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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2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5

我仅到过法国,来讲一点法国人的应酬罢,法人禀受高卢民族遗风,对于“款客之道”素来注重,但他们的应酬,都是经过艺术化的,以情趣为主,物质为轻,平常酬酢,不必花费什么钱财,而能尽交际之乐。

中国人朋友相见不久,便要请上馆子吃饭,法人以请吃饭为大事,非至亲好友,不大举行,而且也不大上馆子,家中日常蔬菜外添设一两样便算请了客。至于普通请客,就是“喝茶”了。每次茶点之费不过合人民币一元,然而可同时请四五客。初交不请,一定要等相见三四次,友谊渐熟之后再请。他们无论男女自小养成一种口才,对客之际,清言娓娓,诙谐杂出,或纵谈文艺,或叙述故事,或玩弄乐器,或披阅名画,口讲指画,兴会淋漓,令人乐而忘倦,其关于国家社会不得意的问题,从不在这个时候提起。他们应酬的宗旨,本要使客尽欢,若弄得满座欷歔,有何趣味呢?

法人无故不送人礼物,送亦不过鲜花一束,新书一卷而已,而且亦必有往有来,藉以互酬雅意。中国人不知他们习惯,每每以贵重礼物相送,不但不能结好,反而引猜嫌。我有一个同学,他有一个法友,是书铺的主人,平日代他搜罗旧书,或报告新出版著作的消息,甚为尽心,这位同学便送他一个中国古瓷花瓶,谁知竟将他弄得大不自在了,以后相见虽照常亲热,而神宇之间,颇为勉强,则因为他们素不讲究送礼,忽见人送值钱的东西,便疑心人将大有求于他的缘故。

人生在世,不能没有亲朋的往来,有之则应酬原所不免,但应酬本旨在增加交际间的乐趣,使人快乐,也要使自己快乐;若为应酬而弄得财力两亏,疲于奔命,那就大大的无谓了。

中国是以应酬为最重要的国家,而百分之九十九的应酬都是无谓。朋友虽无真实的感情,亦必以酒肉相征逐,婚丧呀,做寿呀,生日呀,小孩出世呀,初次见面呀,礼物绝不可少,而以政界应酬为最多。我有一个本家在北京做官,每年薪俸不过两千余元,而应酬要占去八九百元。虽说我送了人家的礼,人家也送我的礼,但现钱可以买各项东西,礼物不能变出现钱来。这种应酬,等于拿金钱互相抛掷,究竟有什么意思呢?而在应酬太繁,不能维持生活,不免要于正当收入之外想其他方法,中国官吏寡廉鲜耻,祸国殃民之种种,不能说与应酬无关。

田望生:枯肠搜尽数杯茶(1)

俗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茶虽为七事之末,但对嗜茶者来说,生活中须臾也不能离开。我就是耐吃苦茶的人,一日三餐,饭前饭后都要喝茶,梦里醒来,不呷一口茶偏偏睡不着。这个习惯,年轻时就有。二十多年前,我在铁道兵第五师摇鹅毛扇子,经常写材料,一写一通宵。发了困,头悬梁锥刺股不敢领教,只好靠苦茶清醒清醒。“枯肠搜尽数杯茶,千卷胸中倒几车”。元朝大臣耶律楚材的这句诗对我虽不灵验,可喝了茶,灵感也确能接踵而来。

茶,是中国的国饮。有朋自远方来,主人提壶烹水,高冲低斟,相对衔杯,细啜细品,边品茶边聊天,其乐无穷。可见,茶不仅能涤烦疗渴,换骨轻身,还是一种精神上的享受。饮茶需要知识,需要文化,不晓得喝的么子茶,哪个地方产的,什么类型的香味,什么样的色泽,喝了会起什么作用,又有啥意思?

茶,不是舶来品,据我所知,“茶”在我国出现很早,而“茶”这个字出现却较迟。在茶字出现之前,荼(tú)就是作茶字用的。《说文》:“荼,苦茶也。”《野客丛话》:“世谓之荼,即今之茶。”茶字最早见之于汉代,如汉代王褒《僮约》中有“武阳买茶”的记载。中国是产茶的母国。比方“茶叶”这个词,不少国家就是从中国“引进”的。俄语——Uao,英语——Tea,德语——Tee,日语——Cha,法语——The,全是汉语“茶叶”的音译。

中国人通茶,历史悠久。世界上第一部茶书就是中国茶圣陆羽写的,第一篇颂茶的散文是司马懿的女婿杜武库作的。茶在华夏多子多孙,从古到今,千姿百态,各具特色。人们熟知的名茶有安徽的黄山毛峰、太平猴魁、六安瓜片、祁门红茶,浙江的西湖龙井、顾渚紫笋、鸠坑毛尖,江苏的碧螺春,江西的庐山云雾、婺源茗眉,湖南的君山银针,四川的蒙顶茶,福建的安溪铁观音、武夷岩茶,广东的凤凰水仙,云南的滇红、普洱茶等。名茶出自名山,天时、地利、人和不可或缺。天时者,即产茶区域的气温、湿度、降水量、日照以及云雾等。茶树喜温暖多雾天气,经常有云雾滋润,茶叶品质才高。地利者,即种茶之地的地形、地势、土壤排水保土性能等。生长在排水快、且具微酸性的坡地或台地上的茶叶,品质最优。人和者,即茶在人种,采用先进的科技和传统工艺培植、加工的茶,发育最好,品质最高。

茶叶的名气和功能,使它跻身于民族文化之林,香飘四海。茶文化发达的国家首推中国。民间流传的饮茶趣事举不胜举,这里略举两例,以飨读者:

发明茶令的宋代词人李清照,一日向其夫提出玩耍茶令,方法是一人出题考另一人,答对的饮茶,说错的只能闻一下茶香。两人商定后,几乎天天行一次茶令,而博学多才的赵明诚总是输给了才华横溢的李清照,所以常是一人闻茶,一人饮茶,而后哈哈大笑。

明太祖朱元璋一次晚宴后,来到国子监视察,厨人献上香茶一盏,朱元璋可能是宴后口渴,愈喝愈觉香甜,乘兴赏这位厨人一套冠带。院子里有位贡生见了不服气,故意高声吟道:“十载寒窗下,何如一盏茶”,众人大惊失色,朱元璋却笑而和之:“他才不如你,你命不如他”。贡生只好认命。

茶,中国人珍爱,外国人也喜欢。16世纪葡萄牙贵族小姐凯塞琳嫁给英王查理二世。在盛大的婚礼上,王妃举起盛满红汁液的高脚杯回敬向她恭贺的达官贵人。上来祝酒的法国皇后想尝一尝红汁液,但王妃没等她开口,便举杯一饮而尽,拉着英王跳起双人舞。法国皇后十分恼怒,回到伦敦旅馆下令卫官一定要把红汁液查个水落石出。卫官摸黑潜进王妃寝宫:当王妃进宫,从皮箱中取出一撮卷曲的小碎叶,用开水冲出一杯红汁液,英王查理问这是何物,她说是中国红茶,商人们把红茶贩卖到印度,印度人看着像血,不敢喝,她出于好奇,大胆地尝了尝,谁知吃了红茶后,肥胖的身体变得苗条了。此后,她每天都喝。潜伏的卫官听了又惊又喜,正当他逃离时,暗铃响了,卫官被逮。

田望生:枯肠搜尽数杯茶(2)

在法庭上,卫官交代了潜入寝宫的动机和听到的秘密,中国红茶的魅力一下子轰动英法。从此,英国佬喝“Tea”,法国佬喝“The”,欧洲掀起了中国红茶热。法国小说家巴尔扎克得到一点中国红茶,视若珍宝,只有最好的朋友才能和他共享此种清福。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给一般人喝?他说,这种茶是由美丽的处女一面唱着山歌,一面采摘于多露之晨,然后加工贡之于中国的皇帝,中国的朝廷转赠给俄国沙皇,而这点茶则是一位著名的俄国公使送给他的。茶入俄时,商队在途中有土著部落谋杀而夺之。此茶曾受人血之洗礼,怪不得巴氏为因喝到它而感到十分骄傲。

茶有浪漫史,也有辛酸泪。茶的奇妙功能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官迷心窍者耳中,立即成了得玉之砖。为了沽名钓誉,他们将茶作为贡品,巴结上头。从此,采茶的“陵烟触露,朝饥暮匐”;运茶的“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贡茶的“鸡犬升天,飞黄腾达”。倘有为民请命、冒死诤谏者,十之八九丢了乌纱帽。

当然,这不是茶之过,而是人之罪。

1984年元月

袁和平:武夷赏茶(1)

为了采访神奇的“大红袍”茶树,虽然我们在大太阳底下游览了整整一上午,下午还是照样出发,奔向九龙窠。刚踏进峡谷,只见远处身旁,坡上崖下,无处不是绿葱葱的茶园。那团团簇簇的茶树,或层层叠叠,成片成行,或单株孤丛孑然立于孔石丛中,蓬蓬勃勃地遍布山间岩岫。

我们一行数人,有香港作家,有国内刊物编辑,其中不乏诗人。一路之上,评山论水的笑声话语不绝于耳。游罢水帘洞,朝鹰嘴岩走去。脚下的小路逶迤于巉岩怪兀的峰石丛中,崎岖坎坷,但真正难走的路还是从流香涧去九龙窠的山涧。那儿披满藤苔的峰岩高耸对峙,小路像一根被人顺手丢下的草绳,起伏弯曲地卧在山涧里。出了流香涧,原以为路该平缓些了,谁知脚下的小路竟简直不能称其为路——荆棘绊脚,杂草掩道,且还时有时无地穿没在茶园中。有时走到峭壁前,你以为路断了,抬头一看,它却化成一条条斜插于崖坡上的石板阶梯,依然蜿蜒而上。

毕竟,九龙窠那丛神奇的茶树之王——“大红袍”太负盛名了。据传古代某朝皇帝御驾武夷游览,突然患病不起,山僧献上了这丛茶泡制的茶水,皇帝病痛全消,便脱下大红袍令人披在茶树上,以示敬意,这丛茶树便因此得名。于是乎“投米饭于茶水中,顷刻可见消融”,“崖高千尺,每每收采,僧人须唤驯猴攀摘……”之类的传说便给“大红袍”抹上了传奇而瑰丽的色彩。单凭这些,“大红袍”在我们游程里占有多么诱人的一席,以致我们如此不辞辛劳地攀越而来,该是可以理解的吧。

谁知当我们疲惫不堪地来到九龙窠,只见三五米高的峭崖坡上,茕茕然立着三株苍老的茶树时,都不由大失所望。这三株茶树枝虬叶瘦,色调深沉。论模样与崖下的茶丛并无差别,论色调还不及崖下的茶丛鲜嫩。要不是峭壁上刻着“大红袍”三个大字,我们甚至会以为那不过是一团荆棘,或者是一簇杂木呢。也许事前我们所怀的希望过高了吧,归途上大家显得有些怏快不快。扪心而问,我们对“大红袍”究竟抱着什么希望,还说不清楚。但“大红袍”总不致如此寒碜索然却是浅而易见的,这种情绪直到第二天参观茶厂之后才消除了。

参观崇安茶厂是在次日下午。乘车从县城出发,公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茶园。那成片成片的茶园,密布紧挨,纷繁如海地直铺远山脚下。当微风吹过,碧绿的茶叶掀动着一层层起伏的绿浪,我们恍若置身于碧波万顷的大海之上。不是吗?随着公路的起伏,我们开始了一次别具风味的航行。路逢高处,我们如驾一叶轻舟漂浮于碧波之上;路转低时,我们的旅行车像被碧波吞没,在茶荫下潜行。武夷山啊,你是茶的海洋,你是茶的故乡。

茶厂坐落在公路旁,乍一看很不显眼,陋房旧墙,既无漂亮的门楼,也无高大的厂房,就像九龙窠崖坡上那丛名噪天下的“大红袍”一样,无论如何我是无法将它同历史悠久、驰名中外的茶厂联系在一起,我们在厂长的导引下,参观了茶叶生产的全过程。起初大家还不停地问这问那,当我们伫立在一筐筐叶梗粗大、卷曲似蚕、乌黑若焦的成品前时,大家沉默了,内心似乎都有同感,难道众口交誉的武夷名茶就是这副模样。这可真有点出乎我们意料。

厂长姓刘,瘦高个,清癯的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容,他仿佛看出了我们的疑惑,笑着说:“怎么?其貌不扬吧?请上楼,我们品茶去。”

随厂长上楼。客厅里窗明几净,电炉上小铝壶正吱吱作响。乘烧水之暇,刘厂长兴致勃勃地介绍说:茶叶生产分红茶和绿茶两大类。按加工方法区分,前者为发酵,后者为不发酵,武夷岩茶是介乎两种加工方法之间的一种半发酵型,这种茶通常被称为乌龙茶。但在武夷山区,人们却习惯称它为武夷岩茶。武夷岩茶之所以成为茶中上品,是因为它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武夷山麓山谷深幽,泉流不绝,常年云雾缭绕,再加上这儿大都为酸性沙壤土,这都是茶叶生产难得的条件。除人工开拓的茶园外,武夷山还有一个奇特的盆栽式茶园,即利用天然的洞石岩隙,填土栽茶,一处一株,或一处数株成丛。这单株单丛的茶,往往是很名贵的茶,如“大红袍”就是一例。刘厂长说的眉飞色舞,语态中流露出亲切自豪之感。

袁和平:武夷赏茶(2)

“‘大红袍’真的那么神吗?”香港作家彦先生问。

“可惜‘大红袍’每年仅产一斤左右,无法让大家领教……不过,一会儿请大家尝尝仅次于‘大红袍’的‘肉桂’,‘大红袍’的滋味也可以略窥一斑了。”

刘厂长抱歉地这么说,我们似乎并不感到遗憾。因为众口烁金之物仿佛都难免有些名不副实,就凭“大红袍”那副寒碜样,能“神”到哪儿?一会儿工夫,水开了。投一撮茶于盏中,注满水,上好盖。片刻,刚一揭盖,不料满屋弥漫着一股芬芳的香味。我们傻端着杯子,连声夸香,却不知如何赏香。你看刘厂长是怎么赏香的:他取杯盖底沾刮些茶水,四下一涮,泼掉,这才将杯盖放在鼻前。我们模仿刘厂长的做法,甭提怎样一股芬芳沁入腑腔。看来刘厂长是位品茶的行家,你看他品茶时的那副模样,眯着眼,然后,轻呷口茶在嘴口一漱,吐掉,随后再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我们模仿着刘厂长,茶初入口,稍觉有些苦涩,刚将漱口茶水吐出,便觉一阵甘洌之气缓缓袭来,再一呼吸,倍觉口舌鼻腔都是香味。

几盏茶后,我们以为该告辞了,谁料精彩的节目还在后头。刘厂长引我们走进邻室,这似乎是专为品茶而设置的一间屋子,四周排满架子,架上尽是装满各种茶叶的锡盒铁罐,一张镶嵌着白瓷砖的长桌当间而立,上面依次摆着三只茶盅。我们这才明白,真正的品茶现在才开始。

四盅茶都是武夷岩茶,同时武夷岩茶又依次分为奇种、水仙、肉桂三个品种。经刘厂长开导和反复品尝,已略能辨出不同味道。武夷岩茶初入口时虽都觉苦涩,但亦有清浊之分,浓淡之别。奇种的苦涩较清淡、柔和,随之而来的甘甜也较清淡。水仙的却很浓烈,而后亦倍觉甘洌爽口,肉桂介乎两者之间,似乎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感觉。

这是味,再说香。奇种略带草香,水仙香味馥郁,肉桂则清芬缠绵。奇种的草香,不是仲夏原野上那种浓郁的草香,而是暮秋草籽硕结,香中隐杂着一股淡淡的艾蒿香味。水仙浓烈馥郁的香味里,总感到透出一股茉莉般扑鼻的芬芳。相比之下,肉桂则显得清幽极了,这清芬的香味让人难以捉摸,有时你觉得它清淡,淡若兰花样的幽香;有时又觉得它浓郁,浓似一掬盛开的玉兰。总之,这香味似乎有生命,能随着品茶时的心情而变化。我蓦然感到,肉桂尚且如此,肉桂之上的“大红袍”该是可以想象的了。

“怎么样?”刘厂长笑眯眯地问我们,那颇为认真的神态似乎非让我们说出个所以然不可。

这个问题提得简单,回答却很难。多亏诗人的想象力是丰富的。你瞧,彦先生品了口奇种,眯眼默想了一下,说:“这是一位温柔多情的日本姑娘。”大家都笑了,连刘厂长也笑得那么开怀,无疑大家接受了这个近乎于怪诞、但是新奇的比喻。于是,香港诗人黄先生高举起装着水仙的那只茶盅说:“那么,这就是一位蒙古姑娘了!”嘿,把先苦涩后甘爽的感觉,转换成一位热情奔放的草原姑娘的形象,诗人的比喻和想象可谓奇妙!忽然,我觉得大家正瞅着我,天哪,我怎么还端着那盏肉桂呢!这等于接过一道难题。“肉桂”该是哪国姑娘,它似乎应是仙界姑娘。因为它妙不可言,既感奇妙,却又不可言状,那似乎只有仙界可觅。

我说出这个想法,惹得满堂发笑。不料,刘厂长却笑呵呵地说:

“错了,错了,‘肉桂’还是人间姑娘,‘大红袍’才是天上的仙女呢!”

一时间,我们大有面面相觑之势。是啊,当初我们怎么那样轻看了“大红袍”呢?茶能清心,茶能明目,不消说茶有多少种医疗上的妙用。还不曾离开茶厂,我们已领获了一个近乎医效的收益,便是万万不可——以貌取人。

林语堂:茶和交友(1)

我以为从人类文化和快乐的观点论起来,人类历史中的杰出新发明,其能直接有力的有助于我们的享受空闲、友谊、社交和谈天者,莫过于吸烟、饮酒、饮茶的发明。这三件事有几样共同的特质:第一,它们有助于我们的社交;第二,这几件东西不至于一吃就饱,可以在吃饭的中间随时吸饮;第三,都是可以藉嗅觉去享受的东西。它们对于文化的影响极大,所以餐车之外另有吸烟车,饭店之外另有酒店和茶馆,至少在中国和英国,饮茶已经成为社交上一种不可少的制度。

烟酒茶的适当享受,只能在空闲、友谊和乐于招待之中发展出来。因为只有富于交友心,择友极慎,天然喜爱闲适生活的人士,方有圆满享受烟酒茶的机会。如将乐于招待心除去,这三种东西便变得毫无意义。享受这三件东西,也如享受雪月花草一般,须有适当的同伴。中国的生活艺术家最注意此点,例如:看花须和某种人为伴,赏景须有某种女子为伴,听雨最好须在夏日山中寺院内躺在竹榻上。总括起来说,赏玩一样东西时,最紧要的是心境。我们对每一种物事各有一种不同的心境。不适当的同伴,常会败坏心境。所以生活艺术家的出发点就是:他如果想要享受人生,则第一个必要条件即是和性情相投的人交朋友,须尽力维持这友谊,如妻子要维持其丈夫的爱情一般,或如一个下棋名手宁愿跑一千里的长途去会见一个同志一般。

所以气氛是重要的东西。我们必须先对文士的书室的布置,和它的一般的环境有了相当的认识,方能了解他怎样在享受生活。第一,他们必须有共同享受这种生活的朋友,不同的享受须有不同的朋友。和一个勤学而含愁思的朋友共去骑马,即属引非其类,正如和一个不懂音乐的人去欣赏一次音乐表演一般。因此,某中国作家曾说过:

赏花须结豪友,观妓须结淡友,登山须结逸友,泛舟须结旷友,对月须结冷友,待雪须结艳友,捉酒须结韵友。

他对各种享受已选定了不同的适当游伴之后,还须去找寻适当的环境。所住的房屋,布置不必一定讲究,地点也不限于风景幽美的乡间,不必一定需一片稻田方足供他的散步,也不必一定有曲折的小溪以供他在溪边的树下小憩。他所需的房屋极其简单,只需:“有屋数间,有田数亩,用盆为池,以瓮为牖,墙高于肩,室大于斗,布被暖余,藜羹饱后,气吐胸中,充塞宇宙。凡静室,须前栽碧梧,后种翠竹。前檐放步,北用暗窗,春冬闭之,以避风雨,夏秋可开,以通凉爽。然碧梧之趣,春冬落叶,以舒负暄融和之乐,夏秋交荫,以蔽炎烁蒸烈之威。”或如另一位作家所说,一个人可以“筑室数楹,编槿为篱,结茅为亭。以三亩荫竹树栽花果,二亩种蔬菜。四壁清旷,空诸所有。蓄山童灌园薙草,置二三胡床着亭下。挟书剑,伴孤寂,携琴奕,以迟良友。”到处充满着亲热的空气。

吾斋之中,不尚虚礼。凡入此斋,均为知己。随分款留,忘形笑语。不言是非,不侈荣利。闲谈古今,静玩山水。清茶好酒,以适幽趣。臭味之交,如斯而已。

在这种同类相引的气氛中、我们方能满足色香声的享受,吸烟饮酒也在这个时候最为相宜。我们的全身便于这时变成一种盛受器械,能充分去享受大自然和文化所供给我们的色声香味。我们好像已变为一把优美的梵哑林,正待由一位大音乐家来拉奏名曲了。

于是我们“月夜焚香,古桐三弄,便觉万虑都忘,妄想尽绝。试看香是何味,烟是何色,穿窗之白是何影,指下之余是何音,恬然乐之,而悠然忘之者,是何趣,不可思量处是何境?”

一个人在这种神清气爽,心气平静,知己满前的境地中,方真能领略到茶的滋味。因为茶须静品,而酒则须热闹。茶之为物,性能引导我们进入一个默想人生的世界。饮茶之时而有儿童在旁哭闹,或粗蠢妇人在旁大声说话,或自命通人者在旁高谈国是,即十分败兴,也正如在雨天或阴天去采茶一般的糟糕。因为采茶必须天气清明的清早,当山上的空气极为清新,露水的芬芳尚留于叶上时,所采的茶叶方称上品。照中国人说起来,露水实在具有芬芳和神秘的功用,和茶的优劣很有关系。照道家的凡自然和宇宙之能生存全恃阴阳二气交融的说法,露水实在是天地在夜间和融后的精英。至今尚有人相信露水为清鲜神秘的琼浆,多饮即能致人兽于长生。特昆雪所说的话很对,他说:“茶永远是聪慧的人们的饮料。”但中国人则更进一步,而且它为风雅隐士的珍品。

林语堂:茶和交友(2)

因此,茶是凡间纯洁的象征,在采制烹煮的手续中,都须十分清洁。采摘烘焙,烹煮取饮之时,手上或杯壶中略有油腻不洁,便会使它丧失美味。所以也只有在眼前和心中毫无富丽繁华的景象和念头时,方能真正的享受它。和妓女作乐时,当然用酒而不用茶。但一个妓女如有了品茶的资格,则她便可以跻于诗人文士所欢迎的妙人儿之列了。苏东坡曾以美女喻茶,但后来,另一个持论家,“煮泉小品”的作者田艺恒即补充说,如果定要以茶去比拟女人,则惟有麻姑仙子可做比拟。至于“必若桃脸柳腰,宜亟屏之销金幔中,无俗我泉石”。又说:“啜茶忘喧,谓非膏粱纨绮可语。”

据《茶录》所说:“其旨归于色香味,其道归于精燥洁。”所以如果要体味这些质素,静默是一个必要的条件;也只有“以一个冷静的头脑去看忙乱的世界”的人,才能够体味出这些质素。自从宋代以来,一般喝茶的鉴赏家认为一杯淡茶才是最好的东西,当一个人专心思想的时候,或是在邻居嘈杂、仆人争吵的时候,或是由面貌丑陋的女仆侍候的时候,当会很容易地忽略了淡茶的美妙气味。同时,喝茶的友伴也不可多,“因为饮茶以客少为贵,客众则喧,喧则雅趣乏矣。独啜曰幽;二客曰胜;三四曰趣;五六曰泛;七八曰施。”

《茶疏》的作者说:“若巨器屡巡,满中泻饮,待停少温,或求浓苦,何异农匠作劳,但需涓滴;何论品赏?何知风味乎?”

因为这个理由,因为要顾到烹时的合度和洁净,有茶癖的中国文士都主张烹茶须自己动手。如嫌不便,可用两个小僮为助。烹茶须用小炉,烹煮的地点须远离厨房,而近在饮处。茶僮须受过训练,当主人的面前烹煮。一切手续都须十分洁净,茶杯须每晨洗涤,但不可用布揩擦。僮儿的两手须常洗,指甲中的污腻须剔干净。“三人以上。止■一炉,如五六人,便当两鼎,炉用一童,汤方调适,若令兼作,恐有参差。”

真正鉴赏家常以亲自烹茶为一种殊乐。中国的烹茶饮茶方法不像日本那么过分严肃和讲规则,而仍属一种富有乐趣而又高尚重要的事情。实在说起来,烹茶之乐和饮茶之乐各居其半,正如吃西瓜子,用牙齿咬开瓜子壳之乐和吃瓜子肉之乐实各居其半。

茶炉火都置在窗前,用硬炭生火。主人很郑重地煽着炉火,注视着水壶中的热气。他用一个茶盘,很整齐地装着一个小泥茶壶和四个比咖啡杯小一些的茶杯。再将贮茶叶的锡罐安放在茶盘的旁边,随口和来客谈着天,但并不忘了手中所应做的事。他时时顾看炉火,等到水壶中渐发沸声后,他就立在炉前不再离开,更加用力的煽火,还不时要揭开壶盖望一望。那时壶底已有小泡,名为“鱼眼”或“蟹沫”,这就是“初滚”。他重新盖上壶盖,再煽上几扇,壶中的沸声渐大,水面也渐起泡,这名为“二滚”。这时已有热气从壶口喷出来,主人也就格外注意。到将届“三滚”,壶水已经沸透之时,他就提起水壶,将小泥壶里外一浇,赶紧将茶叶加入泥壶,泡出茶来。这种茶如福建人所饮的“铁观音”,大都泡得很浓。小泥壶中只可容水四小杯,茶叶占去其三分之一的容隙。因为茶叶加得很多,所以一泡之后即可倒出来喝了。这一道茶已将壶水用尽,于是再灌入凉水,放到炉上去煮,以供第二泡之用。严格的说起来,茶在第二泡时为最妙。第一泡譬如一个十二三岁的幼女,第二泡为年龄恰当的十六女郎,而第三泡则已是少妇了。照理论上说起来,鉴赏家认为第三泡的茶不可复饮,但实际上,则享受这个“少妇”的人仍很多。

以上所说是我本乡中一种泡茶方法的实际素描。这个艺术是中国的北方人所不晓的。在中国一般的人家中,所用的茶壶大都较大。至于一杯茶,最好的颜色是清中带微黄,而不是英国茶那样的深红色。

我们所描写的当然是指鉴赏家的饮茶,而不是像店铺中的以茶奉客。这种雅举不是普通人所能办到,也不是人来人往,论碗解渴的地方所能办到。《茶疏》的作者许次纾说得好:“宾朋杂沓,止堪交钟觥筹;乍会泛交,仅须常品酬酢。惟素心同调,彼此畅适,清言雄辩,脱略形骸,始可呼童篝火,吸水点汤,量客多少,为役之烦简。”而《茶解》作者所说的就是此种情景:“山堂夜坐,汲泉煮茗。至水火相战,如听松涛。倾泻入杯,云光滟潋。此时幽趣,故难与俗人言矣。”

林语堂:茶和交友(3)

凡真正爱茶者,单是摇摩茶具,已经自有其乐趣。蔡襄年老时已不能饮茶,但他每天必烹茶以自娱,即其一例。又有一个文士名叫周文甫,他每天自早至晚,必在规定的时刻自烹自饮六次。他极爱他的茶壶,死时甚至以壶为殉。

因此,茶的享受技术包括下列各节:第一,茶味娇嫩,茶易败坏,所以整治时,须十分清洁,须远离酒类香类一切有强味的物事,和身带这类气息的人;第二,茶叶须贮藏于冷燥之处,在潮湿的季节中,备用的茶叶须贮于小锡罐中,其余则另贮大罐,封固藏好,不取用时不可开启,如若发霉,则须在文火上微烘,一面用扇子轻轻挥煽,以免茶叶变黄或变色;第三,烹茶的艺术一半在于择水,山泉为上,河水次之,井水更次,水槽之水如来自堤堰,因为本属山泉,所以很可用得;第四,客不可多,且须文雅之人,方能鉴赏杯壶之美;第五,茶的正色是清中带微黄,过浓的红茶即不能不另加牛奶、柠檬、薄荷或他物以调和其苦味;第六,好茶必有回味,大概在饮茶半分钟后,当其化学成分和津液发生作用时,即能觉出;第七,茶须现泡现饮,泡在壶中稍稍过候,即会失味;第八,泡茶必须用刚沸之水;第九,一切可以混杂真味的香料,须一概摒除,至多只可略加些桂皮或代代花,以合有些爱好者的口味而已;第十,茶味最上者,应如婴孩身上一般的带着“奶花香”。

据《茶疏》之说,最宜于饮茶的时候和环境是这样:饮时:心手闲适 披咏疲倦 意绪棼乱 听歌拍曲歌罢曲终 杜门避事 鼓琴看画 夜深共语明窗净几 佳客小姬 访友初归 风日晴和轻阴微雨 小桥画舫 茂林修竹 荷亭避暑小院焚香 酒阑人散 儿辈斋馆 清幽寺观名泉怪石宜辍:作事 观剧 发书柬 大雨雪 长筵大席翻阅卷帙 人事忙迫 及与上宜饮时相反事不宜用:恶水 敝器 铜匙 铜铫 木桶 柴薪 ■炭粗童 恶婢 不洁巾帨 各色果实香药不宜近:阴屋 厨房 市喧 小儿啼 野性人童奴相哄 酷热斋舍

吴秋山:谈 茶(1)

茶是木本的植物。它的叶是通年常绿而不脱落的,无论是草木横落的秋天,或者是风雪严寒的冬日,它也依然是那样,没有什么改变。它的茎是从泥土里散出地上,没有主副的分别,所以它是属于常绿灌木(Ever Greens Shrub)。每到秋天,便开着白色的花,花梗很短,夹生在叶腋之下,花冠分为五片,雄蕊很多,但雌蕊只有一个,子房分为三室,每室的里面,都含有两粒胚珠。花形很像白蔷薇,清丽可爱。花谢之后,便结成三角形的木质果实。这和别的水果不同,是不可以摘来生吃的。它的叶很像栀子,为椭圆形,边缘生有锯齿,尖端很是锋锐。味儿清芬,可以采来制干,烹作饮料,很能止渴生津,是一种卫生的饮品。

茶的产量很多,在我国江淮以南诸省都有出产,印度、日本等处也有移植,所以很是普遍。它的别名也不少,据陆羽《茶经》云:“一曰茶,二曰槚,三曰■,四曰茗,五曰荈。”这都是指采取的早晚而言的。它的种类不一,制法也异,然大别可以分为红茶与绿茶两种。大概如印度的红茶,福建的武夷茶、安溪茶,和安徽的祁门茶、普洱茶等,都是属于红茶。而浙江的龙井茶,与安徽的松萝茶等,则是属于绿茶。但这不过是颜色上的区别,其实味道各自不同,而各有其妙处。如果我们能够仔细的吟味,也未始不可各得其风趣哩。

我很喜欢喝茶,无论红茶也好,绿茶也好,几乎天天没有间断过。有时虽然并不觉得口渴,也要泡了一壶,放在书桌上,深深地玩味。这使我悦乐,仿佛什么疲劳、沉闷都消失在它的色、香与味里了。这样成为一种癖,而且这癖的历史,已是颇悠久的了。

记得从前我在故乡的时候,斋居清闲,窗明几净,每天,都喜欢饮茶取乐。尝以大如橘子的荆溪小壶,小似荔枝的雪白的若深瓯,成化宣德间的绿色皱痕的瓷碗,瓷盘,龙眼菰片或芒仔草骨编成的壶垫,和点铜锡罐,错落地陈列在茶几上,拣选武夷山岩单丛的奇种,或安溪的铁观音、水仙等茶叶。自起窑垆,取晒干了的蔗草与炭心,砌入垆里燃烧。再把盛满清泉的“玉丝锅”,放在垆上。等水开时,先把空壶涤热。然后装入茶叶,慢慢地把开水冲下,盖去壶口的沫,再倒水于壶盖上和小瓯里,轮转地洗好了瓷瓯之后,茶即注之,色如靺鞨,烟似轻岚,芳洌的味儿,隐隐的沁人心脾。在薄寒的夜里,或微雨的窗前,同两三昵友,徐徐共啜,并吃些蜜饯和清淡的茶食,随随便便谈些琐屑闲话,真是陶情惬意,这时什么尘氛俗虑,都付诸九霄云外了。前人诗云:“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这种情味,到了亲自尝到时,才深深地觉得它的妙处呢。

但近七八年来,独客海上,虽然还是日夕无间地饮着茶;然因事务的束缚,事实上少有从容玩味的机会,不过只是忙里偷闲领略一些趣味而已。而故乡的茶叶,在这儿也不是轻易可以得着,除了有时乡友带来一些之外,是很难尝到的。于是就便改饮绿茶,绿茶虽和福建茶不同,但也清淡可口,另有一种风味。不过不宜泡以小壶,注以小瓯。因为即泡即喝,则水气犹存,淡若无味。若稍停注,又嫌冷腥。如果茶叶过多,则又涩味尽出,终非所宜。所以泡绿茶,最好是用敞口盖瓯,先把茶叶放在瓯里,将水渍湿,候冷,然后以开水冲满之,则色、香、味尽出,有如玉乳琼浆,秋兰春雪,真教人醉倒了,张岱《兰雪茶》里云:

“煮禊泉,投以小罐,则香太浓郁。杂入茉莉,再三较量,用敞口瓷瓯淡放之。候其冷,以旋滚汤冲泻之,色如竹箨方解,绿粉初匀,又如山窗初曙,透纸黎光:取清妃白倾向素瓷,真如百茎素兰同雪涛并浓也。”

张氏所说,虽然是指日铸雪芽而言,但绿茶泡法,都应如是。

江南的茶馆,也是一种消闲涤虑的胜地,如果身无事牵,邀了一二知友,在茶馆里泡了一壶清茶,安闲地坐他几个钟头,随意啜茗谈天,也是悠然尘外的一种行乐法子。不过他们泡茶,常爱参加几朵代代花,或茉莉花、玫瑰花之类,实在未免“抹煞风景”。虽然花茶的味道较为馥郁,但已失却了喝茶的真意味了。田衡艺《煮泉小品》云:

吴秋山:谈 茶(2)

“人有以梅花菊花茉莉花荐茶者,虽风韵可赏,亦损茶味,如有佳茶亦无事此。”

诚然,喝茶要在鉴赏其自然的妙味,故参花之茶,气不足贵耳。田氏又云:

“茶之团者片者,皆出于碾碨之末,既损真味,复加油垢,即非佳品,总不若今之芽茶也。盖天真者自胜耳。芽茶以火作者为次,生晒者为上,亦更近自然,且断烟火气耳。”可谓讲究绿茶的妙谛。

我前月游西子湖,友人柳君送我半斤翁家村的野茶,即是田氏之所谓生晒的芽茶。我带了回来,尝于晨昏闲暇之时喝之,味儿确比普通的龙井甘洌,别有风韵,寒斋清赏,乐趣盎然,真使我两腋风生了。

安徽茶也另有风味,但最好的要算松萝,因它也是芽茶之一,而有自然的妙味也。他如六安、普洱等,虽与武夷茶近似,然不及武夷远甚。至于祁门,则与印度的红茶同类,味道都很浓厚,有时尝尝也还可以,如果加糖及牛奶,也失喝茶的真意耳。

日本人喝茶的风气也很盛行,他们对于茶叶、茶具和泡茶的开水等,都很讲究,日本的“茶道”(Teaism),竟指在这苦难的有缺陷的现世里,享受一点乐趣,使日常生活不致毫无意味,这是一种正当的娱乐,我的喝茶之意也即在此。

汪曾祺:寻常茶话(1)

我对茶实在是个外行。茶是喝的,而且喝得很勤,一天换三次叶子。每天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坐水,沏茶。但是毫不讲究。对茶叶不挑剔。青茶、绿茶、花茶、红茶、沱茶、乌龙茶,但有便喝。茶叶多是别人送的,喝完了一筒,再开一筒。喝完了碧螺春,第二天就可以喝蟹爪水仙。但是不论什么茶,总得是好一点的。太次的茶叶,便只好留着煮茶叶蛋。《北京人》里的江泰认为喝茶只是“止渴生津利小便”,我以为还有一种功能,是:提神。《陶庵梦忆》记闵老子茶,说得神乎其神。我则有点像董日铸,以为“浓、热、满三字尽茶理”。我不喜欢喝太烫的茶,沏茶也不爱满杯。我的家乡论为客人斟茶斟酒:“酒要满,茶要浅。”茶斟得太满是对客人不敬,甚至是骂人。于是就只剩下一个字:浓。我喝茶是喝得很酽的。曾在机关开会,有女同志尝了我的一口茶,说是“跟药一样”。

我读小学五年级那年暑假,我的祖父不知怎么忽然高了兴,要教我读书。“穿堂”的右侧有两间空屋。里间是佛堂,挂了一幅丁云鹏画的佛像,佛的袈裟是朱红的。佛像下,是一尊乌斯藏铜佛。我的祖母每天早晚来烧一炷香。外间本是个贮藏室,房梁上挂着干菜,干的粽叶,靠墙有一坛“臭卤”,面筋、百叶、笋头、苋菜秸都放在里面臭。临窗设一方桌,便是我的书桌。祖父每天早晨来讲《论语》一章,剩下的时间由我自己写大小字各一张。大字写《圭峰碑》,小字写《闲邪公家传》,都是祖父从他的藏帖里拿来给我的。隔日作文一篇,还不是正式的八股,是一种叫做“义”的文体,只是解释《论语》的内容。题目是祖父出的。我共做了多少篇“义”,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题是“孟之反不伐义”。

祖父生活俭省,喝茶却颇考究。他是喝龙井的,泡在一个深栗色的扁肚子的宜兴砂壶里,用一个细瓷小杯倒出来喝。他喝茶喝得很酽,一次要放多半壶茶叶。喝得很慢,喝一口,还得回味一下。

他看看我的字、我的“义”;有时会另拿一个杯子,让我喝一杯他的茶。真香。从此我知道龙井好喝,我的喝茶浓酽,跟小时候的熏陶也有点关系。

后来我到了外面,有时喝到龙井茶,会想起我的祖父,想起孟之反。

我的家乡有“喝早茶”的习惯,或者叫做“上茶馆”。上茶馆其实是吃点心,包子、蒸饺、烧麦、千层糕……茶自然是要喝的。在点心未端来之前,先上一碗干丝。我们那里原先没有煮干丝,只有烫干丝。干丝在一个敞口的碗里堆成塔状,临吃,堂倌把装在一个茶杯里的佐料——酱油、醋、麻油浇入。喝热茶、吃干丝,一绝!

抗日战争时期,我在昆明住了7年,几乎天天泡茶馆。“泡茶馆”是西南联大学生特有的说法。本地人叫做“坐茶馆”,“坐”,本有消磨时间的意思,“泡”则更胜一筹。这是从北京带过去的一个字,“泡”者,长时间地沉溺其中也,与“穷泡”、“泡蘑菇”的“泡”是同一语源。联大学生在茶馆里往往一泡就是半天。干什么的都有。聊天、看书、写文章。有一位教授在茶馆里读梵文。有一位研究生,可称泡茶馆的冠军。此人姓陆,是一怪人。他曾经徒步旅行了半个中国,读书甚多,而无所著述,不爱说话。他简直是“长”在茶馆里。上午、下午、晚上,要一杯茶,独自坐着看书。他连漱洗用具都放在一家茶馆里,一起来就到茶馆里洗脸刷牙。听说他后来流落在四川,穷困潦倒而死,悲夫!

昆明茶馆里卖的都是青茶,茶叶不分等次,泡在盖碗里。文林街后来开了一家“摩登”茶馆,用玻璃杯卖绿茶、红茶——滇红、滇绿。滇绿色如生青豆,滇红色似“中国红”葡萄酒,茶味都很厚。滇红尤其经泡,三开之后,还有茶色。我觉得滇红比祁(门)红、英(德)红都好,这也许是我的偏见。当然比斯里兰卡的“利普顿”要差一些——有人喝不来“利普顿”,说是味道很怪。人之好恶,不能勉强。

汪曾祺:寻常茶话(2)

我在昆明喝过烤茶。把茶叶放在粗陶的烤茶罐里,放在炭火上烤得半焦,倾入滚水,茶香扑人。几年前在大理街头看到有烤茶罐卖,犹豫一下,没有买。买了,放在煤气灶上烤,也不会有那样的味道。

1946年冬,开明书店在绿杨邨请客。饭后,我们到巴金先生家喝功夫茶。几个人围着浅黄色的老式圆桌,看陈蕴珍(萧珊)“表演”:濯器、炽炭、注水、淋壶、筛茶。每人喝了三小杯。我第一次喝功夫茶,印象深刻。这茶太酽了,只能喝三小杯。在座的除巴先生夫妇,有靳以、黄裳。一转眼,43年了。靳以、萧珊都不在了。巴老衰病,大概没有喝一次功夫茶的兴致了。那套紫砂茶具大概也不在了。

我在杭州喝过一杯好茶。

1947年春,我和几个在一个中学教书的同事到杭州去玩。除了“西湖景”,使我难忘的有两样方物,一是醋鱼带把。所谓“带把”,是把活草鱼的脊肉剔下来,快刀切为薄片,其薄如纸,浇上好秋油,生吃。鱼肉发甜,鲜脆无比。我想这就是中国古代的“切脍”。一是在虎跑喝的一杯龙井。真正的狮峰龙井雨前新芽,每蕾皆一旗一枪,泡在玻璃杯里,茶叶皆直立不倒,载浮载沉,茶色颇淡,但入口香浓,直透脏腑,真是好茶!只是太贵了。一杯茶,一块大洋,比吃一顿饭还贵。狮峰茶名不虚传,但不得虎跑水不可能有这样的味道。我自此方知道,喝茶,水是至关重要的。

我喝过的好水有昆明的黑龙潭泉水。骑马到黑龙潭,疾驰之后,下马到茶馆里喝一杯泉水泡的茶,真是过瘾。泉就在茶馆檐外地面,一个正方的小池子,看得见泉水咕嘟咕嘟往上冒。井冈山的水也很好,水清而滑。有的水是“滑”的,“温泉水滑洗凝脂”并非虚语。井冈山水洗被单,越洗越白;以泡“狗古脑”茶,色味俱发,不知道水里含了什么物质。天下第一泉、第二泉的水,我没有喝出什么道理。济南号称泉城,但泉水只能供观赏,以泡茶,不觉得有什么特点。

有些地方的水真不好,比如盐城。盐城真是“盐城”,水是咸的。中产以上人家都吃“天落水”。下雨天,在天井上方张了布幕,以接雨水,存在缸里,备烹茶用。最不好吃的水是菏泽,菏泽牡丹甲天下,因为菏泽土中含碱,牡丹喜碱性土。我们到菏泽看牡丹,牡丹极好,但茶没法喝。不论是青茶、绿茶,沏出来一会儿就变成红茶了,颜色深如酱油,入口咸涩。由菏泽往梁山,住进招待所后,第一件事便是赶紧用不带碱味的甜水沏一杯茶。

老北京早起都要喝茶,得把茶喝“通”了,这一天才舒服。无论贫富,皆如此。1948年我在午门历史博物馆工作,馆里有几位看守员,岁数都很大了。他们上班后,都是先把带来的窝头片在炉盘上烤上,然后轮流用水氽坐水沏茶。茶喝足了,才到午门城楼的展览室里去坐着。他们喝的都是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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