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曹、猪将矛盾上交,正式将三个女孩,带到了小麻子的房间。三伙屋外等候的人,也将自己的人群,移到了小麻子房下。守株待兔人家,也换了一棵槐树。小麻子这时正在屋里来回踱步,小蛤蟆在一旁垂手站着。这时的小麻子,瘴气已经过去,头脑十分清醒。清醒的原因,是因为小蛤蟆听到一个消息。小麻子带着红眉绿眼部队,轰走慈禧太后,占据延津已几个月;柿饼脸太后回北京处理内政外交,现在处理得走投有路,于是腾出手来,派兵来报延津的一箭之仇。据细作报告,以小安子为首,带领几万官军和八个洋人,来收拾太平天国的小麻子;前头部队已到了百里之外。小蛤蟆听到这个消息,立即放下怀中的红毛小羊,披衣裳去报告小麻子。当时小麻子正躺在炕上抽大烟,以抵抗一阵阵犯上来的瘴气。瘴气一犯,小麻子又有难言之隐,这时就埋怨曹成怎么还没选上美来;如三天再选不上来,就要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听到大军就要到来的消息,小麻子烟枪一丢,头脑立即清醒了,瘴气立即给憋了回去。既然头脑清醒,瘴气不存在了,所以将瘴气时同意和布置的事情,全给忘记了。现在见曹成带了几个描眉涂眼、花枝招展的女孩进来,不知其所以然,停止踱步,迷茫地问曹成:
“什么事?她们是什么人?”
曹也吃了一惊,见小麻子一脸严肃,以为是小麻子怪他将美送得迟了,忙垂手答道:
“回大王,三天没有超过;她们三个,即是从千万人中为大王选的美,现在正式请大王过目,从中再选出一个,尽快成亲,以解大王和二十万延津人民的心头大事。”
小麻子仍不知什么事,皱着眉问:
“什么选美?选什么美?美从何来,又到哪里去?”
小蛤蟆见小麻子已胡涂,便走上前去,附在小麻子耳朵上,将前因后果复述一遍。小麻子这才依稀记起是有这件事。但这时他瘴气退了,身体已不太需要女孩子,何况另有大的麻烦事缠身。于是摆摆手说:
“好了,好了,这事暂不提了,让她们回去吧!”
曹成和猪蛋,三个美女,都吓了一跳。猪蛋问:
“回去,为什么回去?”
小麻子:
“这事我不在这里说,但我会在另外的场合说!”
曹知道小麻子这时头脑已经彻底胡涂,自己忙活几个月的事情,就要前功尽弃,不了了之。这几个月忙活的是什么?于是赶忙跪下说:
“大王,此事这样处理不妥。选美选了几个月,费了许多人力物力,怎么说回去就回去?虽然大王可以让回去,以后想什么时候选美,还可以什么时候选美;但这对延津几十万人民来说,选美到现在,又一下回去,太伤人民感情。大王你想,这三个女孩是从千万人中选出来的,代表着千万的人民,你怎么能说回去,就让她们回去?”
小麻子一愣,看地下的曹成,一番长篇大论,看了半天,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时期,那时怎么受继父瞎鹿的欺侮,怎么得到过瞎娘及乡亲们的保护;曹成就曾保护过他,一次顽皮掉到河里,正在割豆子的曹成跳到河里将他救出。于是,态度和蔼许多,忙上前捉住曹的手:
“老曹叔,事情到这种地步,你说怎么办?”
曹原担心自己的长篇大论不对小麻子心思,会引起他发火,没想到他会亲切地来拉自己,心中很是感动。见小麻子叫“叔”,曹也温暖得成了长辈,于是一边站起身来,一边说:
“贤侄圣明,女孩得留下,不能让人民寒心。再说,你选美选了半天,又让人家回去,让人家女孩回去怎么活?”
小麻子拍了一下大腿:
“情况再急,不差几个女孩,那就照老曹叔的话,将她们留下吧!”
曹忙又跪到地下:
“不能都留下。”
小麻子:
“怎么又不能都留下?”
曹:
“选美只有一个,请贤侄从三个中选出一个。”
小麻子“噢”了一声,说:
“情况还这么复杂。”
于是让三个女孩将脸转过来,他趴上去看。但由于以前与女孩接触太少,女孩与女孩之间,他看不出什么差别。看了半天,没有看出名堂。最后有些不耐烦,随便指了一个说:
“就是这个吧!”
三个被挑选女孩,心情一直很紧张,等待大王来挑。挑上去,就从此脱离苦海,住到宾馆,吃的山珍海味,穿的绫罗绸缎;挑不上去,仍得回去杀驴或者洗狗肠子。现在出了结果,被选上的那个,高兴得一下晕了过去;没被选上去的,气得一下晕了过去。小麻子见三个女孩一下晕倒在地,吓了一跳。被挑上去的女孩子,是杀驴人家的闺女。窗外等待的驴家,一见自己的女儿被挑了上去,欣喜若狂,奔走相告。杀狗家的不服,也是一时气急,看到驴家的兴奋而嫉妒,一闷棍下去,将驴家一个人的脑浆子给打了出来。驴家立即反抗,用刀捅死狗家一个人。双方人马纠缠到一起,打成一锅粥。消息传到屋里,也让大家为难。小麻子说:
“我就是不挑驴家的,换成狗家的,驴家也会同样不满意呀!”
曹成、小蛤蟆、猪蛋、袁哨都傻了眼。这时县官韩又来禀告军情,匆匆忙忙赶来,看到这种形势,忙放下军情,先来为这件事出谋划策。到底当过多年县官,处理过这种民事纠纷,他一步上前跪下说:
“大王,依我之见,鉴于目前形势,这驴家的、狗家的女孩,都不要要了!”
小麻子:
“为何?”
韩:
“他们人脑子都打出来了,女孩如何能要?刚娶了他家女孩,就得给他家操办丧事;刚入洞房,就得去哭老丈人,这事如何使得?得注意政治影响。”
小麻子:
“那选谁呢?”
韩:
“就选那个不打人家的女孩吧。从中也可以看出,这个女孩家有家教,性格温和,适宜做王后。”
小麻子想了想,说:
“只好这样了。只是选这个女孩,驴狗两家还打不打了?”
韩:
“只要选守株待兔家的,那两家肯定不会再打。”
小麻子听了县官韩的话,就重新指定守株待兔家的女儿为美人。为了防止又要节外生枝,立即让县官韩到县衙去扯结婚证。果然,消息传出,狗、驴两家立即不打了。原来打了半天,各自都没得到好处,还打干什么?于是各人抬着各人家的尸体,去野外安葬。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守株待兔人家,这次又守株得了个大兔子,笑嘻嘻风卷而去。守株待兔人家的女儿,是个紫红脸膛、肉眼泡的姑娘,一笑露出几根大黄牙。选定以后,小蛤蟆带未过门的媳妇去见公婆。公婆沈姓小寡妇年轻时风流俊俏,现在用手摸了摸儿媳上下,气得连声地喊:
“这美是怎么选的?哪里见过这等丑陋的女子!立即将‘选美办公室’给撤了,把曹成乱棍打死!”
曹成闻讯,赶忙收拾铺盖卷,逃离宾馆。趁着黑夜繁星,逃到乡下藏匿起来。日后见到我,委屈地摊着双手说:
“你说我忙活几个月,图个什么呢?”
我不以为然:
“你总吃了几个月好饭。”
曹想了想,点头:
“那倒是。”
又梗着脖子说:
“你们也沾了我不少便宜呀。”
我点头,说:
“那也是。”
太后发过火,并没有影响小麻子成婚。因为美已选定,再不成婚,就有了政治影响。据说成婚之前,小麻子已将生米做成熟饭:当天夜里,小麻子就把守株待兔家的兔妞给留在了宾馆,守株待兔人家也没说什么。至于太后,只好给她讲大道理,讲顾全大局;背后县官韩、小蛤蟆对小麻子说,看来老太君是胡涂了,胡涂了容易说疯话、傻话,可以原谅,不必理她。于是选择日子,送见面礼,对属相,成婚。这时军情也已很急。小安子率领的官军和八个洋人已经逼近。小麻子成婚那天,婚礼的炮声中,还可以听到城外小安子的打炮声。两种炮声搅和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聋。但我们这些延津人,还糊里胡涂沉浸在大王新婚的喜庆中,不知道自己的末日已经来临。结婚那天,县官韩做司仪,孬舅、猪蛋、白蚂蚁、白石头父子都来当轿夫。我是放鞭炮者。我们不图别的,只为能再吃上一顿好饭。曹成本来也想来抬轿子,但因太后刚说过要将他“乱棒打死”,所以没有敢来。瞎鹿本来也想来奏乐,曹成自己没来,便居心叵测地对瞎鹿说了许多上次音乐会唬人的话,吓得瞎鹿也没敢来。孬舅我们几人来了,原想只为吃一顿饭,没想到后来也成了一条罪状。这天放鞭炮,婚礼前半截我放得比较好,后半截出了一次差错,一个钻天猴没放好,炮仗钻到了新娘子裤腿里,把新娘子的长裤炸成了旗袍。小蛤蟆兜头打了我一巴掌。我表面呲牙笑着,心里却恨恨骂道:
“小蛤蟆,我×你活妈,谁放炮没个闪失的时候呢?”
大军压境,围住了延津县城。官军十几万,洋人八个,由小安子率领,车辚辚,马萧萧,人马嘶叫,浩浩荡荡开了过来。小安子骑着马,在县城周围耀武扬威地跑,口口声声要捉拿小麻子。他们也知道小麻子已经成婚,说:
“你现在已经是成年人,抓你不算犯法!”
上次小麻子成婚时,因为放鞭炮小蛤蟆打过我一巴掌,我对现在的事态有点幸灾乐祸。但其它人都忙忙如丧家之犬,县城一片混乱。小麻子虽然拥着兔妇在新婚床上,但人急得已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人同时顾两头,任是谁也顾不好。他既想与兔妇找乐子,又想着城外的官军和洋人;床上的事没干好,军情也了解不清。这时他就有些恼怒曹成。曹说有了女孩就可以解难言之隐,现在跟兔妇在一起,怎么越来越不见乐子,做起来简直是痛苦,这边把官军也给招来了。他一边派人去乡下捉拿曹成,一边将县官韩、小蛤蟆等人招来,商议对付官军的对策。县官韩见大军压境,已吓得面如土色,害怕官军一旦攻破县城,拿他当汉奸;上次小麻子攻破县城、轰走柿饼脸慈禧太后,他投降小麻子,由洒扫庭除,搔痒,艰苦奋斗,升成师爷;现在官军再攻破县城,他再投降谁去?投降来投降去,成了破烂,谁知人家还接受不接受呢?何况目前还在小麻子手下,不能说投降,一说投降,军官立马就会杀头;只能等一场大战,官军攻破县城,才能考虑投降;那时的投降,前途未卜;所以心烦意乱,没魂没魄。可现在还得为小麻子服务。小麻子不知他这点心理,还以为他是自己的师爷,于是问他:
“韩,事情紧急,你看怎么办?”
韩仍在那里发愣,经小蛤蟆踢了一脚,方才醒过来。醒过来搓手:
“是呀,怎么办呢?大兵压境,兵临城下,我们成了一窝汤浇的蚂蚁了!”
小麻子:
“以前开音乐会,捉蝴蝶,选美成婚,你都出了不少好主意。这回也要发挥积极性。”
小麻子一表扬,县官韩心里又有些温暖,头脑也有些清醒。这时对大军压境也有些气愤,说:
“你说柿饼脸太后可恼,她还是真可恼。什么时候不能进击,趁着人家结婚,大兵压境,这就不够意思了!”
于是答应回去想一夜工夫,想出一个主意,能击败小安子,挽救延津。小麻子同意,说可别超过一夜,别等小安子把县城攻破,你主意再想出来,这主意就白想了。韩点头,离去。临离去之前,又想起什么,跪到地上说:
“要想一夜想出个好主意也不难,请大王答应我一个条件!”
小麻子:
“只要能想出主意,什么条件都可以,你说。”
这时县官韩又不说了。等小蛤蟆上去踢了他一脚,他才吞吞吐吐说:
“也是一桩难言之隐。”
小麻子:
“什么难言之隐?”
韩:
“与大王相处这么长时间,实在不瞒大王,我这难言之隐,藏在心中也有好几年了。这难言之隐,与大王有些相似。我家老婆小蛤蟆见过,已五十多岁,过去讲究‘女大三,抱金砖’,现在却已经不中用了。几年以来,我就是这么熬过来的。前几天大王成婚,其实我心里是既高兴又嫉妒,夜里做梦,做的都是说不出口的梦。我今年四十九岁,现在形势紧迫,到了关键时候,活今天不知道明天,所以,我想着大王刚刚选过美,能不能可怜我一下,将选掉不要的美,随便发一个给我,丑俊不论,只要年轻,有点性感就行。只要大王答应我这个条件,我肯定一夜想出个应付官军的好办法。”
小麻子见县官韩提出这种条件,哭笑不得,但军情紧急,容不得考虑,只好答应县官韩:
“这倒问题不大,反正是我不要的,给谁不是给,给你也没什么。只是我如果发一个女的给你,夜里你更不得闲,如何能想出好主意?”
县官韩忙又拜在地下:
“感谢大王救我一命。大王放心,我这人有这个特点,越是有女孩在身边,思维越是敏捷。听说许多大人物,儿媳不在身边,脑子就失灵走神,国家大事都处理错了。为了国家大事,他扒点灰也没什么。我这里有女孩在身边,明天早上你就瞧好吧!”
说完转身就想跑,要到过去的“选美办公室”去翻照片。这时小麻子又叫住他:
“看你对女孩这么感兴趣,我怎么没尝到女孩的乐子?”
县官韩“嘿嘿”一笑:
“大王还是不得要领。等我主意想出来,击退官兵,保住延津,闲暇下来,咱们再细细探讨。”
然后匆匆一拜,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一走走到宾馆西门口,撞开已落满灰尘贴了封条的“选美办公室”,匆匆翻照片,对人,然后简化手续,就让县衙中的衙役去捕捉该女。虽然节奏有些快,萝卜快了不洗泥,但最终晚上八九点钟坐在县官韩县衙办公室临时床铺床沿上的女孩还可以,扎着红头绳,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只是牙齿有些错位,两个门牙各挤出半个,合不上嘴唇。是县城一家卖老鼠药家的姑娘。但兵荒马乱之中,能有这样的也不错了。县官韩进得办公室,便把停在那里乱看的衙役撵跑了。虽然老鼠药姑娘头次遇到这事,有些哭哭啼啼;但几个小时过去,县官韩基本还尽兴。这时他点着一支烟,一边吸着,一边想着大兵压境是个坏事,但也是个好事,坏事变好事;不是坏事,也难做成今天的好事。于是一边用手捏老鼠药姑娘的耳唇,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给小麻子想退兵之计。有姑娘拥在怀里,头脑果然“刷刷”地清醒了。
县官韩在这里拥着姑娘想主意,小麻子在宾馆离开他的兔妇调兵遣将。他将一道道命令,下给小蛤蟆去传达。小蛤蟆这些天仍找羊不断,身边又换了一只紫花披头羊,天天得趣,所以哈欠连天。他原想着革命得了延津,就可以在延津久住下去,长期换羊;没想到革命之后,大军压境,要剥夺自己的幸福生活。不过小蛤蟆对形势比较乐观,上次弟兄们来延津,把慈禧太后都轰跑了;现在来了几个官军和细胳膊细腿的洋人,有什么可怕。他将这想法给小麻子说了。小麻子说:
“但愿如此,可我心里总不对劲。你集合弟兄们去吧。”
可真到去集合红眉绿眼的弟兄们,小蛤蟆才发现事情果然麻烦。集合半天,几万红眉绿眼弟兄没有集合起来。到人民广场报到的,仅有几百人,眉毛、眼睛的红绿颜色还不大分明。原来部队在延津驻扎的时间太长,在小麻子全县选美时,红眉绿眼弟兄都在选丑,然后人人找了一个丑,有的已经生下丑孩子。几万红眉绿眼弟兄,被淹没在延津的汪洋大海里。一和当地土著结合,弟兄们本身也退化了,眉毛、眼睛都同化成延津人土头土脑的模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孩子老婆,锅碗瓢盆,已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忘记自己还是红眉绿眼弟兄。所以听见集合的军号,以为是城里在放电影。就是知道是集合的军号,也忘记了自己也是被集合的一员。什么官军,什么洋人,什么大兵压境,和自己有何关系呢?小麻子小蛤蟆到广场检阅部队,才发现是这种情况,不禁大惊。看着稀稀落落的几个士兵,小麻子问小蛤蟆:
“如之奈何?”
小蛤蟆:
“没想到一在延津住了几个月,大家都成了老百姓。看来,以后再到何地,不要让弟兄们与女的接触,像我,一人发一头小羊,保准不被当地土著同化。”
小麻子:
“如果被羊同化了,不更麻烦?下次一人发一头小狼,敌人一到,到处是狼!”
小蛤蟆摇手:
“狼好是好,就是不好相处,稍不如意,半夜给你一口咬下来,谁受得了?”
这时县官韩一边系腰带,一边揉眼屎到来。
小麻子:
“怎么样老韩,和美女拥了一夜,想出主意没有?”
县官韩:
“想出来了,想出来了。我昨天就说,只要给我一个年轻的,保准想出好主意。我这主意很妙,不用集合弟兄们,不用全民动员,只是继续搞选美就行了!咱们选出几千美,一开城门放下去,放到敌军中,敌军只顾争夺美人,哪里还攻县城?敌军不攻自破,延津就此解围,大王还是大王,蛤蟆还是蛤蟆。这也是我昨夜拥着美人,突然灵感一来,想出的以美制敌的办法。”
小麻子:
“这办法古人用过吗?”
韩:
“古人小面积用过,大面积还没推广。”
小蛤蟆对这新奇的办法也有些兴奋,但说:
“办法很新,就怕群众不同意。”
韩一撇嘴:
“群众还不是那么回事,让广播电视网宣传宣传,谁出美人谁爱国,树几个典型,不就顺理成章了吗?我当过多年县官,知道这一套。”
小麻子拍了一下大腿:
“既然弟兄们集合不起来,这有一个现成的主意,咱们不妨试一试。”
于是命令颁布下来,全县选美。口号是:“你家出美了吗?”“出美爱国,不出美可耻。”并画了许多宣传画。但群众觉悟毕竟是有限的。这次选美不同上次,上次选美是随大王享福,这次选美是去冲锋陷阵。把大家发到军营,大家不都成了“慰安妇”和“军妓”了吗?于是全县一片混乱,大姑娘小媳妇,四处躲藏,无一个报名者。后来县城东街倒是出了一个报名者,经体检,是痴呆儿患者。八十多岁的老太太,都钻了红薯窖。情况报告给小麻子,小麻子大怒:
“既然大家不出美女,那就全民动员抗敌吧!”
于是动员全民,小到十五岁如我者,大到六十岁如白蚂蚁者,都必须上前线。不上前线者,杀他全家。有几个抗拒的,果真灭三族。这时小麻子敲着县官韩的脑袋说:
“看来你那一套,还是不行;对付敌人也好,对付群众也好,都得用这个办法!”
然后举了举拳头。
县官韩见自己的一套没行通,羞愧难当,这时忙伏到地上说:
“那是那是,我还是没经过战争状态。”
见全民动员了,小麻子又发布命令,只要踊跃参军,奋勇杀敌,以前有缺点错误的,都可以免除。像曹成等犯了大罪的,也可戴罪立功。这一招也很灵,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于是上阵热情甚高,要弥补自己的缺点。曹成见小麻子不再追究自己,也有些感动。也披甲上阵,说:
“论打仗,我当年搞过‘望梅止渴’!”
于是又给小麻子用书面献计,让大家“望梅”。可惜没被小麻子采用。
战鼓咚咚,人马嘶叫,小麻子率领我们,与小安子率领的官军,在一马平川的田野上,拉开架式决战。一到战场,两军对垒,战旗猎猎,军号声声,大家精神为之一振。许多过去是红眉绿眼弟兄的人们,现在突然回忆起自己的身份,忙用红蓝墨水涂自己的眉毛与眼圈。接着一声炮响,小安子与小麻子都从各自军中骑马跃出。小安子与小麻子欠身:
“兄弟,闹得差不多了吧?”
小麻子:
“大清朝闹了几百年,我才闹了几天。”
小安子:
“有我们闹的,就无你闹的;有你闹的,我们就不能再闹,所以得消灭你!”
然后鞭梢一指:
“弟兄们奋力上前,捉住这个叛匪,为国家除害!”
官军吶喊:
“为国家除害!”
向我们扑来。
小麻子棍子一指:
“弟兄们上,打败这些贪官污吏,把权利还给人民!”
我们奋力迎上。
双方厮杀在一起。刀、枪、剑、戟、木棒、刀叉、石头、砖头,都用上了。打了个一马平川。官军十几万,延津人民几十万,几十万对十几万人在原野上厮杀,场面十分壮观。一场战争下来,头颅、胸膛、胳膊、腿,漫山遍野。打着打着大家就红了眼。战场双方一开始虽然素不相识,但像兔子打架,打着打着就红了眼,发了急,拼了命。一有拼命的,死人的,死的是自己的爹爹、弟兄、亲戚、战友、朋友、同学、老乡,剩下就要为×××报仇,就更加奋不顾身。战争更加激烈。从早上打到晚上,不分胜负;点起火把,又打,从晚上打到第二天早上,仍不分胜负。这时小麻子对小蛤蟆说:
“上次吹军号,没把红眉绿眼弟兄集合起来还是对了。遇事还是得动员人民。如果只动员几万弟兄,哪里抵得了官军?几十万人民,就可以抗拒十几万官军!”
打到第二天中午,双方各死了十万人,仍不分胜负。不分胜负双方如何收场?到底我们离家近,官军离家远,这是我们的优势。看我们打得起劝,家乡的第二梯队上来了。就是那些躲选美躲到大山里、地道里、红薯窖里、高梁地里的妇女们,这时都纷纷出来,到前线慰问自己的亲人。甚至有人报名甘为自己的亲人当“慰安妇”。亲人一到,士气大振。我们将官军杀得丢盔弃甲。官军开始溃退了,阵角动了。阵角一动,兵败如山倒。我们乘胜追击,见人就杀;砍敌人头,如砍西瓜。敌人损失十之七八。小麻子一马当先,直接追赶小安子,把小安子追得割须脱袍,像当年的曹丞一样狼狈。小安子眼看就要捉住了,就要被审判,就要被斩首于市;小安子见大势已去了,也想投降了,求得小麻子的宽恕,在县衙甘心洒扫庭除,或者给小麻子搔背,或者等何时小麻子脚气再犯,能代替我去捏脚。这时他带来的八个洋人帮助了他。八个洋人一齐站到山上,发了八个巡航导弹,导弹分别落在追赶的队伍中,大本营,城里,县衙,村庄,田野,河流等等;把我们延津的人民和土地炸得面目全非。正追赶的队伍大半炸死,剩下的残余四散逃命。小麻子耳朵被炸掉半边;小蛤蟆胳膊被炸掉一只。足智多谋的曹成被当场炸死,肠汤流了一地。溃退的小安子和官军,又回过头来追赶我们。至此晚上,延津陷落,小麻子被小安子活捉。小安子说:
“早说让你投降,你不干,死了这么多人,不还是被我捉住?”
小麻子这时英勇不屈,捂着淌血的耳朵说:
“我的马早跑一步,就能把你的脑袋给削下来!”
小安子“咕咕”地笑,说:
“胜利和失败,不就是一步之差吗?麻子,等着从容就义吧。明天开始,把你押到北京,先看看北京的繁华景象,吃吃谭家菜,然后上断头台。”
小麻子:
“就义倒没什么,但我不去北京。”
小安子吃惊,
“为什么不去北京,北京比这里好;再说,去北京路上,你还可以多活几天。”
小麻子摇头:
“我生于延津,长于延津,这次又给延津带来这么多灾难,还是把我杀在延津吧,也给延津留个纪念。”
小安子点头:
“你这点想法,倒是挺让人感动。怪我以前对你了解不深。等我禀告太后,看太后怎么说吧。”
接下去就是一个怎么杀、在哪里杀小麻子陈玉成的问题了。由于延津曾跟小麻子对抗官军,所以现在延津被宣布为“匪区”。没死光的红眉绿眼弟兄,都定为“土匪”,根据罪恶的不同,分别给予处死、无期或有期的徒刑。一些曾在小麻子身边为他工作过的人、跟小麻子干过的人,如小蛤蟆、县官韩、孬舅、猪蛋、白蚂蚁、白石头、六指、瞎鹿、我等,一概定为匪首,被一批批缉拿归案,等候处理。曹成本来也是大匪首,但已在战争中炸死,当年英雄一世,后来为了一顿饱饭,为一个土匪拉马坠镫,用心良苦,人既已死,就不好再予追究。袁哨也在小麻子身边干过,本来也应追究刑事责任,但因他是刽子手,从事这种职业的人,对任何占据延津的人都有用,所以他沾了职业的光,不但没有追究责任,反而格外开恩,又被小安子选中,作为遗留官员,仍从事原来职业,恢复原来的工资级别和待遇。剃头匠六指,曾为选美服务,罪责难逃,第一批即被逮捕;瞎鹿虽然在家庭中与小麻子不和,但毕竟是小麻子名义上的父亲;小麻子当权时候,还为小麻子演奏过音乐会,所以也在第二批大逮捕时捕获。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在所有的匪首都被抓获之后,除了小麻子是特殊人物,杀头地点需等待慈禧柿饼脸太后批准,其它次要人物,小安子一声令下,都被就地正法了。小蛤蟆临刑时要求抱一只小羊,未获批准,反遭小安子责骂:
“已经腐化成这样子,哪有一个不倒的?”
当初小麻子结婚时,小蛤蟆因为一个钻天炮曾打过我一巴掌,这时看他受刑,我心里感到格外解气。
县官韩临刑前还想投降,看看无望,干脆叹息:
“看来乱世之时,还是不易做官。”
孬舅、猪蛋、白蚂蚁、白石头、六指、瞎鹿等,也一同被斩于市井。临刑时,白蚂蚁、白石头父子害怕得直哭,说:
“我们没干什么,就是抬过轿子。”
未被理睬。一老一小,两颗发抖的人头落地。
孬舅、猪蛋临刑前说:
“妈拉个×,脑袋是说没就没了,这样年头,活着也没啥意思。这不是产生伟大人物的时代,死而无憾。”
口气倒很英勇。
瞎鹿、六指临刑前都无说话。瞎鹿小安子不认识。但六指小安子是熟的。上次他随柿饼脸太后到延津来,那时柿饼脸与六指正在热乎,一块捕捉斑鸠,小安子还曾侍候过六指。现在再看六指,对于杀不杀他,小安子有一番犹豫。为慎重起见,他征求六指意见。这时的六指,历经灾难,坎坷人生,已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傻笑着点头。突然想说什么,脸憋得趣青。却一句话说不出来,像只吞了热薯的狗。小安子摇了摇头,就把有话说不出的六指给砍了。六指被杀以后,那个多余的手指头还在地上蹦了几蹦,似乎想说什么。
众人被杀之后,小安子将他们的人头挂在县城人民广场的旗杆上,挂了三天。三天之后,头颅就有些发酸发臭了,哄了许多苍蝇。本来我也应该被杀,我也曾给小麻子捏过脚。但临行刑时,刽子手袁哨见我可怜,与小安子说话,救了我。他说:
“这个小孩,别看人小,心却狠毒,以后可做我的帮手。”
小安子一笑,勾了勾手指头,就把我从死刑犯中勾了出来。从此我成了袁哨行刑的帮凶。他杀人,我托一个盘子,等待落下的人头。一开始有些害怕,后来成了职业,就像火葬场的工人一样,无所谓了。我也曾请教袁大叔经验,为何您老杀人,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袁:凡是杀的人,没有好人,好人能被官府杀?官府是百姓的官府,官府不杀好人,但并不是说不杀人,坏人还是要杀的。不杀坏人,好人就活不好。所以,咱们这个职业还是很高尚的。明白了这个道理,我再用盘子接人头,就不害怕了。如同接一个狗脑袋或猪脑袋。
众人杀过,开始车裂假太后沈姓小寡妇。其实这时车裂不车裂沉,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沉当年捡草时,除了眼睛,头脑还清醒,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自从做了太后,脾气古怪,满眼蝴蝶,恢复了当年的贵族脾气。发展到现在,已经头脑昏聩,神志不清了。但她罪大恶极,竟敢冒充太后,虽然已神志不清,我们这些普通人可以不与她计较,但小安子不依不饶,说我侍候太后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太后,如这样的人也敢称太后,我这太监不也成了劁猪杀狗之徒了吗?执意要车裂。车裂沉我倒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她满眼蝴蝶时,我们曾出动几十万人到田野上去捕捉;这轰轰烈烈的场面,仍留在我的脑海里。车裂老太太那天,我莫名其妙地流下了泪。老太太这时已神志不清。绳索分五处拴到她身上,她的蝴蝶病又犯了,眼前的世界,一片蝴蝶。她在那里喊:“我身为太后,为何没人来与我捕捉?”众人都笑。车裂后,从车裂的沉的缝隙处,骨榫处,血肉断裂处,翻飞出无数色彩斑谰的蝴蝶,在空中飞舞,车裂老太太我悲伤,但在接着杀小麻子时,我却丝毫不心慈手软。小麻子比众人多活了一个月。因为奏章报到北京,请示他该死的地点,是让他死在北京还是死在延津,柿饼脸太后态度一直不明。在等待期间,小安子不甘寂寞,又把小麻子的新娘兔妞,跟县官韩搞过一夜风流的姑娘地包天,还有经曹成手选过的美人,一律调到县城,给她们训话,说按她们的罪行也属小麻子帮凶,也一律当斩,但法不责众,选美你们也是被动的,现在只斩一个兔妞和地包天,其余你们听我的话,就可免除你们的罪行。然后一挥手,让袁哨斩了兔妞和地包天,将人头提给众美人看。众美人慌忙伏到地上:不要杀我们,我们听您老人家的话。这时小安子“哈哈”大笑,像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日本鬼子一样,笼起一堆火,让这些美人脱光衣服,每人奶头上插两个铜铃,围着火堆跳舞。他搬来一把椅子坐下,捧一紫砂茶壶喝水,看众人跳,笑。看众人跳过舞,北京太后圣旨终于到了。对小麻子陈玉成的指示是“就地处斩”。这样,小麻子陈玉成,就从容就义在我们延津。杀小麻子那天,袁哨执刀,我捧盘子。执行这天,延津这些匪民全县出动围观,人山人海,看着这场面笑。“杀小麻子了,杀小麻子了!”争相传言。战争厮杀,短短时间,已被人忘到脑后,现在是处理战争祸首。凡是在战争中剩下的人,连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也柱着拐杖来看。小安子主持公审大会,历数小麻子的种种罪恶,动乱、灾祸、战争、对人民的残害,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然后又掏出太后懿旨,当众读了一遍。接着又盛赞柿饼脸太后的大德,把我们这些普通人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众人听后,觉得小安子说得很有道理。我们上了小麻子的当,被他残害许多,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原来他罪恶这么大,不杀如何了得?又赞太后对我们的解救。于是一件悲壮之事,变成一桩喜剧,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大家不是来哀悼或悲伤,是而来看笑话。临刑前,人们都探头探脑,许多人搭起人梯,想看一看小麻子受刑的滑稽模样。喝过就义酒,小安子问:
“麻子,还有什么话说?”
这时的小麻子,也被众人的情绪给感染了。怕仍然怕,紧张仍是紧张,但仍从容,镇定,见大家欢乐,情绪也乐观许多,说:
“现在想起来,有些后悔。”
小安子:
“现在后悔也晚了,谁让你调皮捣蛋,参加太平天国,与太后作对?”
小麻子:
“不是后悔参加,而是后悔调皮不够。过去我小时候,十分会调皮;一当了大王,不知怎么调皮不到地方了。据说历史上许多皇上,贵族出身,十四五岁上台,就会捉弄大臣,在大臣的肚皮上画上箭靶射着玩;我到底是瘟疫之中产物,贫民子弟,咱不会玩这个。就听了贵族曹成建议,选了一次美,也没选出什么乐子!下次再这样,一定学得调皮一些!”
小安子一笑:
“你哪里会调皮,你哪里懂政治!”
然后指着小麻子问众人:
“听他讲的话,还嫌祸国殃民不够,他该杀不该杀?”
众人声如怒潮:
“该杀!”
小安子一挥手,袁哨拴着红绸布的大刀迎面就上去了,小麻子脑袋被劈成两半,一半仍留在腔子上,一半落到了我盘子里。事后,袁哨一个劲后悔:
“这次没劈好,这次没劈好!”
小麻子被杀,人竟不倒,腔子里冒出许多黑烟。黑烟成瘴气,向四处弥漫。很快,漫得刑场对面看不见人,气味似大葱,大蒜,臭狗和臭狗屎。离他近的,很快昏倒,离他远的,争相逃命。逃命过程中,呼爹喊娘,寻子觅爷,相互践踏,死者无数。等大家掩埋这些死者的尸体时,又一次大骂小麻子,骂他死了也不给人民安宁,继续祸害百姓。于是将小麻子暴尸数日,以解民恨。
然后
一九九○年,延津给陈玉成修了个纪念塔;在当年慈禧下榻处,重修了一个行宫。后人对这两个人感激不尽,多亏他们在大清王朝这段历史,延津才不致有空白。现在有人到延津来,现在的领导人便向人介绍:一、慈禧某年某月到这里来过;二、这里是陈玉成就义处。有了行宫和纪念塔,来延津视察的领导人,又多了一个可以参观的去处。
4、六○年随姥姥进城
孬舅自当了村的支部书记,一扫多少年的愤懑之气,在村里耀武扬威。本来不识几个字,但穿著一身列宁服,挎一杆塑料大头帽钢笔。当然,刚当支书时,平易近人,不耻下问。常说:
“其实我在这位置上也不一定合适,还不是时代使之然?”
但当着当着,就有些支书的样子了。他说:“天转地转,没想到还有今天。”
或说:
“妈拉个×,不行挖个坑埋了你!”
曹成、袁哨等封建地主分子,见了他腿就打飘。娘们小孩见了他也不敢仰脸说话。孬舅说:
“你可别真惹急了我,现在不比往常,现在我说挖个坑埋了你,真埋了你!“
孬舅当支书三年,额头正中央起了个大疱。一开始不是大疱,是个红点,孬舅没有在意;后来红点发展成红豆,小疱,大疱,大若核桃;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据说,里边藏的全是飞蛾,何时红肿处一破,小白蛾就从里边飞了出来。听到这种谣传,孬舅十分生气。一次村里放电影,放电影之前,孬舅讲话:
“妈拉个×,说我脑门上这个疙瘩里有飞蛾,有什么飞蛾?你觉得是飞蛾,它就是飞蛾?疙瘩长在我身上,我不知道,你倒知道了?凡是大人物,身上总有些异处。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我明确告诉你们,里边藏的不是飞蛾,是智能,是马列,是搞好延津和咱们村的一整套办法!”
会后孬舅与我走到一起,还气恨恨的。我问他:
“头上这大疱,到底疼不疼?”
孬舅说:
“疼倒不疼,就是时常有些痒。”
孬舅知道我在历史上曾给人捏过脚,触类旁通,便时常叫我去给他捏大疱。一开始捏不到痒处,孬舅有些发急,后来总结出规律,才使孬舅安心。捏脚气主要是捏、搓、挤;捏大疱主要是摸、搔,或用手指头弹。我给孬舅摸大疱,孬舅头冲外在大炕上躺下,倒栽葱,将头搭拉在炕沿上,将大疱亮在明处,让我摸。摸一阵,孬舅舒服地哼哼,这时孬舅说:
“再往下一点,再往下一点,对,对,就是它。”
有时怕我不耐烦,还说:
“放心捏,别以为吃亏,不是什么人,我都让他捏的。”
我说:
“孬舅,我没有嫌吃亏。”
后来到了六○年,因为闹饥荒,全村饿死许多人,因我以前给孬舅摸过大疱,孬舅给了我一团生面吃,我因此没有饿死。所以我当时捏得很用功,很起劲。与领导在一起,只要用劲卖力,最后总吃不了亏。当时与我竞争想给孬舅捏疱的,有好几位:剃头匠六指,他说他多生的一根指头,就是专为领导搔痒的,捏疱的,毛遂自荐,想给孬舅试试。封建地主曹成有一个女儿曹小娥,也跃跃欲试,仗着是个女的,有几分姿色,有事无事,常往孬舅身边蹭。另外还有沈姓小寡妇,白蚂蚁之子白石头(他说他也曾给将相们捏过脚,什么东西!)等等。我听到这些消息,有些紧张;孬舅见许多人争着干这差事,态度也不像以前了,我再给他摸疱时,不再与我聊天,说宽心话了,只是放心地、理所当然地闭目享受。一次还是我沉不住气,问:
“孬舅,听说有好多人,也想来给你摸疱呢!”
孬舅半睁开一只眼,漫不经心地说:
“唔。”
不再说话,然后用一只眼睛瞄我,瞄得我心里很不踏实。后来大鸣大放时候,围着他要摸疱的人一哄而散,都转脸去揭露他;摸疱的只剩下我自己。孬舅这才有些感动,拍着我的肩膀说:
“老弟,我算认识你了!”
所以才有六○年那团生面。
大鸣大放时,孬舅村支书已经当了七年。大家总结他七年,给他提了不少意见:一、七年长大疱,疱里到底是什么,直到现在不清楚。说里面是智能,谁个清楚?焉知里面不是阴谋?(袁哨在会场角落黑影里说:三国时魏延头上就长了一个大疱,就是反骨。)开会从来板着脸,与老婆同桌吃饭,都无笑脸,心里到底想的什么?老婆对你都有意见。二、当支书养成习惯,与人远,与鸡猫狗近;见人不说话,见了它们倒眉笑眼开,是什么阴暗心理?鸡猫狗不懂人性,知道什么?你刚给它们笑完,转脸就杀了它们煮煮吃;它们地下有灵,也不会饶你。哪天夜里你不折腾到两三点?将鸡鸭放到锅里游水,然后把人家煮了吃。三、村里不能放电影,一放电影你就讲话。一讲话就情绪激动。平时不讲话,一到放电影就讲,一讲就很长,就激动。心里到底想着谁,非在这场面讲?四、过去爱放屁,当支书以后本性不改,也爱放屁。当然,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没什么不可以;过去是被窝里放屁,独吞;现在呢?不同以前,觉得自己身价高了,屁也重要了,一放屁,就到裤裆里抓一把,把屁抓出来让别人闻;别人在你身边,不闻不好,闻也不好,使多少人为难;最后弄得你一到哪里去,人家都担心你放屁,弄得你身边不敢站人!五、在仓库里站着拉屎。六、在办事的地方当众撒尿。七、作风问题,村里到底搞过多少妇女?不清楚;为什么妇女见你就抹香脂?谁家女人漂亮?地主家女人漂亮,你阶级立场难保多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