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扬起的榔头,冷丁停在了头顶,那么凝固着,一分钟,两分钟,突然从身后掉下来,自己扑倒在地上嚎啕大哭了。
十二
回回委委屈屈睡了一夜,又是半个白天,爬起来,眉不是眉,眼不是眼,脸灰得像土布袋摔打过一样。他悄没声地到了白塔镇上,重新买回了瓷瓮、盆罐、碗盏,后悔自己花费了数十元。回到家里,就又收拾起那只断了坐板的椅子,便拿锤子一下一下在上边钉起钉子。
烟峰没有理睬他。等把损坏的家具全部恢复之后,他们两个和和气气地把家分了。没有证人,也不写文书,烟峰拿了小头,就住在厦子房里。夫妻两个并没有离婚,但睡觉再也不枕一个枕头,吃饭不搅一个勺把了。
烟峰更多地往禾禾那儿去,这使回回伤心而又没有办法。鸡窝洼和白塔镇上的人都在议论,一见面,就总要问:
“回回,听说你把家里的东西全打碎了,你怎么就能下得手呀!”
回回讷讷地说不清字母。
从此,他很少到稠人广众中去,整天泡在那几亩地里。地里的麦子一天一天黄起来,他最大的乐趣就是看那麦浪的波动。风从山梁上下来,麦浪从地那边闪出一道塄坎儿,无声地、却是极快极快地向这边推来,立即又反闪过去,舒展得大方而优美。有时风的方向不定,地的中间就旋起涡儿,涡儿却总是不见底,整个麦地犹如一面宽大的海绵被儿,厚重而温馨地颤动。回回将烟袋在后领里插了,搓起一穗两穗麦来,在手里倒着,用
嘴吹着麦皮,然后一颗一颗放在嘴里慢慢地嚼,一边乜着小小的眼睛观看着四周旁人的麦地。谁家的麦子都没有他家的长势好呢,这使他得到了很大的安慰和满足,常常要对着那些在地里干活的人说应该种什么麦,应该施什么肥,说得头头是道。
最听他指教的,态度又最是虔恭的,当然是麦绒了。麦绒家的地里,种了三分之一的大麦,种了三分之一的纯小麦,剩下的三分之一则麦地里套种了豌豆,称作猴子上竿。麦子都长得不怎么景气。先是大麦成熟得早,鸟儿就成群成群地飞来糟踏。后业豌豆麦地里,就又出现什么野物打窝的痕迹,庄稼损坏得很厉害。她一看见回回出现在地边,就抱着孩子打老远地叫他:
“回回哥,这豌豆地里糟踏得糟心呀!”
回回说:
“这是野猪干的。那没有办法,等稍黄些了,就收割了去。你把裢枷杈把都收拾好了吗?”
“没的,孩子又常闹病,猪也三四天没空去给打糠,忙不过来呀!”
“我几时过来帮你。”
回回就少不了从麦地堰上走过去,到了半山洼后的麦绒家。麦绒已经从山后的树林子里砍来了树权子,回回就在火上烤着,在门槛下弓着弯度,然后用枸树皮札起裢枷,扎起扫帚,安着木权。他干活很卖力,又常不吃饭,麦绒就照例给他买好烟,少小了,说一些家常:
“回回哥,你和我烟峰姐还闹别扭吗?你们那日子比不得像我们这样,有个好家真不容易呢!”
“唉,麦绒,”回回说,“我本来人盛的,现在也是灰了,我也不知道我哪点不好,也不知道她心里又是怎么个想法。让她闹去吧,这些人也是不吃专不回头,我也懒得过问了,随她去吧。可以砸盆子砸瓮,人是砸不住的。”
麦绒说:
“在农业社的时候,啥事有队长操心,家家日子穷是穷,倒过得安生。地一分,各人成各人的精了,人心就都有了想法,日子反倒都过乱了,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谁说得清楚呢?”
回回就再不愿说什么了,几只苍蝇不停地在身上飞,赶了去,去了来。他拿起蝇拍接连打死了几个,但还有几只总是打不住,反倒老要落在蝇拍上。
就在这时,后山的什么地方,有了沉沉的一声枪响。
“谁在打猎?”麦绒说。
“是禾禾,野猪糟踏麦地,听说他和二水抽空就去打哩。他什么都想干,可什么也干不如意。,’
“听说山上的桑苗长得不错,他已经开始喂蚕了?”
“我没去看。”
“烟峰姐还在帮他养蚕吗?”
“甭提她了,麦绒,他们爱怎么就怎么。咱把咱地种好,到头来,他们还得回过头来求咱们,我敢这么把话说死哩。”
回回果真再不关心禾禾养蚕的事,他等待着有风声传出禾禾的又一次失败。每天从地里回去,他留神着烟峰的脸色,想从中看出禾禾那边的情况。但是,烟峰始终显得很活跃,她隔三天、四天,就跑去帮禾禾采桑叶,经管幼蚕。
桑树泛活之后,趁着地气,叶子很快生出来,这是一种优良树种,叶片比一般桑叶大出一倍,而且抽枝特别凶,每天都可以摘下好多叶子。禾禾就开始了孵蚕,跑了几次县城,也买了许多书籍,他也学着在叶子上喷洒葡萄糖水,使蚕大大缩短了,成熟期。长到亮色的时候,他和二水上后沟割了好多毛竹,全扎成捆儿,搭起了一个偌大的毛竹捆子棚,放蚕织丝。肥嘟嘟的蚕就到处乱爬,选定一个地方。用自己的丝把自己包围起来。
这稀罕景儿山里人从未见过,一时问来看的人极多,甚至县农林局的干部也来过几趟。这些陌生人看见烟峰在那里忙出忙进,还以为她是这里的主妇,总是要求讲讲他们夫妻植桑养蚕的过程。她就脸色大红,说她不是主妇,弄得来人倒不自在了。
吃的问题当然还未彻底解决,禾禾已经搓揉着未成熟的麦子吃了几次浆粑。当野猪开始糟踏庄稼的时候,他也感到十分可惜,一有空就背枪和二水去打猎。周围的人家都感激起他来,他说:我没什么能耐,这几年!日子过得狼狈,给鸡窝洼没有好处,反拖累了大家,打野猪也算是一种出力赎罪吧。竞有一次,他追赶一群野猪,藏在一个崖后,看准群猪跑过来,对为首的放了枪,那头野猪就一头从崖上跌下来倒地死了。而群猪走动是一条线的,后边的看见为首的跌下去,以为它在跃涧,紧跟着都冲上崖头,一头一头就从崖头跌下去,竞一连摔死了七头。
一枪打死了七头野猪,禾禾的声名大作起来。他出卖了这些野味,收入了一笔钱,一部分买了粮食,一部分购买了一批葡萄糖水,使他的养蚕业有了更多的资本。七只野猪的消灭,使鸡窝洼的庄稼再不被糟踏,家家都说起了禾禾的好处,当麦子熟透搭镰之后,好多人来帮他收割,又主动将农具借给他使用。所以,虽然经营着养蚕,地里的活并没有耽误:别人收完了,他也收完了;别人碾净了,他也碾净了。
落在人后的是麦绒。正当龙口夺食的时候,孩子发一次高烧。她只好锁上门在镇上卫生所里厮守孩子三天两夜。回来已经有好多人家将麦收到场里了。她急得要死,眼角烂了,嘴角也起了火泡。回回跑来帮她割,二水也来帮她往场上运。她感激得不知要说些什么,每次提前回家精心做饭。天气炎热,她浑身都出了痱子,趁着没人,在家里就脱了上衣擀面条。这天正好回回和二水挑了麦担进了门,她“哟”地一声进了卧房去穿衣服,回回和二水都吓了一跳,互相对看了一下,都没有说话。麦绒穿好了衣服出来,脸子红粉粉的,回回似乎什么也没反应,照样问这问那,干这干那。二水却走了神,又极不自然,背过麦绒,就死眼盯人家,麦绒一看他,却眼皮又低下去。后来他到厕所去,长时间不出来,厕所正好在厨房的东南角,他站在那里,伸着脖子又呆看麦绒在那儿擀面,两只奶子一耸一耸的。回回抱着孩子在院子里,瞧见了他的呆相,过去用一块石头丢在尿池里,尿水就从尿槽里溅上去,湿了他的腿,赶忙走出来,坐在那里安分不动了。
其实这些,麦绒已经知道了,她在擀面的时候,窗台上正好放着一个镜子,偶一抬头,什么都反映在了里边,当下心里又骂二水,又觉得二水可笑,越发信得过了回回。吃罢饭,二水一走,她说:
“回回哥,二水要再来帮我,你替我挡挡他。”
“那为啥,人家能来也是一片好心哩。”
“他长着另一个心哩。”
“这我知道,心思是有心思,却还不是坏人呢。”
“我也看得出,要不他别想跨这个门槛。”
回回就说:
“麦绒,你的事情你也要往心上去,看样子你不会再跟禾禾和好,可年轻的总不能这么下去,一是没个外边劳力不行,再就是,也容易让别人说闲话,比如二水毕竟还是老实人,若遇上贼胆儿大的,心烦的事儿就多了。”
麦绒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没个男人,外边没个遮风挡雨的,里边没个知冷知热的。有些事不乞求别人吧,一个妇道人家拿挪不动。乞求别人了,什么事也能惹得出来,我敢相信谁呢?这收麦天里,要不是你从头到尾帮着我,我真要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了!可鸡窝洼就这么大,白塔镇就这么大,扳过来数过去,就那几个光棍汉。我总不能再找一个比禾禾差的让他耻笑,可哪儿有合适的呢?”
麦绒说到这里,脸面很灰,孩子在怀里抓着她的头发,她用手往后拢,孩子又抓下来,她也就不管了,撩了衣服,把孩子的头捺在那里吃奶,不时就露出白花花的肉来。回回眼光别转到一边,心里想:一个女人离开男人,也确实是没脚的蟹了。禾禾在这个屋里当主人的时候,虽然打打闹闹,但麦绒的气血是好的,人也讲究收拾,现在一切都由她了,活路一多,再和孩子绊缠,这一半年里倒老得这么快哟!这一身衣服,这么变得这么皱皱巴巴?她还年轻,不能不找个男的,可她说的这席话,他回回倒真为难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回答她,是他提起了这件事,到头来他却只有安慰麦绒不要急,车到山前必有路,算走算看吧。
麦绒也知道回回的安慰一切都是空的,但还是感激着他。夜里总是睡不着,想着自己的半生,怨恨自己的命不好,既然禾禾作半路夫妻,天不该就使她有了孩子。一想到这孽根孩子,她心里却充满一种怜爱,觉得也亏了有这个孩子使她的心才没有垮下去。但是,也正是为了这孩子,她得尽快地再找一个男人来作自己的丈夫。她正在收拾打扮的年龄,却不能做得过分,惹招外人说她不安分。她慢慢不讲究起来,头发也总不光,鞋袜也总不净,一出门,自己也感到了丢人。她现在才深深体会到,做人难,做女人难,做一个寡妇更难啊!
麦子晒干晾净以后,麦绒用斗量了,收成确实比往年多出了许多,能收下这么多粮食,简直使她都有些吃惊。农民嘛,只要有粮,天塌地陷心里也不用慌了。这些珍珠玛瑙般的麦子,不都是自己血汗换来的吗?不都是没有禾禾的胡折腾,安安分分劳动的结果吗?她感到了一种自力更生的农民的骄傲。想:娘儿两个,这粮怎么吃也吃不完了,我何不拿些粜出卖钱呢?
钱对于这孤儿寡母,却是多么的迫切。自离婚以后,麦绒作了掌柜,吃的穿的花的用的,哪一样她都得操心,哪一样少得了要钱?最烦心的是亲戚邻居的红白喜事的上礼,简直使她喘不过气来。人的日月比以往滋润了,老人的祝寿,小儿的满月,新人的过门,死人的头七,二七,百日,三年,别人去了,你不能不去,礼钱又不断上涨,一元的到了三元,三元的又到了十元。更是稍一宽裕就兴动土木,建屋筑舍,那又是上礼,五元太少,十元不多。一年仅这人面上的花销就有五六十元。她一个寡妇人家,钱只有出的,没有入的啊!
“回回哥,”麦绒找着回回,跟他商量道,“钱花得如流水一般,又不得不花。寡妇人家撑门面越发要紧,这一半年我实在是挖了东墙补西墙。今年地里收下了,我想去卖上~些,你看看,别人都盖房,我这房上还没有添过一页新瓦,家里盆盆罐罐也得换换,炕上褥子也烂了,被子也破得见不得人了,到处都要花钱呀!”
回回很赞成,到了初九,白塔镇上逢集,回回和麦绒装了两个箩筐新麦担去。集市还未到洪期,但一溜带串的摆了好多粜麦子的筐担,麦绒吃了一惊,说:
“这么多粜粮的吗?”
“今年都丰收了嘛j”
“往年都是籴的,今年倒都粜了。”
“农民嘛,靠的是地土吃饭,只要守住地,吃的有了,花的也就有了。这话我不知给禾禾说过多少回,他只是不听。他现在有什么,没有粮也没有钱啊!”
麦绒显得气很盛。站在那里,看着集上过往的人,头脸仰得高高的,似乎是在夸耀:我寡妇怎么样,我有的是粮食,这粮食就是钱啊!她很想这个时候能看见禾禾也到集上来,让他亲眼看看她。
集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粜麦的人继续往这里摆担子,但籴麦的人却很少,常是一些人挨着麦担用手抓着麦粒看,总是不肯交易。一个人到麦绒的麦担前,蹲着,抓一把来回在手里倒,又丢进几颗在口里咬着。
“这号麦还有弹嫌的?我的天爷,这是老阿巴麦,仁仁多饱啊!”
“多少钱呢?”那人问。
“老价嘛,”回回说,“三角五一斤,你要买多少?”
那人狠狠地看了回回一眼,站起身却走了。
“咹,你这买主,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要走了?”
“你这人也是一把岁数的人,说话怎么没个下巴?”那人回过头说;“你那麦子也值得三角五吗?”
一句话,使回回和麦绒都吃了一惊,疑惑得不知如何才好。麦绒说:
“这事才怪了,三角五在往年是顶便宜的了,他怎么说出那话?”
回回便往别的粮担前问价去了,转了好大一会过来,脸色就十分难看,蹲在那里长吁短叹。
“别人和咱是一个价吗?”
“二角三,二角四,上好的才是二角五。”
麦绒叫了一声,呆在那里不动了。
“麦价怎么跌得这么厉害,往年包谷都是二角八呀!”
“这都是怎么啦,粮食不值钱啦?”
“天爷,这一担麦子,才能落二十多元吗?不至于会这样吧?”
“不至于会这样吧?”
两个人说完,都没有了话,直盯着麦担子出神。有好几个买主过来,都说着这麦子好,但还是有给二角三的价,有给二角四的价,麦绒就生了气,摆着手说:
“世上便宜的事都叫你们去拣了?不卖,三角五的价一分也不能少!”
旁边的人都瞧着她笑,说这女人八成是疯了呢。
麦绒只是黑青着脸,也不答言,拿着一双火凶凶的眼盯着过往买主。似乎这些人不是来买麦子的,倒是来合伙要打劫她一个寡妇的。怀里的孩子又直闹着要吃奶,她没好气地就掮了一个耳光,孩子哭起来,回回忙抱过去,千声万声儿哄着。
太阳已经照在头上,影子在脚下端了。好多粜麦的人办成了交易,骂骂咧咧挑着空萝筐回家去了。麦绒的麦还一两没有卖。她要再等等,始终不能相信麦子会这么便宜。那么,她收下的那些麦子,才能值几个钱呢?但是,一直到日头偏西,集上的人稀稀落落起来了,麦价还是不能上涨,她肚子已经饥得咕咕地响。她摆摆手,说:
“回回哥,怎么办呀?”
“你说呢?”
“钱总不能没有呀,卖吧,卖了吧。”
回回就又拉来几个买主,反复在那里讨价,最后双方只差到一分钱在那里不可开交,麦绒说:
“二角五你还不买,你以为这粮食是好种的吗?你是遭了孽了,这么作践粮食?好了,二角五你要不买,我就担回去了!”
买主总算把麦子买下了。当麦绒接过那一叠叠人民币,浑身哆嗦起来,像是受了一场欺骗和侮辱。钱一到手,她就去商店给孩子买了一身花衣服,给自己买了一件的确良衫子和一双雨鞋,剩下的仅仅只有几元钱,她一下子全掏出来,买了一条香烟交给回回了。
“麦绒,我哪儿就要抽这烟,这是咱农民抽的吗?”
麦绒说:
“我只说今日卖了钱,要买一件衣服谢呈你,谁能想到只落下这几个钱,你抽吧,我还能再给你买些什么呢?”
回到家里,麦绒情绪不好了几天,见猫打猫,见狗踢狗。“农民真是苦呀!”她想,“这二亩地里,一年到头不知流了多少汗水,仅仅能赚得几个钱呢?看样子这房子甭想翻修,这锅盆碗盏甭想换新了,光油盐酱醋,小么零花,一切都从哪里来啊?”
她不想再去粜粮食,但粮食又吃不完,就将粗粮统统为猪煮食。槽上的两头猪是她去年夏天抱的猪仔,虽然已经七八十斤,但一直舍不得加精料,每顿只是倒两碗剩饭拌一盆糠就是了,猪长得一身红毛。现在她突然意识到家里的一切开支花费,就全得靠这黑东西了。就每顿给猪煮食,端到猪圈里,一边搅着给猪吃,一边还不忍心地说:
“吃吧,吃吧,你要再不长肉,对得起谁呢?”
猪当然并不亏她,加了料后,一天天如气吹一般长大起来。
那一层绒毛似的红毛就脱了,浑身泛起白色。每每回回到家里来,她总是让回回下圈去揣揣猪的脊梁。
“有三指的膘吗?”她说,“吃了我好多粮食了!”
“估摸一百三四了。”回回说:“活该你的日子要过顺了,猪长得这么快。把料加上,再有一月,就可以杀了呢。”
“我不杀。”她说,“自己吃了能咋?交给国家,落一疙瘩钱,也能办些事呢。”
十三
入了夏,禾禾的蚕棚里蚕越来越多。他已经收了两次茧了,第三代蚕又开始织起来。这期间,他很少到白塔镇上去,甚至门也顾不得多出。二水一直在帮着他,却时常给他提供着外边的消息:回回怎么三天两头去麦绒那儿了,如何帮她去卖猪,如何帮他分劈柴……他心里就念叨回回的好。虽然自己和麦绒离婚了,但对于一个寡妇过日子,他也盼有人能替自己去照顾她。但是,二水这话说得多了,慢慢也便嘀咕起来:回回和麦绒虽
然都是本分之人,可一个作了寡妇,一个和老婆分家另住,他们会不会……?他有些酸酸的,酸过之后,也便想开了:人家的事我还管得着吗?可终究心里不舒服,转过来又想:这么一来,烟峰是怎么想的呢?他们毕竟还是夫妻啊!这么翻来覆去地思想,尤其是他一个人在庵子里拐着石磨的时候,竞弄得他六神不安了。
这一天下午没事,他到了白塔镇上的小酒馆里去喝酒。天阴沉沉的,又刮着风,枯叶、杂草、破红、鸡毛卷着圈儿在酒馆外飞旋,他喝得很多,直到了日近黄昏,才摇摇摆摆返回庵里。二水却没有在,连叫了几声没回应,自己也没有一丝力气,瓷呆呆坐在门槛上不动了。这当儿,门外的树林子里,有了一阵一阵狗吠声,卧在案板下的没尾巴蜜子就呼哧呼哧扇动鼻子,要从门里跑出去。
“嘻!”他大声吼了一下,而且将脚上的一只鞋扔了过去。蜜子尖叫了一声,四蹄撑在那里。“你他娘的去干啥呀?你那么不要脸的,你再跟那些野物去,我一枪打死了你!”
蜜子还撑着,看了他一会儿,耷头耷脑地返回来,重新在案板下卧下。门前树林子里的狗咬声越发大起来。这些野狗是从镇子那边跑来的,发情期里它们肆无忌惮,几天来总是围着木庵咬,勾引蜜子出去,整夜整夜在那大树后连接,样子野蛮而难看。鸡窝洼的人都讨厌起这种丑行,知道这全由蜜子引起的,就说了好多作践禾禾的话。禾禾狠狠揍过蜜子。似乎这种武力并没有能限制了它的爱情,每夜还是要去树林子幽会。禾禾曾驱赶过那群勾引者,但它们一起向他厮咬,而且轮番狂吠。他只好将蜜子死死关在庵里。
“二水!”他又喊了,要二水拿枪去打这群死不甘心的求爱者。二水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站起来,去取下了枪。就在开始装火药的时候,屋子里哐啷啷一声碎响,那蜜子却箭一一般从门里冲出去,立即七条八条大狗旋风一样地窜过树林,逃得没踪没影了。
他端着枪,站在庵前,盲目地对着树林上空,“咚”地放了一声。
这一声枪响,使二水吓了一跳。他正蹲在一块地堰下拉屎,赶忙撕下一片瓜蔓叶子揩了屁股,提了裤子站起来。禾禾看见了他,眼睛红红的。他走过了几步,却返过身子又走近那粪便前,用石头将那脏物打得飞溅了。
“你回回甭想拾我的粪!”他狠狠地说。
原来,禾禾下午到白塔镇去了以后,他就又到麦绒家了。刚刚走到屋旁的一丛竹子后,却看见回回垂头丧气地从门前小路上也往麦绒家去了。回回中午和烟峰又打闹了一次,双方的脸都打破了。回回怕是不愿在家呆,就到麦绒这儿来了。麦绒从屋里迎出来,两个人在那里说话。
“回回哥,你怎么和嫂子又闹了?”
“麦绒,我伤心啊,饭饱生余事呀,她脾气越来越坏了!”
“你不要往心上去,气能伤身子哩,多出来散散,或许就好了。”
“我还有脸到谁家去?人家问我一句,我拿什么对人家说呀?”
“……我不笑话,你就到这里来,和孩子说说笑笑,什么事就能忘了呢。”
“……”
“你吃过饭了吗?我给你拾掇饭去。”
两个人就进了门,门也随即掩了。屋里传来风箱声和刀与案板的咣哨声。
二水一直等着,不见回回出来,心里产生了一种嫉妒。他已经证实了禾禾和麦绒不会破镜重圆了,但却发现直接威胁到他利益的则是这回回。麦绒似乎对回回特别好,他二水给她出了好多好多力,但从末有一个笑脸儿给他。现在,他不好意思再进屋去骚情,就快快退回来。一心想着报复回回这个情敌,但又想不出怎样报复,知道回回是这个洼里唯一清早起来拾粪的人,就打飞了自己的粪便,不让他得到自己的一点点便宜。
禾禾追问他到哪儿去了,他不好意思说去了麦绒家。但妒火中烧,还是加盐加醋说回回和烟峰又打了一架,回回就到麦绒那儿去了,两个关了门,在家里又说又笑,七碟子八碗的对着盅儿喝酒哩。
“没德性,他们怎么能干出这事?!”禾禾趁着酒劲,嘴脸一下子乌黑了。他把枪扔给二水,让他回去。要是那群狗来了,就往死的打,打了剥狗皮,吃狗肉,自己就小跑赶到麦绒家的窗下。
半年多了,他还是第一次站在这个地方。在那个作丈夫的年月,他一站在这个地方,就听见了麦绒在家拉风箱的声音和孩子的哭闹。那种繁乱的气氛却使他感到一种生活的乐趣,他总是问道:饭做好了吗?麦绒或许就在屋里命令他去给猪喂食,或许叫拉牛去饮水,或许就飞出一句两句骂他出去了就没有脚后跟,不知道回家的埋怨话。可现在,这一切都是那么遥远,那么陌生,而屋子里亮着的灯光下,坐着的却是回回。他想一脚踹开门去,骂一顿回回对不起人:麦绒是个人自主,与她好或是不好,他禾禾管不上,可你回回和烟峰吵闹之后就跑这里来,你对得起烟峰吗?
屋子里并没有喝酒嘻笑的声音。奇怪的却有了低低的抽泣声。禾禾隔窗缝往里一望,回回坐在条凳子上,麦绒坐在灶火口的土墩子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而嘤嘤地哭。
“我怎么也弄不清白,你嫂子就变成这样人啊!”回回说。
“人心难揣摸呀,禾禾不就是个样子吗?”麦绒说。
“唉唉,咱这两家,唉……”
禾禾站在窗下,却没有了勇气冲进去……
他慢慢退回来,一步步走进木庵子里,二水询问看见了什么,是不是教训了回回一顿,禾禾只是不语。问得深了,啪地在二水脸上掮了一耳光吼道:
“你以后别弄是作非。我告诉你,回回和麦绒的事,你不要管,也不准给外人胡说!”
二水恼羞成怒,骂起禾禾来,就卷了被子要回家去。禾禾
酒意醒了,过来叫二水,二水却毅然走了。走到林子边,回头说:
“你也不要给我开工钱了,席底下压着的那三十元野猪肉钱我已经装在怀里了!”
禾禾倒在炕上,大声喊蜜子。蜜子还没有回来,它正在远远的林子后恋爱呢。
过了五天,禾禾收了茧,足足装了一麻袋。他在白塔镇的班车站牌下等车,要去县城。
他想离开鸡窝洼几天,一是去清清心,二是趁机自己把茧出售给县丝绸厂。
班车开来了,他买了票,就爬到车顶上去装自己的茧麻袋。等走下来,烟峰却坐在车上了。
“你到哪儿去?”他差一点惊叫起来。
“县城。”她说。
“县城?去县城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去逛逛吗?”
“就你一个人?”
“你不是个伴吗?”
禾禾疑惑地坐下来,烟峰问他:要到县城去,为什么不给她打个招呼?
“不是我作嫂子的说你,你想什么,想干什么,我不见你,闻也闻得出来!你怕我花你的钱吗?我烟峰有的是钱哩。”
“嫂子,”禾禾说,“你没事,何必去花钱呢,你还是回去吧,或者改日再去吧。”
“这是你的车吗?你是我的丈夫吗?瞧你那口气!我偏要去看看,多少年里我就想到县城去,去看看那是什么大地方呢?”
车开动了。半天后,将他们拉到了县城的大街上了。
烟峰第一次来到县城,她虽然整天向往着这个地方,作着万般的想象。但一来到这里,却使她一下子惶恐起来。这里的街这么宽,楼房这么高,简直令她吃惊,想不出来人住在那上边头会不会晕?在街上走着,脚还抬得那么高,立即被一群孩子注意到了,学起她的走势。她就脸色彤红,尽量放低脚步,却一时扭捏得走不动了。便一步也不敢离地跟着禾禾,到一个商店,就进去看看,问问这样,又问问那样,声音洪大,惹得售货员都瞧着她笑。禾禾也觉得有些难为情,就说:
“你别那么大声,不懂的问我就是了。”
烟峰却说:
“他们笑什么呀,不懂就是不懂,咱是山里人嘛!”
逛完了全部商店,禾禾带着她到了丝绸厂卖茧。路过纺织车间,烟峰“啊”地叫了一声,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机器一声儿轰隆,像河流一样的丝绸就不停地泻出来。她从未见过织布,更没有见过织丝绸,那些女工,年纪都小小的,漂亮得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她走近去,一会儿看看丝绸,一会儿看看女工的一双手,问这样问那样,人家回答着她,她却一句也听不清楚。一出车间,就说:
“这丝就是茧抽出来的?”
“可不就是。”
“我的天,这么好的事,这蚕该大养了!这些女子们都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么水灵,手又那么巧呀,咱当农民的算是自活一场了!”
“咱也不算自活,不是也种粮、养蚕吗?”
“禾禾,你给嫂子说,你在外边跑的地方多,都是像县城这个样吗?”
“这算个啥呀,大城市的世面才叫大哩!”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为啥和麦绒过不到一起了,你是眼大心也大了!让鸡窝洼的人都到这里瞧瞧,就没有一个人对着你叫浪子了!”
禾禾笑着说:
“嫂子还是开通!以后再到城里来,我一定还要领你呢。”
烟峰说:
“我真把人丢死了。等我有了钱,我一定要好好到外面跑跑,一辈子钻在咱那儿,就只知道那几亩地,种了吃,吃了种,和人家一比呀,咱好像都不是人了!”
“你可别跑得洋起来,烫个头发呀!”
“我才不稀罕那个鸡窝头!那要是收麦天扬场,落一层麦糠,梳都梳不开了哩!”
这天夜里,他们来到旅社,禾禾为她安排好了房子,自己就去找当年的那个战友借宿。天亮起来看烟峰,烟峰一见面就说了昨晚同房里的女干部拉她去洗澡,她一进浴室,就忙出来了,她嫌害臊,脱不了衣服,但却在旁边的一个房子里看了一场电视呢。
因为禾禾还要去农林局再联系一些养蚕方面的事,就给烟峰买了车票,送她返回鸡窝洼。
烟峰坐在车上,却叮咛禾禾也给她买些蚕种,她回去也要养呀,就把怀里那一卷人民币塞给了禾禾。禾禾也给了她一个纸包。车开动了,她打开纸包,里边竟是一双女式塑料凉鞋。
十四
禾禾也没有想到,他竟在城里能呆七天。他本来是到农林局去要一些养蚕的材料,再买一些蚕种的。但农林局的王局长却对他极有兴趣,拉他列席了一个檀桑养蚕会议,又去东山一个植桑专业户那里参观。禾禾在那里,大开了眼界,看到人家竟植了一架山的桑树,仅出售桑叶一年便可收入几千元。禾禾意识到自己桑植得太少了,当下和这位专业户订下合同,要求给他培育五千棵桑苗,当时就把烟峰给他的那笔钱交付了。
七天后,他高高兴兴回来,但一个闷雷般的消息把他震蒙了:烟峰和回回离婚了。
事情发展得这么快,鸡窝洼的人都感到了惊骇。这事禾禾没有料到,甚至烟峰也没能料到。她跟着禾禾去县城后,鸡窝洼好不热闹,都说是他们两个私奔了。而且以私奔为话题,风声越传越奇。有的说禾禾把麦绒离了,目的就是为了得到烟峰,可怜回回竞把禾禾当作了座上宾,扮演了一个可笑的戴绿帽的角色;有的说他们早就鬼混在一起了,干些不干不净的事。烟峰不会生娃,所以事情一直没有败露,这次私奔,三天前就在树林子里密谋好了;有的则一口断言: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可怜坑害了麦绒和回回,使两个好端端的人家鸡飞蛋打了。风声作用很大,人们似乎都倒出了回回,都来安慰他,在他面前骂着那一对浪子。回回一想到自己四十多岁的人了,儿子没儿子,老婆又没了,伤心起来,趴在门口哇哇地哭。
麦绒抱了孩子来劝说,反一劝,正一劝,替回回说宽心话:
“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谁能想到,这做嫂子的能干出这等事来?也罢了,经过这事,你也就看清他们是什么人了,以前你还一心偏护着禾禾呢。”
回回只是哭着,拿拳头打自己的头,骂自己瞎了眼,却也可怜起自己这一家不能传下去,这一份家业就在自己手里毁了。麦绒也流了眼泪,拉起回回说:
“回回哥,命苦到咱们两个,也就再不能苦了。你要不嫌弃的话,咱们两家合在一起,我麦绒没什么能耐,我只图把好这个家,不让外人再扯笑了咱。你若不悦意的话,这话权当我没有说,你再托人续上一房,你要心盛盛地过活下去。你还是这鸡窝洼的富裕户啊!”
回回看着麦绒,他没有想到这个寡妇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等言语,才明白了这是一个很有心劲的女人。她没了丈夫,硬拉扯着儿子撑住了一家人的门面,倒比一个男子汉要强得多,当下站起来,将孩子一把抱在怀里,泪水长流。
“麦绒,你能说出这种话,我回回一辈子也得念叨你的恩德。可禾禾和烟峰一走,咱们再合在一起,外人又会说出些什么呢?”
麦绒说:
“回回哥,咱们吃亏也就吃在这里,外人能说些什么?大小了说这两家人像戏文里边的事。可到了这一步,也顾不得这些了,要顾这些,我一个寡妇来对你说这些话,还成了什么体统?可没办法呀,好端端的一个家,突然破了,我知道那苦楚,你这么好心的人,我不忍心你也那么苦下去。”
麦绒说着,眼泪也扑簌簌流下来,回回第一次抓住了麦绒的手。那手粗糙得厉害,记载着一个寡妇人家的艰难。他握着,麦绒也不抽回去,两个人“哇”地又都放声哭了。
这天夜里,他们一直边说边哭。坐到鸡口叫头遍,麦绒要回去。开开门,外边黑得像锅底,回回说:
“太黑了,孩子已经在怀里瞌睡了,会感冒的,你就睡在这里吧。”
麦绒说:
“使不得的,回回哥,咱可不能让外人说些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咱们的那场事,你也不要急,可一定要找个媒人来说合,名正言顺的。咱要成,也是成得堂堂正正,把任何人的嘴都堵住了。”
回回点点头,一直把她送到了家。
可是第二天中午,烟峰却出人意料地回来了。当她从车上下来,白塔镇上的人就发觉她满面春风,而且脚上穿了一双崭新的塑料凉鞋。深山里穿这种鞋的人很少,只是一些孩子们穿的,而一个中年妇女突然穿上了,就觉得新鲜、显眼。大家都往她脚上瞅,她并不害羞,反觉得这有什么可稀奇的呢?人家县城……她一想到县城,反倒觉得这些人可笑了。一路上同一切熟人打招呼,所有的熟人都一脸惊骇,在问:
“你怎么回来了?”
“这不是鸡窝洼吗,我不回来,要上天入地去?”
“那禾禾呢?”
“他还在县上。”
“他又不要你了?”
“放屁!怎么是要我不要我?”
旁人疑惑不解,她也疑惑不解。一走到家里,闪过竹林,迎面碰着回回,回回一下子傻了眼了。
“你还回来干啥?”回回眼红了,“还要再倒腾家里的财产吗?”
“这你管得着?”
“我现在就要管了!你和我还没有离婚,你干这种事,不怕天打雷击?我什么都迁就你,随着你的意来,只说你能再回心转意,你竞这么报应我?我看我再要这么老实下去,你们会把我勒死呢!”
“我们?”烟峰觉得事情不对头了,“我们是谁?”
“你还以为能蒙着我,好一步步吞了这份家当吗?你们私奔,你们就远走高飞,我永远不见到你心里也清静,权当你们都死了!”
“私奔?”烟峰跳起来,叫道:“好呀,回回!你这么作践我和禾禾!什么叫私奔?你把话说清楚,你要不把这张脏皮给我揭了,我烟峰也不能依你!我嫁汉了?我在哪儿嫁汉?你捉住了?!”
烟峰拉住回回的衣服,回回狠命一推,烟峰倒在了地上,腮帮正好砸在一块石头上,渗出了血,烟峰爬起来,舞着双手就来抓,结果回回的脸上就出现几个血道子。两人纠缠在一起,一个说你和禾禾进城就是证据,一个说你满口喷粪;一个说你昨夜在哪儿睡的,一个说说妄话天不会饶的。
鸡窝洼的人闻声赶来相劝,但都明显地偏向回回,故意将烟峰手捉住,让回回多踢了几脚。烟峰发疯似地吼着,大声叫骂这些偏心的人。这些人趋势就又动手打起她来,往她的脸上吐唾沫。回回也觉得不忍了,拉开了大家。大家又都埋怨回回手太软:应该狠狠教训教训这个不要脸的婆娘。烟峰受不了这种侮辱,指着回回骂着:
“回回,你好个男子汉,你打了我不算,你还站在一边看着这些人打我,你还算是我的丈夫啊!”
回回说:
“谁是你的丈夫?你要认我这丈夫,你也不会这个样子!你给我滚远些,这个家没有你的份!”
“我没有和你离婚,你敢!”
“没离婚现在就离婚!”
“离婚就离婚!”
烟峰爬起来,脚上的凉鞋却不见了,回回早将鞋踢在一边的水沟里,她把鞋提起来,重新穿好,两个人就披头散发地去了白塔镇。
第一次离婚,没有成功,第二天又去,第三天还去,公社同意了。当烟峰把自己的指印按在那一张硬硬的纸上,捂住脸就往外跑。在石河上的那独木桥上,她觉着天旋地转,一头栽下去,浑身精湿。当夜就在判给她的那厦房里一病不起了。
禾禾七天后回来,听到了消息,他像一头公牛般地冲进了回回的地里。回回正在地里锄包谷,看见了禾禾,当下提着锄站在那里,禾禾也站住了。
“你要干什么?”回回说。
“我要问问你,”禾禾说,“你想打架吗,我告诉你,有你十个,我禾禾也不放在眼里j我只问你,你为什么那样对待嫂子?为什么要离婚?”
“为什么?你知道!”
“我禾禾对着天给你说话。烟峰嫂子对得起你,我禾禾也对得起你。我就是再不好,我还是人,我不是猪狗,我要作出什么丑事,我用不着来见你,我自己就一头碰死在那石头上了。你可以不认我,可以恨我、骂我,用刀子来把我杀了、戳了,我禾禾能忍了你,可我不允许你这样对待嫂子!”
“她是我的老婆,你没权利来管!”
“你可怜!”
“我可怜什么?”
“你连你的老婆都不相信,你还相信什么,你怕是连自己也不相信!你要还是人,你去给嫂子赔话,你们再去复婚,我禾禾可以永远不见你们,也可以永远离开这个地方!你给我回答!”
“我回回到了这一步,还要叫你指挥?”
“你不同意?”
“不同意!”
“好吧,回回,你会后悔的!”
禾禾愤怒地踢了一脚,面前的一个土疙瘩开花似地飞溅开去。他走掉了。
他回到了木庵里,大声地吼叫着,双手抓住木庵的椽头,想一下子把它摇晃塌了。又一脚踢开了那只装着酒的军用壶。接着提了土枪,装上了火药,一端起来就勾起了枪机,“啪”地一声,在庵子外跑着闹着的那只跟随了自己多年的没尾巴蜜子,就在空中弓了一下身子,倒在地上不动了。他丢开了枪,扑过去抱住了蜜子,撕心裂肠地哭叫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