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不就是慈禧叶赫那拉氏吗?我们立即欢呼起来。是太后吗?没弄错吧?她老人家日理万机,怎么会到我们延津来?她是来视察,还是来考察?是专门来与民同乐,或是顺便路过?是泛泛看一看,或是专门来研究一个问题?是坐轿或是骑马?是吃鸡或是吃鸭?……
夜里一村人没睡。当然,这不是一村人的问题,一村解决不了;也不是一县的问题,县里解决不了。最近我有幸见到一位有知有识又自认为长得很漂亮的女人,一直到四十五岁,还在独身;有许多好事者船载以入,替人家着急,背后总议论人家。最后大家取得这样的共识:这个问题,决不是一个部一个省所能解决的问题,甚至也不是中国所能解决的问题,必须报告联合全国新当选的秘书长加利,让加利在常任理事国之间想想办法。告诉德奎利亚尔都不行,必须加利。太后在我们延津人的印象中,也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她绑着两个冲天辫,打着胭脂,每天吃柿饼、红烧肉和口香糖,不敢想象她也会每天蹲在屎坑上撒尿,拉又臭又硬的屎,每月换一次月经条等等。刽子手袁哨不识趣,这时以一个有别于我们的知情者告诉我们,其实太后也没什么,据他们官府内部相传,无非是一个满脸核桃皮的老太太。袁说过这话,差点被我们打死。白蚂蚁这时很激动,在打谷场背着手走来走去,要以一个村长的身份,对这突然而至的国家大事,做出一个决断。从上午走到下午,他决断了,让通讯员白石头挨门挨户通知:各家洒扫庭院,迎接太后的到来;每家再制一面大清王朝的国旗,挂在门前。大家还没来得及洒扫庭院,他又让通讯员挨门挨户通知:洒扫庭院之前,先开一个村民大会,让大家民主发言,看除了洒扫庭院之外,还有什么没有想到的地方。这个会开起来就长了,从太阳落山弄到鸡叫三遍,男人们抽烟抽得屋里像着了大火。除了洒扫庭院,别的还有什么呢?无非是再扫扫灶台和茅坑,教育教育各家的猫狗,疏导疏导院中的蚂蚁,将麻雀轰走,将燕子留下;将蝉轰走,将蚂蚱留下;等等。白蚂蚁又问:
“还有什么?”
是呀,还有什么?白蚂蚁又让大家无记名投票,看是否还能投出些什么别的。这时大家对白蚂蚁起了腻歪,怪太后无眼,选这么一个人当大家的村长。白蚂蚁倒是好人,对人温和,民主,但也絮叨,啰嗦,给大家添麻烦,还不如别人当村长。过去的头目如猪蛋、孬舅等人,虽然独裁垄断,以权谋私,但遇事该杀杀,该打打,行事也痛快。我们宁肯痛快,也不愿自找麻烦。一直到鸡叫三遍,白蚂蚁问:“没有什么了?”才让大家回去洒扫庭除。三天,洒扫庭除完。白蚂蚁很高兴,说他到别的村子转了转,数咱们村干净;有的村还不知道太后要驾到呢。又感谢袁哨给他带来信息,发给他二升芝麻。怪六指说话不清,罚他为白蚂蚁一家免费白刮一回青头。这时县官带一班衙役到了村里。白蚂蚁洋洋得意,顶着新剃的青头,料想本村已洒扫庭除,弄得干干净净,必受县官赏识,年底可以评个精神文明村。谁知县官一见街上扫得干干净净,各家灶台、茅房没了苍蝇,当时大怒,扬手打了白蚂蚁一巴掌:
“×你妈白蚂蚁,早就看你不是好人,你说,谁让你洒扫庭除的?谁让你鼓捣灶上和茅房的?”
白蚂蚁忙趴到地上磕头:
“大人,我鼓捣弄错了吗?”
县官:
“错倒不一定错,但得有个先来后到。太后还没到,你就知道巴结太后了?你要巴结太后,先来巴结我不迟。我问你,全县还没布置打扫,你这里怎么先打扫了?你扫得干净,显得全县很脏,让太后看到了,不是给我办难看?你这是何居心?”
白蚂蚁倒没想到这一层,当时汗就下来了。看到白蚂蚁挨打,我们都很高兴。曹成在一旁一边剔牙一边说,到底是刚步入政界,对政界的弯弯道道弄不清,他挨县官的打,就不奇怪了。县官说:
“你怎么给我弄干净的,再怎么给我弄脏,等全县发了号令,再统一打扫!”
白蚂蚁忙伏到地上说: “zh!”
县官走了。白蚂蚁捂着发肿的脸,又开大会,让大家讨论,出谋划策,无记名投票,看怎么把街道、厕所、厨房再弄脏,恢复原样。这时大家作了难,街道、厕所、厨房弄脏倒没问题,既然干净都弄了,脏还不好弄?放出些腌臜娘们和小孩,加上些猪、狗、羊之类,几天下来,也就脏了;难就难在弄卫生时曾打死过一部分老鼠、苍绳和臭虫,既然已经打死了,现在再恢复它们的脏乱原样,如何恢复?动物既然死了,如何再还生?大家比较为难。这时貌不惊人的六指给大家出了一个主意。六指本来是不会说话的,像个吞热薯的狗,但因最后有无记名投票一项,所以他把主意写到了票根上。上边大体写道,动物死不能复生,但我们可以去到邻村借一些,以解暂时恢复脏、乱、差的燃眉之急;待危机过去,借来的老鼠、苍蝇、蚊子也下出小崽,我们可以把人家的爹娘还给人家,我们留下小的,这叫“借胎怀孕”。当然,借的时候,要注意男女搭配,否则“借胎怀孕”就成了一句空话。大家听白蚂蚁读了这张选票,都茅塞顿开,纷纷说:
“借胎怀孕好,借胎怀孕好!”
白蚂蚁也喜笑颜开说,别看六指不会说话,原来把聪明留到了肚子里。接着用白巴掌拍了六指脖子。六指“嘿嘿”一笑,很不好意思。接着白蚂蚁便发动大家,纷纷到外村投亲戚找朋友,找姑、舅、姨、姥爷,借老鼠、苍蝇和蚊子。
几天之后,村里恢复成了原来模样。到处是牛粪、猪粪、羊粪、人粪尿、稻草、麦秸、痰、屁、老鼠、苍蝇、蚊子、蝙蝠、老鼠、猫头鹰……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
几天之后,县官下令,重新开始洒扫庭院。我们又重新开始洒扫庭院,消灭被我们借来的东西。弄得新来的所有的老鼠、苍蝇、蚊子都不满意:
“既然要消灭我们,还借我们干什么?是何居心?有没有一点人味?”
弄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县官正在跟他爹闹矛盾。
我们的县官叫韩贯。细眯眼,尖嘴。韩的爹爹当年是个推车卖驴肉的,省吃俭用,供韩上学;驴血与书本之间,有一段动人的故事。后韩考上大学,中举,放了县官,韩的爹爹也放下驴肉车,来跟儿子做官。所以我们延津是两个县官:一个是韩,一个是韩的爹爹。韩瘦,他爹胖;韩穿制服,他爹是宽大的白裤腰,从这边掩到那边;韩抽“万宝路”,他爹抽关东莫合烟。韩办公批文件,他爹翘腿在旁边磕烟袋;韩坐堂审案,他爹躲在后堂旁听。韩吃鸡,他爹吃鸭;韩偷枣,他爹偷瓜。我们拥戴韩,讨厌韩之爹;一想到投案申诉,后堂还有个糟老头子在旁听,心里就不自在。你不就是个卖驴肉的吗?最后弄得韩心里也不痛快,怪他爹管得太多;因为别人想起他爹是个卖驴肉的,就会想起他是卖驴肉的孩子。最令县官难堪的,还不是他爹的旁听和插手,而是他爹有时步出官衙,叼着大烟袋,来到街头小商小贩卖鸡卖肉者中间,与这些昔日的战友和同行,大谈“我儿如何如何……”及他儿小时的趣事和羞事。爹脸上有了光彩,儿脸上却甚挂不住。有时按捺不住,在各种会议上便对爹旁敲侧击,说该放手了,孩子长大了,不要把手伸得太长,不要代人乱发言,甚至说到该清君侧了等等。当然,这所有一切,都是人家官府内部事物,用不着我们来操淡心;但问题是牵涉到官府事物,我们不操淡心或别的心都可以,但这些事物往往会反过来影响我们。譬如,韩对爹的管事感到不痛快,就往往会将这种不痛快转嫁发泄到我们头上。据说上一次我村洒扫庭除的两次反复,村长白蚂蚁挨了一巴掌,就因为韩刚刚在县衙与爹闹了一次不愉快。人一做了官,就不是一般人;他爹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他爹”;这时他与爹闹矛盾,就不再是他和他爹的问题,而是一个全民问题。这次县官与他爹闹矛盾,是因为慈禧太后要来。太后要来,大家都很兴奋,这一点大家是相同的;但太后来牵涉到一个迎接、招待的问题,县官与他爹在这个问题上有些分歧。迎接太后要先打扫卫生,古今中外,概莫能外,这一点韩与韩爹没分歧;分歧在于卫生都打扫些什么,两人意见不一致。韩的意见,所有杂草脏土,牛粪马粪,苍蝇、臭虫、蚊子、老鼠,延伸到社会渣滓,都在打扫之列;也借太后到来的东风将延津弄成一个干干净净的延津。打扫别的一切韩爹都没有意见,惟独在打不打扫蚊子的问题上,韩爹犯了脾气和忌讳。因为在大家和韩看起来,蚊子是害虫;但在韩爹看起来,蚊子非但不是害虫,还是益虫,是人类的朋友,哼出的声音,美妙如一首歌。韩说,蚊子咬人,不打蚊子,太后到了,咬着太后谁负责?韩爹却说,我长了这么大,活了六十多岁,蚊子怎么不咬我?韩鼓着嘴唇不语。因为蚊子确实从来不咬韩爹。也许韩爹打小杀驴、煮驴、卖驴肉、吃驴下水,身上血液中已有一半是驴,性也是驴性,所以蚊子只从他身边过,哼着唱歌,从来不咬他。可令我不解的是,成品的驴,蚊也咬呀,怎么倒不咬半成品的韩爹呢?所以韩爹特别喜欢夏天,因为一到夏天可以免费听歌。一到秋天,秋风凉了,韩爹像蚊子一样感到悲哀,朋友就要离去了。现在朋友本不该离去,儿子却要发动全民消灭它,不是忤逆不孝吗?说蚊子咬慈禧太后,太后没到,怎知蚊子会咬她?既然说吃驴肉者蚊子可以不咬,太后在宫中,难道吃不到驴肉吗?弄得韩也无话说。最后刽子手袁哨将县官韩拉到一旁,给韩献计,说关于蚊子的问题,可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三国的事),明着告诉老百姓不许消灭蚊子,将布告贴在街上,消息登在县报上;暗中再发一个县衙内部红头文件,告诉各级官员督促民众,务必消灭蚊子。这样既可以让老太爷高兴,又消灭了蚊子,为迎接太后做了准备。韩大喜,当场奖袁一个冰糖葫芦,并拖着长声音问:
“小袁,工作怎么样啊?”
喜得袁哨也屁颠屁颠的。
蚊子问题就这样解决了。但接着还有一个太后驾到后,给太后接风的宴席上,谁陪太后吃饭的问题。县官的意思,太后是官差,陪同者得有官位才可;官位低者,如袁哨之流,也不得到跟前,而韩爹意见,是让太后与民同乐,陪客可以有些老百姓。并举出美国总统到一些国家访问,举行答谢宴会时,还自行邀请一些该国的民间人士为例证。韩爹坚持要太后与民同乐,是包藏私心,想借此将他的一些老朋友老战友街上推车的卖肉的杀驴的杀狗的也拉到陪同之中,借此显示自己的威风。这一点韩没有退让,说官府要有官府的规矩,不能因为某些人就可以擅自改变。韩爹便在衙中撒泼打滚。韩审案时,他扰乱公堂;韩退席回家,他堵门不让韩进;韩吃饭,他在韩碗里吐唾沫。弄得韩进退为难,十分头疼,只好下去视察,先让大家打扫卫生,做迎接太后的准备。因憋着一肚子火,视察到我们村,就无故打了村长白蚂蚁一巴掌,怪他在没有批准之前,就擅自洒扫庭除,先他在太后面前邀功。于我们就有了重新返工,重新弄脏弄乱弄差,再在韩的统一号令下,统一洒扫庭除……
上上下下在矛盾上折腾数日,太后终于驾到了。太后一驾到,我们才明白我们数日折腾是白折腾了。因为太后并不是那种到处牛×、作威作福的人,而是一个非常温和的女性。譬如,街道打扫没打扫,她不是太在意;住在宾馆里,床单干净与否,之前这房间住的是男是女,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有无艾滋病,及抽水马桶消毒彻底不彻底,浴盆擦得干净不干净,都没太在意;也没有让全城戒严;也没有把宾馆的其它住客赶得一个不剩;吃饭时候,是什么人陪同,开了多少桌;包括韩爹果真把许多拉车卖肉、引车卖浆者之流都拉了进来,席间不断有人咳嗽、呕吐、放屁、打哈欠、口出秽语和狂言,太后只是微微一笑,不太在意。这使我们明白了,官做得越大的人,越是温和;只有小官小吏,一瓶不满半满晃荡的人,才故作牛×,需要抖威风镇唬我们。只是太后有一点使我们很难过,她老人家已不是像我们想象的,是个黄花少女,而像一个生了几个孩子的老娘们;脸上果如刽子手袁哨所说,已有了个别核桃皮。也没有绑两个冲天辫,而是在后脑勺挽了一个老鸹尾巴样的发髻。太后的随从,自然是大名鼎鼎的小安子。常听太后喊:小安子,拿个酸枣;小安子,拿个柿饼等等。我们把悬着的心放下了,觉得太后真是可亲可爱,有这样温和的女性做我们的皇上,真是我辈之福气和万幸。据小安子说,太后自在延津住下,就有些拉肚子,但老人家并不声张,也不要许多医院的医生共同组成治疗组。至于在太后到来之前,我们将苍蝇、老鼠、蚊子、臭虫四害全都消灭了(没敢让韩爹知道。怎么一个韩爹,还没有太后懂事呢?),太后也没太在意。说消灭就消灭了,不消灭我也不会说大家;有蚊子我可以挂蚊帐,有老鼠可以下药引子或是下夹子,有臭虫还有小安子可以给我捉,只是不要劳民伤财才是。县官韩跪到地上,磕着头,感激得鼻涕眼泪的。这时太后又说,只是我来时的路上,两边大田里正是麦苗拔节时光,田里怎么到处飞的是黑压压的一片呀?韩忙答:启禀太后,那是斑鸠;但这斑鸠不是那斑鸠,不是大斑鸠,而是一种类似花大姐或七星瓢虫大小的黑虫,会飞,以吃禾苗产生,但对麦子产生不了太大的影响。太后不高兴了,说:你说不影响,我说影响,叶子都吃了,怎么会不影响?你说,到底影响不影响?韩忙磕头:影响影响。太后又说:怎么到处捉蚊子苍蝇,不捉这玩意?岂不知本太后并不十分厌恶蚊子苍蝇,倒是对这玩意,有一种心理和生理上的反感!韩忙擦着汗说:怪下官大意,我赶紧去布置人捕捉。太后:你县有多少人?韩:二十多万。太后震怒:都给我派上,立即捉斑鸠,我要亲自督阵!韩忙甩袖子:zh!就下去动员组织人捉斑鸠。
第二天,全县二十多万人,大人小孩娘们,开始全部出动,去到大田麦苗里捉斑鸠。这时有好多人埋怨县官韩事先没预料到,现在让大家跟着吃苦;也有埋怨韩爹的,说都是这老杂毛闹的,闹得韩心烦意乱,忘了这茬,让太后怪罪;当然,也有心怀叵测幸灾乐祸的。县官韩站在田头上,擦着头上的汗,大声喊着,指挥人们捕捉。我、孬舅、猪蛋、曹成、六指、瞎鹿、沈姓小寡妇、白蚂蚁、白石头诸人,也在队列中。一到捕捉这褐色的七星瓢虫大小的斑鸠,我立即回到了我的童年时期,想起了我的小弟。那一年我小弟也就五六岁的样子,个子没有现在高,也没有现在胖,眼睛大大的,不像现在长小了。傍晚,当我从塔铺镇上背着书包、馍兜放学归来,就看到我的小弟穿著一个黑棉袄,空着一只袖子,一甩一甩,倒腾着小腿在麦田里跑着捕捉飞舞的斑鸠。捉到一个,装在他手中的小玻璃瓶里。何时装满了,拿回家让俺姥娘喂鸡。我活了三十四岁,美好的图画,没有在脑子中留下几幅,这是不多几幅中常常想起的一个。我在一年的年末。一天夜里,做过这样一个梦,梦见我的小弟让大水给淹死了。狂风把树拔起了,水印子到了岸上树的半腰。似乎还见到了小弟的尸体,鼓鼓胀胀的,摆在那里,许多人围着。我是个轻易不哭的人,这时在大街上人群中走,张着大嘴傻哭,哭得多么忘情、痛快、淋漓尽致。我不能失去我的小弟。所以太后让我们捕捉斑鸠,虽然有许多人埋怨,但这斑鸠使我想起了美丽的图画,我虽然看到孬舅、猪蛋、曹成等人面有愠色,但我心里仍很感激太后。何况在捕捉斑鸠的第二天上午,八九点钟吧,大家正在捕捉,突然山摇地动,大家呼声震天,都扔下手中的斑鸠和瓶子(有些瓶中的不自觉的斑鸠趁机又逃出去,一窝蜂地飞了一天),山呼“万岁”。原来太后来到我们中间,果真要与我们共同捕捉斑鸠。大家挤上前看太后。许多人把鞋都挤丢了。挤半天回来,纷纷相互问:看到了吗?大家都说自己看到了。不过二十多万人一齐挤,怎么会都看到呢?好在从上午挤到下午,大家一批一批的,总算都看到了。待孬舅、猪蛋、曹成我们这拨挤上去看到,又都愣了,我们都是第一次看到太后,怎么太后像六指曾经谈过的对象柿饼脸姑娘呢?当然首先发觉的还是六指。六指回来就又疯癫了,本来狗吞热薯,是说不出话的,现在竟又说出了,来来回回地说:
“怎么这么像,怎么这么像,怎么这么像柿饼脸?”
大家也觉像。但像也不行,孬舅上去掴了六指一巴掌:
“×你个妈,你罪该万死,你怎么敢说太后像你对象?”
白蚂蚁眼珠骨碌骨碌转,接着就使了坏,一转身不见了。你将这反革命语言,背后报告了县官韩。韩一听懵了,扬手打了白蚂蚁一巴掌:
“你妈个×,你胆大包天,你怎么敢说,太后像你对象?白石头他妈我见过,是什么样的混帐娘们,敢与太后比!”
白蚂蚁捂着脸分辩:
“太爷,你弄错了,污辱太后的不是我,是六指那小子!”
县官韩这才明白。但立即说:
“什么弄错,六指污骂太后,你也有责任!他不是你手下的村民?平时你怎么管教的?来呀!”
袁哨等人立即答:
“在!”
韩:
“将六指、白蚂蚁给拘了!”
立即,袁哨带衙役将大喊冤枉的六指和大喊冤枉的白蚂蚁给拘了,带了手铐、指铐和大枷。韩自知此案干系重大,不敢自专,便将六指、白蚂蚁牵了,牵到田埂边。太后正站在田埂上,看满天飞舞的斑鸠。县官韩上前一步跪下:
“太后,出了一件大事,小的不敢自专,特来报告太后!”
太后扭过脸:
“什么事?”
韩:
“有两个刁民,在背后辱骂太后!”
太后:
“辱骂什么?”
韩:
“小的不敢说。”
太后:
“但说无妨。”
韩:
“这小子说,您像他谈过的一个柿饼脸对象!”
太后还没说话,小安子在一旁就火了,尖着嗓子说:
“大胆刁民,敢与太后谈对象。来呀!”
一班军士、衙役、刽子手答应:
“在!”
小安子:
“推到那边红薯地里砍了!”
一群太后的身边人,加上本乡本土的刽子手袁哨,如狼似虎扑向六指和白蚂蚁。六指当时吓昏了,白蚂蚁吓得屙了一裤。袁哨已将鬼头大砍刀拔了出来。这时太后微微一笑说:
“刀下留人!”
刽子手们忙又停下,将六指和白蚂蚁拖到太后跟前。六指昏迷,现用水泼醒;白蚂蚁一身臭,就让他离太后远些,且站在下风。六指醒来,直用手摸自己的颈子。太后问:
“叫什么名字?”
六指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话。还是曹成早年当过丞相,见过世面,这时上前一步跪下说:
“请太后息怒,六指一经吓,就像吞了热薯的狗,有话说不出!”
太后一笑:
“明白了。那留下他自己,其它人仍捉斑鸠去吧。”
于是,六指被留下,其它二十多万人,又开始狂奔着在麦田里捉飞舞的斑鸠。屙了一裤的白蚂蚁,也被放了。放了以后,失魂落魄,一身臭气,也随着众人乱跑捉斑鸠。可斑鸠嗅到他的臭气,哪里到他身边来?半天一个斑鸠无捉住,原来捉到瓶中的斑鸠又全飞跑了,于是拿着空瓶子急得乱哭。这时猪蛋问他:
“下次还使坏不使坏了?告密不告密了?”
白蚂蚁哭着脸说:
“再不使坏,再不告密了。”
还是瞎鹿心善,嘱咐白石头,让他拉他爹到附近一个阴沟里去脱裤子擦屎洗屁股。擦完屎,洗完屁股,又上来捉,白蚂蚁才捉到两个。
这边太后将六指留下,让他抬起头来,抬头观看,然后问他的名字、多大了、民族、籍贯等。太后与六指脸对脸,一直笑吟吟的。看太后这个态度,像村头卖饭用围裙擦手的和蔼大嫂,六指的紧张情绪逐渐缓解,胆子开始大起来,嘴里能答话,渐渐不再磕绊。说六指老实,这时六指又不老实了;老实人不老实起来,往往更厉害更实际目标更宏大也更直接。他端详着太后,看太后的脸、眼、眉毛、鼻子、嘴唇、耳朵、耳朵上的钻石耳坠,看着看着,又犯了迷糊:怎么越看越像柿饼脸姑娘呢?从明到清,也几百年了,柿饼脸姑娘虽然久违,但柿饼脸姑娘是六指第一次动心思的姑娘,也是最后一个;所以心中不可谓记得不牢,没有一天不腾出工夫思念。柿饼脸,细眉毛,眯眼,大嘴,尖鼻头,小耳朵如猫,大脑门如驴,音容笑貌,举手投足,这不是心中的恋人柿饼脸是什么?多年思念,聚到如今,现在你怎么成了太后了呢?当时让你随我迁徙到延津,你爹不让你来,把你嫁给一个屎壳螂财主,路上我才寸断肝肠,百经周折,风雪迷漫;现在你到延津来,怎么又成了太后呢?太后见他在那里犯迷糊,也不怪他,反让六指叙述他过去在潞、泽两州老家的往事,与一个叫柿饼脸姑娘恋情的前前后后与恩恩怨怨。一听太后让叙述与柿饼脸的往事,六指情结大发,因为几百年来,有谁哪怕是一个普通人,能去关心一个剃头匠六指的往事呢?历史风云翻转,个人的情感往往被一抹而过,像地上被人踏车碾的稀泥,除了忘却,没有记念。现在堂堂一国之君女王太后让他讲,她听,六指怎能不激动呢?于是没头没绪,满嘴唾沫星子地讲了起来,讲与柿饼脸姑娘如何第一次在剃头挑子热水锅前相见,如何一见钟情,如何眉来眼去,之后如何在麦秸垛谷草垛私会,最后朱和尚迁徙,柿饼脸她爹如何杂毛,如何大槐树下生离死别;迁徙途中,如何思念,如何在天地冥晦中拉动黄河,如何回去寻找柿饼脸,柿胼脸又如何嫁人;几百年又如何朝思暮想……等等等等,不一而足,不能备述。讲着讲着,太后开始泪流满面,没等六指讲完,便一头扑到六指怀里(把小安子、县官韩诸人吓了一跳),大叫:
“六指哥,苦了你了!”
六指这时才明白,眼前的太后,果真是几百年前的柿饼脸姑娘,所以她才刀下留人,听他叙说详情。什么太后,是自己的恋人,于是也像当年在稻草垛旁一样,也伸手搂住了太后的头:
“柿妹子,想死我了,这不是在梦里吧?”
接着小安子、县官韩诸人纷纷后退,腾出麦田中一席地方,供太后与六指叙说旧情。六指说分别后的种种事情,到延津的种种苦难;太后说天转地转,生死轮换,怎么从一个乡下小丫头到小官宦之家,又怎么入的满族籍,又怎么入选进宫,怎么奋斗成了皇上的宠物,怎么生儿育女,怎么宫廷险恶,怎么历经风险,怎么成了太后,吃的苦一点不比六指少;倒使六指觉得自己历经的苦难和思念轻如尘埃,不值一提。太后又说,她也常年累月,在世界上牵挂一个人,就是那个可爱的剃头匠六指。又让六指拿他第六个多余的指头给她,搁在掌中看了半天,点头说:
“是六指,是六指!”
接着泪又下来了。
接着又叙话。
六指:
“现在在宫中怎么样?”
太后用手拈着衣襟说:
“还能怎么样,不就那么回事。宫里的日子,没有一天是省心的。呆在宫里,就常想过去的平常百姓日子;可一过平常百姓日子,就又想宫里伺候得如何舒服。”
六指:
“宫里怎么个舒服法?”
太后扭捏地笑了:
“怎么说呢,这么说吧,拉屎时,还有人给你搔痒。”
六指点点头,半晌不语。又问:
“这次怎么到延津来了?”
太后眊了六指一眼:
“还不是为了你。”
六指大吃一惊,用手指着自己:
“为了我,为了一个六指,就可以兴师动众到延津?”
太后:
“这是从西边回北京,路过。我让待了一下。”
六指撅嘴:
“我想也不会专门为了我。”
太后指着他:
“看,小心眼了吧?”
两人都笑了。
六指又问:
“怎么一到延津,别的不干,就让人赶斑鸠?”
太后撅着小嘴不高兴了:
“你还说没有忘了我,连斑鸠都忘了?”
接着就委屈地“嘤嘤”想哭。
六指赶忙想。突然一拍脑门,想起一件事。即他与柿饼脸姑娘在潞、泽两州谈对象时,那年春夏之交,地里是青嫩的麦苗,两人躺在麦棵里谈恋爱。谈着谈着,翻来覆去,发现空中飞舞的斑鸠。二人便爬起来,跑着捉斑鸠,你捉一个,塞到我怀里;我捉一个,塞到你怀里;相互嬉闹,追逐,不时扑倒在一起,像电影中的常见镜头一样令人难忘。原来几百年之后,身为太后的柿饼脸姑娘,那个柿妹,还没忘记当年与六指哥追麦苗中斑鸠的把戏。现在六指想起来了,马上就很感动,一把抱住还在委屈的太后:
“柿妹!”
两人又哭到了一起。这时太后说:
“六指哥,当年是我不懂事,没跟你迁徙,别怪我。”
六指忙说:
“柿妹说到哪里去了。只要你还记着斑鸠,我六指再打几百年光棍也无怨。”
太后点点头,用衣袖擦自己脸上和六指脸上的泪,说:
“咱们看捉斑鸠吧!”
两人站在那里,看二十万人捉斑鸠的壮观景象。二十万人一人持一明晃晃玻璃瓶,随飞舞的斑鸠四处奔走呼叫,在一片血红的夕阳下,犹如一个长幅奔走呼号图。这时六指有些可惜人力物力,对太后建议道:
“柿妹惦着斑鸠,惦着就是了;就是要捉,咱们俩捉捉就够了,何必动用这么多人?”
这时太后叹息:
“现在你妹和当年不一样了。自成了太后,走哪一步路能是个人的?任何事,包括个人私事,你换一个卫生巾,一闹动静就大了!”
六指往后退两步,盯着太后看,这时头脑有些清醒,明白了现在已不同于当年,柿妹已不是当年的柿妹;他与柿妹之间,已有很大的鸿沟了。这时太后说:
“六指哥,这次既然相见,咱们不要分离,我那冤家也死了几十年了,你跟我回宫中吧!”
六指一阵慌乱:
“你让我去当皇上吗?我可不会当皇上。”
太后:
“不是让你当皇上,你不是满族,怎么能当皇上,你跟我走,只能当个太监,但也不离我身边。”
六指一愣:
“那玩意也要割去吗?”
太后:
“要割去。宫中的规矩。”
六指瞪了太后一眼:
“那还有什么意思?”
太后想了想,也叹息一声。又说:
“不去也罢。我在延津要呆三天,那你跟我回县衙,好好将息三天吧!”
于是,这天捕捉斑鸠结束,夜幕降临,在田野上杂乱无章、东奔西走的二十万火把映照下,六指──我们的乡亲,随太后回了县衙。以后几千年中,这在延津传为美谈;当年太后如何不忘旧交,千里寻夫,寻找一个剃头匠,又在田野大捉斑鸠,灯光火把,泪光闪闪。到了三○五八年,一位爪洼国作家用此故事写了一本书,叫做《斑鸠时期的爱情》,因此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奖金一千三百万第纳尔。这位爪洼国作家很有良心,将奖金的一半,分于延津县办教育,因此又落下一个三十一世纪活雷锋的称号。
太后在延津共住三天。第一天是捉斑鸠,与民同乐,并将六指带回了县衙。第二天五更外面各种马匹开始不断向延津跑,向太后禀告各种国家大事,上各种帖子。这时太后就无法出县衙一步了。捉斑鸠也因此停止了。随太后进衙的六指,还想第二天重温旧梦,仍跟太后去捉斑鸠,并想出许多好主意,想与太后一起重演当年在潞、泽两州麦棵里捉斑鸠的镜头,并对太后说:他们捉他们的,咱俩捉咱俩的。太后微笑着点头。但第二天鸡叫,各种马匹、宫中的太监开始出出进进,小安子唤起太后,太后登堂处理各种大事,捉斑鸠事宜,就无形中暂停了。二十多万延津人,第二天五更起床,聚集到麦田四周,一直等到日上三竿,迟迟不见太后到来,也只好在田头蹲着继续等,吸旱烟,奶孩子,替太后着急。县官韩也在县衙外着急,搓着手说:到底还捉不捉了?托人走后门去打问六指,六指也着急,说:是呀,还捉不捉了?你们急,我不急吗?但太后一脸严肃,坐在大堂上。六指发觉她已不是昨日的柿妹,也不敢上前去问。大家发觉,案后的太后,这时就真成太后了。太后为什么到延津来?我当时年幼无知,只知道稀里胡涂跟着别人看热闹,真以为老人家是来捉斑鸠;后来长大成人,通过在北京白石桥北京图书馆寻找故人,才知道太后此次到延津来,并非易事。原来老人家正处在风雨飘摇、四面危机之中。大清王朝末期,这时世界上的人,全没了人心。太后,柿妹,一个妇道人家,统治一个中国,容易吗?但内忧外患,有许多人与她为难。外边有老毛子,八国联军;内有土毛子,太平天国;身边有小皇上与她拌嘴,要维新、绝食等等。老人家已经心身交瘁了。待各种事处理得稍有眉目,老人家要散散心,便出外西南巡。从西安返京,路过延津,想起一个六指,便停车捉斑鸠。在激烈的政治斗争中,忙中偷闲会一下过去的情人,这在古今中外历届领袖中,是有先例的。无非地点不同。太后就选择了延津。但没想到太后一离京,使那里的各种沉渣泛起,老毛子、土毛子、皇上,又不约而同地想闹事。于是各种马匹、帖子便到了我的故乡。太后坐在案后,一边批改文件,下懿旨,一边暗自伤心:我才捉了一天斑鸠,你们就不让我捉了?于是心情郁闷,闷闷不乐,文件也不批改了,坐在案前发呆。这时县官韩的老太爷不识趣,以为太后还是昨天的太后,还要与民同乐,也是一片好心,见太后在那里闲坐发呆,便以为太后无可散心处,斑鸠捉厌了,想不出好玩的新花招,便自作聪明,擅自做主,约了几个卖驴肉的老伙计,一路闯进衙来,要与太后叉麻将玩。一来与太后散心,二来也在老弟兄面前显显威风,三来让儿子县官韩看看,自己在太后面前,比他还要自如有能耐呢。于是几个反穿皮袄、浑身腥臭的卖驴肉者,在韩爹率领下,大摇大摆到了太后面前,为了打破冷场,韩爹还开了一个玩笑,说:大妹子,坐那想谁呢?咱兄妹几个一块叉麻将吧。便将一小布袋里的油渍麻花的麻将,倾倒在太后的各种红头文件上。太后正在那里发闷,见闯进几个不明不白的粗人,吓了一跳,太后这时以为自己是坐在北京的金銮殿上,见人闯宫,不明不白把一堆炸药样的小方块子倾倒她面前,以为是老毛子或太平天国、小皇上或康梁派来的刺客,要发生一起政治谋杀案,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接着在地上打滚,滚到屏风之后,尖着声音叫:
“有贼,有刺客!小安子!”
小安子:
“在!”
太后:
“推出午门斩首!”
小安子:
“zh!”
韩爹几个人便被懵懵懂懂地拉了下去斩首。直到斩首,老哥几个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令刽子手袁哨为难的是,太后说要推出午门,延津哪里有午门呢?于是赶紧让人建造午门;土午门建好(这座土午门现在仍保存着,成为延津一个古迹),才将韩爹等人斩首示众。韩爹一被杀,全县人大惊,这才见识了太后。与民同乐捉斑鸠的是太后,斩韩爹首如拔一根鸡毛的也是太后。县官韩便忙哭着去办爹的后事。一边哭,一边心里感到一阵轻松,从此县里县官就剩了一个,再没有人在上边指手画脚。自己如将爹杀了,是个千古罪人;太后杀了,就如同办筵席之前要杀一只鸡。既借了太后的手,又除了自己的心头之患,县官韩又有些感激太后。所以当天晚上陪太后吃饭时,太后问:
“韩,杀了你爹,心里是否难过?”
韩心悦诚服地拜到地下:
“太后,您替延津人民做了一件好事哩!”
太后“哼”了一声,又冰冷起脸。接着与小安子等身边人谈起了北京的麻烦,把县官韩与六指晾在了一边。一直到晚饭结束,而且不到晚饭结束,太后吃完她的那份面条,没像往常一样和颜悦色地等住众人,而是吃完自己的就不管别人的,站起就走。像现在的某些名人一样。名人一走,立即给桌上的其它食客造成一种心理压力。他在时,大家说各种不同的话,其实都是为了给他听;他一走,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就是故意做出不在乎人家,故意说一些扯淡的话,也显得做作和毫无趣味,更衬出大家的尴尬。名人、太后吃完自己那份就走,桌上其它吃饭的,都沉闷下来,不知所措。六指连筷子都拿不好了,“匡啷”一声,掉到地下。又偷偷捡起来,用自己的衣袖去擦。这时大家明白,太后真的端起了太后的架子。你既然现在端起架子,何必昨天与民同乐呢?与民同乐是一个样子,现在又是一个样子,让我们以哪个样子为准呢?让我们用什么样的行动适应您的哪一个样子呢?太后一端架子,麻烦就大了。小安子也端起架子,说了延津一大堆不是,街道脏了,宾馆抽水马桶滴水了,昨夜睡觉,见到苍蝇、蚊子、臭虫了,床单上有不明不白的渍印了,空调声音太响了,音响也有些变调了,给随行人员没安排套房而只安排标准间了,等等,等等。如此粗心大意,让太后如何安歇?是对太后不满呢,还是故意怠慢太后呢?吓得县官韩趴到地上,大汗淋漓。昨天你们说不在乎苍蝇、臭虫、蚊子和老鼠,只是捉捉斑鸠,现在怎么又在乎了?于是赶紧将等候在田间地头的二十万捉斑鸠人,又拉到县城进行大扫除,消灭余下的苍蝇、臭虫、蚊子和老鼠,收拾宾馆的厕所和马桶。二十万人在县城打起火把,把个县城照得如同白昼。被杀的几个卖驴肉者的婆娘,这时看着都心疼,如我的老汉不死,县城聚集了这么多人,将驴肉车推出去,一下能做多少生意?大家见太后发怒,个个不安,害怕大家再做出什么对不住太后的事,便纷纷向我、孬舅、猪蛋、曹成、瞎鹿、沈姓小寡妇送礼,说我们和六指是老朋友,六指现在是太后的情人,让我们走走六指的门子,看太后到底要干什么。谁知这时的六指也不是昨天的六指。昨天在麦田里,六指表现还是不错的。面对着和蔼、亲切、泪涟涟的柿妹,像吞了热薯一样的六指,竟也与太后言语对答,配合默契,共同重温了一次几百年前的旧梦。不是不言语,不是不说话,是没有到时候;到了时候,哑巴会开口,铁树会开花。六指被太后带到县衙,躺在宾馆的席梦思床上,耳朵听着立体音响播放的流行音乐,望着满天星的桔黄色吸顶灯,六指一下不知身在何处,于是浮想联翩,彻夜不眠。想着想着,泪水又打湿了枕巾。这次感动不是为了与柿妹重聚,而是自己竟又会开口说话,语言排列大致不差,如山口中汩汩的泉水一样,竟从山上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流了下来,没有为这次百年不遇的重逢丢脸。自己为自己的表现感动,流下泪来。但感动一夜,第二天早上去餐厅吃饭,却发现昨日原来是一场梦,昨日永远不见了。昨日温柔的柿妹,今日变成了冰冷的太后。说话、吃饭、举手、投足,似乎变了一个人。见了六指,也只是礼貌性地点一下头,完全失去了昨日的柔情、怀旧与亲热。六指本来攒了一肚子话,准备放到今天再仔细说;本来有一肚子计划,准备今天再施行;重新捉斑鸠,与太后在麦棵里嬉闹;现在气氛一变,人一变,骤然变化的气氛如骤然变化的天,昨日还是红日高照、暖洋洋,今天突然来了西伯利亚寒流,刮起了阴冷的西北风,有几个人会不感冒?六指的一肚子话,一肚子热情,一下子给憋了回去。正像两人正过好事,突然“砰砰”地敲门,一切给憋了回去,那个难受;六指又成了吞了热薯说不出话的狗,着急得在地上干转。就像憋回去的男女对敲门者的仇恨一样,六指也对太后气恨恨的。既然现在冰冷,何必昨日温柔;既然现在成了太后,何必还提当初斑鸠?既有昨日,既有斑鸠,又何必今日这样?想着想着,气恨的泪顺颊流了下来。但越是气恨,越是说不出话,只是在吃过早饭以后,在批改奏章的太后旁边如被剁了尾巴的狗一样,匆匆来回地走。这时众人托我们去走六指的门子,去问太后的事情,六指连自己的事还顾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众人?所以众人这人情是白托了,礼是白送了。我、孬舅、猪蛋、曹成诸人,这礼是白收了。不过最后大家还是推举我溜进县衙去找六指一趟,将事情向六指说一说,也不至于白辜负大家的委托。于是我趁着夜色,溜进县衙,找到六指,叫声“六指叔”,拉他的衣襟。六指一见我,如同见到亲人,泪刷刷地就下来了。我将众人委托给他说了,说时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六指这时倒很英勇,憋了半天,憋得脸通红,发出、憋出一段话:
“妈拉个×,丫挺的,一天没理我,一天没跟我说一句话。刚才晚上吃饭,吃完没打招呼,就径直走了。我正要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六指脾气上来,就果真去衙后宾馆五○二套房找太后。太后这时正抱着脑袋、倚在被垛上犯愁,身边扔了一大摞折子。这些折子中个个不是好消息,都是洋人、老毛子、土毛子、皇上捣蛋的事;其中最近递上的一个最可恶,上面说,太平天国几个小子,知道太后在延津,要率兵包围延津了。想用突袭的办法活捉太后,演一场《西厢记》,将太后像莺莺一样困在普救寺中。他们想当孙飞虎。正在这时,六指没眼没色,满脸怒气地进来了。进来在屋当中一站,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句:
“你到底想干什么?”
便气鼓鼓地坐在旁边墩凳上,一言不发,眼睛斜睨着看太后。把太后和在太后身边搔痒的小安子吓了一跳。太后当时正在考虑国家大事,风雨飘摇的国家,到底向何处去?是“以夷制夷”好呢?还是“以官制土毛子”、“以土毛子制洋毛子”好呢?是“联合大众一致对外”好呢,还是“攘外必先安内”好呢?至于宫廷内部,是给皇上点厉害,使他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好呢,还是干脆换马好呢?不过马已换了几匹,个个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个个Cu过蹶子,再换一匹,是否会Cu呢?千里马怎么这么难找呢?时常换马,会不会再引起政治风波呢等等。正在这时,突然闯进一黑小子,与她大声叱咤着说话,把太后一下吓得胡涂了,弄不清脸前站的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一个刺客吗?是土毛子派来的,还是皇上派来的?抑或是八国联军派来的暗探?大家联合起来不住地算计老娘,成何道理呢?太后又一次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