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人们涮着羊羔肉,穿着羊羔皮,编造着‘狼与小羊’的寓言,人是些什么
东西?狼吃了羊羔被人说成凶残、恶毒,人吃了羊羔肉却打着喷香的嗝给不懂事
的孩童讲述美丽温柔的小羊羔羔的故事,人是些什么东西?人的同情心是极端虚
假的,人同情小羊羔羔,还不是为了让小羊羔羔快快长大,快快繁殖,为他提供
更多更美的食品和衣料,结果是,被同情者变成了同情者的大便!你说人是什么
东西?
我们去非洲吧!你坚定地说,从今之后,我只爱你一个人!
不,我要回家乡去消灭蝗虫!
不,我们去非洲,那里有斑马。
我突然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她到底是被车撞了。我祈望着你痊愈,
哪怕瘸一条腿,也比死去好得多。你去动物园看过斑马吗?斑马和驴交配生出来
的是骆驼。你神昏谵语了。生在中国想着非洲,你才神昏谵语呢!
干巴,你怎么老是白日做梦,是不是狐狸精勾走了你的魂?九老妈在我的背
上猛击一掌,愤愤地说。
我晃动着脑袋,想甩掉梦魇带给我的眩晕。太阳高挂中天,头皮上是火辣辣
地疼痛。
九老妈絮絮叨叨地说着:男人们都是些疯子,我说的是吃草家族里的男人,
你看看你四老爷,看看你九老爷,看看你自己!
九老爷提着他的猫头鹰,在光秃秃的草地上徘徊着,嘴里一直在唱着那些呼
唤魔鬼的咒语,猫头鹰节奏分明地把一声声怪叫插进九老爷浩浩荡荡的歌唱声中,
恰如漫长道路上标志里程的石碑。猫头鹰的作息时间已经颠倒过来了,果然是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四老爷倚在臭杞树篱笆上晒太阳,他的骨头缝里
冒出的凉气使他直着劲哆嗦。只怕是日啖人参三百支,也难治愈四老爷的畏寒症
了。
追捕蝗虫的解放军已经吹号收兵,蝗虫研究所的男女学者们也回到帐篷附近
去埋锅造饭,街上的蝗虫足有半尺厚,所有的物件都失去了本色变成了暗红色,
所有的物件都在蠢动,四老爷身上爬满蝗虫,象一个生满芽苗的大玉米,只有他
的眼睛还从蝗虫的缝隙里闪烁出寒冷的光芒。村里的人全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庞大的食草家族好象只剩下我们几个活物,但我记得我是有妻子有儿子的,我还
为儿子买了几盒葱味饼干,母亲父亲也是健在着的,还有五老妈、六老妈、十八
叔、十八婶,众多的众家兄弟姐妹;侄女侄孙,他们都是存在过的,也永远不可
能消逝,等到蝗虫过去之后,我一定能看到他们集合在村头的空地上,象发疯一
样舞蹈,一直跳得口吐白沫,昏倒在地。
我一定要加入这场舞蹈,到那时候,九老爷铜笼中的猫头鹰一定会说一口流
利漂亮的奶油普通话,肉麻而动人,象国民党广播电台播音员小姐的腔调。
我不去管一直象个巫婆一样在我耳边念咒语的九老妈,也不回顾僵硬的四老
爷和疯子般的九老爷,径自出村往东行,沿着当年四老妈骑驴走过的道路。
忍受着蝗虫遍体爬动的奇痒,人们还是集中起精力,观看着颈挂破鞋口出狂
言的四老妈,心里都酝酿着恶毒而恐怖的情绪,尽管人们事先说了四老妈私通锔
锅匠被休弃的丑闻,但四老妈骑驴出村堂堂正正走大道气焰汹汹冲祭坛的高贵姿
态却把他们心中对荡妇的鄙视扫荡得干干净净,人们甚至把对荡妇的鄙视转移到
脸色灰白的四老爷身上,完全正确,我忽然意识到,作为一个严酷无情的子孙,
站在审判祖宗的席位上,尽管手下就摆着严斥背着丈夫通奸的信条,这信条甚至
如同血液在每个目不识丁的男人女人身上流通,在以兽性为基础的道德和以人性
为基础的感情面前,天平发生了倾斜,我无法宣判四老妈的罪行,在这个世界上,
几千年如一日,还是男人比女人坏。大家自动地闪开道路,看着那头神经错乱的
毛驴象一股俏皮的小旋风,呼啸而过。九老爷虚揽着缰绳头,跟在驴腚后奔跑,
我尾随着九老爷和毛驴的梦一般的幻影,追着四老妈的扑鼻馨香,渐渐远离了喧
闹的村庄。
九
河堤是高陡的,高陡的河堤顶部是平坦的沙土道路,毛驴曾经从河堤上跑下
来,但出村之后,依然必须在河堤上走。河水是蓝色的,但破碎的浪花却象菊花
瓣儿一样雪白,毛驴见到河水并不头晕。多么晴朗的天空,只有一朵骆驼状的洁
白云团在太阳附近悬挂着。大地苍茫,颤巍巍哆嗦,那是被四老爷的祭文感动了、
或是挑唆起了迁徙念头的蝗神的亿万万子孙们在向河堤移动。红色沼泽里的奇异
植物都被蝗虫们吃光了茎叶啃光了皮肤,只剩下一些坚硬的枯干凄楚忧愤地兀立
着,象巨大的鱼刺和渺小的恐龙骨架。我远远地看到沼泽里零乱地躺着一些惨白
的尸骨,其中有马的头骨、熊的腿骨和类人猿的磨损严重的牙齿。空气中弥漫着
河水的腥气和蝗虫粪便的腥气与沼泽地里涌出来的腥气,这三种腥气层次分明、
泾渭分明、色彩分明、敌我分明,绝对不会混淆,形成了腥臊的统一世界中三个
壁垒分明的阵营。我油然想到伏在电冰箱上的肮脏的波斯猫身上散发出来的咸巴
鱼般的腥气,一阵痉挛折磨着我的肠道,我知道接踵着痉挛而来的不是呕吐就是
腹泻,或者是上吐兼下泻。我痛恨自己为什么还忘不了那个丑陋的夜晚留给我的
罪恶的梦魇,腮帮子又在隐隐作痛,人真是贱骨头,男人更是贱骨头,应该通通
枪毙。人要战胜自己竟是如此的困难,裸体的女人与糟朽的骷髅是对立的统一,
如此惊悚的启示都无法警醒你愚顽的灵魂你还活着干什么?地球承载着大量的行
尸走肉步履艰难,你们行行好,少制造些可恶的小畜生吧。我一再走火入邪魔,
是因为那片红色沼泽,沼泽里奔腾着狐狸与野兔,刺猬与白鼠,成群结队的螃蟹
在腐败的草叶里喷吐着团团簇簇的泡沫,远看宛若遍地花开。毫无疑问,与我同
龄的人群里,目睹过跳蝻渡河的壮观景象的,全中国只我一人!为此我不骄傲谁
骄傲!
那天,我和四老妈、小毛驴、九老爷走在河堤上,离开村庄约有三里远时,
就听到田野里响起了辽远无边的嘈杂声,光秃秃的土地上翻滚着跳蝗的浊浪,一
浪接一浪,涌上河堤来,河堤内是黝蓝的河水,河堤外是蝗虫的海洋。蝗虫们似
乎不是爬行,而是流动,象潮水冲上滩头一样,哗——一批,几千几万只,我的
亲娘!哗——又一批,几千几万只压着几千几万只,我的亲亲的娘!哗——哗—
—哗——一批一批又一批,层层叠叠,层出不穷,不可计数啊,我的上帝,你这
个蝗虫队里的狗杂种!我真担心蝗虫们把这道高七米上宽五米下宽十二米的河堤
一口口吞掉,造成河水泛滥。幸亏蝗虫不吃土,多么遗憾蝗虫不吃土!(堤坝决
裂那一天,洪水淹没了村庄,手脚生蹼的祖先们在水中艰难地游泳,随着屋脊高
的浊浪,祖先们上下起伏。水上漂浮的庄稼秸秆和沾满泥沙的树木,象皮鞭和投
枪一样抽挞着、刺激着他们的身体,水面是暗哑地响着牛羊和骡马的绝望的哀鸣。)
蝗虫汇集在堤下,团结成一条条水桶般粗细、数百米长短的蝗虫长龙,缓慢地向
堤上滚动。毛驴惊惧得四肢打抖,不停地拉胯撒尿,九老爷也面露惊惧之色,额
头上被四老爷啃出的鲜红牙印和四老妈踢出的紫红脚印在白色的脸皮上更显出醒
目的光彩。九老爷用缰绳头抽打着毛驴的屁股,意欲催驴飞跑,但那毛驴早已筋
酥骨软,罗锅罗锅后腿,一屁股蹲在地上,一串丧魂落魄的驴屁凶猛地打出,吹
拂得红尘轻扬。四老妈跌下驴来,还是似睁非睁菩萨眼,似嗔非嗔柳叶眉,懵懵
懂懂站着,不知她是真四老妈还是假四老妈。我们看到,蝗虫的巨龙沿着河堤蜿
蜒,一条条首尾相连,前前后后,足有三十多条,我把每条蝗虫的长龙按长一百
米、直径五十厘米计算,我知道,那天上午,滚动在河堤上的半大蝗虫有一万九
千六百二十五立方米之多,这些蝗虫要一火车才拉得完,何况它们还在神速地生
长着,而且我还坚信,在被村庄掩蔽的河堤上,在村西的河堤上,都有这样的蝗
虫长龙在滚动。
我仔细地观察着蝗虫们,见它们互相搂抱着,数不清的触须在抖动,数不清
的肚子在抖动,数不清的腿在抖动,数不清的蝗嘴里吐着翠绿的唾沫,濡染着数
不清的蝗虫肢体,数不清的蝗虫肢体摩擦着,发出数不清的窸窸窣窣的淫荡的声
响,数不清的蝗虫嘴里发出咒语般的神秘鸣叫,数不清的淫荡声响与数不清的神
秘鸣叫混合成一股嘈杂不安的、令人头晕眼花浑身发痒的巨大声响,好象狂风掠
过地面,灾难突然降临,地球反向运转。几百年后,这世界将是蝗虫的世界。人
不如蝗虫。我眼巴巴地看着蝗虫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滚滚上堤,阳光照在蝗虫的
巨龙上,强烈的阳光单单照耀着亿万蝗虫团结一致形成的巨龙,放射奇光异彩的
是蝗虫的紧密团体,远处的田野近处的河水都黯然失彩。闪闪发光的蝗虫躯壳犹
如巨龙的鳞片,嚓啦啦地响,钻心挠肺地痒,白色的神经上迅跑着电一般的恐怖,
迸射着幽蓝的火花。如果我们还是这样呆立在河堤上无疑等待灭亡,蝗虫会把我
们裹进去,我们身上立刻就会沾满蝗虫,我们会随着蝗虫一起翻滚,滚下河堤,
滚进幽黑的、冰凉的、深不可测的河水,我们的尸体腐烂之后就会成为鱼鳖虾蟹
的美餐,明年上市的乌龟王八蛋里就会有我们的细胞。我们被裹在蝗的龙里,就
象蝗的龙的大肚子,我们就象被毒蛇吞到肚腹里的大青蛙。多么屈辱多么可怕多
么刺激人类美丽的神经。赶快逃命。我喊叫一声。毛驴紧随着我的喊叫嗥叫一声。
九老爷去拉四老妈,四老妈脸上却绽开了温馨的笑容。四老妈挥了挥手,蝗虫的
巨龙倾斜着滚上堤,我奇异地发现,我们竟然处在两条蝗虫巨龙的空隙处,简直
是上帝的旨意,是魔鬼的安排。四老妈果然具有了超人的力量,我怀疑她跟八蜡
庙里那匹成精的老蝗有了暧昧关系。
蝗虫的龙在河堤上停了停,好象整顿队形,龙体收缩了些、紧凑了些,然后,
就象巨大的圆木,轰隆隆响着,滚进了河水之中。数百条蝗虫的龙同时滚下河,
水花飞溅,河面上远远近近都喧闹着水面被砸破的声响。我们惊惊地看着这世所
罕见的情景,时当一九三五年古历五月十五,没遭蝗灾的地区,成熟的麦田里追
逐着一层层轻柔的麦浪,第一批桑蚕正在金黄的大麦秸扎成的蚕簇上吐着银丝做
茧,我的六岁的母亲腿腘窝里的毒疮正在化脓,时间象银色的遍体粘膜的鳗鱼一
样滑溜溜地钻来钻去。
蝗虫的长龙滚下河后,我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了一个简洁的短语:蝗虫自杀!
我一直认为,自杀是人类独特的本领,只有在这一点上,人才显得比昆虫高明,
这是人类的骄傲赖以建立的重要基础。蝗虫要自杀!这基础顷刻瓦解,蝗虫们不
是自杀而是要过河!人可以继续骄傲。蝗虫的长龙在河水中急遽翻滚着,龙身被
水流冲得倾斜了那就倾斜着翻滚,水花细小而繁茂,幽蓝的河千疮百孔,残缺不
全,满河五彩虹光,一片欢腾。我亲眼看见一群群凶狠的鳝鱼冲激起疾促的浪花,
划着银色灰色的弧线,飞跃过蝗的龙,盘旋过蝗的龙。它们用枪口般的嘴巴撕咬
着蝗虫。蝗虫互相吸引,团结紧张,撕下来很难,鳝鱼们被旋转的蝗的龙甩起来,
好象一条条银色的飘带。
我们看到蝗的龙靠近对岸,又缓慢地向堤上滚动,蝗虫身上沾着河水使蝗的
龙更象镀了一层银。它们停在河堤顶上,好象在喘息。这时,河对岸的村庄里传
来了人的惊呼,好象接了信号似的,几百条蝗的龙迅速膨胀,突然炸开,蝗虫的
大军势不可挡地扑向河堤北边也许是青翠金黄的大地。虽然只有一河之隔,但我
从来没去过,我不知道那边的情况。
因为出生,耽误了好长的时间,等我睁开被羊水泡得粘糊糊的眼睛,向着东
去的河堤瞭望时,已经看不到四老妈和九老爷的身影,聪颖的毛驴也不见,我狠
狠地咬断了与母体连系着的青白色的脐带,奔向河堤,踩着噗噗作响的浮士,踩
着丢落在浮土里、被暴烈的太阳和滚烫的沙土烤炙得象花瓣般红、象纵欲女人般。
瞧淬、散发着烤肉香气的蝗虫的完整尸体和残缺肢体,循着依稀的驴蹄印和九老
爷的大脚印,循着四老妈挥发在澄澈大气里的玫瑰红色茉莉花般撩人情欲的芳香,
飞也似地奔跑。依然是空荡荡的大地团团旋转,地球依然倒转,所以河中的漩涡
是由右向左旋转——无法分左右——河中漩涡也倒转。我高声叫着:四老妈——
九老爷——等等我呀——等等我吧!泪水充盈我的眼,春风抚摸我的脸,河水浩
浩荡荡,田畴莽莽苍苍,远近无人,我感到孤单,犹如被大队甩下的蝗虫的伤兵
我沿着河堤向东跑着,河中水声响亮,一个人正在渡河。他水性很好,采用
的站泳姿势,露着肩头,双手擎着衣服包。水珠在他肩头上滚动,阳光在水珠上
闪烁。我站在河堤上,看着他出类拔萃的泳姿。阳光一片片洒在河面上,水流冲
激得那人仄楞着肩膀,他的面前亮堂堂一片,他的身后留下犁铧状的水迹,但立
刻就被水流抹平了。
他赤裸裸地爬上河堤,站在我面前三五米远的地方,严肃地打量着我。阳光
烤着他的皮肤,蒸气袅袅,使他周身似披着纱幕。我依稀看到他身上盘根错节的
肌肉和他的疤痕狰狞的脸。他的一只眼睛瞎了,眼窝深陷,两排睫毛犹如深谷中
的树木。我毫不踌躇地就把他认了出来:你就是与我四老妈偷情被四老爷用狼筅
戳烂了面孔戳瞎了眼睛的锔锅匠!
锔锅匠哼了一声,摇摇头,把耳朵上的水甩掉,然后把手里的衣包放在地上,
用一只大手托起那根粗壮的生殖器对着阳光曝晒,我十分惊讶地打量着他的奇异
举动,难道当真是万物生长靠太阳吗?
他晒了一会,毫无羞耻地转过身来,开始慢条斯理地穿衣服,衣服穿光,剩
在地上的竟是两支乌黑的匣子枪。
他穿好鞋,把匣子枪插在腰里,逼进一步,问我,看到过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一个毛驴没有?
我不敢撒谎,如实交待,并说我因为出生耽搁了时间,已经追不上他们了。
锔锅匠又逼近一步,脸痛苦地抽搐着,那两排交叉栽在深四眼窝里的睫毛象
蚯蚓般扭动着,他说:你是进过城市的人,见多识广,我问你,你四老妈被休回
娘家,如入火炕,我该怎么办?
我说:你爱我四老妈吗?
他说:我不懂什么爱不爱,就是想跟她困觉。
我说:想的厉害吗?
他说:想的坐立不安。
我说:这就是爱!
他说:那我怎么办?
我说:追上她,把她抢回家去!
他说:怎么处置你的九老爷和四老爷?
我说:格杀勿论!
他说:好小子,真是精通法典铁面无私!跟我追!
他伸出一只坚硬的大手,捏住了我的手脖子。
我被他拽带着,在离地五米多高的低空飞行,春风汹涌,鼓起了我的羽绒服,
我感到周身羽毛丰满,胸腔和肚腹里充盈了轻清的气体。我和锔锅匠都把四肢舒
展开,上升的气流托着我们愉快地滑翔着。河里烂银般的闪光映着我们的面颊,
地上飞快移动着我们的暗影,想起“飞鸟之影,未尝动也”的古训,又感到我们
的影子是死死地定在地上的,久久不动。只有两边疾速扑来的田野和经常擦着我
们胸脯的树梢才证明我们确实是在飞行。惊诧的喜鹊在我们面前绕来绕去,它们
的尾巴一起一伏,它们喳喳唧唧地叫着,好象询问着我们的来龙去脉。我陶醉在
飞行的愉悦里,四肢轻飏,无内无骨,只有心脏极度缓慢地跳动。我的耳边缭绕
着牡丹花开的声音,所有的不舒服、不安逸都随风消散,飞行消除了在母亲子宫
里受到的委屈,我体验到了超级的幸福。
后来,我们缓缓降落到地面,终止飞行与开始飞行一样轻松自然,没有发动
机的轰鸣,没有强烈的颠簸,也不须紧咬牙根借以减轻耳膜的压痛。我们走在河
堤上,九老爷、四老妈、小毛驴在我们前边大约一百米远的地方。
我十分紧张,我看到锔锅匠从腰里掏出了一支匣枪,瞄准了九老爷的头。
锯锅匠没有开枪,是因为从河堤的拐弯处突然冒出了一支队伍,这支队伍经
常在我们村庄里驻扎,他们都穿着毛蓝布军装,腿上扎着绑腿,腰里扎着皮带,
口袋里别着金笔,嘴里镶着金牙,嘴角上叼着烟卷,鼻孔里喷着青烟,腰带上挂
着手枪,手枪里装满子弹,子弹里填满火药,手里提着马鞭,鞭柄上嵌满珠宝,
手腕上套着钟表,指头上套着金箍,个个能言善辩,善于勾引良家妇女。
谁也说不清楚这支队伍归谁领导,他们都操着江浙口音,对冰块有着极大的
兴趣。村里人经常回忆起他们抢食冰凌的情景。
那群兵把四老妈围住了,我听到他们操着夹生的普通话调笑着,兵的脸上黄
光灿灿,那是金牙在闪烁。他们举起手来去摸四老妈的脸去拧四老妈的乳房,兵
的手上黄光灿灿,那是金箍在闪烁。
九老爷冲到驴前,惊惧和愤怒使他说话呜呜噜噜,好象嘴里含着一块豆腐:
兵爷!兵爷!谁家没有妻子儿妇,谁家没有姐姐妹妹……
兵们都乜斜着眼,绕着四老妈转圈,九老爷被推来搡去,前仆后仰。
一个兵把四老妈颈上的大鞋摘下来,举着,高叫:弟兄们,她是个破鞋!是
个大破鞋!别弄她了,别弄脏了咱们的兵器。
一个兵用一只手紧紧抓住四老妈的乳房,淫猥地问:小娘们,背着你丈夫偷
了多少汉子?
四老妈在驴上挣扎着,嚎叫着,完全是一个被吓昏的农村妇女,根本不是半
仙半魔的巫婆。
九老爷扑上前去,奋勇地喊着:当兵的,你们不能欺负良家妇女啊!
那个攥着四老妈乳房的兵侧身飞起一脚,踢在九老爷的要害处,九老爷随即
弯下了腰,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被踢中的部位,豆粒大的黄汗珠挂满了他的额头。
另一个兵屈起膝盖,对准九老爷的尾巴根子用力顶了一下,九老爷骨碌碌滚到河
堤下,一直滚到生满水草的河边才停住,一只癞蛤蟆同情地望着他。
锔锅匠早已伏到一株无有一片绿叶的桑树后,两支枪都拉出来,我焦急地看
着他的手,等待着他开枪。他的面孔象烧烂又冷却的钢铁,灼热,冷酷可怕,他
的独眼里射出恶毒的光线——锔锅匠的独眼使他每时每刻都在瞄准,只要他举起
枪他的眼就在瞄准——射着恶浊的腥气,照到攥住四老妈乳房愉快地欢笑着士兵
脸上。锔锅匠的手指动了一下,匣子枪口喷出一缕青烟,枪筒往上一跳,枪声响,
我认为枪声尚未响那个攥着人家的乳房耍流氓的兵的头就象石榴一样裂开了。
那个兵嗓子里哼了一声就把头扎到毛驴背上,如果四老妈要撒尿恰好泚着他
的脸,温柔的、碱性丰富的尿液恰好冲洗掉他满脸的黑血和白脑浆,冲涮净他那
颗金牙上的红血丝。他的幸福的手恋恋不舍地从四老妈的乳房上滑落下来,毛驴
不失时机地动了一下,他就一头栽到驴肚皮下去了。假如这不是匹母驴而是匹公
驴,假如公驴正好撒尿,那么粘稠的、泡沫丰富的驴尿恰好冲激着他痉直的脖颈,
这种冲击能起到热敷和按摩的作用,你偏偏逢着一匹母驴,你这个倒霉蛋!
那群仪表堂皇的大兵都惊呆了,他们大张着或紧闭着嘴巴,圆睁着眼睛或半
眯着眼睛,傻乎乎地看着卧在毛驴腹下。嘴扎在沙土里、脑袋上咕嘟嘟冒着血的
同伙。
又是两声枪响,一个士兵胸脯中弹,另一个士兵肚腹中也弹。胸脯中弹的张
开双臂,象飞鸟的翅膀,挥舞几下,扑在地上,身体抽搐,一条腿往里收,另一
条腿向外蹬。肚腹中弹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灰黄,双手紧紧揪住肚子上的伤
口,稀薄的红黄汁液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士兵们如梦方醒,弯着腰四散奔逃,
没有人记得拔出腰里漂亮的手枪抵抗。我吓得屁滚尿流,伏在地上,连气都不敢
喘。锔锅匠提着双枪,大摇大摆地向毛驴和照旧稳稳骑在驴上的四老妈走去。—
—也是该当有事,当锔锅匠即将接近四老妈时,那毛驴竟发疯一般向前奔跑起来。
那些军容严整风度翩翩的士兵都在河堤拐弯处埋伏起来,都把手枪从腰里拔出来,
对着毛驴和四老妈射击。子弹胡乱飞舞,天空中响着子弹划出的尖锐的呼啸,四
老妈腰板挺直,好象丝毫无畏惧,也许已被吓成痴呆,毛驴直迎着那些兵冲去,
不畏生死。
锔锅匠哈着腰,轻捷地跃进着,他大声喊叫:弯下腰!弯下腰!
四老妈果真弯下了腰,她象一根圆木往前倒去,毛驴前蹄失落,驴和人都翻
跌在地。子弹很密,锔钢匠脚前脚后噗噗地跳起一簇簇子弹冲起的黄烟,他一头
栽倒在河堤上,抻了几下腿,便不动了。
河堤上突然沉寂了,河水流动汩汩声,蝗虫作乱嚓嚓声,土地干裂噼噼声,
十分响亮地从各个方向凸起。微风轻轻吹拂,河堤上枪烟缕缕,在各种味道中,
硝烟味十分鲜明地凸现出来。我的肚皮被灼热的沙土烫得热辣辣的,几粒金灿灿
的弹壳躺在我面前的沙土上,伸手即可触摸,但我不敢摸,我趴在地上装死。
那些漂亮的兵慢慢地从堤外把头神进来,抻抻缩进去,进去又抻抻,堤后活
象藏着一群灰背大鳖。良久,看看没危险,那些兵们都从堤后跳起来,他们龇着
金牙,提着手枪,摘下蓝布帽,掸打着身上的尘土和草梗。这是一群爱清洁的士
兵。
我看到,锔锅匠一个鲤鱼打挺从沙上中跃起来,双枪齐发,枪声焦脆、愤怒,
几个士兵跌倒,惨叫声如猫如狗,在堤上回响,活着的士兵滚下堤去,飞快地跑
走了。
几十分钟后,那些士兵躲到一里路外的柳树林子里,朝着河堤积极地放枪。
他们手里握的多半是袖珍手枪,有效射程顶多一百米,最大射程不过二三百米,
所以,射来的子弹多半中途掉在地上,偶尔有一发两发子弹的借助角度和风力飞
到河堤上,也是强弩之末,飘飘荡荡,犹如失落的孤魂,伸手即可捕捉,易于捕
捉蝗虫。
那些兵们嗓门圆润洪亮,都是唱山歌的好材料,他们躲在柳棵子后,一边放
枪一边高喊:哎哟嗨——啪!啪!狗杂种呀你过来呀吗晦——啪啪啪!有种你就
走过来呀哟呼嗨——啪!啪!哟呼嗨嗨哟呼嗨——啪啪啪!
锔锅匠把双枪插进腰带,伸掌打落一颗飘游的子弹头,然后,他蹲下,扶起
双腿仍骑着驴背身体伏在驴脖子上的四老妈。四老妈面色如雪,唇上尚有一抹酥
红,沉重短促的呼吸使她的胸脯急遽起伏,从胸脯上被打出的破绽里,噗噗地冒
着一串串鱼鳔般的气泡。
锔锅匠用铁一样的臂膊揽着四老妈的头颈,沙哑着嗓子喊一声:半妞!
四老妈竟有一个这样稀奇古怪的乳名,这令我惶恐不安。为什么惶恐?为什
么不安?我说不清楚。
半妞……!锔锅匠的嗓音痛苦沙涩,扩散着一股彻底绝望的意味。
四老妈在情人的怀抱里睁开了灰蓝色的眼睛,眼神疲倦而忧伤,包含着言语
难以表述的复杂情绪。她的嘴唇翕动着,一串断断续续的吃语般的嗫嚅把锔锅匠
的心都敲碎了。他由蹲姿改为跪姿,低垂着那张狰狞的脸,独眼里流溢着绝望的
悲痛和大颗粒的泪珠。
四老妈的喘息渐渐减缓,伤口里不仅冒出透明的气泡,而且奔涌着嫣红的热
血。血濡湿了她的衣襟,濡湿了锔锅匠的手臂,浸透堤上一大片尘土。四老妈的
血与毛驴的血流到一起,汇成一湾,但四老妈的血是鲜红的,毛驴的血是乌黑的,
彼此不相融合。她的眼睛半睁,始终是灰蓝色,始终那么疲倦忧伤温柔凄凉……
她的嘴唇——苍白的嘴唇又抖起来,她的嗓子里呼噜噜响起来,她的僵硬的胳膊
焦躁地动起来,抓挠着热血淋漓的胸脯。
半妞……半妞……你还有什么话要说……锔锅匠把脸俯在四老妈脸上,象个
老人一样低沉地说着。
四老妈的嘴角搐动了一下,腮上出现了几丝笑纹。她的伤口的血停止流淌,
她的胸脯停止起伏,她的美丽的头颅歪在一侧,她的额头、光滑开阔只有几条细
小皱纹的额头碰到锔锅匠坚韧的胸肌上,那两只灰蓝色的眼睛光彩收敛,只剩下
两湾死气沉沉的灰蓝……
十
锔锅匠放下四老妈,缓缓地、艰难地站起来,他慢慢地脱掉沾满热血的褂子,
甩到了毛驴的脊背上。他从腰里拔出双枪。他把双枪插进腰带。他弯下腰,从血
泊中提起那两只给四老妈带来极度耻辱和光荣的大鞋,翻来覆去地看着。
那群士兵从柳林后鬼鬼祟祟地走出来,他们举着手枪,弓着腰,在暗红色的
开阔地上蛇行着。
锔锅匠把脚上的鞋踢掉,坐下,珍惜地端详一会手中的大鞋,然后,一只一
只穿好。美丽士兵们逼近了,子弹象零落的飞蝗,在他的周围飞舞。他把头搁在
膝盖下,打量了一下平放在河堤沙土上的四老妈,再次站起,抽出枪。一颗子弹
象玩笑般地紧擦着他的脖颈飞过,他好象全无知觉,脖颈上流着猩红的血他好象
全无知觉;又一颗子弹俏皮地洞穿了他的耳朵,他依然毫无知觉。直棒棒站着,
他好象有意识地为美丽士兵们充当练习射击的活靶。士兵们胆子大起来,弯弓的
腰背逐渐抻直,嘴里又开始发出动听的咆哮。锯锅匠把双枪举起来,喝起坚硬的
嘴唇,向两只枪筒里各吹了一口气,好象恶作剧,又好象履行什么仪式。那些士
兵胆子愈加大,他们以为锔锅匠的子弹打光了呢!我告诉你们,见好就收,不要
得寸进尺!你们不信,那就前行!我亲眼看见,锔锅匠在扔掉褂子之前,把两大
把黄灿灿的子弹喂进了弹仓,独眼龙一般都是必然的神枪手,弹无虚发,枪枪都
咬肉。士兵们高喊着:投降吧,朋友!
锔锅匠笑笑,好象嘲讽着什么。我分明看到他的两只手哆嗦着,紧接着枪声
响了。河堤北边蝗虫们进攻庄稼的声音犹如澎湃的浪潮,枪声犹如冲出水面的飞
鱼翅膀摩擦空气发出的呼哨。走在最后边的几个士兵象草捆一样歪倒了;前头的
士兵们回过头去,看到同伴们横卧在地上的躯体,寒意从背后生,撒腿就跑,与
中间的士兵冲撞满怀,子弹从背后击中他们丰满的屁股,他们鬼叫着,捂着屁股,
踩着战友们的尸体,仓惶逃窜,隐没在灰绿色的柳林中,再也没有出现。永远也
再也没有出现。
九老爷已从河边滩涂上学着蛤蟆的前进姿势慢慢爬到堤顶。他满身脏泥,眼
珠子混浊不清,额头上被四老爷咬出的两排鲜红的牙印变成了两排雪白的小脓疱
疮,如果不是四老爷的牙齿上有剧毒,就是九老爷遭受极度惊吓之后,身体内的
免疫力受到严重破坏。
亲不亲,一家人,固然在飞行前我主张锔锅匠把四老爷和九老爷通通枪毙,
但现在,九老爷象只被吓破了苦胆的老兔子一样畏畏缩缩地站在我身旁时,我的
心里涌起一层怜悯弱者的涟漪——在以后的岁月里,我认识到,九老爷在弱者面
前是条凶残的狼,在强者面前是一条癫皮狗——介于狼与狗之间,兼有狼性与狗
性的动物无疑是地球上最可怕的动物——但我还是对几十年前我那一瞬间萌生的
怜悯采取了充分宽容的态度。世界如此庞大,应该允许各类动物存在。何况九老
爷毕竟是条狼狗,比纯粹的狗尚有更多的复杂性,因此他的存在是合理的。
我们看到,锔锅匠脸上涂满鲜血,偏西的太阳又给他脸上涂上了一层釉彩,
使他的死更具悲壮色彩。他是自杀的。
他举起双枪,两只枪口顶住了两边的太阳穴,静默片刻,两声沉闷的枪声几
乎同时响起。他保持着这姿势,站了约有两秒钟后,便象一堵墙壁,沉重地倒在
地上。
不容讳言,我们吃草家族的历史上,笼罩着一层疯疯癫癫的气氛;吃草家族
的绝大多数成员,都具有一种骑士般的疯癫气质。追忆吃草家族的历史,总是使
人不愉快;描绘祖先们的疯傻形状,总是让人难为情。但这有什么办法呢?“墨
写的谎言,掩盖不住血染的事实”,翻腾这些尘封灰盖的陈年帐簿子,是我的疯
癫气质决定的怪癖,人总是身不由己,或必须向自己投降,这又有什么法子?
蝗虫迁移到河北,八蜡庙前残存的香烟味道尚未消散,一团团乌云便从海上
升起,漂游到食草家族的上空。被干渴折磨得憔悴不堪的大地可怜巴巴地张望着
毛茸茸的云团,沼泽地里鬼哭狼嚎,植物的枯干被海上刮来的潮湿的腥风激动,
嚓嚓啦啦地碰撞。四老妈的尸体、锔锅匠的尸体、毛驴的尸体和美丽士兵们的尸
体被村里人搬运到沼泽地里,扔到一片红树林般的高大一年生草本植物的稀疏的
荫影下。村里人腿上沾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浊气扑鼻的淤泥,立在沼泽边沿上,
看着一群群蓝色的乌鸦、灰色的雄鹰、洁白的仙鹤混杂在一起,同等贪婪地撕扯
着、吞食着死尸。四老爷和九老爷自然也站在人群当中。他们斗鸡般地对望着,
恨不得把对方撕成碎片。
等到高贵的仙鹤、勇敢的雄鹰和幽默的乌鸦把尸体的面孔啄得模糊不清后,
村里人开始往回走。乌云弥合,遮没了太阳和天空,阴森森的风吹拂着人们百结
千纳的破衣烂衫和枯草般的头发,飞扬的红尘落满了一张张干燥的面孔。一道血
红的闪电在云层后突然亮起,象疾跑的银蛇和火树,画破乌黑的天,画出惊心动
魄的图案。众人愕然止步,破碎的脸在红光中闪烁,蓝色的眼在红光中变色。惊
雷响起时,人们齐齐跪倒,嘴唇一起蠕动,咕咕噜噜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间流出,
汇成一个声音,直接与上帝对话。
先是有大如铜钱的白色雨滴落下,砸在人们仰望上苍的脸上,雨点冰凉,寒
彻肌肤,令人毛骨悚然。村人激动起来,嘴唇急速哆嗦,头颅频繁点摇。雷声隆
隆不断,闪电满天乱窜。又是一批极大的白雨点落下来,村人们脱下破衫在手里
摇着,一边欢叫,一边雀跃,尚未湿润的尘土被他们的腿脚腾起,犹如一丛丛红
色的海底灌木,浓郁而厚重,人在尘烟中跳跃,好象在沸腾的海水中挣扎。大雨
点降过后,乌云变色——由魆黑而暗红而花花绿绿——而且突然降低了几万几千
米,天和地极快地缩短了距离,温度迅速降到冰点,刚刚还为天降甘霖欢欣鼓舞
的人们都停了手脚,哑了歌喉,袖手缩颈,彼此观望,不知所措。寒冷关闭了他
们汗水淋漓的毛孔,诱发了他们遍体的鸡栗,尘烟降落,显出他们裸露的肌体。
群鸟惊飞,飞至七八米高处就象石块一样啪哒啪哒掉在地上,乌鸦、仙鹤、灰鹰、
凤凰,全都拖拉着僵硬的翅膀,象丧家狗一样遍地爬行,它们聚集在一起,都把
自己的脑袋往对方的羽毛里插。预感到灾难即将降临的鸟类簇挤成一座座华丽的
坟头,星星般分布在沼泽里和田野里。
天地挤在一起,银光闪烁,鼓角齐鸣,万马奔腾,冰雹把天地连系在一起。
冰雹,这位大地期待已久的精灵终于微笑了!她张开温柔的嘴巴,龇着凌乱
的牙齿,迷人地微笑着下降了。她抚摸着人类的头,她亲吻着牲畜的脸,她揉搓
着树木的乳房,她按摩着土地的肌肤,她把整个肉体压到大地上。
冰雹象瀑布般倾泻到焦渴的大地上。
冰雹是大地的残酷的情人。
也只有大地才能承受得了她的毁灭一切的爱情。
冰雹!无数方的、圆的、菱形的、八角形的、三角形的。圆锥形的、圆柱形
的、鸡蛋形的、乳房形的、芳唇形的、花蕾形的、刺猬形的、玉米形的、高粱形
的、香蕉形的、军号形的、家免形的、乌龟形的、如意形的冰雹铺天盖地地倾泻
下来。
冰雹嘎嘎吱吱地响着,咔咔嗒嗒地碰撞着,跳着蹦着翻滚着旋转着,掉在食
草家族的头上、肩上、耳朵上,鼻梁上、掉在鸟类的弯曲脖颈上、乌黑利喙上、
突兀肛门上,掉在红色沼泽的红色淤泥上、人的尸首上、马的牙床上、狐狸的皮
毛上、孔雀大放的彩屏上、干绿的苦藓和紫红的灌肠般植物上……温柔的冰雹,
我爱你,当我把你含在口腔里时,就象吮吸着母亲和妻子的温暖的乳房……天空
多壮丽。自然多辉煌。尘世多温暖。人生多葱姜。铿锵锵锵,嗒嗒嘡嘡,冰雹持
续不断地掉下来,天地间充溢着欢乐的色彩和味道,充满了金色的童年和蓝色的
多瑙河。五彩的甜蜜的冰雹降落到苍老枯萎的大地上,唤醒了大地旺盛的性欲和
强大的生殖力。
乡亲们一无遮掩地徘徊在土地上。他们焦头烂额,鼻青眼肿;他们摇摇摆摆
象受了重伤的拳击运动员;他们嘴里哈出雪白的蒸气,胡须和眉毛上冻结着美丽
的霜花;他们踩着扑棱棱滚动的冰雹,脚步踉跄。
冰雹野蛮而疯狂,它们隆隆巨响着,横敲竖打着人类的肉体,发泄着对人类、
对食草家族的愤怒。它们盲目地、毫无理性地把无数被蝗蝻蹂躏过的小树拦腰打
断。
太阳出来时,已是傍晚时分。乌云排泄完毕,分裂成浅薄的碎片,升到高空。
云的间隙里,大块的天空被车轮般大的血红夕阳涸染成渐远渐淡的胭脂色。大地
上铺着足有半米厚的冰雹,青蓝与雪白交叉,温暖与寒冷套叠,天空大地五彩缤
纷,混乱不堪。原本无叶现在无枝的秃树象一根根棍棒指着威严的天空,被砸断
的小树伤口上涌现着乳白色的汁液,被砸得断翅缺羽的禽鸟在四凹凸凸的冰雹上
挣扎着,并发出一声声叹息般的凄厉哀鸣。我紧紧地裹着鸭绒服,戴着双层口罩
保护着酸溜溜的鼻头。我用冻得象胡萝卜一样的手指(姥姥,你吃的什么?你吃
什么咯崩咯崩响?女孩问着躺在被窝里的外婆。外婆瓮声瓮气地回答:吃的是冰
冻胡萝卜)笨拙地抓着“卡依新fi型135 单镜头反光照相机”,拍摄着冰雹过后
的瑰丽景象,在宽阔的镜头外,银色的大地无穷延伸,我按动快门,机器“咔嗒”
一声响。(在这张安装偏振镜后拍摄出的照片上,世界残酷无情,我的头脑肿胀
的四老爷和满鼻子黑血的九老爷率领着族人们艰难地行进。四老爷的腰带上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