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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山起舞 当前章节:151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5

“把他挪过些,位置不对。”那犯人脱下裤子说,同时把自己那话儿露出来,接着把手指塞进口里吸吮一下,然后用手指捏着那话儿来回套动。那话儿由细短到粗长迅速膨胀起来。那犯人看着许立圆圆的屁股,忍不住伸出手掌拍了他一下,清脆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着。

许立扭头向后一看,立即像刚断开的蜥蜴尾巴般拼命甩动身体。“按紧些,再按紧些!”那犯人说着用手掰开他的屁股,踮起脚尖一顶,那话儿便插进屁眼。一开始并不太顺利,于是那犯人用手指扶着那话儿的根部,对准再插进去。进去后便是猛烈地来回抽拉。许立忍不住喊起来。那犯人扯着嗓子说:“爽吗?是不是很过瘾?听说你是研究生,我还没干过这么高学历的呢!怎么啦?你他妈的连叫床也不会吗?爽就叫出来,别装死!”突然一阵疯狂的、无比强烈的运动,让许立眼泪都出来了。那犯人失控似地往里面拼命戳,一股火辣辣的感觉从下往上冲击着许立。最后那犯人舒了口气,退下来,捡起许立的裤子擦擦身体说:“弟兄们,大家轮着爽一爽吧。”随后其他犯人逐一把许立顶个够。

“以后咱们就是好兄弟。谁动你,谁就是跟咱们过不去。”说完后,那些犯人便大模大样地离去。整个教室只剩下许立一个人。他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子上,深深地喘气,一阵恶心涌上来,干呕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许久,他终于爬起来,穿上裤子,一步步走出教室。

他尽量不去回想教室里发生的事。尽管表面上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总觉得犯人们的目光里带有些许异常。自此他的洁癖似乎又再复发,记得很久以前刚进医学院时,他总是强迫自己不停地洗手。

监狱6

还有一个月就过年,监狱里开始洋溢着欢和的气氛。上工的时间稍微减少,犯人们有更多空余进行文娱活动:扑克、下棋、篮球、乒乓球……据说到了除夕还会加菜,不仅有鱼有肉,还有水果,吃完晚饭还能完整地观看中央台直播的春节晚会,大年初一还会放烟花鞭炮。狱警和犯人已经开始排练节目,准备在监狱的新年晚会上一展才艺。也许是日子太过苦闷,许立突然对过年充满期待。

每隔一段时间,监狱都会安排犯人写信回家。许立已收到家里的来信。父亲的信只有寥寥数语:嘱咐他要好好做人,凡事要学会忍耐,努力适应新环境。另外还问他是否需要寄钱,里面能否打电话……阿姐的来信却让他感到格外沉重。

许立不愿回信,甚至希望所有认识的人都把他忘掉。“父亲,母亲,阿姐,我敬爱的家人,已经收到你们的来信。”他思前想后,开始动笔写道,“很久没见到你们了,从上次在看守所见面到现在,已经有几个月,那一幕仿佛就在眼前。原谅我没有马上回信,我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突然感到心烦意乱,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封信写完。他觉得有些话必须说明白:“在这里依旧能感受到你们的关怀,我不能拒绝,但我更不能承受。你们曾经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现在我却把自己葬送了。我无时无刻不感到难过。这辈子都让你们操心,却从来没有给家里想过。愧疚让我无法抬头,即使你们并没有责怪我。你们放心,我并没有倒下,这里的生活已渐渐习惯。老实说,这里吃、穿、住都挺好,并不缺少什么,以后不用给我寄钱。你们不要有过多的牵挂。这里有电话,但一般用不上。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你曾带我到市里的动物园游玩,还记得那些被困在铁笼子里的动物。那时我就想,好好的怎么就被关起来?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步,它们不难受吗?说乱了。我再也不能报答你们。你们说过年要来探望,我想不必了。这里离家很远,气候不怎么好。阿姐,你要劝住爸妈,他们受不了路途颠簸。你们知道吗?原来这里过年会有很多节目,大家都能开心过年。父亲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不说清楚?究竟出了什么问题?父亲想躺在家里等死吗?阿姐要劝住他,农活就别干了,田地荒废就算了,你要看顾好他。这事瞒不过我的。你们都忘了我吧,不要再管我,就当我已经死了。”

他停下笔,擦了擦泪水。他实在无法写下去,自己的事已把家里掏空,父亲有病不能治,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把信从头看一遍,改动了一些语句,然后再看一遍。反反复复地修改,越改心里越乱,他干脆撕掉重写。信纸快要用光,最后他只写下几句简单的话,就当是报个平安,让家人知道自己还活着。

监狱7

“全部起来!快!到门口列队!查号!”现在正是午饭后的休息时间,一阵吆喝声把许立吵醒。犯人们匆忙从床上爬起来。他困惑地随着大家走出监舍。一个管教领着几个武警走进去,把每个床位翻个底朝天,被褥被掀到床下,杂物扔得满地都是。原本整整齐齐的监舍转眼间就如同垃圾场似的。

“报告!有发现,搜到这个!”一个武警喊起来。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管教的表情马上严肃起来,搜到的是一块小刀片,刀片被磨得闪闪发亮,还有一个打火机。

“在哪搜到的?”武警指着许立的床,接着干部不紧不慢地问,“哪个睡这里?给我出来!”

许立走出队列,镇定自若地说:“这不是我的。”

“我还没有批准你说话!你妈的还说不是你的?还想赖掉?在这住得不耐烦?要杀人放火?”干部斥责说。

“这不是我的!”许立高声重复说。

“在你的床上搜出来,凭什么说不是你的?这些东西会自动钻到你床上去?还是说有人要害你?”干部冷冷地说。

许立连忙苦着脸说:“报告!不知道!这些东西绝对不是我的。”

“还说不是你的?看来你需要端正一下自己的态度。拉下去!禁闭十天!”干部果断地说。

许立孤零零地站在偌大的操场上。从他被套上手铐脚镣到现在,一个下午已过去,他已站得腰酸腿麻。干部只丢下一句:“看看吧,这就是违反纪律的下场。”犯人们冷漠地看着他,好像在欣赏一座雕像。他一动不动地低着头,试图摆脱这些无情的,嘲弄的,同情的目光。心里的屈辱却使他异常敏感,犯人们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侵扰着他内心的平静。

两名犯人一左一右架着许立,连拖带扯把他塞进小号。关上门时狱警对他说:“要出来得看你表现。”这单间只有两个平方左右,一米多高。他不明白为什么关在这里还要戴上手铐脚镣。失控的愤怒快将他整个人吞噬。他越想越难受:“老姜,只能是他们那伙人!刀片和打火机并不是普通犯人能弄到的,其他人根本没必要陷害自己。”

一丝微弱的光线从夹缝射进来,许立蜷缩在小号里,内心的郁闷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回想以前的时光,两个人的时光,满载希望的时光。回忆越深,心便越痛。现实让他一下子掉进深渊。内心的不满使他对这里的一切都看不顺眼。他变得十分狂躁,像疯子般叫嚷起来。时而举拳狠狠地锤击水泥地板,时而伸手在自己身上乱撕乱抓,时而抓住自己的双腿紧紧地捏着。疼痛并没有让他的心灵安静下来。他怨恨自己,怨恨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毁掉两个人,那一刻似乎再次发生在眼前。

痛苦是什么?只是不习惯,不适应的条件发射?肉体的痛苦总会自动地减轻,但心灵的痛呢?要多久才能变得麻木起来?不可挽回的悲伤不断地折磨着他。因为不可挽回,所以让他更气愤,更痛苦。现实让他产生本能的抵触,他试图强制压抑着自己的思潮,却使内心更加混乱。思想里的毒素就如癌细胞那样疯狂扩散,侵蚀着他整个心灵。狂怒,让他一触即发。他咬牙切齿,像疯子般不停地撞向墙壁。

肩膀上的痛楚似乎已将他的怒气消减下来。他卷曲着身体,静静地躺卧在地板上,时而发出低沉、撕心裂肺般的呻吟。他已变得昏昏沉沉,由心底升起的对自己的厌恶与憎恨使他不得安宁。他开始意识到外面比在这里要好得多。在他眼里,出工的劳累似乎已成为一种享受,囚犯们的冷言冷语似乎充满人情味,在操场上看犯人们打篮球,在阅览室看书读报,都比在这里好。

监狱8

他想起刚才那些犯人,尽管面对恶劣的环境,他们还是能硬起心肠默默忍受。看得出来,他们比在外面的时候更严肃、谦卑地生活着。表面上的飞扬跋扈只是虚张声势,迎合某种统治需要。这类人更明白生存规则。重点不是谁制定这些规则,而是应该如何去适应。如果问他们生存的目的,他们或许会回答,就是为了舒服些,多抽两根烟。是的,比起自己这些毫无意义的思虑,的确实在得多。谁也不会去问一条狗为什么而生存,不会去问一棵树为什么而生存。生存本身就是最大的目的!这是一切生物存在的首要目的,就像书本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生存,然后更好的生存。这就是所有生命的意义!

生命失去自由,还能叫生命吗?那只能是行尸走肉,就像现在的自己!自由是什么?就是选择的权利?面对老姜的淫威,他选择忍让。面对无尽的孤独,他又能选择什么?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里闪过。他有些惊诧,原来自己从未正视过这个念头。这个念头甚至让他产生一丝快慰。死亡也是一种选择?死亡到底是什么?以前他对这个问题并没有在意,即使他对生命的结构如此熟悉。

他想起在学校的一次辩论,主题是关于安乐死的。当时并没有辩论出什么来,到最后大家还是坚持各自的观点。人是否有权利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一个没有能力自杀的人能否向社会提出这个要求?也许只有人类才会对自身的存在感到迷惑不解,其它物种由始至终都尽忠于生命本身。他同情那些受到绝症折磨的人。他支持安乐死,但他一直鄙视自杀,自杀只是无能的逃避。不过现在的他似乎有些动摇,死亡突然变得绚丽起来。从科学上说,死亡就是大脑意识的终止。一切都消失了,感觉、自我、精神都消尽,就像没有梦境的睡眠。有的人可以为了舒服的生活而丢掉生命;有的人仅仅是因为抱着希望,或者是某种幻想而痛苦地活着。对他来说,恰恰就是缺乏希望。摆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无底深渊。也许十年后他就像一条狗、一棵树那样,不再问为何而活。那样既没有快乐,也没有痛苦。但他现在想到的是,为什么不能提前结束这绝望的生活?

此刻的他陷入沉思,一副神魂颠倒的样子,与刚才相比简直恍如隔世。他的心境已变得很平和,不再感到恐惧、厌恶、愤怒。他觉得自己本来就该去死的。死亡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它的不可挽回。对于自身他已彻底绝望,这个繁华艳丽、光怪陆离的世界已与他无关。没有人为他的存在而庆幸,也没有人为他的离去而惋惜,唯一让他不安的只有亲人的牵挂。他想尽快结束这种迷惘、无所适从的生活。与其让全家人继续无休止的煎熬,不如来个痛快的了结。他开始明白自杀的含义——死亡比活着更有意义。

死亡像火种般点燃他的生命,而自杀的念头就像泥沼般让他越陷越深。他已把最后一丝的恐惧、顾虑全然抛弃。茫然地挣扎只会加速自我的毁灭,只有必死的决心,才让他得到最彻底的慰藉。

他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值班犯人正向他走来。牢门上的小洞被揭开,一只手快捷地把食物扔进来,紧接着又把小洞闭上,最后犯人一声不吭地走开。在小洞一开一闭中,他凭着昏暗的光线隐约看到墙上的刻字。然而时间太短,他无法看清刻的是什么,于是他用手指轻轻触摸着墙壁。他摸到的似乎是“恨”、“杀”之类的字。这应该是以前的犯人留下的。他想到该留下点什么,于是右手握着左手的铁铐,在平滑的墙壁上磨刮起来。

弄了半天,他把自己最熟悉的一个名字刻在墙上。大功告成,他舒了口气。他抚摸着她的名字,仿佛这就是他最终的归属。他看着地上的食物,只有一碗粥,一个馒头。这粥其实就是米汤,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感觉就像盐水,只有浓浓的咸味。他把剩余的粥倒进沟渠里,那看上去像石头似的馒头也被他一点点撕开丢进沟渠。

时间一分一秒地慢慢流逝,饥饿的感觉渐渐变得强烈,他甚至能感觉到胃酸在身体内翻滚着。他躺在地上,出神地看着墙壁,每当他尝试集中精神时,饥饿立刻更加凶猛地腐蚀着他。

过了整整三天,他仍旧坚持着。现在他连拿起食物都感到吃力,胃抽搐带来的剧痛已经减缓,只是头脑昏沉恍惚,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他开始迷迷糊糊地喃喃自语,似乎想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他已无力控制自己的意识。嘴角的念念有词不久就变成有气无力的呻吟,到最后只能发出艰难、沉重的呼吸声。

他似乎听到“哗啦”一声的开门声,心里不由冒起一丝烦躁,却依旧一动不动地卷缩在墙角。送饭的犯人来到他的牢房前,发现上次送来的食物并没有被吃掉,盘子已被打翻,馒头滚到一角,地板上的那一滩粥已干涸。“喂!干吗糟蹋粮食?给管教知道又得加刑,听见了吗?喂?”那犯人把铁门拍得震响,他还是没有理会。那犯人马上意识到出事了,连忙走出牢房向干部报告。

第10卷

监狱9

他似乎睡了很久。明亮的光线让他睁不开眼,他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手臂上正插着输液管。他突然发觉自己还没有死去,失败的懊恼立即涌上心头。他想到这种自杀的方法根本就行不通。

“醒来了?”一位穿白袍的医生走进病房看着他说。

他轻轻地点点头,身心疲惫的他懒得理会外界的一切。在他心底,他已经把自己当死人看待,死亡最大的好处就是再也用不着对这个世界做出反应。医生检查一下便匆匆走出病房。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清静的环境。当他闭起眼睛考虑接下来怎么做的时候,一阵响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过来,然后戛然而止。他睁眼便发现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这人穿着整洁的制服,五十岁上下,光亮的头顶只剩下两边还有些头发。“觉得怎样?好些了吗?”这人关切地问。

许立轻轻地点点头。这人走进病房,把床边的椅子向他挪得更近些。这人刚坐下,那发亮的眼珠子便开始若无其事地打量着他,同时微笑着问:“你就是许立吧?”

许立点头答应,近距离地看了看这个中年人。听到这人张嘴说话,他心里就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我是狱政科的陈干事,来找你谈谈,了解一下情况。”他顿了顿继续说,“看来你恢复得差不多,气色还蛮不错。你被抬过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又是急救,又是输液,忙得七上八下的,真是急坏我们啊。”

“我……”许立欲言又止。

“这个过去就算了。”陈干事接着说,“年轻人,干嘛要这样糟蹋自己呢?有什么看不开的?还是遇到什么困难?无论是个人的,或者是家里的,都可以向我们反映嘛。能帮得上忙的,我们都会帮助你,绝对没必要去做那些傻事。我们的工作就是尽全力帮助犯人改造,当然,这首先要得到你的配合。我来就是要了解你的具体情况。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

“其实并没有什么,这只是我个人的选择……”许立轻轻地说。

“有什么困难就直说,我们会帮你解决的。是家里出现困难?还是不习惯这里的环境?我看过你的档案,对你的案情有大致的了解。我本人很替你惋惜,本来大好的前途……年轻人血气方刚,做错事就该勇于承担后果。我见过不少情况比你还要糟的人,那些人都是因为一时冲动,害了别人,毁掉自己。他们当中很多人的文化程度都比你低得多,但他们并没有放弃一线的希望。怎么你就偏要做出这样的选择?”陈干事语重心长地说。

许立转过头,直直地看着窗外葱翠的树荫。他不愿面对陈干事,几乎忍不住开口大声说:“你再说下去我马上去死算了。”

陈干事继续说:“来到这里就要有受苦的准备,这是监狱的功能,也是赎罪、自我革新的途径。你得把自己当条狗,没有尊严,没有舒服日子,只有艰辛与磨难。你现在的状况就像是跌落在泥沼里,要爬起来还得靠自己啊。除了你自己,还有谁能打救你呢?旁人能帮助的毕竟有限。如果你选择投降屈服,自暴自弃,由得自己淹死,我也拦不住你。你的生命首先是属于你个人的,但不仅仅如此,你的父母、亲人,他们对你的抚养、关怀,还有这个社会跟你发生的一切关系……你打算就这样解决一切?在我看来这是不负责任的懦夫行为!你姐刚来过,那时你正接受处罚。我们已和她谈过,跟她说明你的情况。你不知道啊,你的家人对你多好!远远的还给你带来不少东西。当然,有些政策不允许带进来的她就拿回去了。”

许立听到阿姐来过,不禁动容。他知道阿姐来这一趟必定花费不少,这样只让他感到更愧疚。

“每年我们都得做一个统计,就是有关监狱的自残、自杀率,我就是抓这方面的。国家政策支持监狱建设,同样支持犯人的自我改造。从个人来说,你是个人才,我们西部正缺少像你这样的高级人才。你应该把自己的才学发挥出来,算是将功补过吧。原本我们打算再过一阵子就把你调配到医院工作,这会有补贴的,或者安排你做教师,负责给犯人上课。不过嘛,刚进来都得从零开始,这是规矩。可你偏偏想不开。按规定,你这样做是要受到严重处罚的。不过我们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只是扣分就算了。为了让你能更适应这里,我们先把你安排到另一个队里。这是对你的磨炼,以后还得靠你自己把握。有任何困难第一时间通知我们,不要再像这样折腾自己!好吧,我不影响你休息。这样吧,你写份保证书给我,过两天我来拿,顺便把你姐留下的衣服交给你。”陈干事似乎越讲越起劲,突出的眼睛闪闪有光。

许立听得有些不耐烦,为了能早些打发陈干事,他一再保证不会以任何方式伤害自己的生命。直到确认他不再有轻生的念头,陈干事才走出病房。

这几天,许立一直懒洋洋地躺在舒适的病床上。虽然他对自己的未来完全不抱希望,但在这安逸清闲的时光里,心情似乎已舒畅些。更让他感到有趣的是自己竟然作为一个病人躺在医院里。

“你好啊!”陈干事站在病房门口对着他微笑说,看起来还是那么容光焕发。许立连忙点头回应。陈干事走到他床前亲切地说:“没见几天,气色好很多了!”

“嗯,身体是好多了。谢谢干部关心。”许立客气地说。

“哈哈,不用客气嘛!在这里怎么说大家也算是一家人,互相帮助是很应该的。更何况我有责任帮助你。对了,那份保证书准备好了吗?”陈干事欢快地说。

“写好了,这就是,不行可以重写。”许立边说边递上保证书。

陈干事随便看了一眼,满意地说:“嗯……很好!其实这只是形式,关键还是看你个人。要把握机会,重塑自我。以前的事就忘掉吧,重新开始,不能再有那种念头了!你是高级人才,应该清楚的,说多了就显得我啰嗦啦。”

许立坐在床上,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嗯,这就好!你以前的铺盖,我已叫人打包好,就放在门外。你收拾一下,我待会带你去新的监号。”陈干事说。

新号子1

随后许立抱着自己的铺盖,跟着陈干事走出监狱医院来到监舍区。“就是这里,进去吧。”陈干事说着在一个监号门前停下。陈干事徐徐地拉开门,他便缓缓地跨进去。他直直地看着前方,眼角的余光却在观察这监号里的一切。他发现大家都在看着他,连躺在床上的犯人也转过身来打量他。一双双无所顾忌的眼睛正盯在他身上。犯人们目光里的含义各有不同:有的冷酷凶狠,似乎要一口把他生吞下去;有的落魄不羁,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让他觉得奇怪的是,有的似乎表现得惶恐不安,这倒让他感到一丝安慰。自从出事后,他就不得不面对各种眼光,从同学朋友开始,到看守所,再到法院,监狱,直到现在,每一次的不安与难堪,他都得极力掩饰,而今他的目光已愈发坚定。

“江弘清!”陈干事在许立身后喊。

“在!”躺在最里面的那个犯人一边回答一边慢慢坐起来。

“出来!”陈干事大声喊。江弘清走出门口,两人在一旁低声耳语。许立侧耳倾听,却什么也听不出来。

“发生任何事,第一时间向我汇报!如果这里有人敢动你,我会立即处理。”陈干事对着许立严肃地说。

“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他的。”江弘清笑嘻嘻地说。

许立看出这个叫江弘清的就是这个牢房的头儿。在他印象中,牢房里的头儿都是阴郁而又粗暴的。这个江弘清长得高大健硕,身上却没有丝毫暴戾之气,看上去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

“你叫许立吧?这是你的床,以后你就睡这里。”江弘清走过来对他说。

许立把铺盖放到床上,然后看着江弘清。江弘清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飘忽游离的眼神让人难以猜透。还有那自始至终的微笑,唇角、眼睛、眉毛以及那一撇小胡子,都像那弯弯的月牙。这笑容,更让人捉摸不透,像是满不在乎、玩世不恭的样子,又像是包含着挚诚、友好、豁达的示意。作为一个小头儿,许立倒觉得这样很正常,反正都得有些手腕才能坐稳那个位置。

江弘清看了许立一眼,转身回到自己的床铺躺下。许立慢慢地解开自己的铺盖,摆放好自己的生活用品。他能感到身后还有不少眼睛在注视着他,他倒希望这个整理床铺的过程能无限延长。

“喂,你叫啥?怎么进来的?”一个粗涩的声音问。

许立转过身,看着问话的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他知道这个问题回避不了,于是轻轻地说:“许立。杀了人。”

犯人们一点也不惊讶,仿佛这是世间再自然不过的事。“哦,杀谁了?”那汉子接着问。

许立咬了咬牙,这又触及到他内心的痛处,这痛苦似乎永远都无法平复。他明白现在的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良久,他轻轻地回答:“女友。”

“哦?”大家似乎一下子提起劲来。另一个犯人急着问:“怎么杀的?”

看着许立久久不语,一个犯人冷笑着说:“不就是被甩,又或者是跟别的男人跑了,气不过,就拿刀把人家给捅了。是这样吧?这种事见多了……”

许立握得紧紧的拳头快要控制不住,恨不得冲过去给那人两拳,即使又再被痛打一顿。

“要不要给他服水土?”一个犯人突然说。许立知道这话意思,新人进牢免不了一顿毒打。他看到这监号起码有十个人,要是他们一起上,他撑不了多久。但此刻他正在气头上,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没挨过打,连死都不怕,还怕他们吗?豁出去了!

新号子2

大家似乎都在摩拳擦掌。“喂!你们没听到干部怎么说?不能动他,干部一再吩咐的。这次算了吧。本来规矩是谁也跑不掉的,你命好,有干部关照。我也是刚转到这里不久,你问问他们开始怎么对我的。”江弘清悠然地说。

“上次的事就甭提了。”刚才那汉子灰溜溜地说。

“现在大家都在这个监号,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四海皆兄弟,凑合着过吧。”江弘清淡淡地说。

许立点点头,发现江弘清与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

晚上,犯人们都已入睡,监狱里都得早睡早起。许立静静地躺着,发觉还是医院的病床比较舒服。“呼,呼,呼……”突然听到一阵粗重的呼吸声,他不禁支起身子看过去,让他惊异的是江弘清正在做俯卧撑,就在监舍的地板上,双脚放在小板凳上,呼吸声与一上一下的运动配合着。“看来做监号的头儿还得下功夫……”他暗想。监号外的灯光从小窗透射进来,江弘清的眼里正发着光,似乎在盯着他。

“怎么了?还没睡?”当他刚想躺下的时候,江弘清已向他走过来。

“没有……”许立轻轻地回应说。

江弘清又走到阳台的门下,使劲一跳,双手拉着门框,整个人便悬空,然后双腿并拢,慢慢地抬起,举过头顶。

“做大哥不简单啊,别人睡觉,还得起来锻炼身体。”许立感叹地说。

江弘清跳下来,凝视着他问:“你知道今天干部对我说什么了?”

许立摇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江弘清。

“他特地吩咐我看好你,免得你自杀。待会我上床睡觉,还得叫醒其他人接班。”江弘清冷冷地说。

“其实……你们不必这样。放心,我不会再那样做。”许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哦,是吗?我转到这里还不到两年,看到不少像你这样的。糊里糊涂地犯事,在外面自由自在惯了,进来才发现受不了,家里没背景没关系,积蓄又不多,做得最苦,吃得最差,然后终于意识到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于是立下决心来个了结……现实就是这样,我还听说一些大队的自杀率达到十分之一。除了把牢底坐穿,还能干什么?多少人死在这里?即使你能硬挺着出去,十几年的牢饭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生理。老弱病残的出去又能做什么?话说回来,我认为自杀是最愚蠢的方法,害己害人。特别是在这里,出事后死人倒是一了百了,活人却要受到牵连。比方说如果你出事,不要说我们和你住在同一个牢房,责任跑不了,就是上面的干部也会有麻烦,也许他们的奖金被扣,或者评职称受阻。你明白?明白就好。记住,活着就有转机。你应该清楚,我们不可能像襁褓中的婴儿那样看管你。命是你自己的,要死总会找到办法。好,你明白就行,睡觉吧,明天还得干活。”江弘清恳切地开导他说。

新号子3

在以后的日子里,江弘清对许立始终是不冷不热。许立察觉到大家并不欢迎自己。例如当他们围在一起谈话的时候,看到他走过,便立即静下来,等他走开后又开始有说有笑。有一次看到江弘清独自一个在泥地上画圈圈,他便走过去套近乎。结果江弘清瞪了他一眼,他只好自觉地走开。他从来不怀疑自己的交际能力,但他发现与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远。有时候他会主动地接近他们,跟他们客套几句,说说今天的饭菜、天气之类的。他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只有江弘清会礼貌地回应两句。他只好没趣地走开。除此以外,他没有受到欺负,并不像其他牢房,新来的要多干活,服侍老大。

“劳动最光荣”——许立看着墙上的红色大字,搞不清这句话是激励,糊弄,还是讽刺。他似乎明白陈干事所说的“磨炼”指的是什么。想起先前在工厂里单调的流水线工作是那么的舒服,起码不用日晒雨淋。现在每天一大早醒来,洗漱、整理内务,然后到食堂吃早饭。早饭是清一色的稀饭加馒头,另外还有菜汤。馒头又冷又硬,菜汤上面浮着几点油腥,不过咸味还是蛮足的。吃完后照例要洗饭盘,犯人们集中在一个大水池旁边。现在是大冷天,谁也不愿沾水,很多犯人把饭盘放进水池里随便晃动一下就算了,饭盘里的油垢清晰可见。接着犯人们列队报数,喊着口令齐步走,由管教带着他们到工具房领取劳动用具。

这些天来许立随着江弘清的劳动小组挖水渠,补屋顶,修道路,种棉花……干得不亦乐乎。到了中午,会有其他犯人送饭来。吃的无非就是米饭加青菜,有时是大白菜,有时是包菜,偶尔会是玉米馍馍。有时他会看到手上的馍馍已发霉。他知道霉变的食物里会有黄曲霉素,这是强致癌物。要是在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扔掉。现在,即使是再难下咽的食物,他也会毫不介意地吞下去。不过每隔几天就会有荤菜,分量虽少,他却吃得津津有味。他甚至舍不得一口吞掉,而是含在嘴里慢慢咀嚼,让肉香在嘴里停留得更久些。休息的时候大家便一窝蜂地走到一旁舀水喝。盛水的是一个大油桶,水面上早已漂浮着一层土灰。干活出汗多,谁还管这些?犯人们把握时间酣饮一回。

收工回去,在监狱门前要逐一搜身,防止犯人夹带违禁品。很多时候管教只是做做样子,谁愿意贴近浑身臭烘烘的犯人?许立回到监舍倒头就睡,手脚变得十分沉重,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再也懒得挪动,身上满是汗味,粘糊糊的很不舒服。每天的户外作业,高强度的体力活,似乎使他打消了自杀的念头。

每天的劳动许立总是最卖力的一个。一开始大家都傻了眼。在这里,偷懒是每个人的必修课,同时也是一门技术,因为被抓住就得受罚。江弘清总是缠着干部,述说工程如何复杂,人手如何不足……工作量是绝对不能减少的,只能尽量延长工作时间。如此软磨硬泡,哪怕就拖上一两天,大家就不用太苦。上面似乎很体谅犯人,一开始就把工期定得尽可能的长,所以每一次都能提前把工作完成。这样便皆大欢喜。他的卖力并没有博得大家的好感,而他自己并不在乎别人异样的目光。他只想让自己更累些,累得想不起任何事。这倒让江弘清担心起来,怀疑这是他自杀的前兆,因为任何一个热爱生命的人都不会像他这样折腾自己。江弘清担心他迟早要出事,于是特地吩咐大家要留意他。

其实许立的想法很简单:总得有人去干最苦最累的活,既然没有选择,何不泰然处之?他像是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吃饭、睡觉,独来独往,混在犯人队伍里,再也不主动与人交往。当牢友们围在一起侃大山时,他干脆躲在一边。

新号子4

最近突然来了几场暴风雪,本来对许立这组人来说是好事,他们的工作由于天气原因而暂停。大家心想终于可以躲在被窝里睡几天懒觉,心情都显得特别喜悦。

好景不长,犯人们突然被管教叫起来——监狱外的高架线路被风雪吹倒,必须尽快修复。许立从被窝里爬起来,心想自己又不是电工,怎么去抢修?

犯人们随即被带往出事地点。原来就在监狱两三公里外的地方,有两根电线杆被风刮倒。一路上江弘清跟几个犯人围在一起嘀咕着,许立并没有理会。他们负责搬运抢修用的器材物资,协助工程人员。风雪已停,积满冰雪的路却特别难走。许立抬着沉重的器材,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他不时转头看看四周,一片银色的世界。远方连绵的高山,近处平整的田野,笔直的公路……这一切让他精神一振。

几个电工正在检测线路,两个狱警站在一旁缩手缩脚地聊天,平日的风采似乎已被严寒一扫而光。犯人们诅咒着这见鬼的天气。不过大家干起活来都特别精神,动作麻利,行动迅速。许立倒觉得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下实在很难提起热情。他偶然看到江弘清在跟别的犯人递眼色。江弘清还是像平时那样不动声色,其他犯人的眼里却充满兴奋与紧张。

“啊!”一声呼喊突然响起。许立转过身,看到不远处一个犯人正躺在地上翻滚着。同时,几个犯人不约而同地大喊:“发病了!快来看看他!”

一直在许立身旁的江弘清停下手上的活,站起来静静地看着。“发生什么事?”狱警一边走过去,一边向他们喊,“全部让开,站好!”犯人们立即散开。两名狱警看到地上的犯人手脚抽搐,满头大汗,于是问:“你怎么啦?”那犯人痛苦地摇摇头,脸色苍白,嘴唇不停抖动却发不出声音,似乎已喘不过气来。两人蹲下身子,想按住那犯人。那犯人越发用力地挣扎,一时间两名狱警一筹莫展。江弘清对一个犯人轻声说:“我们过去看看吧。”于是两人悄悄地走过去,似乎忘记放下手里的扳手、锤子。

许立突然跟着他们跑过去,同时高声大喊:“等等!让我看看!”

大家都转过脸看着他。“我是学医的,让我看看,也许能帮忙!”他对着狱警大声说。江弘清赶紧把手放到背后,微笑着说:“让他看看吧,也许能行。”两名狱警让开。许立走到发病犯人的身旁,弯下身子,摸摸那犯人的头,然后抓住那犯人的手把起脉来。他松开那犯人的衣领,让那犯人呼吸更通畅些。这时犯人已经安静下来。经过一番检查,他还是摸不着头脑。看着一脸疑惑的他,狱警板着脸孔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摇摇头说:“还看不出是什么病,但我想他暂时不会有事。把他送到医院做详细检查,才能知道病因。”狱警吩咐大家把那犯人抬到一边休息,然后继续干活。

回去以后,许立不禁纳闷起来,只见大家都皱着眉头看着他。那犯人很快就从医院出来,其他医生也检查不出什么问题来。

新号子5

“你瞎搞什么啊?人家抽筋关你鸟事呀?好好干你的活,人死了又不用拉你去填命,谁叫你多管闲事?”一个犯人盯着他愤愤地说。

许立被训得张口结舌,不知所措。“算了!不要多说!机会以后还会有的。”江弘清转过脸来看着他说,“许立,我们这里不适合你。你还是想办法调到别的监号,总比在这舒服。况且你又是高材生,调到医疗部,教学部,比在这强得多。”

许立还是一脸愕然,讪讪地说:“你们怎么了?当时我只是突然想起自己是学医的,一般的诊断、急救还能胜任,所以才想到过去帮忙……”

江弘清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我不是说这个。你自己好好想想,在我们这里有意思吗?”

“你们到底要我怎样?”许立委屈地说。

“我们能让你怎样?我们这是为你着想。你跟我们这些大老粗在一块,每天从早干到晚,有什么用呢?你去跟领导说,申请调离,总比跟着我们好。”江弘清恳切地说。

其实许立对这些并不在乎,他甚至已经习惯这种牛马般的生活。既然一草一木都能安然自在的生存,为什么他却像皮球一样被抛来抛去?他并不在乎自己被孤立,然而他感到并不仅仅是被孤立,被冷落,大家似乎都排挤他,厌恶他。他一直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事,直到如今江弘清把话说明白。难道这是天生的鸿沟?不管如何,他在这呆下去的确很没意思。如果申请调走,去做犯人医生,又或者是犯人教师,也许情况会有不同,毕竟接触的人不大一样。

两天后,许立得到干部批示,便拿着早已写好的申请书走到狱政科的办公室。他希望能看到陈干事,只有陈干事是自己比较熟悉的干部。喊了“报告”,他走到一名干部面前,出示批条,恭恭敬敬地说明来意。那干部还没等他说完,抬手一指,漠然地说:“到那边!”

许立走到另一名干部面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那干部放下报纸,满脸疑惑地看着他问:“干吗的?”

“报告!由于某些客观原因,我申请调离监号……”他恳求说。

“什么原因?”那干部心不在焉地问。

他立即递上申请书,很快地低声说:“这是我的申请书,里面说得很详细。”

那干部随手把他的申请书抛到一边,盯着他问:“我问你为什么要申请调离,你不能说吗?”

“主要是不大适应这个监号,而且其他犯人并没有接纳我。我觉得在别的大队更能发挥自己的专业技能。”他淡定地说。

“你被打了吗?”干部突然问。

许立似乎有些听不明白,摇头说:“没有。”

“真的?”干部高声问。

“没有。”他低着头回答。

“没有被打,申请什么?”那干部瞪了他一眼,轻慢地说,“吃饱撑着啊?如果每个犯人都像你这样,有事没事都来申请,我们还忙得过来?回去吧。”

“我要等多久?”他试探着问。

“现在可办不了,等半年再说吧。”那干部冷冷地说。

他焦急起来,连忙说:“为什么还要再等半年?”

干部脸上开始有些不舒服,慢悠悠地说:“你再这样说话,那就得再等两年。”

许立悻悻地走出办公室,看到干部很不爽的样子,已经清楚这次申请的结果。他感到很无奈,自己还是像皮球那样被踢来踢去。

新号子6

回到监舍,许立并没有说什么。到了晚上,他来到阅览室,看到江弘清一个人坐在角落,便径直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坐在江弘清的对面。江弘清正在看书,桌上还放着些《法制周刊》、《兵器知识》之类的杂志。

“我今天去了一趟狱政科。”许立开口说。

江弘清放下手上的书,抬头看看他说:“怎样?领导怎么说?”

“我想应该不行。”许立接着把在狱政科的情况说出来。

“这很正常,你用不着生闷气。我看这事没那么容易。”江弘清轻淡地说。

“哦?调个监号还这么麻烦?”许立不解地问。

“哈哈,兄弟,这不是你的家吧?”江弘清冷笑着说。

“换个监号,换个工作,让我发挥所长,这应该不会很难吧?”许立想当然地说。

“兄弟,你想得太简单了。也许你刚来不久,还不熟悉这里。虽然这里看上去似乎与世隔绝,但规则跟外面差不多。这监狱就是一个小社会,表面上只有两种人——犯人和管教。其实这里面还有很多分支。比如说我和你都是犯人,但我却管理着一个监号,在这个监号里我说了算。这个明白吧?”江弘清悠悠地说。

许立虚心地点点头。江弘清还是那样好声好气地说话,这倒让他感到有些出乎意料。

“这些你应该清楚得很。在监狱里,当然是管理的说了算,犯人永远只能无条件服从。任何一个犯人都希望自己过得好些,干的活轻些,当然最好就是什么都不用干。其实,有些犯人根本不用干活,过得比狱警还舒服。那些‘关系犯’、‘人情犯’、‘自由犯’,干脆说自己有病,住进疗养院,一年半载不出来。话说回来,像你这样申请调走,做个犯人教师、犯人医生,不用做苦力,不用日晒雨淋,多好!问题是监狱里什么人没有,凭什么让你去做那些轻松的活?教犯人认识几个汉字,一些生产守则,以及最基本的法律政治知识,非得要研究生吗?再说,监狱本来就有专职医生,平时还不是吃饱撑着?”江弘清直视着他说。

许立听得入神,原来自己想得太天真。江弘清接着说:“这些你做梦都别想,除了关系要硬,还得有钱。比如说,住疗养院就是按天算的。当然,没钱没关系不打紧,只要你能立功就行。例如你有才艺,会表演,能代表监狱在省级比赛获奖;或者提供线索破案,有些案子会让我们看头像认人;还有一些‘挖余罪’活动,所以会说梦话的犯人就很吃亏。最要紧的是和干部搞好关系。干部同样需要犯人的配合,一来‘以犯治犯’省心得多,二来方便提升业绩。”

“唉,这么说我是肯定调不成了。”许立懊恼地说,似乎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资本去要求什么。

“算了吧。日子还不是照样过?调不成,难道我们把你赶出去?”江弘清冷笑一声,接着说,“我刚来就想做个犯人老师,白天备课,晚上给犯人上课,多自在!我读完职中就到工厂做技工,这里大部分犯人只读过小学,一部分读到初中,课程内容对我来说并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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