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笨很满足地进食。大笨进食的时候尽量表现得有风度一点,最少要比主人的风度优雅一些,它慢慢地进食,绝不会被食物烫痛了嘴;也不似刘明那样馋,馋得几乎把一整锅大杂烩都吃进了肚里,全身冒猪肠子味。
大笨跟随在刘明的屁股后面,半饥半饱的它有一种把刘明当一段猪肠子吃了的想法。刘明似乎也看出了大笨这种目光后面的意图,踢了大笨一脚后,又给了大笨一些吃的。“这是最后一顿饭了,得让你吃饱。”刘明对大笨说。
这点东西只不过是一些变质的饭,放在一边已经遗忘已久,现在又被刘明找了出来,赏给大笨。大笨的嗅觉虽然比人的嗅觉要强许多倍,如用人的嗅觉来闻这碗饭可能很臭了。可狗不拒绝臭的东西,而且能在臭的东西中闻出一股人所闻不出的香味来。大笨想到自己是在离开这山野前最后一次吃人类赏给它的一碗变质的冷饭,它明亮的心中便被一种悲哀所替代。它似伤心的人一样犹犹豫豫地舔食着剩饭。
刘明在大笨吃食时,用一条绳子拴住了它的脖子。当大笨看着自己脖子上这条绳子明白了是什么原因时,高傲的它有一种被伤害的感觉。它愤怒地跃了起来,两腿撑在刘明的前胸,张着大嘴,露出森森的白牙,向刘明的脖子咬去。大笨看准了主人脖子上爬着两条蚯蚓一般暗色的大筋,当它那臭烘烘的嘴刚触到刘明的脖子,就要把牙齿刺进刘明的肌肤时,它想到了那诱人的带肉的骨头。带肉的骨头对这只狗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喉咙里冒起一股浓浓的酸液.这酸液把它袭倒了,这酸液使它顿时清醒了。它嘴里流着哈喇子,悻悻地收回张开的大嘴和撑在刘明胸前的腿,跃回地上,用犯了错误,请求宽恕的目光看着主人。
刘明被大笨这一举动吓坏了,吓得脸色苍白,他明白大笨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这个举动意味着这只狗要杀死他。
刘明同时明白了屠夫为什么这么惧怕这只狗的原因。可他不明白这狗为什么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并且还有一种认罪的表情。刘明在大笨认罪的表情中马上又恢复了主人的态度,他夸大着自己的气愤和恼怒,对大笨一阵拳打脚踢,并不住嘴地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敢咬我,你眼瞎了,也不瞧瞧我是谁,是我养着你,是我给你吃的,是我……”空中响起大笨痛苦的吠叫声。
刘明骂得婆婆妈妈,打大笨的拳脚可不轻,打得又快又狠。在刘明的想法中,不给这狗一点厉害,它可能会更加猖狂,更加放肆,更加目中无人,更加不认他这个主人而对他下毒手。
它夹着尾巴,埋着头在刘明的身旁窜来钻去,躲避着主人的重击。它不能逃跑,因为刘明手中紧紧抓着那条拴着它脖子的绳子。它明白拼命地挣扎只能引起主人的更大气愤,只能让自己多挨几下排打。大笨用哀叫讨好的样子躲避着打击,可刘明那穿着硬壳子鞋的脚踢伤了它的腿。大笨低低地痛苦地咽鸣了一声,瘸拐着腿接着蹦跳,躲避着主人的惩罚。
刘明发泄完了夸大的气愤,才把大笨拴在一根牢固的柱子上。失去自由的大笨,咽鸣着,围着柱子转来转去,拐着腿,那样子十分的焦躁和狼狈。
夜寂然无声。
世界如哑了一般。刘明躺在床上,支着耳朵听着外面。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有种深刻的孤独和不安全感。“大笨——”刘明唤他的狗。在这样的山中,惟有狗是他惟一的伙伴。大笨没有似昔日一样发出那习惯的咽鸣声。“大笨——”刘明再次拉长了声音唤,仍没有狗的应答声。刘明目睹着夜空,良久,他听到外面才有了刮风的声音,风声像一个将死的人的呻吟,同时他还听到雨声响起。刘明如陷深井中的困兽一般,他心中充满了深深的恐惧与孤独,他害怕在山里独自度过最后一个夜晚,他需要一个伙伴。
此时的大笨与小花母狗幽会完,正奔赴在返回的路上,它不再大步大步前进了,而似一只荒原之中的野兽,用猫的步态,轻轻地偷偷地疾速潜行,像是一个影子在各种阴影中一掠而过,时隐时现。
天慢慢放亮了。刘明睁开没有睡好的、发红的眼睛打开门的时候,大笨一身泥水准时出现在了主人的面前。刘明揉着发涩的眼睛,看着经过长途奔跑显得有些疲惫的大笨,同时他在大笨的身上还发现了一些轻微的伤口与血迹。那些伤口是大笨在与那些狗混战时留下的。
刘明狠狠地踢了大笨一脚,骂道:“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一脚瑞得大笨一个趔趄,凡欲跌倒。大笨只觉腹部一阵隐痛,它仍不声不响地摇着尾巴,它不需要辩解,不需要反抗,它只默默地逆来顺受地忍受着主人对它的一切不公正的对待。
刘明恼怒大笨的独自行动,在他的眼里,不论这只狗多么有智慧,狗就是狗,人永远比狗要高级,是狗就得受到不公正的对待,就得任人在它们身上发泄着私愤。刘明踢了大笨一脚后,还觉得不过瘤,嘴中仍骂骂咧咧。
大笨嗅到了刘明嘴中那闭了一夜之后,残留在嘴中的食物的酸臭味以及唾沫从嘴中飞溅出来的腥味。大笨很敏捷地跳到一旁,挺缩着卧下休息。
刘明开始做早饭。柴火在灶膛里僻僻啪啪地燃烧,袅袅升起的炊烟在上空摇曳,似一株风中的树在空中自然滋长。早饭似乎很丰盛,大笨闭着眼,它用鼻子嗅到主人把火烧得旺旺的,火苗愉快地舔着锅底。刘明向锅里倒了一小瓢开水,水开了后他把昨晚所剩下的排骨,肥肉,米饭,瘦肉团子,熏肠全倒进了锅里。半睡半醒的大笨想:这是一锅多美的大杂烩呀!它的哈喇子流了出来。
当刘明用碗盛好锅里的大杂烩时,大笨准时醒来,用垂涎三尺的目光看着主人,看他怎样尖着嘴唇喝滚烫的汤。汤似乎比刘明想象的要烫一倍,他猛喝了一口,烫得他又慌忙把这口汤吐了出来.恰到好处地吐进了碗里,手中端着的碗因为他这一慌乱差点掉在了地上。
大笨看着主人被烫成这一副狼狈相,张着嘴“咽鸣”一声笑了。刘明被烫出了眼泪,显得十分尴尬c在揩泪水时,当看到大笨歪着头,正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他有些气愤,觉得这一切都是大笨引起的,再次抬起脚踢大笨。刘明觉得踢这一脚能出出心中的晦气。
大笨又莫名其妙地挨了主人一脚。大笨挨得心甘情愿。其实按大笨的灵敏和迅猛,别说它的主人踢一脚,就是踢它100脚也踢不着它。大笨让主人踢它,是想用这种方法来与人达成沟通。它有些可怜主人,纵然刘明自以为是这山中的主宰者。他只畏惧腰中插着屠刀的屠夫,可在大笨眼里,刘明并不比一只兔子强大。它一口能消灭兔子,同样一口也能咬断刘明的脖子。可兔子比刘明强,因为兔子能奔跑,有隐蔽色,它自认为弱小而谨小慎微。机警、灵敏,可人本来很弱小,可他们没有自知之明,反而自视自己是多么强大。
刘明蹲在地上吃饭,这只狗蹲在主人的前面讨好地看着他贪婪地进食。这只狗耐心地等待着刘明把啃得不带一点肉的骨头扔给它。这只狗从不挑肥拣瘦,不知好歹得不知天高地厚,也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老实地等待着主人把骨头扔给它,它用嘴把骨头叼起来,用钢铁一样的牙齿把骨头嚼碎。
刘明的胃口很好。大笨也感觉出主人的胃口不错。刘明一碗接一碗地进食,满满的一锅烩饭被他吃得所剩无几了,才把剩下的全倒进了大笨的食盆。
刘明开始收拾他出发的行装,那不过是一些没来得及搬运走的一些碗盆和一只锅,另外还有不少吃的。搬不动的房屋他早就用最低的价卖给了别人,只要一走,人家就会来拆走这点惟一值点钱的东西。刘明的家算是彻底没有了。如果想到他在这深山里还有家,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这只狗跟随着主人,踏上了背井离乡的路。
天空飘着遵漾细雨,崎岖的山路润湿。大笨忧郁地走在刘明的后面,它不知道主人要用这条绳子把它拴往什么地方,它怜悯着自己的命运是多么可悲,可它又不能对这种命运有什么反抗。它拐着腿,一瘸一瘸地走在主人后面,无限留恋地注视着这神秘的旷野,那里面有野猪、樟子、山羊、兔子。鹿……
野猪是很凶残的家伙,长长的嘴巴,弯弯的牙齿;十分锋利,似割草用的镰刀一样。大笨偶尔和野猪在庄稼地或密林间相遇。野猪总是很粗鲁,在一阵籁籁声与沙沙声中,从低矮的荆棘丛中钻出来,粗硬的鬃毛似坚着的钢针,眼睛小而凶残,瞅着狼牙的长嘴,嘴脸总是带着一种愤怒、蔑视的神情。在大笨的记忆中,野猪一见到它就会发怒,暗红色的猪毛蓬松杂乱,上面结着一团一团的松树的油脂,黑黑的鼻子特别弯曲,几乎盘成一团。它也许觉察出来这只狗对它充满了敌意,一见面就向大笨猛冲而来,大笨总是很巧妙地退闪和躲避。野猪一而再,再而三地扑不着大笨,显得十分狂暴,它会把嘴笔直地插进土中,把树梢根拱起来。大笨对野猪的力量充满了敬佩,但它为了看护主人的庄稼地,它得尽一切办法把这怪物引开。也可以说是冒着生命的危险,不然这家伙一进人棒子地,一夜之间整片的棒子便被这家伙糟踏得一干二净。大笨也有几次与野猪硬碰硬地较量,它的牙齿扎进野猪厚厚的坚硬的肉皮里,这家伙哼都不哼一声。但大笨知道这家伙怕大笨咬它的屁股。大笨一咬它的屁股,它就显得六神无主焦躁无比,对那散发着清香的棒子也失去了兴趣,扭头追撵大笨。这便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比赛。大笨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开并扔掉这笨头笨脑的家伙,重新回到棒子地旁追赶趁火打劫的狗罐。在秋天收获粮食的季节,大笨为了主人的利益,它总是很忙,忠于职守,烙守岗位,表现得无比忠心。
跟在主人后面的大笨,一拐一瘸地走着,它看着被雨雾笼罩,静寂的山野,它嗅到了野猪喘着粗气,正在拱上寻找地下的植物块茎充饥;嗅到了樟子在岩石下避雨,若无其事,悠闲地咀嚼着树叶;鹿鹿淋在雨中发出叫声,呼朋引伴……大笨每走一段路,它就提着腿在路旁的石头上或树杆上留下它的体味,它希望有一天能按着自己的体味回来。大笨的每一个举动都饱含着它对山野的无限依恋和深情。
刘明背上背着一个大筐子,手上挽着挂着大笨的绳子,弯腰驼背慢慢地前行,就要翻过一座山梁的时候.大笨抬起头看到了老兔子。老兔子站在山梁上,立着后腿,竖着两耳带着它的子孙们正在进行一场舞蹈,那是一次盛大的欢送仪式,是为大笨举行的。大笨看到老兔子怀里抱着一具死人的骷髅头骨,只是它没有吹奏音乐,它只用胜利的微笑看着拐着腿一瘸一瘸的大笨一正随主人离去。
老兔子为自己最后的胜利而欢呼。
大笨没有杀死老兔子,它有些垂头丧气。大笨把头垂得低低的,它听到了那些兔子用后腿拍着地面的声音,听到了老兔子正在用死人的骼髅骨吹奏音乐。乐声兴高采烈,表达着老兔子的最后胜利的得意。大笨垂头丧气地想,如果刘明允许的话,它愿意与老兔子再较量一次。可刘明不懂得大自然中生存的复杂性。
刘明也听见了老兔子用骷髅吹奏出的呗咕叭咕的声音,他如听见丧钟一般,拉紧了拴大笨的绳子,驼着背,拱着腰快步向前走,嘴中念念有词。他害怕听这种声音,这种声音会让他想到死亡。大笨与主人在老兔子用骷髅吹奏的音乐声中狼狈逃窜。大笨不明白主人为什么怕这种声音。
转眼间大笨就看不见山梁上的老兔子了,鼻孔中还留着老兔子那熟悉的气味。它心中充满了遗憾,遗憾自己再也不能与老兔子较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