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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震云 当前章节:151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2:46

问:

“在天上什么感觉?”

答:

“就像在洗衣机里折跟头,咕里咕咚的!”

问:

“今后遇到龙卷风还怕不怕?”

梗着脖子答:

“我过去当什么来着?当丞相!千军万马,什么没见过,能在乎一个龙卷见?”

但今后只要一刮风,曹成就赶紧勒紧头巾(自头发被刮去,为了治伤和美观,开始像女人一样勒一个头巾。以致有一次皇上朱把他认错了,说:“你们这里怎么多出一个女人?”围他打量半天),抱紧身边的小树。不但刮大风抱,刮小风也抱,有时别人从他身后脖子上吹口气,他也惊惶失措地去找树抱。摸到这个规律,孬舅、猪蛋就轮流悄悄到他脖子后吹气,让他惊慌去抱树。有次白石头见很好玩,也是一时冲动,也上去吹了一次,曹抱树后见又是上当,大恸,一个大胖男人,没鼻子没脸当众张着傻嘴大哭起来,说:

“真是人一倒霉,小猫小猫也欺负你。知我怕风,何必还老来吹气?还嫌我吓得不够?我老人家有心脏病,一吓把心脏病吓出来谁负责?”

大家见曹真急了,都感到做得过分了。看他在那里张着傻嘴哭,也感到不好意思。孬舅、猪蛋上去劝他:

“老曹,别哭了,怪我们不知轻重,惹您老人家生气。其实我们也就是开个玩笑,并没有真想捉弄你!”

曹:

“还不是捉弄我,天天到我脖子后吹气!你们俩吹气我还不恼,白石头是什么东西,过去给我捏脚,现在也来吹气!老孬老猪,看我活到了什么份上!”

接着又摘下头巾,露出揭了头皮的光肉头。原来他扎着头巾不知道,现在一露出来,谁知上边到处在发炎,到处是流水的脓疮,还有一条条细小的白嫩的线条在那里蠕动。大家这才知道事情做得过分了,伤害了他的心,便纷纷走上去,好言抚慰。抚慰一阵,曹也就和好如初,重新将头巾扎上。一天以后,又喜笑颜开,与人开玩笑,动不动在孬舅、猪蛋头上用指头凿个栗枣。众人都笑,孬、猪也不恼。气氛很活跃。只是从此曹不理白蚂蚁白石头父子。白石头也觉得当时自己一时冲动,冒犯了曹,想百般找机会给曹赔不是。但他一到曹前,曹就扭脸与别人说话,弄得他和他爹尴尬许多天。

接着下起了冰雹。冰雹一开始如蚂蚁,如指甲缝里的土屑,大家没有在意,还扬起脸来看;后来如玻璃球,如鸡蛋,大家就在意了;后来如馒头,如碗,如盆,如碌碡,把大家砸得鬼哭狼嚎。这次大家平均,不像龙卷风一样,只卷了曹一个。这次冰雹过去,一个个被砸得鼻青脸肿,脖子下到腔子里半截。大家都在唉声叹气揉各自的疙瘩,白石头他爹白蚂蚁这时倒摆起了老资格,说民国多少年多少年,他经历的冰雹,比现在还大。大的像碾盘,像飞碟,接着又用手比划。比完,才像完事的公狗一样,去收拾自己的东西。这次冰雹之中,袁哨受损最大,鼻子被砸塌,事后无论用手怎么捏,怎么揉,手伸到嘴里怎么把鼻子往外顶,都无济于事;吃了一个月西药和几付中草药,也不见效;最后灰心丧气,从此成了塌鼻子。再见人的时候,像妇女一样,用衣袖遮面。有一天他恶狠狠地骂道:

“朱和尚这个龟孙,为了治国平天下,迁徙流民,害得我袁某塌了鼻子!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会有一天成为流民!”

瞎鹿与袁哨历来不对,上次沈姓小寡妇无端怀孕,他相信奸夫绝不在大的流民队伍中,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眼前人之中,他目标缩小到曹成和袁哨身上;曹、袁之间,他又缩小到袁身上。故听了袁诽谤朱的话,便暗中报告给胖头鱼,胖头鱼转身报告朱。朱大怒,说袁扰乱军心,命军士在寒风之中,将袁剥光衣服,绑在柱子上,用皮鞭笞抽。袁被打得皮开肉绽,哭爹喊娘,说:

“朱爷爷,知道你的厉害,从此再不胡说八道了!”

从柱子上解下,袁早已昏死过去,浑身没有一处好肉。胖头鱼说:

“扔了他喂狗吧!”

把我们吓了一跳。多亏朱和尚还心善,说:

“用担架抬上他。”

但接着又说:

“当然,留他也没别的用处,惟一一个用处,就是当反面教员。看谁以后还敢胡说!”

吓得我们胆颤心惊,从这天起,猪蛋和孬舅,便用担架抬他。猪、孬知道是瞎鹿告的密,才给他们找来抬担架的差事,按过去的脾气,猪、孬早揍瞎鹿一顿,让他抬担架;但现在瞎鹿是皇上钦定的小头目,猪、孬都在他管辖之下,所以只好忍气吞声,把怒气出在担架上的袁身上,故意不住地颠簸,颠得袁像猪一样嚎叫。袁哀求:

“两位爷爷,轻一点。等我伤好了,给你们两位爷爷捏脚!”

瞎鹿小人得志,在一旁走得旁若无人,嘴里还不时哼着小曲。有时晚上宿营,月亮出来,他还抽出箫吹上一段。不过这时吹出的乐曲,已没有过去艺人的愁绪了,而是凭风借力,亦真亦幻,抒发着他的政治抱负。沈姓小寡妇这时身子已经很笨,这位惹了不少是非的女人,这时心肠倒比丈夫好些,常夜里偷偷过来,用热毛巾给袁擦脸上的血痕。有一次擦时,被起来撒尿的瞎鹿看见,瞎鹿更怀疑自己的女人与袁有私情,对袁更恨。从此偷偷拿散碎银两买通孬舅和猪蛋,让他们第二天抬担架时更颠一些。

接着起了大风雪。寒风怒号,风雪迷漫,雪粒一股股猛摔在脸上,像鞭子一样抽得生疼。到处是搅乱的纷繁的铺天盖地充满空间的雪,使人对面看不清人。这次首当其冲受害者,是白蚂蚁白石头父子。白石头一身雪白,眼珠像猫一样黄,属于“雪里白”、“雪里迷”一类。雪里迷一般的平和的雪都迷,何况这种肆意抽打的大风雪。于是只好将皮帽子拉紧,闭上眼睛,一只手死死地拉着他爹的衣角。不但白石头迷,流民队伍中几十万人全迷了。到处呼兄唤弟,寻子觅娘,但到处听不到声音,找不到人,都被大风雪刮跑了。大风雪持续了十天十夜。十天十夜下来,大风雪停了,太阳出来了。这时朱清点队伍,十停人已被刮跑三停。这时人与人看得清了,清点各自人数,发现有丢了爹的,失了娘的,丢了妻或者失了夫的,痛苦喊叫声,充斥了白茫茫被风刮得平展展的雪野。我们这里,丢失了两个人,一个是袁哨,一个是六指。奇怪的是白石头白蚂蚁父子,倒是没丢一个。事后白石头总结经验,说是祸伏福焉,知道自己在大风雪中不行,就事先拉住父亲的衣角不放,一直抓了十天十夜,父子相互搀扶,多有凭借,哪里还丢得了?大家觉得他说得有理。袁哨丢了是怪孬舅和猪蛋。大风雪一来,他们就把担架连同袁哨一块扔掉了。他们一扔,被朱和尚打得皮开肉绽连爬都不能的袁哨,如何会在大风雪中跟上队伍?就这样,皮开肉绽、塌鼻梁的胖大袁哨,真给扔到迁徙路上等着喂狗了,当然,非常时期,扔了也就扔了,也没人去责备孬舅和猪蛋;就好象战争状态杀个人似的,多杀一个少杀一个,谁还能去追究。回过头来,等大风雪停了,天气转暖了,孬舅和猪蛋还感谢以前的大风雪。多亏大风雪,使他们扔掉了一个负担。瞎鹿听说袁哨死了,当然也兴高采烈的,用头目身份说,少一个人没关系,人少好团结,团结才有力量;人多容易闹分裂,人多不一定力量大。但他可惜六指的丢失,说六指人老实,指哪打哪,惟一的毛病是心重,爱钻死牛角;譬如爱上一个柿饼脸,就以为天下没有别的好女孩了等等;但六指人是可爱的,天真的,纯洁的,一见让人就觉得可以交朋友的;和这样的人交朋友,背后是不会给你插刀子的。对于六指的丢失,不单是瞎鹿,就是大家,也觉得比丢袁哨可惜。何况他还会给我们刮青瓤,用六指给我们搔痒。接着大家又怀疑,六指的六指,有拉动天地的本领,现在怎会畏惧一个大风雪?看来单是大风雪,是把六指刮不走的,六指无非是借风雪,自己逃走了。也有人不同意这种说法,说:自六指上次重返流民队伍之后,不是让他重新试过天地之力吗?不是都失败了吗?既然失败了,就没有神力了;没有神力,只是一个普通人,让风雪刮走的,就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了。但大家仍不同意六指是让风雪刮走的,觉得那样太对不住六指。六指必是厌倦了我们,厌倦了迁徙,自己逃走了。可他又逃到哪里去了呢?大家又说,说不定又犯了死心眼,又跑回潞、泽两州老家,去寻找柿饼脸,也未可知。大家又一次感慨:

“这个死心眼。”

但这时朱和尚已在愠着脸重新集合剩下的稀稀拉拉但仍有二十多万人的伤残队伍,继续向延津进发。

这时发生天地冥晦,生月入境。大白天,刚刚还有太阳,突然一股黑风过来,又一次铺天盖地,眼前立即像黑夜一般漆黑,对面看不见人。我们又被吓坏了,惊吓不已。朱和尚让军士拔枪往天上射击,也不顶事。不过天地冥晦没有大风雪可怕,大风雪把人刮跑,这却刮不跑,只是对面看不见人,引起了一场混乱。混乱到我们这里,主要发生在白石头和沈姓小寡妇身上。看白石头年纪小小,谁知多少年来也不怀好意。本来天地冥晦应该害怕才是,他倒不怕,想借对面看不见人,干一些坏事。如一屋男女在一起突然停电灯灭,会引起混乱,会出现坏人一样,白石头这时也本性大暴露。沉有身孕,天地冥晦的瞬间,她十分惊慌,四下里去摸丈夫瞎鹿。当时瞎鹿不在她身边,一摸没摸着瞎鹿,摸着了白石头。沈身上有一股女人味,白石头肯定可以闻到;既然你不是人家丈夫,声明一下就完了;十六岁的白石头却突然情窦初开,以为沈对他有意,借此机会,将错就错,想占人家便宜。沉拉住他的胳膊,他也拐住人家胳膊。接着又摁捺不住地无师自通,去摸人家的脸,摸人家的身。虽然天地冥晦,但爱情的力量是撑破天地的。沈以为是瞎鹿。自她不明不白怀孕以后,瞎鹿一直暗自苦恼,对沉很冷淡,两人在一起只说正经话,不摸脸,更不摸身。现在沈见瞎鹿回心转意,大灾大难之中,摸她脸摸她身,对她是一种安慰。沉激动起来,本来对天地冥晦害怕,现在也不怕了,觉得天地这样倒十分美好,天地出问题并不是一件坏事。于是任那手在身上乱摸。不过白石头到底情窦初开,只知女人心,不懂女人身;只知道摸,不知道怎么摸,于是摸也只是瞎摸,半天摸不到正地方去。特别在他脑子中固存着一个古怪的想法,即认为女人生孩子是从肚脐眼生出来的,所以以为女人身上肚脐眼最神秘、最宝贵、最丰富和最令人向往和激动。于是从上到下,摸到肚脐眼,便停在了那里,不再往前走。一只手抚弄着肚脐眼,在那里不住揉搓。沉被摸的感觉也不一样,以前瞎鹿都是直奔主题,没见他在肚脐眼那里委婉和停留过。现在见手在那里摸,虽然摸得让人有些不着头脑,但以为是瞎鹿的一个新发现,是要抚摸身怀十月的孩子;对不明不白的孩子好,比对自己好还令沉激动,所以沉的肚脐眼虽已被揉搓得生疼,但仍任那只手在那里折腾。正在这时,天地冥晦结束,乌云飘走,太阳出来了,天大亮了。大家眼睛一开始不适应,后来适应了,发现白石头的手竟在沈姓小寡妇肚上停留,都大吃一惊。沉这时发现摸她肚脐眼的不是瞎鹿,而是白石头,不禁惊叫一声,一下跳出几丈远。这一声惊叫,引来了成千上万的人;白石头呆在那里,手还习惯性地在兀自揉搓。瞎鹿这时明白是怎么回事,跳上去掴了白石头几个大脖拐:

“×你个妈,欺负到老子头上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来以为你是个小孩子,谁知你人小心不小,一直在调戏我老婆!”

接着又说:

“既然这次调戏,难保以前没调戏过。说不定我老婆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你干的!这么说,还真冤枉袁哨和曹成了!”

接着又跳上去掴白石头他爹白蚂蚁的脖儿拐,骂他教子无方,养出这么个混账不堪偷鸡摸狗的儿子。接着又是打滚哭,又是告状,让朱皇上给他做主。朱皇上考察了一下现场,让沈姓小寡妇撩起衣衫,察看被抚摸揉搓的痕迹。这时白石头白蚂蚁父子都清醒过来,跪到地上求饶,说下次不敢了。先求瞎鹿,瞎鹿不依,说老婆都让人侮辱了,头上绿帽子都戴了,还有什么饶不饶的?再饶,连衣服也绿了。两人又求朱皇上,朱皇上说:

“当然,两个人在一起,只是摸摸肚脐,没发生什么实质性问题,不是什么大事;至于说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白石头的,没经过医院化验,不足为凭。按说应该饶你们。我对你们当事双方,都不偏不倚,沉又不是我老婆,我没必要从中间硬做仇人。只是现在是非常时期,灾难不断,流民死伤过半,人心浮动,军心不稳,稍不注意,干草就溅上了火星,一场大火会把我们烧得干干净净。所以,这时出现的问题,就应该从重从严处理!”

然后转向胖头鱼:

“你说怎么办?”

胖头鱼皱着眉头说:

“乱棒打死!”

朱皇上点头:

“就这样吧。谁让他们赶上了呢。”

于是,还没等白石头白蚂蚁反应过来,军士已如狼似虎上去,在千万人面前,将白石头乱棒打死,打成一滩肉酱,像酱油般四处流溢。众人叫好,都盯沈姓小寡妇看。众人散后,留下白蚂蚁一人,哭着收拾儿子四散流溢的尸首,哭得嗓子都哑了。

白石头死后半个月,这时发生了瘟疫。瘟疫不是别的,瘟疫是一种味道。先是葱味,后是蒜味,再后是韭菜花味,再后是烂梨味,烂苹果酱味;然后是大热天人死后尸体腐烂的臭味。一得了瘟疫,先是发烧,后是头痛,后是浑身没劲,后是口干舌燥,后是大便不畅,后是如麻风,脸上、手上、腿上和脚上的肉一块块往下掉;或像梅毒,烂鼻子烂眼睛烂生殖系统;或是像爱滋病,血液感染,到处是不适的毛病。──当然,最后是死,一死一了百了,再没有痛苦和感觉。这次瘟疫大作与以前的龙卷风、暴风雪、天地冥晦不同,以前灾难气候恶劣,这次灾难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大家行走得都很轻松,心情很愉快。在阳光明媚、轻松愉快之时,各种气味纷至沓来。对气味首先感到不适的是曹成。因为曹成有心脏病,加上以前头皮被刮,腐烂生蛆,所以对气味特别敏感。他生就祖祖辈辈做丞相的命,哪里想到有一天会沦落为灾民,气喘吁吁夹在我们中间行走?他嗅到葱味、蒜味,心口马上堵得慌,心脏病就犯了。本来葱味、蒜味只是瘟疫的兆头,但这个兆头他就受不了,堵得慌,犯心脏病;还没等医师赶过来抢救,就大面积心肌梗塞,脖子往后一歪,无声无臭地死了。不过话说回来,他还是富贵命。往前比,他命比袁哨好;袁哨死在大风雪中,人还没死,尸体就扔了。曹死在人群中,而且说死就死,没有痛苦,也没被人扔到雪地里自个等死的绝望。而且因为他是第一个死于瘟疫的人,大家还有些伤心,对他还有些哀悼和怀念。等到后来瘟疫大作,人成批成批死去,大家虱多身不痒,就来不及痛苦了。何况死的比活着的人多,不痛苦的比痛苦的人多,相比之下,到底哪一类人更痛苦,就很难说了。何况后死的,大部分都是在瘟疫后期,有烂脸的,有烂手的,有烂鼻子烂眼烂生殖器的,惨状目不忍睹,曹成说死就死,浑身到处没烂,还落下个囫囵尸首。相比之下,这就不错了。

曹成死后,接着死的人就多了。瘟疫像秋风扫落叶,又像滚汤浇蚁穴一样,把我们杂乱而批量地、迅速打发到了另一个世界上。二十多万迁徙队伍,一下又死去十几万。到处是烂了鼻子、眼、生殖器的尸体,横七竖八摆满了田野,在那里发酸发臭,酸臭得连苍蝇、老鼠与兔子都不见了。我们这里,曹成之后,接着死的是白蚂蚁──他死了不大可惜。自白石头被乱捧打死后,他口口声声说不活了,现在来了瘟疫,他死了更好。何况他脸上的肉都烂掉了,远看像一个骷髅,留他干吗?但他临死时,又声泪俱下地说: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朱皇上,救救我!”

接着死的是瞎鹿──他死时,沈姓小寡妇就要分娩了。他叹息:

“看来我们真是冤家,他一来,我就要走了。”

不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时他倒对沈姓小寡妇不计前隙,对即将分娩的孩子,也不追究了,只是张着烂掉下巴的嘴,拉着沉的手说:

“我要去了,使我放心不下的,有四。”

然后扳着指头数:

“一,是你;二,是孩子;三,是艺术;四,我走了,你们没了小头目,能好自为之吗?”

说完,瞎鹿──这个迁徙队伍中我们的小头目,潸然泪下,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倒是沈姓小寡妇,在瞎鹿死后,没有显出太大的伤心,这叫我们愤愤不平。

接着猪蛋也死了。猪蛋临死时,不再霸道和威风了,开始挂念潞、泽两州老家的老娘,郑重其事地把将来抚养他老娘的任务,交给了他的朋友我孬舅,说:

“老孬,等你们到延津,成了财主,请派架直升机把我老娘接去,享几天清福,我在地下就闭眼了,也算咱们兄弟一场!”

孬舅郑重其事点点头。猪蛋见孬舅点头,放心了,恢复了生前的威风模样,毫不痛苦地、大丈夫一样地、脸含笑容去了。

稀稀拉拉的旷野上,只剩下孬舅、我和沈姓小寡妇。

这时,沈姓小寡妇分娩了,生下了日后叱咤风云的小麻子。

小麻子一生下就不凡,不说生在瘟疫之中,单是生下来,就不像一般孩子“哇哇”地哭,而是“咯咯”地笑了。

这可把我们吓了一跳。

朱皇上又把剩下的残兵败将集合收拢起来,继续向延津进发。这时,十成人已经死掉七八成了。劫后余生者,也都是些烂掉鼻子、眼,从瘟疫中死里逃生的残缺之人。比如孬舅,耳朵就烂掉一只,现在成了一只耳;烂掉的那只只剩下一个仍在流汤的肉疙瘩。我的鼻子也少了一块。为了美观,只好天天贴块膏药。膏药上写道:“患的是鼻窦炎,鼻子仍是完整的。”面对我们这些残缺不全的人,朱皇上又骑在一棵大树杈上给我们做动员。朱说,妈拉个×,搞一个迁徙,没想遇到这么多困难。先刮龙卷风,又来大风雪,还有天地冥晦和瘟疫,加上黄河,加上个别人捣乱,我们受损失不小,十停人死了七八成。来的时候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现在成了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清清。这是好事吗?当然不是好事。这是坏事吗?我看也不尽然。我们中华民族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善于把坏事变成好事;一切都好时,大家一盘散沙;一遇到大的困难,反倒增加了凝聚力。人多怎么了?人多容易闹矛盾、扯皮、相互推诿、相互拆台。现在我们十成人死了七八成,这令我们悲伤;但也没有什么,我们可以化悲痛为力量,干出更多更好的事情。何况经过这么多困难,还能保留下来的人,必是人中之精英,芦荡之火种,大家不要怕,将来都是要重用的。延津如同一块月饼,人多时到那里,月饼分开咬,每人一小口;现在剩得人少了,反倒可以多咬几口,这不是好事是什么?现在的目标是延津,任务是整理队伍前进。朱讲完话,接着是宣传队唱戏。唱的是《芦荡火种》,给大家鼓舞士气。缺鼻少耳的众位乡亲,听了朱一番话,又看了《芦荡火种》,士气果然被鼓了起来。正要前进时,沈姓小寡妇怀里的孩子小麻子哭了。小麻子刚生下来是笑,现在走路时哭,而且哭的声音清脆嘹亮,把我们吓了一跳。朱听到声音,挥鞭跃马奔到沉的跟前。沈以为朱要责备她及孩子,说孩子的哭搅乱军心;谁知朱却笑了,一只手将孩子举起来,又给大家做起了动员。说:

“看到了吗?这是孩子!虽是瘟疫中,我们却能生孩子!人能死,我们就能生。生生死死,没有穷尽。大家不要怕人少,不要怕路途远,等到了延津,一人给你们一个老婆,大家可着劲生,人不就多起来了吗?”

大家都笑了,情绪活跃起来。

朱又说:

“为了表彰沈姓小寡妇在大灾大难中生孩子,现在,我宣布,授予沈姓小寡妇‘英雄母亲’称号!”

大家欢呼,把沈及孩子小麻子抬着拋到天上,又接在丛林般的手臂上。过去沉为怀这个不明不白的孩子吃够了苦头,没想到到头来因为这孩子又成了英雄,成了大家爱戴的英雄母亲,所以也感动得流下了泪。有了这个节目,大家情绪更加高涨,开始排着整齐的队伍,唱着歌曲,踏上了征途。

但到真的踏上征途,困难又出来了。经过瘟疫,大家成了伤残之人,腿脚都不灵便,虽然可以身残志不残,但毕竟成了一支老态龙钟的队伍。一走路脚就绊蒜,胳膊上、脸上都打着绷带,如何走得快?这时朱皇上显出大将风度,不再让军士赶大家,用鞭子抽大家;一次胖头鱼训斥了一个没有耳朵的小孩,朱听说后,亲自带胖头鱼给那小孩的父母赔不是。朱把自己身边的侍女全部派了出来,让她们站在路边扭肚皮舞,打快板,唱莲花落:

   乡亲们

   前面看

   眼看到了下一站

   同志们

   往前走

   谁落到后边谁是狗

逗大家笑,给大家鼓劲,朱还用“望梅止渴”的办法(还是已死的曹成发明的办法呢),说:

“大家好好走吧,前边五十里,就延津!”

大家听说快到了目的地,都欢呼雀跃,情绪高涨,拼命赶路。等赶了五十里,朱又说:

“再赶五十里,前边真是延津!”

大家又赶。但此办法多用几次,也不灵了。这时又有个别动摇分子起了想脱离队伍逃跑的念头。朱不放心,便收集妇女的绑腿带,用长长的绑腿带将我们连结起来,用马在前边拉着我们走。他倒骑在马上,给我们做思想工作:

“弟兄们,姐妹们,同志们,朋友们,咬紧牙,坚持,总要到达目的地。到达延津就是胜利。我们面前是有困难,可这困难比推翻一个王朝还困难吗?几个和尚,联合起来,都能弄成大事,把元朝都推翻了,哪里还在乎一个走路。只要我们不怕困难,胜利的曙光就在前头。”

于是,我们在朱的带领下,果然又有了一股劲头。就这样,走了一月,又死了一万人,埋了一万人的尸首,一天,终于到达一个村子,胖头鱼拍着手说:

“到了,到了,这次真的到了延津。”

于是,给大家解绑腿带子,让大家活动一下手脚。大家活动一番,听说目的地终于到了,都十分兴奋。孬舅说:

“终于到了,可以安家了!”

又对沈姓小寡妇说:

“他婶子,一块来了许多乡亲,现在就剩下咱们四个。咱们从今往后,就相依为命在一块过吧。咱俩伙在一块,让他(指了指我)给咱们当小长工,看着小麻子!”

我当时就撅嘴不高兴。怪孬舅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我──他的外甥。自路上只剩下他、我、沈及沉怀里的小麻子,孬舅就开始不怀好意,一方面要在我们这伙人里充大,当小头目(据说为了这个目的,他曾给朱皇上和胖头鱼每人送过几块在包袱里放了一年任何大灾大难都没舍得吃的梨膏糖);另一方面就是打沉的主意,向她献殷勤。为了给沉献殷勤,多次指使我,让我这样那样,以显示他的能耐和威风。这已让我多次心里不痛快。现在到了延津,他又向沉提出这个话题,让我当他们的小长工。这让我怎不愤怒?我虽年轻不懂事,但也是朱皇上的一介子民,遵他老人家懿旨,我迁徙延津。朱说,任何迁徙延津的人,都可以跑马占地,成为蒙古王爷,成为财主;皇上让我当财主,现在一到延津,你为了自己情欲有个固定发泄的地方,竟让我去当你们的长工,给你们照看小麻子,我心里怎不愤怒?过去我忍耐多次,他一直执迷不悟,现在到了关键时刻,他又说出这话,虽是他外甥,我也再忍不住,于是想回敬他两句。没想到没等我回敬,沈姓小寡妇突然翻脸,兜头吐了他一脸唾沫:

“瞧你那熊样,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撒泡尿照照你的德性。路上你东一言西一语尽欺负我,我孤儿寡母,路上不方便,怕你使坏心,没有理你;现在到了延津,不用再走路了,我还怕你何干?我明白告诉你,赶早收起你那胡涂油蒙了的坏心,好多着呢!(多像《红楼梦》里人的口气!)”

又说:

“再敢这么闹,我告到皇上那里,说你调戏民女,强奸未遂,看你吃不了兜着走!”

把孬舅噎了个大拐脖,半天愣在那里,干瞪眼说不出话。我当然幸灾乐祸,乐不可支。这无疑替我出了气。孬舅的阴谋没有得逞。我是他阴谋中的一部分,他大的阴谋没有得逞,当然我也跟着解脱了。但我不敢把这高兴露到面上,怕他打我。沈转头抱孩子走后,他向我摊手:

“看这女人,看这女人,多么不讲良心!我照顾了她一路,到头来她这么说话!”

我赶忙也装出同情的样子,跟着他唉声叹气。

既然到了延津,大家就准备卸下包袱、铺盖、讨饭盆之类。这时大家又疑惑:

“既然到了延津,怎么没人欢迎我们?不是一到延津,我们就成了蒙古王爷和财主了吗?那些奴才和佃户都哪里去了?”

连皇上身边的胖头鱼也疑惑,对朱皇上说:“这是延津吗?既然是延津,县官怎么不出来迎接呢?不迎接流民,也不迎接皇上吗?”

朱也把手伸到帽子里搔痒:

“是呀,怎么不出人呢?别是弄错了吧?”

胖头鱼拿地图,用军用尺子量,又用电台联络,果然错了,这不是延津,而且还不是延津没有走到,而是已经穿延津而过,白白多走了一百里。胖头鱼不好意思地笑了,说:

“错了错了,走过了,怪我没用尺子量好,开始往回走吧!”

听说走过了,大家一下泄了气,都怪胖头鱼不负责任,害得大家多走一百里路,不,多走一百里,再往回折一百里,不成二百里了吗?连朱皇上都白了胖头鱼一眼。但朱皇上说,既然大家成千上万里都走了,哪里还差这二百里。既然错了,再打他也是错了,大家原谅他吧,往回折吧。再往回折,县官肯定在那里迎接了。接着又宣布,明天是他老人家的生日,再给每人发二两豆腐。大家听了皇上的话,又听发豆腐,心里的气总算平了。于是将队伍掉回头,吃完豆腐,再往回折。这时大家又犯了考虑,既然我们已从延津穿城而过,而没有在脑子里留下什么印象,可见延津也不怎么样。于是路上议论纷纷。

终于,延津到了。朱皇上领着我们,进了延津县城。一个县官,领着两个执水火棍的衙役,后边是一群穿著破衣烂衫人,跪拜在路旁,迎接我们。等皇上过去,县官即站起,领着衙役和那一群人,跟在皇上身后,夹在我们之前。我们这才知道,县官不是迎接我们的,只是迎接皇上的。

当天晚上,我们十来万流民,露宿在延津影剧院后的广场上。这天夜里大家很兴奋,说露宿街头只是一夜,从明天起,我们就是财主了。孬舅心头,自沈姓小寡妇不再理他,他丢爪就忘,开始把心思转移到事业和如何当财主上。他说等当了财主,什么女人找不到,哪里还在乎一个沉。能找沉,算是看得起她,没想到这臭×不识抬举。当天夜里,他开始做如何当财主的梦。半夜突然精神,独自一人跑到城外,开始察看哪一块土地肥沃,好等明天分田分地时跑马占据。看到天明,回来情绪有些低落,说这里没有好地,不像潞、泽两州老家,良田千顷,泥土肥沃油黑;这里到处是盐碱、黄沙和大坑。但又说,地虽差,但只要地多,成了财主,就不怕,可以广种薄收,收获仍很可观,仍可以蓄几个小。

第二天,召开大会。会场上挂着横标:“祝捷大会”、“庆祝大会”、“庆祝流民与住地户胜利会师”等等。皇上、胖头鱼一干人,坐在台上,县官、衙役、一群破衣烂衫的原延津人也坐台上;我们这些流民在台下。这时我们觉得气氛有些不对。皇上把我们迁徙延津时,是说让我们来做王爷和财主的;怎么一到延津,皇上和县官与延津本地人坐到了一起,一起坐到台上,我们这些王爷和财主,倒坐在了台下?皇上一讲话,我们更感到惊诧。这时的皇上不同于迁徙途中的皇上,似变了一个人,变得十分严厉,十分有尊严,与我们好象不认识,好象是陌生人。他说:感谢大家的意志力,响应当今的号召,从千里迢迢的潞、泽两州家乡,来到了延津。好男儿四海为家,哪里黄土都埋人。哪里是故乡,从此这里就是故乡;哪里是亲人,从此这里就是亲人。大家到了这里,就要继续发扬艰苦奋斗、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在县官和延津人的领导下(什么?),把延津建设好。用多长时间呢?三年五年不成,十年八年不成,二十年可以了吧?这是我的希望,也是我的要求。过了二十年,只要大家把破坏殆尽的延津建设好,到时候我再来看大家。皇上说完,台上人鼓掌。我们在台下虽然也跟着鼓掌,但心里已很懵懂。接着延津县官讲话。县官一讲话,我们彻底明白了我们这次迁徙的目的。县官说,欢迎大家来延津,Welcome to yan jin。我会说几句英语,也会说几句俄语和法语,我是开明的,我也是新来的。当初延津县官出缺,皇上让我来,我是不来的,但皇上劝了几次,我不来不行,于是就来了。几百年来,这个延津历经兵灾、人灾、天灾、地灾,几十万人的延津,只剩下台上数得过来的这么十几个人。田地呢,由肥沃的良田变成风沙和盐碱。再这么下去,延津就成了一块无人问津的荒原。圣上圣明,没有扔下刚打下的江山不管,于是就动了迁徙之意,就在我之后,有了你们这些来人。当然,你们也经历了千辛万苦,九死一生,你们辛苦了。但我明确告诉大家,辛苦还在后边,延津现在已经成了赤野千里,一盘散沙,一切都要在我们手里重新把它建设起来。我们要遵照皇上的旨意,在二十年之后,重新把延津建成美丽的富饶之地,那时欢迎皇上重新来看一看。我们眼下的任务,就是把十万流民分成组,由台上这些老延津人带着,去开垦茺野,去治沙治碱,去种庄稼耕地,去纺花织布。我顺便介绍一下,台上这些延津人,都是延津的财主,都是延津的精华,历经那么多灾难,穷人早都饿死了,剩下的都是富人。现在又迁来一些穷人,要由这些富人带着,重新把家乡建设起来。接着就又用大槐树下组织迁徙的办法,由军士围着,让我们分几十次排队,喊“一、二、三”,报告,单数的向东,双数的向西;单数的归张财主,双数的归李财主;再排一队,单数的归孙财主,双数的归王财主;再排一队,单数的去挖河,双数的去治沙;再排一队,单数的去烧碱,双数的去煮盐;再排一队,单数的去种棉,双数的去纺花;再排一队,单数的去捉鳖,双数的去捉虾……这样摆布来摆布去,我们炸了窝。皇上、县官,你们这是干什么?迁徙时候,你们是怎么说的?说好我们是来做主人、做王爷、做财主,怎么一到目的地,我们就又成了别人的奴才、长工和开荒垦地、吃苦耐劳的奴隶?我们原想来做人上人,怎么又成了军土围着的阶下囚?我们本在潞、泽两州老家,几十万人启程,路上历经灾难、磨难,剩下十来万人,来到延津,就是为了这个?大家炸了窝,喊的,叫的,哭的,闹的,埋怨的,想逃跑甚至想反抗的,杂乱了一广场。但大家都在刺刀和长矛之下,有什么办法?十来万我的乡亲,眼看着被可恶可厌的延津人瓜分了。延津所剩无几、破衣烂衫的几个土财主,之间还为挑肥拣瘦我们相互口角甚至动怒;有的财主还在指指点点我们流亡队伍中的妇女。沈姓小寡妇周围,已围了好几个土头土脑的延津人,甚至想动手动脚。沉一人给了他们一个大脖儿拐。沈姓小寡妇、孬舅、我三个人,这时也被瓜分了。孬舅去开荒,沉去纺花,我去给一个烂眼圈的财主放牛。我们三个这时成了亲人,拥动的人群中,相互用眼睛招呼。孬舅因要反抗,脚手已被军士重新用绑腿带子绑上。他跺着脚说:

“早知这样,我挖个坑埋了他!”

又说:

“我昨夜还去查地,想做了王爷和财主的规划,谁知又成了这几个鸡巴人的奴隶。等着吧,有朝一日,我让他们知道知道我的手段。”

沉这时隔着人大声喊:

“孬,我想跟你说句话!”

孬舅瞪她一眼:

“这时你还想说什么?”

沉:

“我想通了,现在我想嫁给你!”

孬舅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丢你妈的,这时想嫁给我,早干什么去了?你这时想嫁给我,可我一个开垦荒地的奴隶、长工,拿什么养活你和小麻子!”

大家这样暴动和不服,便用眼睛重新到主席台上找皇上,想让皇上重新给我们做主。可这时皇上早已不见。据说快年底了,家家都飘出肉香和过新年的气氛,皇上已和胖头鱼,快马加鞭回京城过年吃粽子和红烧肉了。这时孬舅又骂了一句:

“朱和尚,我×你血妈,你把我们涮得好苦!”

然后

二十年后,皇上朱元璋重游延津。这时朱头发花白,腿脚已有不便。这时延津已良田千顷,鸟语花香,人民丰衣足食,过着路不拾遗的太平日子。皇上甚感幸慰。他指着这一切对儿子说:

“怎么样,二十年之前,到处是风沙和盐碱,饿殍遍地,民不聊生。只好用迁民的办法。不迁民就没有今天的鸟语花香。迁民是个好办法!”

儿子忙说:

“皇上圣明!”

接着县官给皇上汇报工作。朱眼睛已有些花,戴上老花镜,凑到县官脸上看了半天说:

“我记得二十年前不是你当县官嘛!”

县官忙跪到地上说:

“那是我父亲。”

朱:

“老人家哪里去了?”

县官:

“他已作古,临死时还喊‘吾王万岁’!”

朱感叹不已。县官汇报,说二十年前从潞、泽两州迁民十万至延津。在垦荒、治风沙、烧碱煮盐、种棉纺花过程中,冻死、饿死、暴死、病死、打架斗殴死、无缘无故死的共六万。二十年后,延津变成这个样子。朱这时说,为了一个事业,总是要死些人。从长远观点看,死些人不要紧,死了还会生。现在已有多少人口?县官答,二十多万。朱拍了一下巴掌:这不结了!汇报结束,朱去参观古迹。中午吃饭时,朱突然问起迁徙途中几个熟人。县官答,大部分都已作古。问到孬舅时,县官:

“孬老先生已经作古,临死孤身一人。”

问到沈姓小寡妇,县官:

“她老人家也已作古,留下一孩子小麻子,已长到二十多岁,在县城东街卖肉!”

皇上这时有些感慨。突然又问起我,县官答仍在。皇上便想见我。县官赶忙派衙役去找。可惜那天我推着小车到外地卖碱去了,衙役们没有找到,回复皇上。皇上又感慨:

“一个老朋友也见不到了。”

又问:

“他还是孤身一人吗?”

县官:

“是。”

皇上:

“应该关心他的生活,给他找个老婆。”

县官忙说:

“zh!”

卖烧碱回来,我有了老婆。

第二年生下孩子。孩子一岁会跑,两岁会说话,五岁会拾草,七岁会骂架。十岁开始在独轮车前牵一根绳,随我到外乡卖碱。人家问是哪来的卖碱的,小的倒着跟我一样的蒜瓣脚,代爹答道:

“延津的,大爷!”

3、我杀陈玉成

六指从县城剃头回来,带回来一个重要消息。像往常一样,一有需要告人的事情,他把剃头挑子、推子、刨子、锛子、刀、锯、剪、叉往家里一扔,就开始在村里挨门挨户地乱跑。跑起来像吞了一块热红薯的狗,兴奋,急切,慌乱,腿脚四处弹踢,四处乱跑,但嘴里说不出一句话;热薯吞吞不下去,吐吐了可惜。只有兴奋和急切留在脸上,脸上憋得青白,往下滴豆粒大的汗珠。等事情过去或平静以后,六指不激动了,你摸着六指的膝盖,与他促膝谈心,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感叹,迷茫,着急半天说:

“从何说起呢?……”

是呀,从何说起呢?当时我和村里所有人一样,比如和孬舅、猪蛋、曹成、袁哨、白石头白蚂蚁父子、瞎鹿、沈姓小寡妇一样,认为六指是个很笨的人,连个事情都表述不出来。有消息带回来,等于没消息带回来;或者说还不如不把这没消息的消息带回来,让大家白白跟着着急,事后心里又很不踏实: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孬舅或猪蛋,往往上去就踢六指一脚:

“从何说起,是啥就说啥,嘴里怎么像噙了条鸡巴!”

我当时也想上去踢他。但等我长大成人,与一些有教养有知识自己或别人都认为他们很了不起的人混了一阵后,我突然觉得我们在大清王朝时错怪了六指。是呀,事情从何说起呢,小到一芥尘埃,大到人、骡子、马、地球,任何事情都圆圆忽忽,从哪里下嘴是好呢?我感到我也突然变成了六指,我所经历的任何一件事情,也都无从说起。大家问我那件事、某年某月某日是怎么回事呢?我也往往像一条吞了热薯的狗,惭愧而又茫然地说:

“从何说起呢……”

当然,立即也会有诸如孬舅、猪蛋一般的人来责备或蔑视我,如同大家突然一块回到了大清王朝。当我哪天突然遇到一个如我般的笨嘴葫芦般的同胞,我会感到特别亲切。与他相互抚摸着膝盖,一言不发,看着看着,就相互感动得热泪双流。当然,这是顾影自怜。当时我们对待六指,就是用脚踢他。但越是踢他,他越是着急,嘴里越发说不出话。替他着急半天,我们也只好叹息一声,孬舅把手中的劈柴棒子扔下,说:

“照我年轻时的脾气,挖个坑埋了你!”

这次六指从县城回来,肯定带回来比往常更重要的消息,因为他跑得比平时快,嘴里吞的热薯比平时烫,比平时多。最后全是憋的,村里人家还没跑完,人就憋倒在一家猪圈里。泼了半天泔水,才将他泼醒。醒来更不会说一句话。大家于是知道,延津,我们的故乡,本来风平浪静,现在发生了六指所容纳不了的事情。村长白蚂蚁立即做出决定,让他的通讯员白石头到县城打听一下,路费和出差补贴由六指、瞎鹿和我三人分摊。但没等白石头上路,在县衙门里当捕快、皂隶和刽子手的袁哨回来了。他手执通红的刽子刀,比划着给我们说,再停几天,延津要发生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太后要到我们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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