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是气浪冲击的结果。当时年仅八岁的四老爷的爷爷清楚地看到赤身裸体的a
和b 在月光下火光上颤抖。他们是从火把点燃祭坛的那个瞬间开始颤抖的,月光
和火光把他们的身体辉映成不同的颜色,那涂满身体的暗红色的牛油在月光下发
着银色的冰冷的光泽,在火光上跳动着金色的灼热的光泽。他们哆嗦得越来越厉
害,火光愈加明亮,月光愈加暗淡。当十几束火苗猝然间连成一片、月亮象幻影
猝然隐没在银灰色的帷幕之后,a 和b 也猝然站起来。他们修长美丽的肉体金光
闪闪,激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在短暂的一瞬间里,这对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便四臂交叉,猛然扑到一起。在熊熊的火光中,他们翻滚着,扭动着,带蹼
的手脚你抚摸着我,我抚摸着你,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他们在咬与吻的间
隙里,嘴里发出青蛙求偶的欢叫声……
这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悲剧、这件家族史上骇人的丑闻、感人的壮举、惨无人
道的兽行、伟大的里程碑、肮脏的耻辱柱、伟大的进步、愚蠢的倒退……已经过
去了数百年,但那把火一直没有熄灭,它暗藏在家族的每一个成员的心里,一有
机会就熊熊燃烧起来。
关于这场火刑,每个家族成员都有自己的一套叙述方式。四老爷有四老爷的
叙述方式,九老爷有九老爷的叙述方式,我深信在这个大事件背后,还应该有更
多的戏剧性细节和更多的“猫儿腻”,对这件事情、对那个年代进行调查、研究、
分析、批判、钩沉、索隐的重担毫无疑问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当然,那场实际的烈火当天夜里就熄灭了。重新显露雪白面容的月亮把光华
洒遍大地,淖子里银光闪烁,遍野如被冰霜。a 和b 消失在那一堆暗红色的灰烬
里。秋风掠过,那灰烬就稍微地鲜红一下,扑鼻的香气团团簇簇地耸立在深秋寂
寥空旷的田野上。
火光曾经那样鲜明地照亮过祖先们的脸,关于烈火的印象,今天照耀着家族
成员们的灵魂。
四老爷发现蝗虫出土的那天晚上,终天捉拿住了四老妈的情人——流沙口子
村的锔锅匠李大人。这个重大的收获使四老爷兴奋又恼怒——尽管这是一个颇似
阴谋诡计、四老爷有意制造或等待日久的收获,但四老爷点亮灯火,看到蹲在炕
角上抱着肩膀瑟瑟发抖的、赤身裸体的四老妈和年轻力壮的李大人时,他的胸膛
里还是燃烧起一股恼怒、嫉妒的烈火。四老爷是提着一根新鲜的槐树杈子冲进屋
里的,树杈子带着尖利的黑刺、柔嫩的绿叶,顶端分出十几根枝丫,蓬松着象一
把大扫帚——这是一件真正的兵器,古名“狼筅”,是骑兵的克星。
一切都被四老爷盯在眼里,当春天刚开始时,锔锅匠悠扬的招徕生意的歌唱
声在胡同里频繁响起,四老爷心里就有了数。以后,家中锅碗瓢盆的频繁破裂和
四老妈一听到锔锅匠的歌唱声就脸色微红忸怩不安的样子,更使四老爷胸有成竹,
他知道,剩下的事情就是抓奸抓双了。
四老爷自己说他从结婚的第一夜就不喜欢四老妈,因为四老妈的嘴里有一股
铜锈般的味道。四老爷曾经劝告四老妈象所有嫁到这个家族里的女子一样学会咀
嚼茅草,四老妈断然拒绝。我的母亲能惟妙惟肖地模仿四老妈说话的声音和说话
时的神态。从母亲的表演里,我知道四老妈是个刚烈的、身材高大、嗓音洪亮的
女人。她皮肤白皙,乳房很大,按照现代标准,应该算一流的女人,可是四老爷
偏偏不喜欢她。母亲说每当四老爷劝她吃茅草治疗嘴里的铜锈味道时,她就臭骂
四老爷:驴杂种,想让老娘当毛驴呀?
四老爷说他一闻到四老妈嘴里的铜臭味道就干不成男女的事儿,所以他从来
没有喜欢过这个女人。族里五老爷的遗孀五老妈当场戳穿四老爷的谎言,五老妈
说:四哥,别昧着良心说话,你和四嫂子刚成亲那年,连晌午头里的歇响也是搂
抱在一块的,啧啧,大热的天,满身的臭汗粘糊糊的,你们搂在一起也不嫌热,
你也不嫌她嘴里有铜臭!你是勾搭上了流沙口子那个穿红袄的小媳妇才嫌弃四嫂
子的,你们兄弟们都是一样的骚狐,我们没象四嫂一样偷个汉子,我们真是太老
实了!
四老爷经常对揭发他隐私的五老妈说,弟妹,你别胡说八道。五老妈当场就
反驳,怎么是胡说八道?你们这些臭汉子,拤着根狗尾巴,今天去戳东村的闺女,
明天去攘西村的媳妇,撇下自己的老婆干熬着,蚊虻蛆虫还想着配对呢,四嫂子
可是个活蹦乱跳的女人,四老爷子,你不是好东西。
秋冬喝晚茶的夜晚,春夏乘凉的夜晚,五老妈子对四老爷子淋漓尽致的批驳
是精彩的保留节目,我们这些晚辈被逗得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往往胡思乱想。
那个闹蝗灾的年代,那个一边闹蝗灾一边闹乱兵的年代,色彩斑斓,令人神往。
被蝗虫出土撩拨起的兴奋心情使村子里的大街小巷都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四老爷骑着风尘仆仆的小毛驴走进自家的胡同时,听到了锔锅匠拖长腔调唱着:
锔锅喽锔盆吧——这一声干净浑厚的歌唱象一根灼热的火棍捅在四老爷纷纷攘攘
如蝗虫爬动的思绪里,使他从迷乱的鬼神的世界回到了人的世界,他感到灼热的
痛苦。锔锅匠正在他的家门口徘徊着。炎阳高照,夏天突然降临,门口的柳树垂
头丧气,暗红色的柳木的碎屑是天生幼虫的粪便一簇簇粘在树干上,极象出土的
蝗虫。锔锅匠用又宽又长的暗红色扁担挑着锔锅碗瓢盆的家什在柳树附近徘徊,
肩上的蓝色大披布好象乌鸦的翅膀,他裸露着暗红色的胸脯。看到四老爷骑驴归
来,锔锅匠怔了一下,然后泰然自若地往前走去。他继续高唱着那单调油滑的歌
子。从他的歌唱声中,四老爷听不出他有一丝一毫心虚,四老爷感到被侮辱的愤
怒。
四老爷把疲惫不堪的毛驴拴在柳树上,驴张开嘴去啃树皮,它翻着嘴唇,龇
着雪白的长牙烦躁地啃着被它啃得破破烂烂的树皮,好象啃树皮是四老爷分配给
它的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四老妈端着一个摔成两瓣的黑碗出来,与正要进门的四老爷撞了一个满怀。
哼,四老爷从牙缝里呲出一股冷气,撇着嘴,阴毒地打量着四老妈。
四老妈脸通红了。四老妈脸雪白了。四老妈衣衫整洁,头发上刚抹了刨花水
光明滑溜。她一手拿着一瓣碗显得有点紧张。
又摔了一个碗?四老爷冷冰冰地说。
猫摔破的!四老妈气恼地回答。
四老爷走进屋子,看到那只怀孕的母猫蜷缩着笨重的身子在锅台上齁齁地打
着瞌睡。锔锅匠走到房后的河堤上,他的歌唱声从后门缝里挑衅般地钻进来。
四老爷摸了一下猫的背,猫睁开眼睛,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吃饭,吃饭,四老爷说。
田里出蝗虫啦。四老爷吃着饭说。
今黑夜我还到药铺里困觉,耗子把药橱咬了一个大窟窿。四老爷吃罢饭,嚼
着一束茅草根,呜呜噜噜地说。
四老妈冷笑一声,什么话也没说。
整整一个下午,四老爷都坐在药铺的柜台后发愣。坐在柜台后他可以看清大
街上的一切人物。田野里布满了蚂蚁般的小蝗虫的消息看来已经飞快地传遍了村
子,一群群人急匆匆地跑向田野,一群群人又急匆匆地从田野里跑回来。傍晚时
分,街道的上面,灼热的火红阳光里,弥漫着暗红色的尘土,光里和土里踽踽行
走着一些褐色的人。
一群人涌到药铺里来了,他们象法官一样严肃地注视着四老爷,四老爷也注
视着他们。因为锔锅匠漂亮的油腔激起的复杂感情使四老爷看到的物体都象蠢蠢
欲动的蝗虫。
四老爷,怎么办?
您出个主意吧,四老爷。
四老爷暂时把夜里的行动计划抛到脑后,看着这些族里的、同时又是村里的
人。
你们都看到了神虫?
我们都看到了蚂蚱。
不是蚂蚱,是神虫!
神虫?神虫,神虫!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四老爷把一束茅草根填到嘴巴里慢慢咀嚼着,双眼
望着在街上的金光中飞行的尘土,好象在努力回忆着他的梦中情境。
四老爷说他骑着毛驴在县衙前的青石板道上缓缓地行走,驴蹄子敲着石板,
发出咯咯噔噔的清脆响声。迎面来了一只通红的马驹子,马驹子没备鞍鞯,马上
坐着一个大眼睛的红胡子老头。马蹄子敲打青石板道,也发出咯咯噔噔的响声。
马和驴碰头时,都自动停住蹄腿,四老爷瞪着红色马驹上的老头,红色马驹上的
老头瞪着毛驴上的四老爷。四老爷说那老头儿问他是不是高密东北乡的人,四老
爷说是。老头儿就说,俺有亿万万的家口要在那方土地上出生,打算把那儿吃得
草牙不剩。吃草家族的首领碰上了更加吃草家族的首领,四老爷有些胆战心惊。
四老爷说你们吃得草芽不剩,俺怎么活?那老头对四老爷说你回去领导着修座庙
吧!四老爷问修座什么庙,那老头说修座八蜡庙,四老爷问庙里塑什么神灵,老
头儿跳下马,落在青石板道上。哪里有什么老头儿,四老爷说他看到青石板道上
趴着一只象羊羔那么大的火红色的大蝗虫。蝗虫的两只眼象两个木瓜,马一样的
大嘴里龇出两只绿色的大牙。两条支起的后腿上生着四排狗牙般的硬刺。它遍身
披着金甲。四老爷说他滚下驴背,跪倒便拜,那蝗虫腾地一跳,翅膀嚓啦啦地剪
着,一道红光冲上了天,朝着咱东北乡的方向飞来了。那匹马驹扬起鬃毛,沿着
青石板道往东跑了,青石板道上,一串响亮的马蹄声。
听完四老爷的梦,所有在场的人都屏息敛声,那个可怖可憎的火红色的大蚂
蚱仿佛就停在村庄里的某条小巷上或某家某户的院落里,监视着村里人的行动。
如果不修庙……四老爷吞吞吐吐、意味深长地说。
如果不修庙,蝗虫司令会率领着他的亿万万兵丁,把高密东北乡啃得草芽不
剩,到那时遍野青翠消逝,到处都裸露着结着盐嘎痴的黑色土地,连红色沼泽里
的芦苇、水草都无一棵留存,红色沼泽里无处不是红色的淤泥,到那时牛羊要被
饿死,暗藏在沼泽地芦苇丛中的红狐狸和黄野兔都会跑出沼泽,深更半夜,在大
街小巷上、在人家的院墙外,徘徊踯躅,凄厉地鸣叫……
四老爷,一切都由您老做主啦。
四老爷沉思片刻说,大家伙信得过我,我还有什么话说?凑钱修庙吧,按人
头,一个人头一块大洋。
在集资修筑八蜡神庙的过程中,四老爷到底是不是象人们私下传说的那样,
贪污了一笔银钱?我一直想找个恰当时机,向四老爷进行一次推心置腹、周纳罗
织的攻心战,我预感到这个时机已临近成熟,五十年过去了,蝗虫又一次在高密
东北乡繁衍成灾,当年四十岁的四老爷已经九十岁,尽管每日嚼草,他的牙关也
开始疏松了。
四老爷送走众人,从柜台里的搁板上抄起一把利斧,搬着一条高凳,站在槐
树下,天上星河灿烂,群星嘈嘈杂杂,也象一群蝗虫。他站到板凳上后,看到星
星离自己近了,星光照耀着悬挂在一根横向伸出的树杈上的椭圆形的瓜美和纺锤
形的丝瓜。它们都不成熟,缠绕在一起的瓜篓蔓上混杂开放着白色成簇的瓜葵花
和浅黄色、铜钱大小的丝瓜花,四老爷当然也嗅到了它们幽幽淡淡的药香。四老
爷举斧砍在树杈上,枝叶花果一起抖动。
持着什么武装去找奸夫,是四老爷整整考虑了一个下午的问题,选择这根枝
丫众多的槐树杈子,充分显示了四老爷过人的聪明和可怕的幻想能力,它使企图
夺门逃跑的银锅匠李大人吃尽了苦头。
四老爷手持武器,怀揣着一盒价格昂贵、平日不舍得使用的白头洋火,轻捷
地溜出药铺,穿过一条阴暗的小巷,伏在墙头扁豆藤叶上的几十只蝈蝈唧唧的叫
声编织出一面稀疏的罗网,笼罩着四老爷的秘密活动。大门上的机关是很简单的
:一根折成鱼钩形的粗铁丝从门的洞眼里伸进去,勾住门闩,轻轻一拨就行了。
这点点细微的声音只有那只老猫能听到。为了防止开门时的响声,四老爷早就在
门的轴窝里灌上了润滑油,大门无声无息地被打开。四老爷双手端着那根前端杈
丫丰富的树杈子,一脚就踢开了堂屋房门,冲进堂屋,房门也被踢开。屋里发出
四老妈从美梦中被惊醒的尖声喊叫,这时四老爷却屏住呼吸,双手紧紧地握住槐
树杈子对准洞开的门。他的眼睛因激怒发出绿色的光芒,象猫眼一样,那天晚上
四老爷能看清黑暗中的所有东西。
走进大门之前,四老爷为避免打草惊蛇,进行了一番精心的侦察。他首先在
厕所里的茅坑边上看到了锔锅匠的家什和扁担,这时他的愤怒使他浑身颤抖。他
咬紧牙关止住颤抖,蹑脚潜到窗户外,仔细地辨别着屋里的动静。两个人打出同
样粗重的呼噜(四老爷说四老妈打呼噜吵得他难以成眠也是导致他厌恶她的一个
原因),传到她的耳朵里他差点要咳嗽出声来,紧接着他就踢开了两道门,手持
着槐树杈的四老爷站在房门外,好象一个狡诈凶狠的猎人。
锔锅匠李大人即便是虎心豹胆,在这种特定的时刻,也无法保持镇静。他顺
手拖起一件衣服,懵懵懂懂地跳下炕,往堂屋里冲来。四老爷觑得亲切,把那蓬
树杈子对着他的脸捅过去。一个捅,一个撞,一个是邪火攻心,一个是狗急跳墙,
两人共同努力,使当做武器的槐树杈子发挥出最大威力。
四老爷感觉到那里槐树的尖锐枝丫扎进了李大人的脸。李大人发出一声非人
的惨叫,踉跄着倒退,一屁股坐回到炕沿上。
趁着这机会,四老爷掏出洋火,划着,点亮了门框上的洋油灯。
四老爷狞笑一声,又一次举起了槐树杈子。灯光照耀,锔锅匠满脸污血汩汩
流淌,一只眼睛瘪了,白水黑水混合流出眼眶。
四老爷心里腻腻的,手臂酸软,但还是坚持着把那槐树杈子胡乱戳到锔锅匠
胸口上。
锔锅匠不反抗,好象怕羞似地用两只大手捂着脸,鲜血从他的指缝里爬出来,
爬到他的手背上,又爬到他的小臂上,在胳膊上停留一下,淅淅沥沥地往地下滴。
四老爷的树杈子戳到他的胸脯上时,只有被戳部位的肌肉抖颤着,他的四肢和头
颈无有反应。四老爷被锔锅匠这种逆来顺受的牺牲精神一下子打败了,持着树杈
子的双臂软软地耷拉下去。
四老妈放声大哭起来,泪水哗哗地流。
四老爷被四老妈的哭声撩起一股恶毒的感情,他用槐树杈子戳着四老妈的胸,
四老妈也用双手捂着脸,也是同样的不畏痛楚。四老爷见着那根槐杈倾斜的、带
着一茎嫩叶的青白的尖茬抵在四老妈一只雪白松软的乳房上,仿佛立刻就戳穿那
乳房时,他的胳膊象遭到猛烈打击似地垂下来,树杈子在炕上耽搁了一下后掉在
炕前的地上。四老爷感到精疲力竭,心里一阵阵地哆嗦,一种沉重的罪疚感涌上
他的心头,他突然想到,如果把一只发情的母狗和一只强壮的公狗放在一起,两
只狗进行交配就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看着锔锅匠残破的身体,四老爷心在愧疚,
他有些支持不住,倒退一步,坐在一只沉重的楸木机子上。
你走吧!四老爷说。
五
锔锅匠僵硬地保持着固有的姿势,好象没听到四老爷的话。
四老爷从地上提起锔锅匠的两只大鞋,对四老妈说:贱货,别嚎了,给他包
扎包扎,让他走!
四老爷走出屋,走出院子,一步比一步沉重地走在幽暗的小巷子里。墙头上
的扁豆花是一团团模模糊糊的白色暗影,蝈蝈的鸣叫是一道道飘荡的丝线,满天
的星斗惊惧不安地眨动着眼睛。
抓奸之后,四老爷除了继续看病行医之外,还同时干着三件大事。第一件,
筹集银钱,购买砖瓦木料油漆一应建庙所需材料;第二件,起草休书,把四老妈
打发回娘家;第三件,每天夜里去流沙口子村找那个喜欢穿红色上衣的小媳妇。
从我们村到流沙口子村,要越过那条因干旱几乎断流的运粮河。河上有一道
桥,桥墩是松木桩子,桥面是白色石条。年久失修,桥墩腐朽,桥石七扭八歪、
凸凹不平。马车牛车行人走在桥上,桥石晃晃悠悠,桥墩嘎嘎吱吱响,好象随时
都有可能坍塌。四老爷一般都是在晚饭过后星光满天的时候踏上石桥,去跟那个
小媳妇会面。这条路四老爷走熟了,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小媳妇家住在河堤外,
三间孤零零的草屋。她养着一只小巴狗,四老爷一走到门外,小巴狗就亲热地叫
起来,小媳妇就跑出来开门。有关小媳妇的家世,我知道得不多。她是怎么和四
老爷相识,又是怎样由相识发展到同床共枕、如胶似漆,只有四老爷知道,但四
老爷不肯对我说,我用想象力来补充。
我说,四老爷,你不说我也知道。四老爷说,毛孩子家知道什么!知道你怎
样勾搭上了小媳妇。四老爷摇着头,挺凄凉地笑起来。我说,四老爷,你听着,
听听我说得对不对——你认识小媳妇逃不出这两种方式:一,你去流沙口子村给
小媳妇看病;二,小媳妇到药铺里来找你看病。第一种可能性比较小,因为小媳
妇年轻,不可能有什么不能行动的重症,即便是你去她家为她看病,那时候她的
昏头昏脑的公公还在,这个老东西象只忠实的老狗一样,为他犯了案子跑去关东
的儿子看护着那块肉。她的公公是你跟她相好之后得暴病死的!你记住,四老祖
宗,那老东西死得不明不白!第一种可能性排除了,那么,你就是在你的药铺里
认识了小媳妇的。四老祖宗,你的药铺里边的格局是这样的:四间房子,东边三
间是打通了的,东西向立着两架药橱,药橱外是一道柜台,柜台是用木板架起来
的,下边是空的,弯腰可以钻进去,当然弯腰也可以钻出来。一台制药的铁碾子
在墙角上放着,柜台外的墙角。一盘切草药的小铡刀与药碾子并排放着。碾子象
个铁的小船,中间一个安有木轴的大铁轮子,你后来用蝗虫尸体制造那种骗人的
丸药时,就是用这个铁碾子粉碎原料。最西边一间是个套房,有两扇薄薄的门。
套房里有一盘火炕。在柜台外的西南墙角上,你还垒着一个灶,灶口朝北,灶上
安着一口八印的铁锅,你用这口锅炮制中药,也用它炮制过骗人的假药。屋里拾
掇得很干净,炕上被褥齐全。里屋里有茶壶茶碗,还有酒壶酒盅。你的药铺、也
是你的诊所,基本上就是这个样子!(四老爷点点头。)好了,戏就要开场,药
铺是舞台,你和小媳妇是主要演员,也许还应安排几个群众角色。
那是四月里的一个上午,浓郁的春风象棉絮般涌来,阳光明媚,你诊所的院
子里的槐树上槐花似雪,槐花的香气令人窒息,几千只蜜蜂在槐树枝丫间采集花
粉,它们胸前挎着两只花篮嗡嗡地飞着,院子里飞来飞去的蜜蜂象射来射去的流
星,金黄色的流星,你的墙壁上挖了几个大洞,洞口用钻着密密麻麻洞眼的木板
封住,这就变成了蜜蜂的巢穴,蜜蜂们从那些洞眼里爬进爬出,辛勤地酿造蜂蜜
——可以形容一句:蜜蜂在酿造着甜蜜的生活,酿造着甜蜜的爱情。
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气候这样的环境,你知道,人们最容易春情萌动,你一定
忘不了一句俗谚:四月的婆娘,拿不动根草棒。女人们都慵倦无力、目光迷荡,
好象刚出浴的杨贵妃。她们的肉体焦渴,盼望着男人的抚摸,她们的土地干旱,
盼望着男人的浇灌。这些,你用你的阴阳五行学说可以解释得很清楚。
所以,我把你和她的初次接触安排在四月里一个春风拂煦、阳光明媚的上午。
我紧紧逼视着聚精会神听我讲话的四老爷。四老爷脸上无表情,咳嗽一声—
—不是生理性的咳嗽,是掩饰某种心情的精神性咳嗽——嗯,往下说。四老爷说。
你坐在柜台后的方凳上,手里捧着那把红泥紫茶壶,慢慢地啜着茶。你处理
了几个病人,为他们诊脉处方,在药橱里抓药,他们从破烂手绢里扒出铜板付给
你,你收下诊金和药费,扔在一个木盒子里。你的铺面临着大街,目光越过院落
的红土泥墙,墙上生着永远洗不净的红芯灰菜,你看着大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飞
禽与走兽,春风团团翻滚,卷来草地上的、沼泽里的野花的幽香和麦田里的小麦
花的清香与青蒿棵子清冽的味道。你一定努力排斥着槐花的闷香、排斥着雨路两
侧白色勺药花的郁香而贪婪地呼吸着野花的香气。这就叫做:家花不如野花香!
不爱家鸡爱野鸡,是一条铁打的定律,男人们都一样,这是一种能够遗传的本能。
四老爷,你啜着茶,感到无聊而空虚,你对四老妈嘴里的铜锈味道深恶痛绝,她
又拒绝吃茅草,她的口中怪味撩起你的厌恶情绪使她的全身都丑陋不堪,你对她
一点都不感兴趣,她求偶时的嘶嘶鸣叫使你厌恶,与她交配你感到没有一丝一毫
快感你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反感。就是这样的时刻,她出现在大街上。
她出现在大街上,你捏着茶壶的手里突然冒出了涔涔的汗水。你看着她的暗
红色的褂子,象看着一团抑郁的火,她推开院子门口半掩的栅栏,轻步趋上前来,
蜜蜂围绕着她的头颅旋转,她把手里拎着的红布小包袱举起来轰赶蜜蜂,有一只
蜜蜂受了伤,跌在地上,翅膀贴地转磨。你放下茶壶按着柜台站起来,你的心怦
怦地跳着,你的眼睛贪婪地看着她黑红的脸庞上那两只水汪汪的眼睛,她的额头
短促,嘴唇象紫红的月季花苞。你又用眼盯住了她的胸脯,你其实已经用你的狂
热的欲念剥光了她的衣裳,你想象着一只手握住她一个奶子的滋味。鉴于当时的
习俗,你一定认真打量过她的小脚,她穿着一双绿缎子绣花鞋,木后跟在地上凿
出一些白点子。
她进屋里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句先生。你顾不上回答,只顾盯着她看,你那
样子很可怕:眼睛斜睨着,噼噼啪啪喷溅着金黄色的火星,嘴半张着,哈拉子流
到下巴上。四老祖宗,你那时象一匹发情的公狗,恨不得一口把她吞掉。她又叫
了一声先生,你才从迷醉状态中清醒过来。她说她身子不舒坦,你让她在柜台外
的凳子上坐下。她坐得很远,你让她往前靠,你让她再往前靠,她又往前靠了一
下。她的肚子紧靠在柜台上,她的腿伸到柜台下,你在柜台里也是这样坐着,你
感觉到你的膝盖抵在她那两个又圆又小的膝盖上。她的脸胀得发红,呼吸急促引
起她的胸脯翕动,她那两只奶子象两只蠢蠢欲动的小兔子,你的手里全是汗水。
你咬住牙,把火一样的欲念暂时压下去,把用谷子填充的小枕头拖到柜台中央,
你让她把手腕枕在上面,她的手仰着,五根尖尖手指神经质地颤抖着。你伸出食
指、中指和无名指,按住她的手腕内侧的寸、关、尺。你的手指一接触她的肌肤,
脑袋象气球一样膨胀起来,你心里涛声澎湃,墙上土巢里的蜜蜂好象全部钻进了
你的双耳里。你乱了方寸,丧失了理智,你的三个指头接着她腕上滑腻的肌肤,
感到头脑在飞升,身体在下陷,陷在红色沼泽的红色淤泥里。
她把手腕抽回去,站了起来,她说先生俺走啦。你一下冷却了,在那一刹那
间,你感到很羞愧,你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在亵渎医家的神圣职责,同时,你
还感到自尊心受到损伤,你甚至有些后悔。
你咳嗽着,掩饰窘态,你说你伤风了,头脑发热发晕。你啜了几口凉茶,恳
求她坐下。你平心静气,收束住心猿意马为她切脉。她的脉洪大有力,急促如搏
豆。切完右手切左手。你对她的病症已经有了八分了解。女人在春天里多半犯的
是血热血郁的毛病,可以丹参红花白芍之类治之。你让她吐出舌头,你察看着她
的舌苔。她的舌头猩红修长,舌头轻巧地翘着,舌心有一点黄。从她嘴里喷出的
气息初闻好似刚剖开的新蛤蜊,仔细品咂如兰如麝,你非常渴望把她的舌头含在
你的嘴里,你恨不得咬下她的舌头咽到肚子里去。
看完病,你为她开方抓药。你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用戥子称药时,你总是怕
份量不够——爱情是多么伟大、多么无私,四老祖宗,当一个医生爱上了病人的
时候,病人吃药都足两足钱,享受特别优待。
她从小红包袱里摸出一串铜钱,那时铜钱是否还流通?你不要回答,这没有
意义。你拒绝接受她的钱,你说要等她病好了才收她的钱。你给她抓了三副药,
一副药吃两遍,早晚各一次,三天之后,吃完药,你让她再来一趟。
她要走的时候,你的喉咙哽住了。一句热辣辣的话堵在嗓子里你说不出来。
你直愣愣地站着,目送着她的两瓣丰满的屁股在院子里扭动,在金黄的春风里在
流动的阳光里扭动。她象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你痛苦地咽下一口唾液,喉咙
着火,你用半壶凉茶浇灭了咽喉里的火。
第四天上午,又是个春光无限美好的日子,第一批从南方归来的燕子从沼泽
地里御来红色淤泥在人家的房檐下筑巢。这一天,四老祖宗,你是精心打扮过的,
你脚穿直贡呢面的白底布鞋,一双白洋线袜子套在你的脚上,你穿着黑士林布扫
腿灯笼裤,外套一件蓝竹布斜襟长袍,你新刮了胡子剃了头,摘掉瓜皮小帽你戴
上一顶咖啡色呢礼帽,你象一个在官府里干事的大先生。换上新衣服后,四老妈
怀疑地看着你,你说今天县里有一位大官来看病,你严格叮嘱四老妈不要到药铺
里去,其实四老妈从来不敢到药铺里去,四老爷,你还没及做贼已经心虚。
你坐在柜台后焦灼地等待着,繁忙的蜜蜂在阳光里飞行,满院子里都是柔和
的弧线。你想象不出她是微笑着出现还是忧愁地出现,你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
记住她的模样,她留给你的只是一些零乱的局部印象。你可以回忆起她的水汪汪
的眼睛,她的短促的额头,她的紫红色的花苞般的嘴,但你想把这些局部印象合
成一体时,顿时什么都模糊了,你被淹没在一片暗红的颜色里,那是她的褂子的
颜色,稠密而凝滞,好象红色淤泥。
一上午,你竟然忘记了咀嚼茅草,你感到牙齿上粘着一层肮脏的东西,于是
你咀嚼茅草。
中午,她出现在院子里。她的出现是那样缺乏浪漫色彩,你顿时觉得整整一
上午你象个火燎屁股的公猴子一样焦灼是没有道理的,是滑稽可笑的。如此想着,
但你的心还是发疯般撞击着你的肋条,没嚼烂的一口茅草还是不由自主地滚下喉
咙,你还是象弹簧一样地从凳子上弹起来,你的衣袖把红泥紫茶壶扫到地下跌成
九九八十一瓣你也没有看一眼。你掀起柜台头上的折板,以儿童般的轻捷动作跑
到门口迎接她。
她衣饰照旧,满脸汗珠,鞋上沾着尘土,看来走得很急。
你竟然有些恼怒地问:你怎么才来?
她竟然歉疚地说:家里有事,脱不开身,让您久等了。
你把她让到柜台里坐下,你忙着给她倒水,你突然看到茶壶的碎片。
她说不喝水。你十分拘束地站着,牙巴骨得得地打着战,手脚都找不到合适
的地方放——这是男人在向女人发起实质性冲击之前矛盾心情的外部表现。为了
挽救自己,你从衣兜里摸出一束茅草塞进嘴里。
你咀嚼茅草时,她好奇地看着你。咀嚼着茅草,你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那
种灼热的寒冷略略减退,手脚渐渐自然起来。
她说她的病见轻了,你说再吃两副药除除病根。
你温柔而认真地切着她的脉,你听到她呼吸急促,她的脸上有一种你只能感
觉但无法形容的东西使你迷醉。
递给她药包的时候你趁机捏住了她的手,药包掉在地上。你把她拉在你的怀
里,她似乎没有反抗。四老爷,你应该温存地去亲她的紫红的嘴唇,但是你没有,
你太性急了,你的手象一只饥饿的猪崽子一样拱到她的怀里,如果你动作稍微轻
柔一点,这件事会当场成功,但你太着急了,你的手太重了,你差点把她的奶子
揪下来,她从你的怀里挣脱出来,满脸绯红,不知是娇羞还是恼怒,你眼睁睁地
看着她挟着小包袱跑走喽!
四老祖宗,你吃了败仗,沮丧地坐在柜台里,你把呢礼帽摘下来,狠狠地摔
在柜台上。蜜蜂依然漫天飞舞,好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又好象什么事情都
发生过了,沼泽地里的淤泥味道充塞着你的鼻腔,近处的街道和远处的田野,都
泛着扎眼的黄色光芒。你知道她不会再来了。她的两副药还躺在地上,站起来时,
你看到了,便用脚端了一下,一包药的包纸破裂,草根树皮流在地上,另一包药
还囫囵着,你一脚把它踢到墙角上去,那儿正好有个耗子洞,一个小耗子正在洞
口伸头探脑,药包碰在它的鼻子上,它吱吱叫着,跑回洞里去了。
胡说!四老爷叫着,胡说,没有耗子,根本没有耗子,我在药包上踹了两脚,
不是一脚,两包药都破了,我是把两包破药一起踢到了药橱下,而不是踢到墙角
上!
四老爷,四老祖宗,你别生气,听我慢慢往下说。
以后十几天里,你尽管恼恨,但你没法忘掉她,听到院子里响起脚步声,你
的心就咚咚乱跳,你睡觉不安宁,你那十几天一直睡在药铺里,你好象在等待着
奇迹发生。夜里你经常梦到她,梦到她跟你同床共枕、鱼水交融,你神思恍惚,
梦遗滑精,为了挽救自己,你一把一把地吞食六味地黄丸,熟地黄把你的牙齿染
得乌黑。
后来,奇迹发生了。四老爷,你听好,发生奇迹的时间是五月初头的一个傍
晚——不,是晚饭后一会儿工夫,白天的燠热正在地面上发散着,凉风从沼泽里
吹来,凉露从星星的间隙里落下来,你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手摇着蒲草编成的
扇子,揈打着叮你双腿的蚊子。你听到拍打栅栏的声音。你不耐烦地问:谁呀?
是我,先生。一个压低了的女人的声音。
四老祖宗,听到她的声音后,你那份激动,你那份狂喜,我的语言贫乏,无
法准确表达,你没有翅膀,但你是飞到栅栏旁的,你着急得好长时间都摸不到栅
栏门的挂钩。
拉开栅栏门,象闪电一般快,你就把她抱在了怀里,你的双臂差不多把她的
骨头都搂碎了。这一动作持续了约有吸袋旱烟的工夫。后来,你抱着她往屋里走
去。你那时比现在还要高大,她小巧玲珑,你抱着她象抱着一只温顺的羊羔。你
把她放在炕上,点亮油灯,她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好象死去了一样,清亮的泪水
从她的眼角上涔涔地渗出来。你心里有些踌蹰,但终究无法忍耐欲念。你手哆嗦
着,解开了她的衣扣,她那两只结结实实的奶子象两座小山耸立在你眼前,你把
嘴扎下去,象婴儿一样吮着她的奶头,你感到她的奶头象只硬梆梆的蚕蛹在你嘴
里泼浪着,她乳头上的灰垢化在你嘴里,你通通咽下去啦。你抬起头来了,她象
鲤鱼打挺一样跃起来,嘬嘴吹出一口气,灯灭了,两只疯狂的胳膊缠住了你的脖
子,那股新鲜蛤蜊的味道扑到了你脸上,你听着她断断续续地嘟哝着:先生……
先生……她的声音那么遥远,那么朦胧,你好象陷在红色淤泥里,耳边响着成熟
的沼气升到水面后的破裂声……
四老爷抽了两声鼻子,我看到他撩起挂在衣襟上的大手绢擦去挂在眼睑上的
两滴混浊的老泪。
四老祖宗,难过了吗?回忆过去总是让人产生凄凉感,五十年过去,风流俱
被风吹雨打去,青春一去不复返,草地上隐隐约约的小路上弥漫着一团团烟雾,
在烟雾的洞眼里,这里显出一簇野花,那里显出一丛枯草,这就是你走过来的路。
四老爷,你别哭,听着,好好听着,今天我要把你的隐私——陈谷子烂芝麻
全部抖擞出来。那天晚上,你和她狂欢之后,你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你好象占
有了一件珍宝,但又好象丢失了一件同等价值的珍宝,你生出一种凄凉的幸福感。
太文啦?太啰嗦啦?你那天晚上陪着她走过那座摇摇晃晃的石桥,走进了她的家。
她的公公得了重病,她是来搬你为她公公看病的,当然,她来的时候,不会想不
到你们刚干完了的事,她是一箭双雕。那十几天里,她恐怕也没睡过一宿好觉,
一个守活寡的女人,在春四月里,被你撩逗起情欲,迟早会来找你。你四老祖宗
年轻时又是一表人材。她的公公哮喘得很厉害,山羊胡于一撅一撅地象个老妖怪。
你心虚,你认为他那两只阴挚的眼睛象刀子一样戳穿了你。
四老祖宗,现在,我要揭露一桩罪恶的杀人案。一个中医,和一个小媳妇通
奸,小媳妇家有个碍手碍脚的老公公,他象一匹丧失性功能的老公狗一样嫉妒地
看护着一条年轻的小母狗,于是这个中医借着治病的机会,在一包草药里混进了
——
哗啦一声响,九十岁的四老爷带着方凳子倒在地上。
我扶起老人,掐人中,捏百会,又拍又打,忙活了一阵,躺在我臂膊里的四
老爷呼出一口气,醒了过来。他一看到我的脸他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他恐惧地闭
着眼,战战兢兢地说:魔鬼……杂种……杂种……魔鬼……成了精灵啦……
后来,四老爷让我把他交付有司,拉出南门枪决,他挺真诚,我相信他是真
诚的,但我怎么能出卖我的四老祖宗呢?人情大于王法!为了安慰他我说:老祖
宗,你九十岁了,还值得浪费一粒子弹吗?你就等着那个山羊胡子老头来索你的
命吧!
——随口胡说的话,有时竟惊人的灵验。
我现在后悔不该如此无情地活剥四老爷的皮,虽说我们这个吃草的家族不分
长幼乱开玩笑,但我这个玩笑有些过火啦。在四老爷寿终正寝前那一段短暂时光
里,他整日坐在太阳下,背倚着断壁残墙冥想苦想,连一直坚持去草地里拉屎的
习惯都改了。那些日子里,蝗虫长得都有一公分长了,飞机没来之前,蝗虫象潮
水般涌来涌去。四老爷倚在墙边,身上落满了蝗虫他也不动。家族中人都发现这
个老祖宗变了样,但都不知道为什么变了样,这是我的秘密。母亲说:四老祖宗
没有几天的活头啦!听了母亲的话,我感到自己也是罪孽深重。
四老爷倚着断墙,感觉着在身上爬动的蝗虫,想起了五十年前的蝗虫,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