一遍。接着又说起跃进时为了一个升官得道,讨好领导,虚报产量,堆双井蛋糕,蛋糕角又被大水冲去,才有今天大家饿肚子局面。大家饿肚子,他丝毫不反省,反倒不管大家死活,自己在那里偷吃毛毛虫和西葫芦,你看他心有多狠,多黑!饿着肚子、憋着肚子的千把口人,听了猪蛋的发言,群情激奋;过去有粮吃的时候,大家原谅过你一次;堆蛋糕冲蛋糕也原谅;现在又一个人偷吃毛毛虫和西葫芦,绝对不能原谅。这次控诉,与以前鸣放时不同,那时孬舅可以辩解,现在被人关在五斗橱,嘴里塞着臭袜子,有话说不出。既然有话说不出,就等于没话,等于承认自己的罪行。这时猪蛋又让人把仓库的毛毛虫和西葫芦抬出来,让大家参观。说:看,西葫芦都烂了,他宁肯让西葫芦烂下去,也不让大家吃。大家更愤怒了。这时猪蛋问:
“能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吗?”
大家异口同声喊:
“不能!”
猪蛋:
“他实际等于在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我们能让他再吃喝下去吗?”
众人:
“不能!”
“他现在在五斗橱里,大家说怎么办?”
疯了的民吶喊:
“砸死他!”
猪蛋这时笑着摆手:
“砸死我也想砸死,别说砸死,就是抽了他的筋,剥了他的皮我都不解恨。只是我们还是共产党的天下,还得讲政策,从今往后,就让他在五斗橱里呆着吧!”
处理完孬舅,村里就该成立暴动后的新政权。大家感激猪蛋在关键时候为民除害,除害又是他带的头,自然选举他为支书兼炊事员。这时猪蛋谦虚,看着在五斗橱旁边拿梭标的曹成、白蚂蚁、六指等人说:
“我就不要当了吧?还是选曹成、白蚂蚁和六指吧。我可以跟着打打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