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赵明诚和李清照在青州乡间居住整整十年了。
李清照从一个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少妇成为三十五岁的中年妇人,赵明诚三十
八岁。
自从他们因后嗣之事发生争执,赵明诚离家外出登泰山、游历山东各地,考察
文物古迹之后,赵明诚一直蓄着长胡子,虽然老气了不少,但更加显得温文儒雅了。
“归来庄”去年建起了两座大房子,按照赵明诚的设计,用来专门存放他搜集
的图书字画和古物。每座房子又分隔为五个大房间,做了许多大书橱,分门别类放
进所藏之物,在青州算得上是前无古人、首屈一指的文化创举了。
赵明诚的朋友要想进这两所大房间参观,必须在门口换上干净的鞋子,才能进
入房中。而这十间大房子内,不但书柜和书箱擦得纤尘不染,窗明几亮,就连木板
铺的地上也擦得亮堂堂的,可以倒映出成排摞起来的箱子和柜子。
赵明诚不但向朋友们介绍他所藏的丰富,更热衷于介绍怎样管理这些得来不易
的宝物。他津津乐道在不同季节里,怎样及时通风、防潮、防霉和防虫,或者用药
薰、或者用火盆,或者将“生病”的书籍单独拿出来治疗、修补,除去疾病后,才
能入库收藏。说得听众们不觉肃然起敬,连脚步都不敢下重了,惟恐出气重了都能
把这些书籍弄坏了。
望着一生心血所成的书库,赵明诚感慨万千,虽然比不上皇家的气派,也不能
和京中有名望的人士比较,但总算是圆了自少年以来的梦想。他是个老实人,没有
野心和贪心,从来也不曾有过“大而全”的理想,不敢奢想他能收藏到多少东西。
再说,他所得的,除了父亲的一大笔遗赠之外,还有是姨父陈师道去世之后,姨母
带着孩子扶枢还乡,把无法带走的一部分陈家藏书也送给了赵明诚,其余的东西,
几乎都是赵明诚在书市上千方百计。讨价还价地花钱买来的。
为了得到这些珍贵的书籍字画,赵明诚和李清照曾经有一年多连肉也舍不得吃,
衣服也不敢添置,李清照更是把她所有的首饰几乎都卖完了。这十间大房子的收藏
可以说是从他们的生命里割下来的,与他们是血肉相连的,更是他们为人处世品格
的结晶。
望着这两所库房,他们在良心上是感到骄傲的。
这也是他们唯一可以骄傲的地方。曾经有过的宰相之子的高位,并没有使他们
忘乎所以,仗势欺人、巧取豪夺,是他们所不屑的。他们硬是从不多的收入中,挤
出了这十间大屋的收藏,其中饱含着他们多少的辛苦,是无法与人说道的。
这十间的收藏,也是他们夫妇拒绝了重返京城的诱惑后才建起来的。
早在七年前,赵明诚三十一岁、李清照二十八岁那年,徽宗皇帝已经批准了赵
挺之遗孀秦国夫人的奏请,将赵挺之死后受蔡京诬陷而夺去的封号、官职都还给了
赵挺之,并追赠司徒。
赵明诚母亲用了将近五年的时间反复上诉,终于有了结果,她觉得可以为丈夫
讨回一点公道了,也为赵家争得了荣誉,使得山东诸城赵氏的族谱上千秋万代地记
下了赵挺之是大宋丞相这一不可更改的、铁打的事实。同时也为三个儿子重新复出,
铺平了道路。这位意志坚强的妇女,一生中唯一无法做成的一件事,就是不能让她
的小儿子赵明诚生下一男半女。此外,她所有的理想和愿望都实现了。
果然,到第二年,赵明诚的大哥赵存诚首先复官,虽然没能回复到原先的官职
卫尉卿,但也担任了秘书少监。
不久,二哥思诚也进了馆阁任职。
老夫人多次寄信青州,要求明诚带着妻子返京,争取获得一官半职。信中多次
提到世态炎凉,趁着母亲还在世,以前丞相遗孀的名份,还能为他争取一二,因为
皇上多年来对赵挺之死后所遭遇的不幸,还有些牵挂之情,通过朝中一些旧日的朋
友帮忙,还能有希望为明诚谋到一个比较说得过去的位置。
母亲在信中说,转眼不过五六年的时间,朝野上下似乎都忘记了曾经有过一个
赵丞相,人事更迭,面目全非了。母亲劝明诚早日返京,她写道:“总不见得吾儿
要终老乡间吧?荒僻之地,非麟儿所栖。如今你二位兄长俱以得其所便,赵家门庭
再显光辉,母亲除你之外,再无挂虑,等到你们夫妇得以安顿后,母亲可以无愧地
面对你父亲了。望吾儿速速打定主意,即刻返回京师,免我远念。”
赵明诚和李清照观信后沉默良久,他们对母亲几年来楔而不舍的努力非常地敬
佩,老母亲不顾冷讽热嘲,坚持不懈地上书请求为丈夫正名,平反昭雪,终于达到
了目的,是一位了不起的母亲。
可是赵明诚毫无复出之意。一是他习惯了乡间的生活,和淳朴的乡民在一起,
受到他们真诚的礼遇,强过在京里当官,终日处在人事矛盾复杂的纠纷中。二是他
一生唯一的煌煌巨著《金石录》已经初具模型,需要专心致志地全力以赴,非有多
年的时间潜心著作不可。
但是真正不想回去的原因,是无法说明的。
赵明诚始终不能从他绝嗣的自卑中抬起头来,躲在乡下,整个庄园他是主人,
没有人敢对此说长道短,而且清照特别能体谅他的这点苦衷,从他离家出走归来后,
再也没有涉及到这件事的一点影子。
李清照好像从来不知道丈夫有暗疾,夫妇之间年龄虽长,但是夫妻间的感情还
是像当初新婚时那样难分难舍的,赵明诚一方面感激清照,一方面也乐于沉缅在这
种日复一日的爱情的依恋中。
他害怕回到京城,或者可以说是自甘麻醉于这种夫妇自我封闭的感情现状中,
或者可以说是害怕与人接触,因为总免不了要涉及到那个敏感的话题。万一外人知
道他有不育之症,他怎么能抬头见人呢?
除了李清照,世上还有谁能这样不露痕迹地保护他呢?
要是回到京里,老友新朋都少不了要关心他的子嗣,三十出头的人还没有后代,
在这年头定是最引人注目的大事了。
赵明诚要怎样才能从这睽睽众目中逃脱出来呢?他不能生育的事实终有一天会
被人看穿,他作为男人的尊严便丧失殆尽,在京里怎么过日子呢?
不,绝对不能回去。
虽然大哥和二哥都来信,表示愿把他们的孩子过继一个给明诚,但都要求他回
到汴京来。也就是说,他们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真的到青州乡下来,离开繁华的都
城,舒适的生活,他们是舍不得的。
赵明诚也明白,所谓的过继,也无非是一种形式上的安慰。将来入家谱时,赵
明诚的名下将写上“无己出,以其X兄XX之第X子赵XX继之”而已。是保证他到阴曹
地府后,有人供奉血食,不至于当饿死鬼。
想到这些,他就心寒如冰,对母亲和哥哥们热衷的光宗耀祖之事,重振赵家的
志向感到无动于衷,甚至觉得他们所做的尽是徒劳。想当年,父亲高居丞相之位,
死后尚不得平安,如今强弩之末,还有非份之想,真是太糊涂了些。
李清照一看明诚的神色,立刻明白他是为了什么不肯返京了。只是她不好说出
口来。丈夫的心思,她再清楚不过了。于是她对赵明诚说了一大套“隐士之志要善
始善终”的大话,给赵明诚一个适当的台阶。
赵明诚果然拿了这些大话儿回复母亲和兄长,冠冕堂皇得很。还说要守住乡间
这一方土地,留做后路等等,意思中大有等兄长们万一需要之时,他这儿还能欢迎
各位回来小居的潇洒气派。
这些书信寄到京里,关心明诚夫妇,盼望他们回来的亲友们,把明诚和李清照
信中的大话儿当成真的,以为他们是当今之陶渊明、林和靖,大加赞赏。说林和靖
无妻,隐居生活未免孤单些,而陶渊明有妻却名不见经传,哪有赵明诚和李清照这
对情趣相投的文人夫妇隐居乡间更有情趣呢?当年司马相如和卓文君,虽然也有名
声,但总涉了“私奔”之嫌,怎么比得上赵明诚、李清照,是天作之合的一对呢?
居然京中拿他们夫妇传为佳话,对赵明诚那部尚未问世的《金石录》怀着巨大的敬
意。传言中,李清照正在写她的《漱玉集》,听说有十多卷,诗词散文皆有,据说
是顶尖的好文章,女词人深藏不露,那些流传出来的词作,据说都是李清照做废纸
扔了的。
想到做了废纸的词作尚且如此轰动,那《漱玉集》更不知道是怎样了不得的文
集了。李清照在遥远的乡间,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遐想。
然而,赵明诚的苦痛,李清照的无奈,又有什么人会意呢?
那首在极度悲痛中写成的《凤凰台上忆吹箫》,风靡了京城,到处有人吟唱她
的“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唯有楼前流水,应念
我,终日凝眸……”
曾经与李清照有过一面之交的京中名妓李师师,如今已过了妙龄,徽宗皇帝近
来沉迷于道教,上朝时都穿着道袍子,引起朝野哗然,把那寻花问柳之心少了许多,
李师师竟然见不到皇上的面了。
因为她是皇上宠幸过的,虽是娼妓,住的西楼上下,一切东西物件都用黄缎子
盖了的,哪里还有人敢来问津,把个多情的李师师弄成了孤家寡人,独守着烟花楼,
夜夜听别的粉头们打情骂悄,男欢女爱,她只能遥望宫禁,独自泪下。
如今李清照的这首词,成了李师师爱不释手的宝贝,读一遍哭一遍,觉得李清
照字字句句写到她的心坎儿上,仿佛是按着尺寸为她写的一般。
至于天下的哀男怨女们,都拿这词当成相思之苦的最好表达,一时间传抄无数,
清照填此词时的悲哀心情,反而变得风马牛不相干了。
天下多少事就是这样被改变了原来面目的。
在李清照三十一岁的那年,青州的齐雨农为她画了生平第一张画像。
李清照坐着让齐雨农画像,多少有些不自在。所以齐雨农画的是侧面的像,再
说不是上龙图阁的功臣像,雨农画得很自由,是一幅既随意又潇洒的小照。
齐雨农是李龙眠的弟子,虽没有李龙眠的人物那么出色,但也画出了李清照的
气质和神韵,比李清照本人要略好看些,但又不是一味美化,把李清照清高脱俗、
布衣荆钗、退隐乡间的神态都表现出来了。
李清照除了照镜子之外,还是第一次面对自己的形象。她平时不觉得自己清瘦,
看了画像才知道自己是这么个瘦弱的模样。也许,齐雨农不知道李清照从小习武健
身的往事,为了突出李清照的文人气质,才特别强调了这一点的吧。
赵明诚认为画得很好,要齐雨衣题款留名,齐雨农说:“我已隐居多年,从不
给人画像,要是留了名,我的麻烦就多了。”
赵明诚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强求了,自己提笔在画像上题字:“易安居士三十
一岁像。”
赵明诚想起他们在青州乡间这几年的生活,其中不为人知的大悲大苦,心中感
触良多,觉得清照也是很不容易的女人,跟了他这个既无能力混世,又不能养育后
代的男人,不到二十五岁就抛下了京都的繁华生活来到寂寞的乡下,陪伴着他这个
无用的废人,真是受够了委屈。他又提笔写道:“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
真堪偕隐。”
李清照和齐雨农在一旁看着,也觉得明诚这几句话很是贴切,都微笑了。
赵明诚又写上了时间:“政和甲午新秋德甫题于归来堂。”
这幅小像裱褙好了之后,挂在他们夫妇的卧房里,夫妻俩每天望着这画入睡,
望着这画醒来。
李清照说:“不如请雨农已再来为你也画上一幅,挂在一起,让画像也有个伴,
岂不更好?”
赵明诚说:“算了吧,我这个人一脸俗气,呆气,画出来要笑死人的。”
李清照说:“你长得很好的,只是不像那些高言大志的人,一脸的骄横之气,
你是个忠厚人,没有锋芒,其实要比那些夸夸其谈的人好得多。当年要不是在米公
府上和你打过一个照面,觉得你的长相不错,也许我根本不会同意嫁给你的。”
提起遥远的往事,赵明诚想起当年为了李清照病得几乎不起,一切好像昨夜的
梦一样,心中说不出是喜是悲。他把李清照拥在怀中,觉得没能让李清照成为母亲,
是他最痛苦的事了。
赵明诚最终也没有同意让齐雨农为他画像。
新建书库的乐趣渐渐消失,因为过份爱惜所藏之物,赵明诚和李清照定了各种
的规矩,花了许多时间来登记每间库房的藏书,为书橱编号,某书放第几号库房,
第几号书柜之第几层。为了查找方便,又费时费力地编辑藏书名录,旁边再注明所
藏库房号和书箱号,总之是越弄越繁琐。
后来发现按图索骥居然找不到所要的书,赵明诚平时一点脾气没有的人,到了
找不到书,立刻急得额上青筋直暴,在那几间库房里跑出这间,跑进那间,每进一
屋,必得换鞋,实在找不到了,就把李清照叫来一起找。两个人一时想不起,前几
天是谁进来拿了那本书,互相推卸责任。有时为了找这本书,居然花上好几天的时
间,才在某个想也想不到的地方找了出来。
这样一来,两个人的心情都大为败坏,想出各种方法来预防随便拿书,到处乱
放的习惯。为了不至于相互抵赖,专门在赵明诚的书房里清出一个抽屉。里面放一
本册子,入库取书必须登记,写清取书日期和书名,是从哪个库房里取的,取得是
哪个架上的书,还书时再注明日期,放回原架上。
更绝的是,库房的钥匙也锁在抽屉里,抽屉用一对连环锁锁上,夫妇两人各执
一把钥匙,必须同时开锁才能拿到库房的钥匙,这样来保证库中藏书不发生错位和
遗失。夫妇俩拿这件事认真对待,毫不留情,铁面无私,执法如山。
书库是保证了绝对的秩序,但是赵明诚和李清照的感情反而不如从前了,两个
人开口就是书库,闭口就是文物,到李清照发现他们已经成了这两所大房子的奴才
时,他们夫妇之间的生活完全失去了当初搜集书籍字画时的满腔热情,也失去了建
造书库。整理归类时的趣味,如今整天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些东西,既没有了盼望,
也失去了忙乱,剩下的就是神经质的守护,下雨怕潮,天热怕虫,不但说别人来向
他们借书是件痛苦不堪的事,借了出去怕弄坏、丢失,不借又怕得罪人,弄得他们
万分后悔当初好炫耀,向朋友们展示他们的丰富收藏,无疑是引狼入室的行为。
平时没人来借书,他们俩人还怕对方把书弄乱、弄坏,一有些破损就严厉地指
责对方不负责任。如此,就连他们自己看书也失去了自由,特别是善本的珍贵书籍,
要是躺在床上阅读,他们就觉得是太过份的行为,严厉禁止。
为了这些所藏的古董和书籍,他们经常动气、吵架,互相不理睬。
李清照终于忍无可忍了。
一次,赵明诚外出访友,好几天不在家,李清照为了写《词论》,需要找几本
书来参考,偏偏赵明诚走之前忘了拿出来,她又开不了库房的门,只能是干着急。
她无所事事地等了一天,到第二天就怒气上升,第三天竟是不能再忍了,她命王小
转来砸开那把锁住抽屉的连环锁,取出库房的钥匙,打开库门,把凡是她要读的书
尽情地拿个够,搬进卧房里,随心所欲地放在床头案边,梳妆台前,桌子上、橱子
上,甚至是地板上。
晚上,李清照一壶小酒,几碟心爱的小菜,就着明亮的烛光,把那些书横竖地
看个痛快,一边自斟自酌,似乎要把被书本欺负的所有怨气都发出来。一直读到天
色将明,实在撑不住了,才睡了过去。
赵明诚回家,发现妻子大白天的居然还在睡觉,进屋一看,目瞪口呆——
李清照整个就睡在了书堆里,不但桌上、几上、台上、橱上到处是书,甚至连
地上都是书,而且书不是好好放的,横七竖八,一片狼藉。
赵明诚急得热血冲上脑门,连忙先把地上的书捡了些起来,抱着书一时无处可
放,大声地喊李清照:“你这是干什么?暴珍天物,该当何罪?”
李清照其实已经醒了,故意假寐,看赵明诚怎样发作。
她一掀被子,坐起来说:“你才是暴珍天物呢,上天赐给我们这么多的书,不
是要我们藏着的。我们是书的主人,书是我们的奴才,要是连我们都不能随意地看
自家的书,让这些书籍老死后宫,岂不是叫这些绝代佳人虚度年华,成为白首宫人
吗?书籍的怨声,你竟然一点没听见吗?你是要做唐明皇,任三千佳丽埋怨你吗?”
赵明诚一想,妻子的话也有些道理,他也正苦于这种守财奴似的煎熬,满腔的
怒火变成了自嘲的苦笑,他把怀里的书放在椅子上,长叹一声说:“藏书之苦,我
素来不信,以为是藏家的夸张之辞,谁知道果然苦不堪言。倒不如没书借书的人轻
松呢。那些无书之人,每得一书,必认真读完,不敢轻慢,我们有书,反而不能专
心一意读书了,一心只想怎么保护好书籍,完全忘记书是给人读的了,真是荒唐啊。”
李清照说:“我不管这些事了,反正我要看书就得看个痛快,人生一世,草木
一秋,我唯一的嗜好就是读书,拥有这么多书的人,居然因为你不在家而读不到书。
我对你明说了,我要看书就去拿,不许你用清规戒律再管我。看完的书,我也不往
回放,你愿意做书奴,你去放吧。”
正说着,双飞进来请李清照看这个月要发给下人的工钱,她听见主人们为书的
事大发议论,插嘴说:“小姐,不是我多说一句,庄上的奴才们都在背地里当笑话
说呢,说我们是老爷的奴才,而老爷却成了书的奴才了。依我之见,管库房里的这
些书,哪用主人亲自身体力行呢?我自小跟着小姐读书写字,文章是不会做的,可
是管几本死书还是会的,相公和小姐要取什么书,叫奴才我去拿就是,你们用过的
书要归库,也由我来送回,要是有了差错,拿我是问就得了,我一定把放错的书给
你们找出来就是。”
赵明诚和李清照互相一看,不觉笑了起来,赵明诚说:“就是,现成的管家在
此,我们却不知道起用,自己弄出那么多无用的花样来,真是愚不可及了。”
自此,李清照和赵明诚总算是从书库的重压下逃了出来。回头想想,他们前一
段真有点走火人魔的形状,不觉也好笑起来。
李清照写《漱玉集》,秘不示人,连赵明诚也不让看的。一日,赵明诚走到李
清照的书房里,看到李清照手写的《漱玉集》“词作”之第一卷,已经由李清照亲
自装订成册了,他翻看第一页,赫然是一首《渔家傲》,再翻过去才是第一卷的目
录。赵明诚想,那首《渔家傲》定是代表李清照所有词作的纲领性的表述了。
赵明诚翻过来细读这首《渔家傲》:
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
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
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
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赵明诚一看就被这词中浩大的气势震惊了。回想早年在京里,李清照与他新婚
不久,曾经作诗《晓梦》,诉说梦游仙境的快乐。与这首词相比,《晓梦》就显得
肤浅幼稚了。从十九岁到三十五岁,李清照经过十六年的成长,已经成熟了。
少女时代的才情显露,好比是荷叶上晶莹的水珠,在阳光清纯的照耀下,发出
灿烂的光芒,因着清照的年轻,在出嫁之后,还是保持着这种可爱的情态,当年读
来颇为动人。
要是李清照到现在还不过是当年的水平,即使写得再好,也会让人感到别扭了。
最怕的就是一个女人不知年华老去,依旧惺惺作态,老妇犹作少女状,简直让人反
胃了。
李清照这首《渔家傲》,不但一洗早年的纤巧,甚至连女人的脂粉味都洗得一
干二净,要是不对别人说这是李清照的词,读到此词的人一定以为是男性之作。其
中气象之宏伟、立志之高远,对文学之路永不止息的进取心,又有诗仙李白的仙风
道骨,加上庄子的超脱万象之外的宇宙观,实在是一个女性难以达到的境界。李清
照这十年来的潜心读书,修养身心的体会,都明白地集中在这首词中了,这也是李
清照精神的写照。难怪李清照用这首词来总括她所有的词作,为她《漱玉集》词卷
的开篇之作。
赵明诚从这首词中看到了崭新面貌的李清照,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也使
他感到内疚,十年来,他对李清照的关心只是表面的,他居然从来不知道他的妻子
在精神上的质变到了超越的地步,是这个世代的人都所料不及的。
他拿起笔来,把李清照的这首《渔家傲》抄写了下来。因为他深深感到自己常
常处于封闭的自满状态中,《金石录》又是一部死板的目录性的著作,分门别类的
整理和考证是乏味的,乡间的生活也是单调的,他很难从中达到超越的境界,而是
越来越务实了。
赵明诚读书也多,他一面抄写,一面从词中寻找典故,李清照作词的一个特色
就是引经据典,这是她无法摆脱的习惯,也是读书太多的后果。词中的“星河”,
出于韩愈的《岳阳楼别窦司直》中:“星河尽涵泳,俯仰迷上下”,以及杜甫的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词中“我报路长嗟日暮”,隐括了屈原
《离骚》中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
其将暮”两句的精意。而“学诗谩有惊人句”,乃用杜甫《江上值水如还势聊短述》
一诗中“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之意。“九万里风鹏正举”,则取庄
子《逍遥游》“鹏之徒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之意,而整
首词则与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有异曲同工之美。
赵明诚在这首词中,看到李清照这些年来精读了古今多少大家的名作,并把他
们佳作中的精意融于小小的一首词中,这些大师在精神世界中的宏大气势化为她的
精神实质,是难得的词作,不仅仅是表面的豪放,更是十年寂寞生涯的洗炼。
李清照再也不是在京城里得到一些浮名的词人了,她在这首毫无人间烟火之气
的词作中,铸就了寒意森森的剑气,现在的光芒如同举世无双的宝剑,发出那一痕
冰冷夺目又惊动心魂的霸气。
作为李清照丈夫的赵明诚,透过这首词,更是看到李清照精神深处的孤寂——
十年下来,李清照并没有写出一首类似“悠然见南山”的词作,一首也没有。
或许在赵明诚没读过的《漱玉集》中会有吧。可是读到贯穿词集主题的这首
《渔家傲》,依旧没有一丝泥土的味道,赵明诚才理解到李清照实际上并不喜欢乡
间的生活。加上他们没有后代,便失去了具体的目标,像一支没有目标、却总在空
中急驰的箭,李清照除了在读书中得到安慰之外,再也没有真正的安息之地了。
这首几乎是用读书所得的精髓写成的词作,赵明诚看到李清照经常魂游象外的
思绪,在漫无边际地飘荡,她甚至想象与造化的天帝对话,之所以不归回那天上居
所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她还没有写出最满意的作品。一旦写出了最满意的作品后,
她将乘着大鹏,一刻不停留地直飞她原来的家乡——那仙人的美境中。
然而正是这“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道出了李清照自觉年华老
去,却一事无成的悲哀心境。生命的短暂,追求的艰苦,却徒劳地无所收获,愁困
乡间的岁月,不知何时了结。李清照那急于展翅远飞、离开狭小乡村,脱离耳目闭
塞的生活的心情,令赵明诚感到万分的痛心。
他第一次感受到他是亏待了李清照的,不仅是生育子女的事情,那是天意,人
力所不能挽回的。他对不起李清照的是,他毕竟还是把她当成一个女人来对待,没
有想到李清照生命的价值,完全超过他的价值,而他的那本《金石录》是根本不能
和妻子的作品相提并论的。
而他却把这样一个才女拖在乡间整整十年!
要不是今天偶尔读到妻子的这首词,他还不知道李清照连做梦也想早日脱离这
个世界,这是一个人在精神深处极度受困后才有的心态啊。
李清照进来,发现赵明诚流着泪,呆坐着,面前是她的词集。
李清照连忙把集子收起来,说:“你不老实,说好了不许看的……”
可是发现赵明诚的神色不对,她又不敢说了。
赵明诚拉着李清照的手,叹息道:“我辜负你了。”
说罢,起身出了李清照的书房。
当然,李清照不会知道,赵明诚给大哥存减写信,要求谋个官职,早日带着妻
子离开青州,理由很简单,就是年成不好,入不敷出。
到此时,他并不在乎别人怎样看待他这个“假隐士”,怎样笑话他不能善始善
终,他只想着能让李清照脱离孤寂,不让她这才华横溢的灵魂枯竭。
不久,大哥来信,说京里的官职一时难以谋到,只有相机再说。
赵明诚见一时无法离开,就加紧速度完成他的《金石录》。
那年,赵明诚集金石刻辞二千种,分为三十卷。不久,老友刘歧远道而来,为
明诚的《金石录》作序,并带来《汉张平子残碑》拓本送给赵明诚。
其实,赵明诚的《金石录》还没有完全成稿,需要修订之处很多。刘歧这两年
来苍老得很快,四十出头的人,须发白了大半,精神也十分委顿,说是很难再从遥
远的东平长途跋涉来青州了。
刘歧虽然也是丞相之子,运气不好,人又老实,既不能像赵明诚有个明确的目
标,虽然《金石录》并非《春秋》、《史记》那样的著名之作,能够流芳千古,但
也算得上是冷门之作,总算一辈子有个结果;他也不同于文彦博的儿子文及甫,同
样是元佑丞相之子,文及甫倒是平平稳稳地保持着在官场的地位。这刘歧好不容易
等到父亲脱了党籍,外放了一个小官,做了没两年,就无端被人参掉了乌纱帽,他
又不会为自己申辩,任由朝廷发落,回到了东平老家。
刘歧在“归来庄”上时,读到了李清照的《词论》,尽管李清照说这是仅写了
三成篇幅的著作,刘歧因实在喜欢,背着赵明诚和李清照抄了前面这一部分,带回
了家乡。在李清照毫不知觉的情况下,她那未完成的《词论》已经在东平这个小地
方流传开了。
凡是读到《词论》的人,都被李清照的议论激动了,因为没有人敢于像她这样
毫无顾忌地批评前朝当代最著名的大师,指出他们词作的缺点和不足。尤其是李清
照那绝对有把握的肯定式的语气,是与礼仪之邦传统的谦虚式的骄傲背道而驰的,
一个女人用毫不谦虚的口气,评点作为高山一样存在于文史上的大师,无论李清照
说得怎样有道理,她的这种态度首先遭到人们心理上的抗拒。
在整篇《词论》中,唯一还算是被李清照看好的李后主、冯延已君臣,却又加
上了“语虽奇甚,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者也”的否定。
对于柳永,李清照在《词论》中说他“变旧声为新声”,尽管“大得声称于世”,
也合乎词对音律的要求,但是“词语尘下”,说柳永语言庸俗低下,四个字就把柳
永贬入地下,大有不屑一顾之态。这倒也还算不得什么,因为柳永生前名声和威望
都不高,人们还能忍受李清照对柳永的批评。
论到张先、宋祁、宋庠、沈唐、元绎、晁端礼,李清照一笔带过,说他们“虽
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仅用“破碎”二字,就形象生动地抹杀了六位前
辈。说他们不足以成为大家,已经让许许多多才华在这六位以下的文人大感不平了。
说实在的,李清照的标准也太高了些,怎不叫天下大多数靠“滥竿充数”混日子、
以文人自居的男人恨恨不平呢?多少人一辈子还混不到这六位的份上,但已在各地
称霸文坛的人多如牛毛,文坛实际上就是由这些人物构成的。现在李清照笔端一动,
竟然把这六家以下的人一概否认,的确叫人很是生气了。
谁料到,李清照还不罢休,锋芒直逼晏殊、欧阳修和苏轼这三位泰斗。说他们
的才华“学际天人”,作词对他们来说是大海中取一勺水那样的容易。可惜他们
“不协音律”,常常不按词本身必须具备的音律作词,只不过把词当成是长短句的
诗歌而已。直截了当批评这三位泰斗诗与词不分家,说他们的词是“句逗不葺之诗
尔”,不能不说是引起公愤的批评了。
东平的文人特别想到苏东坡那些大气磅礴的词作,以及对他一生为人的敬仰,
怎么能够将苏公的成就,被李清照以“不协音律”而否定呢?他们完全没有看见李
清照所有这些的批评,都是为了突出“词别是一家”的主题,只看到李清照批评三
位无人敢于批评的大师,而且用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出于女人的这种大手笔,
真的是叫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至于论到王安石和曾巩,李清照说他们“文章似西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
绝倒,不可读也”。说他们作词要笑掉人的大牙,以“不可读也”彻底否定。相比
较之下,李清照对晏、欧。苏三公还是态度恭敬的。
虽然王安石行新法,后人评论不一,但他与曾巩到底也是一代大家,怎么说也
不该以笑掉大牙这样的口气来评论啊。这《词论》读来读去,总是鱼鲠在喉,咽不
下去,吐不出来。
李清照接着说,到了后来的晏几道、贺铸。秦观和黄庭坚,方才重视和理解词
作的音律,但是晏几道的词少了铺陈景物和描述事情的能力,贺铸的词缺乏典雅庄
重。
李清照说秦观的词则太过专注情调和风韵,不留意典故和史实,比喻是小家碧
玉,再美丽也比不上大家阎秀的富贵之态。而黄庭坚又是太强调运用典故,而词中
的小毛病不断,虽是好玉,也因为有了假疵“价自减半”。
而这四位词人也是堪称得上是名垂千古的大师了,在李清照笔下不是能力不足,
就是有些轻浮,秦观小家碧玉,黄庭坚降价处理。自有词以来,名冠唐宋两朝的最
著名词人,一律不能存留在李清照的《词论》中,只有李后主的“小楼吹彻玉笙寒”
和“吹皱一池春水”这两句词被留在了《词论》之中。
《词论》写到此,还未见下文,但前面的这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了不得了。
刘歧回家后仅一年多就去世了。
李清照绝对没想到,她的《词论》前三分之一已经被刘歧偷出门去,在外界悄
悄流传了。至于文人们愤愤不平的态度,更是她无法想象的。
李清照的《词论》不是一气呵成的,她是在词的创作和阅读前人文章诗词之间,
插空慢慢写成的。《词论》的后三分之二,李清照是这样来表达她对词的理解的。
乡居单调的生活中,李清照沉溺在书本里,一旦读起书来,她完全失去了对现
实世界的感觉,她敏锐的思绪全神贯注在这些前辈的词作中。她始终没有忘记出嫁
前,周老琴师和她之间那次谈话,也没有忘记怎样通过音乐来分辨出词作中的优劣。
李清照无数次地将这些前辈的词作抚琴歌唱,一旦进入音乐之中,词作中的好
坏就一目了然了。她越来越觉得,诗词必须分开,“词别是一家”,就是她的《词
论》所要阐明的核心思想。
但是她又发现,不能只能以音律来批评词作,如果苏东坡的好词,不能入音律
也不合乎词作的基本要求,像柳永那些很合音律的词作,因格调的低下,也依旧是
等而下之的东西。
那么,在许多大师一生创作的词作中,因为诗词的混淆,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
还不能算是真正的词。然而明白音律的词人,却因造诣修养和性格等方面的缺点,
又局限了他们的创作,使得词作在几百年的光阴中不能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
然而,谁能体贴和理解李清照的思想呢?
李清照在《词论》的一开始,就以李八郎一歌惊四座的故事,为词做了明确的
定义,界定了词必须能入歌的标准,她认为只有这一点才能区分诗和词的不同。否
则词就成了诗的另一种形式了,将变成长短句式的诗,就不再是词了。
她想起少女时曾当着苏公的面,表达过苏公没有在词作上完全尽力的批评,当
时连苏东坡本人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是遗憾他再也没有时光重新开始了。
词的发展到了秦观、黄庭坚这一阶段,音律之外的缺陷又损害了词的发展。李
清照在前面先界定了词的定义,明确了“词别是一家”之后,她在后面的论述中,
强调了完美境界的词作,需要词人更深的文化修养和品格的提高。
李清照继续写到,词是在唐朝大量诗歌的孕育中诞生的新的文学形式,正如盛
唐的诗歌是从两汉的歌赋中诞生出来的品种。词是比诗更精致的创作,对作者的要
求也更高。然而世俗的偏见却把词看成是比诗低下的文学形式,以词为男女情爱之
间的吟唱,把词局限在一个庸俗的圈子里,名师大家也都轻视了词的存在,以至词
这种文学样式从来没有达到过它应该拥有的境界,导致词从未有过长足的发展。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李清照在《词论》的开头部分已经提到过了,词在唐朝
中叶最初问世时,是非常高雅的,以李八郎在京城举办的新及第进士宴会上,一曲
惊四座的故事来看,词在文人中的欣赏价值是非常高的。
随着唐朝末年的腐败,人们放弃了对文学高雅境界的追求,纵情声色的淫靡之
乐侵入文坛,词作也失去了它最初的风貌,李清照用“郑卫之声”来形容这样的
“乱世之音”。尽管在南唐有李后主在尊崇文学,但他那些优美的词作不能代表真
正的词之佳境,不过是亡国之哀音尔。
接着是漫长的五代十国的分裂和争战,文学创作荒废,“斯文道熄”。虽然经
过了宋朝百余年的休养生息,但是词的创作并未恢复到唐朝中叶的水平,更谈不上
有更大的发展了,甚至连诗词都混为一谈,没有明确的界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