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又是一年的许多节日，从清明寒食到端五龙船、六月消夏、七夕乞巧、
八月中秋、九月登高、十月暖炉，冬至宫中迎太庙神主至青城斋宫，郊坛行礼，民
间亦更换新衣，备办饮食，享祀祖先，十二月腊八吃粥，二十四送灶神，大年三十
除夕夜。
除夕之夜，皇宫中举行大滩仪，诸班值戴着假面具，穿五彩绣花色衣，执金枪
龙旗。镇殿将军装作门神，教坊弟子化装金甲神将，其余教坊男女千余人，化装成
钟馗、小妹、道士、土地爷、灶王爷等，从大内中驱赶鬼祟邪物，出宫廷直到京城
南薰门外龙弯。皇宫之中爆竹烟花大放，山呼之声震动京城。官员百姓之家，无论
贫富贵贱，一律围炉团坐，饮酒守岁，通宵达旦。
赵府一家在宽阔的相府中，阖家团聚，赵挺之与夫人和三房子媳孙子孙女们阖
家围炉，一家喜气洋洋。三兄弟和三妯娌互相敬酒，互相取笑，孙子、孙女们在大
人的身前身后连轴似地转着。
赵挺之居中坐着，接受子媳们敬酒，很是高兴。他梦寐以求的不就是这样的好
日子吗？总算皇天不负他一番苦心，能够到今天这样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地步，
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呢？
府上请了教坊的杂曲班子来助兴，大吹大打的热闹非凡，还有杖头傀儡等小孩
子们喜欢的节目。到了午夜子时，教坊弟子得了赏钱退去，夫人只留下少数仆人婢
女伺候，其余下人各回自家团圆。
剩下自家人了，赵挺之让子孙们都上他房里的堂屋里围炉。
堂屋中生着极大的一盆炭火，明亮通红，屋中六个大花瓶里插着金黄和火红的
梅花，香气四溢。每人身边一个小几，放着大红的撰盒，盛着各色食物，每人一壶
酒自便随意。大家轮着说笑话逗乐。轮到赵明诚了，他说不来，大哥存诚说：“都
说三弟妹的词好，咱们从来也没见过三弟妹是怎样作词的，不如罚三弟妹作首词，
三弟既不会说笑话，罚下去执笔做个书记，把词录了，粘在墙上，让大家做个评判。”
众人都鼓掌叫好，李清照推辞不了，只好从命，站起来请大哥命题。
大嫂说：“我知道三妹喜欢梅花，今夜这屋里的几大瓶梅花是枝繁叶茂，开得
是心花怒放的，我说让三妹就以这梅花为题来一首吧。”
郭氏笑道：“大嫂今儿也学得这么能说话了，平时你可是笨嘴拙舌的啊。”
二嫂说：“那是因为来了三妹啊，咱们整天和女词人在一起，虽然作不出词来，
学点嘴花子还是有的。”
一席话说得众人大笑。
赵明诚真的起身来到案边，让婢女铺了泥金的大红纸，笔墨伺候着。
李清照站起来，对公婆行礼说：“雕虫小技，不堪入目，愿博父母大人一笑。”
她走到明诚身边，吟出一首《渔家傲》来。
众人见李清照一句接一句，毫不停顿，一气呵成，不改一字，方知道李清照果
然是才华绝世，非同一般。
李清照红着脸对大家行礼道：“清照献丑了，请多指教。”
赵明诚叫婢女把词粘在墙上，大哥二哥夫妇上前读给坐在炉前的父母听：
渔家傲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
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欲出新妆洗。 造化
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樽沉绿
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同。
赵挺之一听，捻着胡须笑了，这词既保持了李清照的清高亮丽的风格，又不失
大年节下的喜气和吉祥；既写出了一家团圆的欢乐，又道出了梅花的高贵；还巧合
着梅花半开的美意，因为花朵盛开必凋谢，是不够吉利的，李清照暗合着这个意思，
又不落俗套，反而道出梅花半遮颜面的娇憨之态。更让赵挺之满意的是词中巧妙地
道出他希望在皇上面前得宠的愿望，还有花好月圆的美意在内，有这样美满的好时
光，可能是造化爱赵家的缘故吧。
赵挺之在朝廷经常要遇到这种应对的场面，知道这种即兴的应景之作，最是难
为人的，李清照才思敏捷，不下曹植七步成诗之才，而且能面面俱到，迎合着大家
过年图个喜庆的意思，真是难为这孩子了。
郭氏夫人见老头子满心欢喜，也大加赞赏，其他的兄弟和妯娌们也都迎合着老
父母的心情，赞不绝口。
赵明诚自然是喜得不亦乐乎，觉得李清照深明大义，能在这个时候消除与父亲
之间的隔阂，是他一直盼望的事。
大嫂和二嫂上来给李清照敬酒，说：“不是亲眼目睹，真是无法相信弟妹的文
采如此出众啊。祝愿你和三弟今年开花结果，生个大胖娃娃，将来高中状元！”
能够有个孩子，正是李清照心中盼望的，她笑着接过酒杯，说：“谢二位嫂子
吉言，能够和你们一样生几个健康活泼的娃娃，我就心满意足了，考不考状元的，
我是不敢想的。”
那郭氏和赵挺之一闻此言，心中自是一番沉痛。
而两位嫂子不明实情，还在一个劲地说李清照的孩子定能金榜题名。
赵明诚心如刀绞一般，借口方便走出去，不忍见李清照喜气洋洋的神色。
赵明诚出得门外，只见回廊下红灯串串，伺候的丫头和老妈子正在端茶送酒地
来回忙着，没事的见赵明诚出来，都站起来要来服侍。赵明诚让她们退下，说要自
己去方便。
赵明诚走到院门口，见偏房里有灯火，过去一看，是锦儿在伺候着茶水炉子。
锦儿一见赵明诚，连忙站起来，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赵明诚没想到是锦儿，有些尴尬，看见她挺着个大肚子，更是觉得刺他的心肠，
转身要走。锦儿拉住他，泪眼汪汪地说：“公子就这样把锦儿撒在脑后了吗？”
赵明诚叹息道：“我形同废人，还说这些有何用？”
锦儿说：“公子待我的好处，没齿难忘。本来老夫人要将锦儿嫁出去的，锦儿
无法，只得同意嫁给夫人房里一个使唤的小子，这才留在了府上，为的是朝夕之间
能见到公子一面……”
赵明诚没想到这丫头还这样重情，心中叹息，转过话题说：“你怀着孩子怎么
不回家去？大年三十的还在这儿？”
“奴才和丈夫今儿都在这儿伺候，能够和公子说上这几句话，也是天可怜锦儿，
还能拉一拉公子的手。”
赵明诚回想他们肌肤相亲的日子，不觉也很可怜锦儿的这点情感，问道：
“你丈夫呢？”
“在院门外伺候着呢。”
赵明诚和锦儿走到外面院子，锦儿去偏院里叫她丈夫过来。那小子出来，见到
是和妻子有过那事的三公子，连忙恭敬地磕头，给少公子拜年。
赵明诚说：“不必了，起来吧。叫什么名字？”
“回三公子，奴才没有名字。”
“人怎么叫你呢？”
“那就随人的高兴了，爱叫什么就是什么。”
赵明诚摸出一锭银子，赏了那小子，说：“给你们的孩子添些衣物吧，你要好
生对待锦儿。”
锦儿夫妇俩连忙跪下叩谢，赵明诚原想出来躲避心中的伤痛的，没想到遇见大
肚子的锦儿，又被她一番情感缠绵，更是触景伤心，只得又回到堂屋去，强作笑脸
围炉，幸好李清照和哥嫂们不曾注意他的神色异常。
第二天是正月初一，赵挺之五更天就上朝去了，皇上照例是在这一天召见各国
驻京大使，这叫“正旦朝会”，皇上在大庆殿接受各国大使祝贺，还要赐宴款待外
国使节，赵挺之必须到场。
初一到初三，开封府放关扑三日，在马行、潘楼大街，是城中心的关扑，另在
东来门、西梁门、封丘门及州南都设关扑，是用彩绸搭棚，内铺设冠梳、珠翠、头
面、衣着、花朵、领抹、靴鞋、玩具等物，其中设舞场歌馆和赌局，京中百姓都可
入场游戏。初一夜晚，是达官贵人之家的妇女下场玩耍的时间，京中车马交驰，贵
家妇女盛装出游，互相争奇斗艳，相熟之官宦女眷互相结队，或者由当官的丈夫陪
着，入关扑内观看歌舞、杂剧，或上酒楼饮宴，或者下场一赌，尽欢而归。
那夜，赵府上的三对年轻夫妇陪着老夫人出来游玩，包了潘楼大街的益合酒楼
临街的阁子，看楼下关扑内的热闹。
老夫人知道年轻夫妻们喜欢下场去，酒过了三巡，便让三个儿子各带媳妇下去
玩耍。三对小夫妻巴不得地去了。在街上，他们和出门的各大户人家的年轻夫妻或
公子小姐们摩肩接踵地拥挤着，跟随的仆人和婢女都拿满了主人们购买的各种东西。
李清照和赵明诚走了一圈，李清照觉得太过烦闹，说还是回酒楼陪母亲喝酒的
好，两个人拥挤着回到益合酒楼，正要上楼梯，只见一个丫头过来行礼，问他们：
“公子和少夫人是赵丞相家的三公子夫妇吗？”
赵明诚对李清照看看，问那丫头说：“你是哪家的？找我们干什么？”
“奴婢是大晟府周美成大人府上的，周大人正巧在此，听说公子和少夫人也在
此，非常仰慕，想请二位移驾，到周大人这儿小聚片刻，如何？”
赵明诚和李清照想不到会遇到周邦彦，平日两家并无往来，不知这周邦彦怎么
会想起来要和他们见面的，但不去怕失礼，只得跟了那丫鬟进了二楼左边的一个也
是临街的阁子里。
进得阁子，只见周邦彦和一个极为美丽的女子同在阁内，两人迎着赵明诚夫妇。
周邦彦对赵明诚施礼道：“久仰赵公子伉俪雅名，幸会幸会。”
赵明诚夫妇也连忙还礼，只是觉得周邦彦身边的年轻美貌的女子不像是贵族大
家的女眷，又不好相问。
丫鬟上茶，寒暄几句之后，赵明诚和李清照打算告辞，周邦彦身边的女子却笑
盈盈地站起来对李清照说：“少夫人文采绝世，词作尤精，小女子仰慕已久，无缘
一会。今日借周大人名声，才得见少夫人一面，实在是三生有幸。”
周邦彦笑着说道：“这是京中‘丰乐楼’的姑娘李师师，最是崇拜少夫人的词
作，每得一首必废寝忘食，咏之歌之舞之，今日再三地求下官为她引见，请二位多
多包涵下官唐突。”
说毕向赵明诚夫妇施礼。
李清照竟不知这李师师为何人，赵明诚对着她的耳朵说了说，李清照的脸顿时
红了起来，怒气上腾。她觉得这周邦彦实在是太过无礼，竟然为了讨一个下贱粉头
的欢心，把他们夫妇叫到这儿来与这妓女见面，简直把宰相家的颜面都扫光了。居
然还说她的词作使一个妓女爱不释手，岂不是把她的词作比成是柳三变一类的下贱
之作了吗？
她冷笑一声，对周邦彦说：“我公公到现在还在朝里忙着回不了家呢。周大人
倒是好兴致，放着家里的妻儿不顾，在此逍遥快活，难怪周大人能写出那么多流传
于世的佳作呢。”
周邦彦绝对没想到李清照如此言辞锋利，再一想自己的行为实属过份，被李清
照奚落也无话可说。
李清照看了那李师师一眼，说：“这位姑娘今儿的确是沾了周大人不少的光，
要不然清照的眼里怎么会见得到你这样的脸面呢？”
李清照说完，转身就要走，也不对周邦彦道别。
周邦彦和赵明诚都十分尴尬。没想到李师师却一点不在意，款款地对李清照说：
“少夫人暂息雷霆之怒。师师是卑贱低下。以色事人的娼妓，学些琴棋书画不过也
是为博嫖客欢心，与少夫人的确有天地之别，所幸周大人对我还有一片情意，冒昧
代我乞得面见心中仰慕已久的女中豪杰。少夫人挺身救父的美名在京中令多少女子
倾倒，我等下贱为娟之辈虽终日在污泥浊水中醉生梦死，非我等本人自愿如此下流，
对国家大事更轮不到我们议论，但我辈也盼望国家强盛，世上少些只知吃喝嫖赌的
男儿，多些精忠报国的英雄。今天难得遇见少夫人，只想表示我对少夫人的一点敬
意。朝廷下旨立党人碑，朝野上下竟然无一男儿表示异议，我们各个院子里只见天
天有人吃喝玩乐，未见有人为国担忧，唯有听闻少夫人有挺身救父义举，师师虽身
为下践也感念少夫人的无畏之举，虽然于事无补，却令天下多少男儿羞愧！”
周邦彦和赵明诚想不到李师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在一旁低头红脸十分羞愧。
李清照也被李师师的这番话镇住了，想不到在她绝对蔑视的烟花女子中居然还
有这样一个性情刚烈的女子，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了。
李师师振衣，对李清照说：“师师久仰少夫人美名，今日犯颜一见，从此云泥
路隔，无缘再见，请受师师一拜！”
说毕，跪倒地上，对李清照行过大礼。
李清照更是慌张，还是赵明诚上前作一揖道：
“师师姑娘，快快请起！”
周邦彦连忙扶起李师师，师师已经泪流满面。
李清照也不觉流下了眼泪，轻声说：“姑娘心意，清照明白，当以一生持守真
道，富贵不淫，贫贱不屈。”
两个身世截然不同的女人，居然在这一刻有了意气相投的感觉。
李清照一直到回家之后多日，还是没能忘记这个身为娼妓的女人所说的话。
她想起父亲李格非曾对她说过的为文先要立志的话，一个人会作词不难，难的
是得到人们的敬重。她绝对没有想到自己写诗救父的行为竟会被人们理解成是对立
党人碑的反抗行为。当然，要说反抗也能算是反抗，不过是何等无奈的挣扎啊。
然而，在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即使一个弱女子的挣扎，也会被披上了英雄的
色彩的。这是宋朝最大的悲哀啊，难怪父亲李格非预言国势将倾，回天无术了。
赵明诚见李清照神思过重，担心她郁闷成疾，说元宵灯会要到了，他一定带清
照出去好好散散心。
李清照总觉得丈夫不能理解她的许多想法，可是她所预感的不祥又是无人能理
会的，再说普天之下的男人都无可奈何地看着国势倾颓，她操心又有何用？因此懒
得说话，提笔在纸上写下：
诗情如夜鹊，三绕未能安。
赵明诚以为李清照是为诗情所困，也就放心了，自去和文友们集会，欢度春节
的快乐时光。
赵挺之和蔡京之间的仇隙日增，以至赵挺之自请辞相，退回家中。但心犹不甘，
和几位朝中至交秘密往来，策划谋算。
李清照看在眼中，急在心里，暗想如此下去，赵府的好光景无几了。
可惜赵家的三个儿子无一人能体谅这种情况的，依旧各自忙各自的事情。李清
照看到赵明诚还在认认真真地忙他的金石考古搜集，多少有些嫌他不懂事。可一想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赵挺之今日的忧愁困苦说来也是咎由自取的，被蔡京之流利用
之后，弃之如履，还不明白，还在梦想回天之术，可谓当局者迷了。
过了元宵，下了几天的雪。天晴之后，赵明诚一早叫李清照起床看院中新开的
红梅。李清照这些日子看到家中因公公的罢相而失去了往日的祥和之气，焦躁和不
安悄悄笼罩着这个表面看来还是赫赫的相府。然而赵明诚依旧这样开心，使得李清
照有些灰心，觉得明诚实在是太不懂事了一些。
再一转念，她一个做媳妇的愁死又有何益？把心一横，索性也得乐且乐算了。
梳洗之后，看了红梅，果然心情好转，把她这些日子的愁绪扫去不少。回房后，想
起自己连日的瞎操心，未免有些自嘲，作了新词咏红梅，带着些好景不常在的看破
红尘的情调。
玉楼春
红梅
红酥肯放琼瑶碎，探著南枝开遍未？不知酝酿
几多时，但见包藏无限意。 道人憔悴春窗
底，闲拍阑干愁不倚。要来小看便来休，未必
明朝风不起。
虽说徽宗皇帝是个毫无主见、凭着一时喜好随心所欲的官家，造成了任人摆布
的局面，但他也是个注重感情的人，看到赵挺之一走，想起他平日的好处来，想叫
他回来吧，又怕得罪了蔡京，整天在他面前不高兴。这蔡京送了皇上那么多的宝物，
体贴圣上享受欢乐的私意，总是为他大开方便之门，这一点是赵挺之这倔脾气的山
东佬及不上的。论起处理朝政方面的能力吧，还是赵挺之能干，特别是对付咄咄逼
人的辽国，他能为大宋国争取到比较公平的两国边关条约，不像别的臣僚只知害怕，
一味答应外强的要求。
那天，徽宗皇帝在画室里作画，他苦于画马时用墨点睛不能充分表现小鸟活泼
明亮的眼神，那一日试着用生漆来点睛，取得了意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