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梓:与咖啡温存(1)
也许咖啡真的属于夜,就像女人也属于夜一样,永远在夜晚散发出故事。
夜幕降临的时候,喧闹的都市在夜色的亲抚下,终于渐渐宁静如婴儿般地沉睡了。我站在高楼的阳台上,环视四周,高高低低的万家灯火似星光灿烂。我想象着那一扇扇窗户背后的故事,是欢乐的抑或是悲情的。然后我数着一扇扇窗户里的灯光灭掉,只残存路灯的昏黄。
在这个夜晚,我像一个幽灵一样,在黢黑的家中悄无声息地穿行。我是自由的,在女儿熟睡之后,在丈夫夜归之前,我是自由的。我的思想可以随意释放,我的行为也可以恣肆放纵。我不再是妻子或母亲或者其他别的角色,我只是一个纯粹的女人,一个纯粹的都市女人。夜已深了,女人自由了。灯已灭了,女人要为自己活了。
当男人在夜色掩护下觥筹交错,沉醉糜烂之时,我也是个享受夜色的物质女人,这听起来都气度不凡。因为我变得与白天不一样,内心充满了享乐的欢愉。我放上一池子水,倒一点芳香精油,让自己的身体完全浸泡在芬芳的水里。水流轻轻地按摩我的全身,清香一点一点渗入肌肤,让皮肤变红,变柔软,变芳香。我如蛇行一般盘桓在水底,这使我快活无比。浴缸是花费巨资改造的,我庆幸自己在与丈夫的争论中一意孤行地坚持己见,用半年的工资,打掉半面墙以及一个星期家中尘土飞扬的代价,换回这台家具店里最昂贵的按摩浴缸。我出浴,我将周身涂抹上Shiseldo润肤品,它的香味使我如诗如梦般沉醉。我任由睡裙的丝绸轻轻吮吸我的肌肤,在寂静的夜里,我似乎听到了皮肤或者是皮肤下面的血液“劈啪”作响,有如花瓣正在怒放。
这个夜晚,我还沉浸在孤芳自赏的状态中不可自拔。我的耳中已听不到女儿的呼吸声。此时,我只在客厅开了两盏射灯,灯光投射在丝绒窗帘上,使一面墙有了一种舞台的感觉,我就那样沉浸在强烈的自我表演之中,我幻想自己成了某个故事里的女主角。我选择我喜爱的橙色碎布靠垫倚墙抱膝坐下,推一张Poulslmon的CD唱片进音响,The Sound Of Silence水一般流淌在房里,音乐渐渐使我的眼角湿润。这音乐似乎诠释了我常常感知的那种遥远的气息,气息成为了一种形象,一种具有声音和触觉的形象,它竟然与我心里的空落、忧伤和一些美丽的痛苦完全吻合。我在这柔和暖昧的气息里追忆似水流年,给过去虚构一些情节,然后再因这些虚构而伤痛。
这时候,应该让那杯咖啡出现了,让咖啡来抚慰我。咖啡是在夜晚,在我最孤独又最自由的时刻享用的饮品。咖啡不需要找人分享,就像女人的爱情,你必须独自在屋隅在灯光中在音乐里品尝苦涩和甜美。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我要用百分之五十的咖啡,另外百分之五十是一种叫感觉的东西,调制一杯属于我个人的咖啡,滋养我的心灵。
这一杯咖啡不需要鲜奶油、巧克力糖浆、蜂蜜和一切甜香的点缀,我只喜欢一杯纯粹的不加糖的咖啡,或者一杯添加了浓厚酒香的咖啡。
今夜,我想要一杯怎样的咖啡?是高贵的皇家咖啡,热烈的苏格兰爱丽丝咖啡,还是浪漫的罗马假期?这些都不如一杯热情咖啡那么契合我今夜的心情。我冲泡了一杯热咖啡,在咖啡上放一片柠檬,再淋上二分之一盎司的白朗姆酒,点燃火。最令人激动的时刻就这样来临了,在夜的昏暗的灯光下,那火焰跳动着新鲜刺激、浪漫迷人的风情,那咖啡飘散出神秘的诱人的芳香;品啜一口,是苦、醇、烈、酸的绝妙组合。这一杯热情咖啡,让我喝前享受谓制乐趣,饮后享受劲道快感,我就这样贪婪地在其中流连忘返以致忘乎所以。咖啡果然充满了魔幻气息,就在这个夜里,它将暖黄的灯光、怀旧的音乐和一个女人莫名的感觉点化成一片,相互独立又相互依偎。
一杯咖啡就像是一个白日梦。我的白日梦不做在白日却做在夜晚,因为夜色就是一层面纱,这层纱不需要真却一定要美。咖啡使我不同于白天那个穿套装的矜持的我,白天我工作、学习和思想,但我的精神似乎尚未真正来到我的躯体,我感到寂寞。寂寞是因为我被人群抛弃,而孤独是我抛弃了人群。寂寞是悲惨的,而孤独是快乐和自由的。在夜晚,我是孤独的,我听不到人声,我只听到我身体里的嬉笑声。我快乐地享受着夜色的抚摸,抚摸我的脸和唇、我的皮肤,我被夜色的意想不到的温存激活了,那蛰伏已久的欲望,被自己监禁了的原始力量,此时此刻都被唤醒了。我闭上双眼。想象着自己足尖上的自由,而这个想象转眼之间飘浮在夜色里,它可以引领我进入所有的禁区。有人问过我一个流行的心理测试题,喜不喜欢喝咖啡?我说喜欢,又反问他答案是什么。他说,咖啡只是一个意象,据说,很久以前阿拉伯的一个国王每晚喝下一杯咖啡,使他的40个女人夜夜欢歌笑语。所以咖啡它象征着性。也许咖啡真的属于夜,就像女人也属于夜一样,永远在夜晚散发出故事。
宋梓:与咖啡温存(2)
我喜欢这样的夜晚,它使我不再如白日一样的庸常和凡俗;我也喜欢这样的生活,它不必去刻意矫饰而比白日真实和坦白。这时,夜更深了,我身体里的那一座钟告诉我,该睡觉了,于是我走向床,躺下,静等着美梦袭来……
沈嘉禄:喝茶,还是咖啡(1)
又到喝茶的时候了。夕阳的余晖涂抹在南窗的边框上,屋子里涌起一股滋润的暖意,对面人家的阳台上,老太太在收拾晾晒的衣服,飞倦了的鸟儿栖息在电线上,放学回家的学生骑着自行车歪歪斜斜地拐进新村,一只黄狗突然从大楼里窜出去,蹭着半截树桩撒了一泡尿,然后放肆地大吠几声。
太太问:“泡什么?”
“叶叶香。”
每当我写完一篇文章,不管是长是短,都要泡上一壶茶犒劳自己。我没有别的嗜好,不沾烟酒,也不会跳舞,以前我把所有的零花钱都用来买书,现在我明白了,应该划出一点钱来买几罐好茶,在这样的时分泡上一壶。
你来吗?我的朋友。
过去我喝咖啡,因为巴尔扎克常喝咖啡。通常在晚上,在打开台灯之前,泡上一杯浓浓的咖啡,然后一口气写上两千字。太太半夜醒来催我早点睡,不经意朝桌上一瞥:“咖啡都冷了。”我喝下半杯冷咖啡,又兑了一半的开水,嚼几片饼干,倒头便睡,在梦里把故事继续编下去。
那时候我写的小说很像小说。现在不了,我不写这样的小说了,因为我已经不属于青年人了,我一脚跨过了中年的门槛,还因为我不喝咖啡,改喝茶了。
喝茶当然比喝咖啡有意思得多。不过我不反对你自己煮咖啡,甚至买了咖啡豆在小电磨上磨得松松的。从咖啡壶嘴里跑出来的香气就像一个梦中情人懒起画蛾眉,可望而不可即,香得让人绯想翩翩,并有一点点酸,特别是在窗外飘着细雨的下午。可是茶不,茶一经泡开,并没有浓浓的香气逼你。如果是绿茶,她还有点大家闺秀的羞赧,不肯立即展露素雅的芳容韵姿。慢慢地,在你不注意时,她才舒展芽叶。再看这汤色,仿佛初恋的情书,连谎话也不说。如果是乌龙茶呢,先要洗去她的满面尘埃,然后她的两颊就会飞起抹红晕,就跟没有见过大世面的村姑似的,哦不,她本来就是村里的小芳。她的感情却是直率的,持久的,似乎还有点任性。
茶的香气远没有咖啡那么浓烈,那么外露,那么风骚,但是咖啡喝光了,杯子里是空的,茶喝光了,还有茶叶。我还要告诉你个经验,上品的乌龙茶泡过的茶具,到了第二天还有一股幽幽的兰花香。那种香气,你会觉得非常熟悉,是属于童谣的一个音节,是属于故乡的背景,跟老外婆的故事一样,永远也忘不了的。前辈茶人的一句话真是没有说错:“戏作小诗君莫笑,从来佳茗似佳人。”
我已经结婚12年了,和太太的感情就像茶一样,慢慢地喝出味来,不浓,但好像地长天久也不会寡淡。所以我就懂得茶的意韵远比咖啡长得多,也深。
一个人喝咖啡是可以握着一份情调的,但总有点凄惶零落,神不守舍的孤单、守望在都市的无援无助中。一个人喝茶却是闲云野鹤,无迹可寻,把手按在包浆很亮的紫砂壶上轻轻摩挲,那股热量一直会钻到心尖尖,那真是体贴人的热情和照顾,就如故雨旧友的问候。善饮的画家常酡红着脸说:墙角菊花可沾酒。那么我偏偏“瓦瓶亲汲三泉水,沙帽笼头手自煎”,一卷闲书在握,也是人生的注释。如果正在构思一部作品,那么灵感很可能闪现于举起茶盅时的一刹那,诚如曼生壶上的铭句:“南山之石,作为井栏,用以汲占,助我文澜。”
两三知己喝咖啡,那是都市浪漫故事的开头、手中的咖啡杯常常沦为小道具,舌尖的苦涩又能回味多久?我怀疑。而两三茶人围炉饮茶,气氛是田园山林式的,带着尊重礼仪的典雅端庄或不拘小节的潇洒倜傥。“茶雨已翻煎处脚,松风犹作泻叶声。”“客至何妨煮茗候,诗清只为饮茶多。”倒也不必刻意参禅,或齿陵佛理,家常话也一样是佐茶妙品。怪不得我的一些不常喝茶的朋友,在我家里品了新茗后就与古人“共喜紫瓯吟且酌,羡君潇洒有余情”的情绪产生了共鸣。
现在,我可以跟比我年轻的朋友说了,咖啡可以喝,但茶更可以喝。喝茶的终极目标不是解渴,而是细腻地品味人生,体会无需言表的亲情和世间的况味,品茶的过程也许是感受人生的过程,是孕育思想的过程,是享受成果的过程,是盘算未来的过程,更是文化蕴积和感情酝酿的过程。所以会喝茶的人总说品茶,不说喝茶。大口喝,就嫌牛饮的糙狂。已经够粗疏浮躁的当代人,千万不要将好茶当做可口可乐来灌肠。
沈嘉禄:喝茶,还是咖啡(2)
青年朋友们,哪怕再忙再累,也要挤出一点时间喝茶。净了手坐在窗下,品味那如新花生般的人生,约邀同窗知己,或者三江白波上的鸥鹭。
马国亮:咖 啡(1)
和茶一样,咖啡也是含有刺激性,使人吃了会兴奋的。我的少饮咖啡,比茶还甚,第一,咖啡的焦苦的气味,我根本不大喜欢它。其次,因为吃咖啡必须放一点糖,而甜的东西,是我比较上不很喜欢的,所以我便成为习惯了。每次在西菜馆吃完了一个餐,侍者走来轻声地问:“Tea or coffee?(茶还是咖啡?)”的时候,我一定说:“Tea(茶)。”同为茶可以不需放糖,并且我觉得饭后喝一杯清茶是比喝一杯浓甜的咖啡更好。虽然饭后吃点甜东西是很有益的,但是每次餐后既有了甜点心,我把甜点心用过,便无需再喝甜咖啡了。
我说不喜欢咖啡,并不是说不吃之意,每个月里大概总要吃三四次。多吃不会,少少吃一点,倒也是很有趣的事。要我自己去弄咖啡吃,是很少有的。假如有一杯咖啡放在我面前,我却很喜欢地把它灌到肚里。我常到一个朋友家里,承了他和他母亲的盛情。给我弄一杯咖啡,我除了极喜欢地把它喝完之外,心里还觉得很感谢。因为除了烟、酒、茶、生果,而至于饭餐之外,还加上一杯咖啡,这确乎是很值得感谢的。
因为咖啡是能给人刺激,所以有些朋友预备晚上不睡觉时便得喝一杯浓咖啡。其实它不但质地是有刺激性,单是那字面,已经有很浓厚的刺激性了。日本的咖啡座,和上海的咖啡室,都是利用这咖啡的名字来给人刺激的。因为所谓咖啡室也者,并不是一走进去便只喝咖啡之谓,谁都知道咖啡店的内容是专雇用一班年轻的女招待,使一般无聊人能够得到一点片面的性的刺激的。所以大多数走进咖啡店的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咖啡。何况咖啡店里面还有唂咕,茶,汽水,西点大茶,各色具备的呢。
因为种种特有的事实,到现在那咖啡店的名字差不多便成了一个特别的专有名词了。听到了咖啡店三字,便会生出这是年轻女招待的迷人场所的观念,像所谓“谈话处”便是吸鸦片烟处一样。其实未必一定要给她迷的,假如你不招惹她,她也并不会来招惹你,所谓色不迷人人自迷。一向都抱着无论什么都要看看的心的我,三四年前也曾一度走进咖啡馆里坐过。我见那些女招待,如果客人不去招惹她,她断不会来吊客人的膀子。那次我还看见一个客人在咖啡杯的旁边细细烧着香烟,读着书,另外还有一个在急急地写着文章,身旁放着一叠原稿纸。不过这是那咖啡店初开时所见,现在那些女招待会不会来打扰,里面能否有如此清静可供读书和写文章的环境,便不得而知了。话虽如此说,我总以为如果那个人,没有需要那些刺激的,便无走进这些地方之必要。咖啡西点心,何处没有?何况他们还故意把食物代价抬高呢!
咖啡的爱好者,文艺中人也下少。虽然有些人如辛克莱等十分注重卫生之辈是完全不接触这带有刺激性的东西的。伟人的短篇小说家柴霍甫对于咖啡却有特别缘分,他曾有一次在他的朋友宾宁(I.A.Bunin)面前很赞美咖啡,说咖啡真有说不出的好味道,他说他一天除去晚餐之外,其余的时候都得喝点咖啡,这可见他对咖啡嗜好之深。我国文艺界中人喜欢咖啡的也不少,咖啡座热也颇风行过一时,有人以为是模仿西欧,其实也不外古代文人棋酒相对的变相罢了。曾在上海很出过风头的“上海咖啡”店便是以善写三角爱的张资平创办的。他创办的初意是否为想便利一般文艺界中人,不得而知。后来张氏又让顶与別人,到现在早已闭歇。文艺界中有否得到便利,亦不得而知,然而成了一般爱好片面的肉的刺激的青年乐园之一,却是事实。那个时候我也有一个朋友整天沉湎在里面,说是去找一点刺激来做文章,其实他根本便不会做文章的。
然而咖啡店之设,也未尽是肉的女招待的济众所,几年前,我曾到过一间,里面也同样地有两个女招待,然而这两个女招待并不涂脂敷粉,更没有鲜艳炫奇的服装。她们除了替客人预备了他们要吃的东西之外,并不会来招惹你。不特此也,我一个人在墙隅伏桌喝着的时候,听着她们两个在谈话,谈的什么呢?她们谈的是文艺,国民党,政治,什么都谈,她们说完了郭沫若,又说鲁迅,郁达夫,也说汪精卫,蒋介石,我很觉得这是一件意外。我虽没有追究她们,但我相信她们定是大学的学生,自己做着老板也做着小伙计是无疑的。要想每一间咖啡座都是由女大学生开设,事实上当然不能。但是,假如能够有些真确地为卖咖啡而卖咖啡的招待,也是很不错的。我并不是站在道德的圈子里说话,不赞成卖肉的咖啡店,最少我在自己方面感觉到,撩眼的左右浮动的色素与调笑的声浪,实在有扰于清谈的。
马国亮:咖 啡(2)
纵然我不很爱喝咖啡,但我也觉得,它在友谊的链索上的功劳多大呀!喝咖啡,我们少有一人独自去的,而不投契的朋友也很少同喝咖啡去。一杯热的咖啡摆在面前,彼此是知己的朋友,无所拘束地随便谈谈,从男女恋爱起,一直说到文艺,说到鬼神,盗贼,而至于国家世界大事,各谈各所愿谈,各所能谈的东西,这又是多么畅快的事。
咖啡象征人生,我想是最妥帖没有。人生本就是无所谓幸福的,像一杯咖啡它本身是不甜的。要幸福便得自己去奋斗,冒险,努力。一般怯懦的,无进取心的意志消沉的人,就只合一辈子喝着苦的咖啡,他不能得到糖,是他自不努力的该得的酬报。
在另一方面说,它又是一个人生的缩影,为了它是甜与苦的混合。像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涯一样,有时幸福,也有些烦恼。我们不能说有糖的咖啡是绝对的甜,或者说它是绝对的苦,有如莫泊桑之说人生一样,“它不如我们理想的那么好,也不如我们理想的那么坏”。它是苦,而同时也是甜的。
其实,碰在这个时年,喝到甜咖啡的能有几人!就我们的生涯来说,有几多个不是苦多于乐的!来罢,朋友,让我们都努力去放一点糖如何?
这些话,既不是哲理,也不是名言,于人不会有什么补益,只是一些平凡的闲话,像一杯不足轻重的咖啡而已。这就算是我替你倒的一杯咖啡如何?我知道它并不很甜,可幸还不至于有苦味。
张洪:咖啡与茶
几年前,我在一家外国公司打工,每天泡在茶和咖啡里,靠这些与水混合的东西来驱赶昏昏睡意和疲劳。常常拿着两样杯子去洗,久而久之竟生出了些感想。
每次冲咖啡,随着热水落入杯底,立刻便能看到奋身而起的深浓色溶液。水与咖啡的交融几乎无需时间。再加上糖和伴侣,一杯香浓美味的咖啡便备好了。咖啡、糖和伴侣以及将它们溶在一起的水看起来浑然天成,彼此无法分开。它是一次性的,仅此一杯。喝完咖啡的杯子无需费力就能冲洗得干干净净。茶则不同。茶与水永远无法相溶。茶叶最初漂在上面,吃透了水才一叶一叶落下。茶的真正滋味在第二杯以后。茶有点孤芳自赏,不需要伴侣,但却禁得住一冲再冲。茶叶沉在杯底,只将水改变颜色,却永远不献身于水。它们浓浓地挤成一堆,只在水落下时或急或缓地窜一下,过后又归于沉静。茶渍不知不觉就爬满了杯壁,像长进去一样很难去掉。最好的办法是硬碰硬,或用食盐一下一下打磨掉。
咖啡与茶都有苦味,一个醇香浓郁,一个清爽怡人。咖啡易使人旺,茶易使人静。咖啡是浑汤浓味,过把瘾就完,茶则余韵袅袅,滋味悠长。“扫雪烹茶”几乎是文人雅士的一个象征,郑板桥的“闭柴扉,扫竹径,对芳兰,啜苦茗”虽自封为劳苦贫病之人的至乐,实则名士之风雅存焉。
喝茶的人几乎都口角春风,饮完咖啡则像子弹上了膛一样干什么都有了豪气。这样一来,偏爱考证的人很容易就能为国人爱清谈,西人爱实干找到些零根琐据。
加了糖和伴侣的咖啡极易让人联想到西方文化的多元与广纳百川。西方文化博大精深皆有矣,但论其深,则难抵东方杯底的茶叶。这些茶叶经过千年历练,孕育出了被褐怀王的老子、有凡人情趣的孔子以及诸多专攻心术的厚黑学家,还将高深莫测的佛学在流入中土后冲淡成了一杯“云在青天水在瓶”的人间清茗。喝过的人都忘不了它那寓高深智慧于平淡凡俗的独特韵味。
东方这道茶的确独具魅力,它撇开西人不遗余力追求知识和真理的方式而独尊体验和“智取”。它让你先静下来,润一下口舌,再把滋味慢慢传递给你。它使你的心跳渐渐平和,再让你从微微的苦味中析出甜来。滋润你的茶叶永远不会泛到表面,它们只沉在你的潜意识里,使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它的牵制。而你一经熏染便不可避免地打上它的印迹,或身不由己,或甘之如饴,不经过硬碰硬,实难摆脱出来。有时就算硬物相加,它还有以柔克刚的对策,生命力颇为强健。
茶常常是饱经沧桑者“欲说还休”时的替代物,“爱上层楼”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则爱喝咖啡吃缀着红樱桃的奶油蛋糕。我注意到一个不易被人察觉的细节:一杯咖啡总是一览无余,而喝茶的人则习惯于把杯子盖上。
离开公司已经很久了,咖啡已时断时续,但茶却一直喝到现在。茶的余味总让我想起二胡那细细的余音,声音断处仍不绝如缕,有点淡淡的伤感,好像一抬头还能看到许多年前的月光。
我总是一口气把咖啡喝完,又总是一口一口地去品茶。
1997年6月24日
理查德·斯梯尔:咖啡馆的大亨(1)
我描绘的是人情世故——马提雅尔①。
一个人要是不适应男人们热热闹闹的相聚,或是三五成群的妇女们,那么非常自然地,他就会喜欢我们在咖啡馆里发现的那种谈话。像我这样性情的人在咖啡馆里如鱼得水:因为要是无法谈话,他依然能够既为伙伴们所接受,又自得其乐,甘于只当听众。当你和一个男人开始交谈的时候,你应当考虑的第一件事就是:他是不是十分有意听你谈,或者你会不会听他谈,这个秘密只有少数人知道,但在为人处世方面用处不大。听人谈是比较普遍的渴望,我认识一些极其精明的奉承者,他们对给予自己小恩小惠的那些人从来没有半句好话,但是善于注意和他们谈话的人所吐露的一言半语。我们非常好奇,总是留神大人物及其门客的品行;但是相同的嗜好和兴趣也驱使着较低层次的人们;我(除了发表观感之外无所事事)在这个人口众多的城市的各个牧区,每条大街,小街小巷,都见过小有权势的人,有着自家的门庭和自家的奉承者,他们设下圈套骗取他的恩宠,所用的手法也是人们用于身居高位者的那一套。
在我三天两头光顾的那个去处,人们有所不同的倒是在于一天露面的时间,而不是彼此身份有什么高下之分。一天清早6点光景,我已在咖啡馆了,我知道我的朋友彼弗②,是做服饰小生意的,他有一班开门见山的朋友和崇拜者来早朝,不像大不列颠的弄臣或武将那么唯唯诺诺。在他周围,大概是人手一份报纸;不过没有一个会妄加揣测,说欧洲的哪个宫廷将要采取什么步骤,直到彼弗撂下烟斗,说明针对新的事态结盟各方一定采取哪些措施。我们的咖啡馆近乎四大学院③,从清早六点到八点一刻,彼弗的街坊邻舍成了他的听众,而且他得到他们的推崇,这段时间学府的弟子们纷纷质疑问难;其中有的人衣冠齐整,准备八点钟上威斯敏斯特④去,他们行色匆匆仿佛那里的每桩案件都聘请了他们;还有些人晨衣未脱就来消磨时间,好像他们从未想好上哪儿去。我散步的遇见的人都不认得,都是令我动怒发笑的对象,就像那些年轻人,他们待在希腊咖啡馆,老爷咖啡馆,塞尔咖啡馆以及邻近法学院的其他咖啡馆,他们早早起身别无目的,不过是把那股懒劲公诸于众罢了。有人会认为,这些年轻的艺术爱好者戴着招眼的帽子,趿着拖鞋,戴上领带,披上五颜六色的晨衣,这些就是高贵的标志;这些虚荣的东西使他们装模作样,它表明他们彼此看重的是服装。我注意到了,这些年轻人中间的优越感始于尽人皆知的风流和时髦。戴着草莓色饰带的这位绅士鹤立鸡群,去年冬天好像他赞助过每一部歌剧,有人猜想他得到一位女演员的青睐。
这些绅士一旦过于忙碌,再也无法悠然自得地享受到那种不衫不履的快活,他们便把地方让给了另一些人,他们看上去是做生意或有头脑的人,来到咖啡馆不是有事要谈便是喜欢谈话。而有些人的言谈举止我则十分敬重,他们介于以上两种人之间,他们的情绪不是过分活跃,所以幽静的条件下感到幸福满意,他们的性情也不是过分热情而不顾人生的义务和关系。这一类人构成了人类较有价值的一部分;这些人都是善良的父亲,宽厚的兄长,真诚的友人,忠实的臣民。他们的乐趣得之于理性而非想象;这就是在他们的言行中不存在厌烦或出尔反尔的原因。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得出,他们自由自在,光阴流逝,他们静静地拥有着现在的每寸光刚阴,并不渴望满足任何嗜好,或是进行什么新的策划,从而使光阴过得快一些。这些是为社会而造就的人,我们用邻里这个字眼来表达的就是由这些人组成的小团体。
咖啡馆对所有住在附近的人来说是会画的场所,从中他们渐渐品味到宁静普通的生活。一天的当中时间大家相聚一堂,这时欧布洛斯③便来坐镇了。他财运亨通,却并不是一掷千金;他发挥了许多高贵有益的品质,却并不在任何公共活动中露面。他的智慧和知识,对于所有认为可以适当利用的人来说,都是有用的;在所有熟人面前,他履行的是顾问、法官、执行人和朋友的职责,而他既得不到伴随这些职责而来的好处也得不到人们通常对这些人表示的遵从和尊敬。表达谢意令他不快。你能向他显示的莫大感激就是让他看到,由于他的帮助你做个更好的人;你随时准备有助于人,就像他对你那样。
理查德·斯梯尔:咖啡馆的大亨(2)
他的朋友遇到紧急需要的时候,他以法定的利率出借大笔款项,要是投入公债他本可大发其财。他并不考虑自己的钱财在谁的手里增值最大,而是放在哪儿行善最大。
欧布洛斯在每天不多的听众中可谓威信十足,他对哪条公共消息摇头的话,他们个个便显得无精打采;相反,要是欧布洛斯似乎暗示一切顺利,大家就会眉开颜笑回家饱餐一顿。况且他们对他如此毕恭毕敬,当他们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一言一行都以他为准;他的话句句有道理,他们刚刚在自家饭桌前坐定下来,就会怀有希望或产生害怕,就会喜悦或泄气,如同他们看到他在咖啡馆里的表情,一句话,人人都是回过头来就成了欧布洛斯。
杨自伍译
① 古罗马诗人,以警言诗名世。
② 原型人物叫詹姆斯·海伍德,做服饰批发生意,出过一本《书信和诗作》。
③ 指伦敦的四所法律学院。
④ 政府部门所在地。
① 本指公元前4世纪雅典著名的理财家,这里和下文都是比喻用法。
茶
冯亦代:品茗与饮牛(1)
《红楼梦》里,妙玉请黛玉、宝钗、宝玉品茶,调笑宝玉说,“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就是饮牛饮骡的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相比之下,我喝茶一口气便是一玻璃杯,大概较一海为多,便成了什么呢?再说下去便要骂自己了。
我是杭州人,年幼时到虎跑寺去,总要泡一壶龙井茶,风雅一番。但现在想来,也不是“品”,大半是解渴,而且是在茶杯里玩儿。因为虎跑寺水厚,满杯的水,放下几个铜板,是不会漫出来的。
真正品过一次风雅茶,还是在我邻居钟老先生家里。他暮年从福建宦游归来,没有别的所好,只是种兰花和饮茶。他的饮茶,便是妙玉的所谓“品”了。他有一套茶具,一把小宜兴紫砂壶,四个小茶盅,一个紫砂茶盘,另外是一只烧炭的小风炉。
饮茶时,先将小风炉上的水煮沸,把紫砂壶和四个小茶盅全用沸水烫过一遍,然后把茶叶(他用的是福建的铁观音)放一小撮在紫砂壶里,沏上滚水,在壶里闷一下再倒在小茶盅里,每盅也不过盛茶水半盅左右,请我这位小客人喝。我那时已读了不少杂书,知道这是件雅人干的雅事。但如此好茶,却只饮一二次半盅,意犹未足,不过钟老先生已在收拾茶具了。以后每读《红楼梦》栊翠庵品茶的一回,不免失笑。自忖自己是个现代人,已无使用小紫砂壶饮铁观音的雅兴,只合做个俗人,饮牛饮骡而已。
但我总算亲炙了一番“品”茶之道。杭州人家里,每家有一壶家常茶,那是用大瓦壶沏的,供一般人饮用。我的祖父母和姑母们则有另沏的茶头,那是沏在中号的瓷壶里的好茶叶,每要饮茶,便从这把壶里倒出稍许茶头,兑了开水喝。我小时候祖母是不许我饮冷茶的,说饮了冷茶,便要手颤,学不好字了。当时年幼还听大人的话,后来进了中学,人变野了,有时在外面跑得满身大汗回来,便捧起那把大瓦壶,对着壶嘴作牛饮。这在饮茶一道里,该是最下乘的了,难怪我现在写的字这么糟!钟老先生后来搬了家,我去看望他时,他也会拿出他那套茶具来,请我“品”铁观音。这样饮茶有个名堂,叫饮“功夫茶”,说明这样喝茶需要功夫,绝非心浮气躁的人所能做到。
中国为了鸦片烟曾与英帝国主义打了一仗。而在茶叶问题上,英帝国主义和在北美的殖民地也闹了一番纠纷。英帝国用鸦片烟来毒害中国老百姓,却用茶叶来压制北美殖民地为东印度公司剥削贸易。殖民地人民起来反抗了,拒绝从英国进口的茶叶,曾在波士顿地方把整货船的茶叶倒入海里,以示抵制。这件事终于导致了美国以后的独立战争。
英国也是个饮茶的国家,他们天黑后要饮一次“傍晚茶”,其实有些像我们的吃夜宵。饮茶之余还佐以冷点心肉食等等。英国人喜欢饮“牛奶茶”,用的是锡兰(即今之斯里兰卡,当时还属印度)生产的茶叶,即有名的利普顿红茶,饮时加上淡乳和方块砂糖,他们是不喝绿茶的。这在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贸易中也是一宗重要的项目。
英国人喝茶也有套繁文缛节,类似我们福建同胞的喝“功夫茶”。英国散文大师查尔斯·兰姆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古瓷器》,就专门为了饮茶用的中国瓷茶杯,写了一大段,可以看出英国人饮茶的隆重。我的岳父是位老华侨,自幼即在英国式书院上学,也染上了一身洋气。他每天必饮“牛奶茶”。在他说来这是一件大事。我还在谈恋爱时,他知道了,便约我到他家饮茶。
他也有一个小炉子,一把英国式的茶壶,就是喝茶的杯子比我们喝“功夫茶”的茶盅略大一些,但也不是北京可称为海的大碗茶。他先把小炉子上的水煮滚了,在沏茶的小壶口上放一只银丝编织的小漏勺,大小与壶口同,里面装上利普顿茶叶,然后把沸水冲入壶内,再把壶盖盖严。这样闷了几分钟,沸水受了茶气变成茶水,便可以喝了;而茶叶是不放入壶中的。另外还备有蛋糕或涂黄油的新烤熟的面包(土司),主客便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谈话。我是第一次喝西式茶,又是毛脚女婿上门,心怀惴惴,老实说这一次就没有“品”出利普顿红茶的味儿来。以后次数多了,觉得利普顿茶叶的味道的确比龙井深厚,香气也比龙井浓。龙井是清香,妙在淡中见味。
冯亦代:品茗与饮牛(2)
以后我到香港去了。香港的中式茶楼,座客衣着随便,且多袒胸跣足者厕身其间,高谈阔论,不知左右尚有他人。这些茶楼似以品尝各式细点为主,茶楼备有热笼面点糕饼不下百十种,用小车推至座客前,任选一二种慢慢受用,颇有特殊的风味。据传也有茶客,在清晨入店,午夜始回,终日盘桓,以致倾家荡产的。香港多的是这类广式茶楼,这已不是明窗净几,集友辈数人作娓娓清谈的饮茶了,而是充满市井气的热闹场所。若从品茶来说,这大概只能归入于冲洗胃里的油腻一流,即作品,亦非饮,而是讲究吃的了。
香港也有完全西式的茶座,如战前有名的香港大酒店,告罗士打行和“聪明人”茶室等。告罗士打行和香港酒店的茶座,是珠光宝气的妖艳妇人和油头粉面的惨绿少年麇集之所,倒是“聪明人”茶座虽设在地下室内,却少繁杂的喧嚣,可以与至友数人作娓娓清谈。这里喝的除了纯咖啡与冷饮外,就是一樽利普顿红茶,是饮茶而非品茶。好在去的人意不在茶,茶叶的好坏便无所谓了。
后来到了重庆,应云卫经营中华剧艺社,在国泰大戏院演出。剧团寄住在戏院对门,外进则是一爿茶馆。杭州的茶楼里有舒适的藤椅可以躺卧,重庆的茶馆里则有帆布或竹片拼成的躺椅;每到这里来,颇动我的乡思。在重庆的五年中,我是经常出没在这家茶馆的。前几天吴茵还写信来提到我们当年在茶馆里谈笑风生的情景。这里的茶与杭州的龙井或英国的利普顿茶有别,这里饮的是沱茶。每逢你吃得酒醉饭饱时,喝上几杯沱茶,的确有消去油腻的功用。但是更令人难以忘怀的,倒是那些伴着喝沱茶的日子,谈文学谈戏剧谈电影,甚至谈国事(当然是小声的耳语,因为茶馆壁上贴着“莫谈国事”的警告),则是又一所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社会大学。
抗战后回到上海,以前只有洋人才能进去的饭店茶室,大者如华懋、汇中,小者如DD’S与塞维那,如今我们也能大大方方进出了。还是喝茶,但这已不是品茶,而是对于未来美好日子的期待了。
1989年国庆后一日,听风楼
秦瘦鸥:俗客谈茶(1)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是我们上代人留下来的两句老话,尽管此刻已经很少人再提起,大部分的小青年同志甚至根本没听说过,但不可否认,今天柴米油盐酱醋茶依然是绝大部分人日常生活中的最低需要,缺一不可。自然,也有少数人例外,七事之中,缺一缺二都不在乎。例如有些人因病遵照医生嘱咐,长期忌食加盐的菜,亦无损健康。而我,大概由于身无雅骨,对茶向来可喝可不喝,只要不缺白开水,一样好过日子。
记得自己还是个小毛孩的时候,我们那个虽然毗邻上海市区,却依然很闭塞的小城里面,不但没见过什么雀巢咖啡或雪碧、芬达之类的饮料,连问世最早的柠檬汽水或姜汁汽水,也只有极少数的家庭里才有。一般的老百姓要解渴,只有喝茶,但用的茶叶也决非什么乌龙、茅峰,都是不列等的粗茶而已,我们家中有一把锡制的大茶壶,约莫可装三四磅水,每天早上,我妈妈抓把茶叶丢在壶里,提水一冲,于是一家几口就随时可以去倒出来喝。我玩得累了,口渴不堪,往往懒得找茶杯,干脆探头咬住壶嘴,直接把茶吸出来,也不管什么妨碍清洁卫生。到了夏天,不能喝热的了,泡的茶就凉在大瓷碗里,让一家人解渴。
这里还免不掉要插写一次我童年时代所遇到的偶发事件。那是发生在我就读的小学校里的:有个姓葛的小学生,原来身子还不错,可渐渐地显得面黄肌瘦,精神委靡不振,终至休学回家。同学中纷纷传说,小葛害的是怪病。老师听他讲,由于他惯于把未泡过的茶叶放在嘴里咀嚼,日子多了,便成为“茶痨”。最后听说是有位高明的医生给他开了张方子,服后吐出许多绿色的小虫,他才得以康复。此事是真是假,我至今没弄清楚,但在我的脑海深处,却已留下了不可消灭的印象,到我成年后,不觉就养成了不喝茶的习惯。现在老了,也还是如此。有人误认为我必然常服人参之类的补品,故而忌茶,其实茶叶是否真会使补品失效,医学界至今尚无论断,何况我只是一个“爬格子”的老人,哪来这么多人参鹿茸?
茶是一种常绿灌木,不仅春间所生的嫩叶可作饮料,其子也可以榨油,其干坚密木质,可供雕刻,称得上一身都是宝。千百年来,经过人工培育改良,对气候土地的适应性更强了。我们国内绝大地区,几乎凡有人烟之处,就可以见到茶树(品质高下当然是另外一回事)。正因为这样,喝茶这种风气,早已和吃饭饮酒一样,传遍全国。数十年来,我足迹所到之处,很少没有茶室、茶馆的。尤其是广州、香港、扬州、苏州、重庆、成都等地,新中国成立前茶楼林立,俨然成为人们从事社会活动的主要场所。新中国成立后由于各种因素,茶楼已不再发展。有不少茶室则并入餐厅酒楼,成为经营项目之一。但并没有影响人们爱好喝茶的习惯,我看今后也不会吧。
至于骚人墨客,以煮茶品茗为乐,更是无以代之。唐代陆羽一生淹蹇,不事生计,独嗜茶成癖,著成《茶经》三篇,被后世奉为茶神。庸俗如我,当然不会忽发奇想,去找《茶经》来读,但在古典小说《红楼梦》中看到曹雪芹所写宝玉、黛玉、宝钗等夜访栊翠庵,妙玉烹茶待客的那一段,也觉雅韵欲流,悠然神往。从妙玉所谈关于如何选择用水,如何掌握烹煮时的火候,以及非用名器不饮等等高论中看,似乎略同于现代人所说的“功夫茶”。排场如此讲究的饮茶仪式,1954年我在香港,居然也幸得一遇。那次是新闻界同道张世健、谢嫦伉俪在一家著名的潮州菜馆宴客,宾主酒醉饭饱之余,与张谢谊属同乡的菜馆老板曲意交欢,又捧出一套精美的宜兴紫砂茶具来,用炭火烹水,泡了两小壶高级的铁观音,由大家用鸡蛋壳那么大小的杯子来品尝。我也郑重其事地缓缓喝下了两杯,却还像猪八戒吃人参果那样,除了觉得其味特别浓,并略带苦味外,仍然说不出什么妙处,但看到阖座怡然,也就不愿败人清兴,妄发一言了。
秦瘦鸥:俗客谈茶(2)
今年“五一”节的下午,我应邀往访一位早年曾留学英伦的朋友,他家里是有喝下午茶的习惯的。过去我也在西方人家里喝过几次所谓Afternoon Tea,觉得茶具很多,很讲究,但没有多少东西可吃,近于“掼派头”。如今大概因为年纪老了,食量锐减,除对咖啡、红茶外,只备几片吐司或饼干的下午茶倒也觉得很清淡,而素有暖胃消食作用的红茶也适合我的体质,所以那天喝得特别满意,后来就在家里仿照着招待过几次来友。我想一个俗人在生活上学得雅一些,也可算得是对精神文明的向往吧?
萧乾:茶在英国(1)
中国人常说,好吃不如饺子,舒服不如躺着。英国人在生活上最大的享受,莫如在起床前倚枕喝上一杯热茶。40年代在英国去朋友家度周末,入寝前,主人有时会问一声:早晨要不要给你送杯茶去?
那时,我有位澳大利亚朋友——著名男高音纳尔逊·伊灵沃茨。退休后,他在斯坦因斯镇买了一幢临泰晤士河的别墅,他平生有两大嗜好,一是游泳,二是饮茶。游泳,河就在他家旁边;为了清早一睁眼就喝上热茶,他在床头设有一套茶具,墙上安装了插座,每晚睡前他总在小茶壶里放好适量茶叶,小电锅里放上水,一睁眼,只消插上电,顷刻间就沏上茶了。他非常得意这套设备,他总一边啜着,一边哼起什么咏叹调。
从二次大战的配给,最能看出茶在英国人生活中的重要性。英国一向依仗有庞大帝国,生活物资大都靠船队运进。1939年9月宣战后,纳粹潜艇猖獗,英国商船在海上要冒很大风险,时常被鱼雷击沉。因此,只有绝对必需品才准运输(头6年,我就没见过一只香蕉)。然而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居民每月的配给还包括茶叶一包。在法国,咖啡的位置相当于英国的茶。那里的战时配给品中,短不了咖啡。1944年巴黎解放后,我在钱能欣兄家中喝过那种“战时咖啡”,实在难以下咽。据说是用炒橡皮树籽磨成的!
然而那时英国政府发给市民的并不是榆树叶,而是真正在锡兰(今斯里兰卡)生产的红茶,只是数量少得可怜。每个月每人只有二两。
我虽是蒙古族人,一辈子过的却是汉人生活。初抵英伦,我对于茶里放牛奶和糖,很不习惯。茶会上,女主人倒茶时,总要问一声:“几块方糖?”开头,我总说:“不要,谢谢。”但是很快我就发现,喝锡兰红茶,非加点糖奶不可。不然的话,端起来,那茶是绛紫色的,仿佛是鸡血,喝到嘴里则苦涩得像是吃未熟的柿子。所以锡兰茶亦有“黑茶”之称。
那些年想喝杯地道的红茶(大多是“大红袍”)就只有去广东人开的中国餐馆。至于龙井、香片,那就仅仅在梦境中或到哪位汉学家府上去串门,偶尔可以品尝到。那绿茶平时他们舍不得喝。待来了东方客人,才从橱柜的什么角落里掏出。边呷着茶边谈论李白和白居易,刹那间,那清香的茶水不知不觉把人带回到唐代的中国。
作为一种社交方式,我觉得茶会不但比宴会节约,也实惠并且文雅多了。首先是那气氛。友朋相聚,主要还是为叙叙旧、谈谈心,交换一下意见。宴会坐下来,满满一桌子名酒佳馔往往压倒一切。尤其吃鱼:为了怕小刺扎入喉间,只能埋头细嚼慢咽。这时,如果太讲礼节,只顾了同主人应对,一不当心,后果真非同小可!我曾多次在宴会上遇到很想与之深谈的人,而且彼此也大有可聊的。怎奈桌上杯盘交错,热气腾腾,即便是邻座,也不大谈得起来。倘若中间再隔了数人,就除了频频相互举杯,遥遥表示友好之情外,实在谈不上几句话。我尤其怕赴闹酒的宴会:出来一位打通关的勇将,摆起擂台,那就把宴请变成了灌醉。
茶会则不然。赴茶会的没有埋头大吃点心或捧杯牛饮的,谈话成为活动的中心。主持茶会真可说是一种灵巧的艺术。要既能引出大家共同关心的题目,又不让桌面胶着在一个话题上。待一个问题谈得差不多时,主人会很巧妙地转换到另一个似是相关而又别一天地的话料儿上,自始至终能让场上保持着热烈融洽的气氛。茶会结束后,人人仿佛都更聪明了些,相互间似乎也变得更为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