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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夏日绝句

作者:唐敏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49

赵明诚听李清照说起青州失守,“归来庄”焚于战火,所有留在庄上的书籍文

物尽付一炬,心中也是万分悲痛。但是母亲的灵柩一直放着,原想等北方局势稍有

转机,就扶枢回山东诸城,与父亲合葬在一起。

原来,赵挺之已经在八年前,由赵明诚母亲做主,移葬回家乡诸城,入了祖坟。

按老夫人遗嘱,希望身后送回诸城,与丈夫合葬。

如今山东大半沦落敌手,看来只能暂时把母亲安葬在建康了。如今正在等二哥

思诚从汴京赶来,才能落葬。

北宋的百姓和官员纷纷渡江,建康一带聚集了无数难民。赵存诚天天派人到各

个渡口打听二弟思诚的消息,至今不见人影。

如今李清照已经从青州来到了建康,二弟思诚却毫无音讯,怎不叫人心焦。算

来京城是去年四月被金兵所破,现在已经是建康二年的正月末了,九个月没有消息,

真是吉凶难料啊。

因赵明诚大哥存诚夫妇在南渡前就陪同年迈多病的母亲到建康,一直伺候母亲

到离世。又是长子,必须守在母亲灵前不能离开。可是儿子和媳妇们都留在京里,

没有想到汴京沦陷这么快,真把大哥大嫂急得头发都白了。

二哥思诚在当时已出任中书合人,到了京城危急之时,连母亲去世也不能送葬,

留在京里与皇上一同度过危难。

老夫人去世仅一个月,京城就失守了。据说北宋的很多官员都与皇上、太上皇

一起被掳到金国去了,不知道思诚是否也被捞了?那么思诚的妻小以及存诚的子女,

又会跑到哪里去呢?战乱之时,连皇帝都会被掳走,何况其他的人呢?

赵家的人上上下下终日忧愁,担惊受怕,不知道思诚一家和存诚的孩子们能不

能平安来到建康。在这种时候,赵明诚纵然有万分地舍不得青州的收藏被焚,比起

大哥和二哥两家的人命来,又算不上重要了。他只好安慰长途颠簸而来的李清照。

说身外之物不要太挂心,只要清照平安就好。

赵明诚一面要到衙门去处理公务,一面要在母亲灵前守孝。想起父亲赵挺之去

世的时候,受到蔡京的逼迫,没能好好办个丧事,现在母亲去世,又碰上战乱,也

是草草行事,母亲甚至连回家乡和父亲合葬的愿望都不能实现。父母大人死后的遭

遇这么不幸,做人实在是一点意思也没有啊。

李清照换上孝服,在灵前尽孝妇之哀。

不过两天的光景,她就看出老夫人身边那个叫锦儿的丫头很会办事。据说老夫

人生前,一切生活起居都是这丫头照管的,连老夫人的钱财也是她经手的,不但能

干而且忠诚。

李清照知道,这个锦儿就是老夫人当年给赵明诚买的传5;接代的丫头。

这个丫头现在是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了,长期跟随老夫人、又当家管事的缘故

吧,很有一股威严,下人们都听她的安排调遣。

李清照一眼就看出锦儿对赵明诚怀着忠诚的爱情。虽然她被老夫人逼着嫁了一

个仆人,可她的心始终没有离开过赵明诚。李清照看到锦儿对赵明诚那种依恋的神

情,甚至猜想她活到今天,就是为了赵明诚。

的确,锦儿就是为了能够有机会和她心爱的三公子见面,才坚持留在赵府上的。

她不求和赵明诚再有肌肤之亲,只求在有生之年能够见到赵明诚几面也知足了。现

在她甚至感谢这场战争,把赵明诚送到了建康,她能够每天为三公子安排饮食起居,

每天都能见到他的面,为了老夫人的葬礼,他们甚至还能交谈几句,这是她一生最

大的满足了。

赵明诚也感到了锦儿那压抑在沉默之中的爱,这么多年依旧滚烫的爱,让他格

外地痛苦。他不能不想到自己不能生育的伤痛,重新触痛他逃避了二十年的伤痕。

但他也不能不回忆起和锦儿同床共寝的那些日子,回忆起这女人青春时代娇美的肉

体。

李清照看出赵明诚的痛苦,也看出他对这个相貌端庄的丫头的怀念,只是她不

好再提过去那些伤痛的往事。但让她非常不舒服的是,锦儿好像对李清照有着无形

的敌意,从一个身份低下的丫头那儿发出冷冰冰的敌意来,实在是件叫人难以接受

的事。

李清照明白;只有深刻而痴情的女人才会不顾一切地发出这种敌意来。难道赵

明诚真是这样可爱的男人吗?

也许每天都放在面前的东西,人不一定珍惜,就像青州那些被战火烧光的书籍

字画和古董,到现在才觉得它们是那么宝贵。可是从前其中好多的东西连看也没有

认真看过一眼,就再也见不到了。要是知道它们这么快就会毁灭,哪怕不吃不喝,

也愿意成天地欣赏它们啊。

要是赵明诚会生育,锦儿生下一男半女的,老夫人做主,让她以小妾的身份进

了家门,生活就完全是另外的样子了。想到自己当年所受的轻视,李清照的心也冷

了下来,她也对锦儿摆出了一副少夫人的架子,根本没把锦儿这人放在眼里。

赵明诚自然感觉到这两个女人中微妙的感情,他觉得锦儿太过份,李清照也没

必要和一个下人认真。可所有这些,只是眉眼神情之中流露的事,谁也没提出来说,

锦儿是没资格说,李清照是故意不说,赵明诚也只好压在心里算了。他能做到的,

就是尽量离锦儿远点,没事就和李清照在一起。

总算是盼到了赵思诚带着家小和存诚的孩子到了建康。思诚夫妇和两房的孩子,

不顾千里逃难的惊吓和疲惫,进门就哭倒在老夫人的灵前。存诚夫妇总算是放下了

心,想到母亲死后不能返回故乡与父亲安葬,也痛哭起来。赵明诚和李清照也大放

悲声,他们更多的是痛哭在青州毁于战火的收藏。

赵府老夫人死后十个月才入葬。因为是临时的安葬,一切都简单得很。

埋葬了老夫人,传来了济南太守刘豫投降金朝的消息,济南沦陷。

李清照闻报更是焦急痛苦,不知父母在金兵铁蹄之下如何生存?小弟和弟媳妇

是否平安?她又万分懊悔,为什么在南渡之前不去看望父母呢?如今是天涯诀别,

不可能再见面了。想起父母自幼对她的教育和抚养,尤其是父亲给她的爱护和关心,

更是一想起来就痛彻心肠。

不说赵氏三兄弟的悲伤,赵明诚的仆人昭儿也哭得死去活来,他的父母,老管

家旺儿夫妇死于金兵铁蹄,其余两个弟弟和家人,还有他们留在父母身边没带来的

小儿子和小女儿,也是生死不明。他们在房里设了父母的灵位,也披麻戴孝地祭奠

起来。

赵明诚和李清照特地来拜祭旺儿老管家夫妇的亡灵,并为他们的子孙平安祈福。

给了昭儿夫妇一笔钱,到寺庙里做法事超度亡魂。

江南的初春来到了充满灾难的建康城,这对在饥寒交迫中普渡了一个冬天的北

方的难民,无疑是极大的安慰,野菜、草芽都成了他们填塞肚子的救命食物,那些

熬不过冬天的难民的合葬冢上,也发出了青青的草叶。

赵氏三兄弟刚刚相聚不久,大哥存诚被任命为广东安抚使兼广州知府。

这时,金兵隔江骚扰不断,江北虽有军队和民间的义军不断抗击金兵,但因高

宗皇帝贪生怕死,又不愿放弃皇帝的位置,竟听任金兵把钦、徽二帝掳到金国,根

本不想追回。

原来,高宗身边还有老臣宗泽和忠相李纲,却被奸臣黄潜善、汪伯彦离间,把

宗泽打发到襄阳前线,留守汴京。李纲在相位仅六十多天即被罢相。

赵存诚觉得能够到遥远的广东任职,离开这让人痛心的局面,眼不见为净,也

是一种办法,想金兵再有能耐,不过是些连种地也不会的游牧民族,怎么样也打不

到广州的吧。

三兄弟最后聚在一起的几天里,想起南渡前还有万丈的雄心,想要光大赵家门

庭,见朝廷把死对头蔡京的四个儿子一律赐死的时候,心中还燃起很大的希望,认

为他们兄弟按照父亲的教导,正直地生活着,去掉了压在他们头上的蔡家恶子,可

以忠心报国,干一些父亲当年想干又未竟的事业了。

谁知道秋风扫落叶一般,北宋江山土崩瓦解,存诚在钦宗一朝里任秘书少监,

到了高宗手里,被远放广东,明升暗降,就是疏远的意思。思诚在高宗朝里任中书

舍人,官高于存诚,更是被冷落一旁,不闻不问。赵明诚的建康知府也在三月被罢,

位置给了高宗皇帝亲信、丞相黄潜善的心腹。

宗泽虽被排挤出朝廷,但在江北奋力抗敌,当时同在江北英勇杀敌的,还有岳

飞、王彦、韩世忠和北方不甘为亡国奴的各路英雄豪杰,无数不屈男儿血洒疆场。

宗泽几乎要将蒙尘的二帝劫回,苦于没有勤工之师接应,眼睁睁看着二帝被金兵带

进金国的领土。

宗泽死守汴京,再三上疏,请高宗回汴京,那高宗哪里敢回。宗泽忧忿成疾,

痈发而死,临终三呼渡河,含恨以殁。

继任的汴京留守杜充酷虐苛刻,大失民心,守城将士和各路豪杰纷纷离开,以

至汴京不能保守。

一座煌煌大京都城,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落到了金兵的手里。

面对这样的局面,赵氏三兄弟已无任何雄心大志,只求自保。所以存诚对朝廷

派他做广州知府,还觉得是件幸运的事。

忠诚和明诚夫妇分别设宴与大哥一家告别,同时把在建康的赵家和亡母郭家的

亲戚召集一起。因为此时高宗已被黄、汪之流鼓动,准备躲避到扬州去,万一建康

再不能保,他们这些族亲再要聚首恐怕很难了。

经过离乱后聚在一起的亲戚,每家都有一部痛史,说来个个伤心,回忆起当年

汴京城里的繁华岁月,似乎是在痴人说梦一般。他们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够早日回

到汴京。他们对刚刚失去的京城,有着无法割舍的情怀。

李清照在宴会之后,做了她南渡后的第一首词,送给将要远别的大嫂。

蝶恋花

召亲族

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为

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随意杯

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醉里插花

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

其中“酒美梅酸”,是指李清照从青州逃难出来时,临时抓了一包她的梅树结

的梅子的干果,拿出来招待客人,这使大家想起赵明诚夫妇毁于战火的那些无价的

收藏。存诚夫妇想到小弟明诚夫妻在乡下居住了十几年,这次相见,觉得他们已经

比不上京里的人们了,到底是带着乡间的土气。

不过一读李清照的词,马上感觉和从前不一样了。过去那种娇艳明丽的风格转

变了,加上动乱所造成的打击,使得李清照的词风沉重而哀切,朴素中包含着凝重。

更可以看出这十多年来,李清照读书和修养的功夫不同一般。

读到“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不能不想起父亲在世时,那年除

夕守岁,李清照作的《渔家傲》,“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造化

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那阖家欢聚的幸福场面还历历在目,那时的李清

照刚二十出头,亭亭玉立,如今已是半老妇人,“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

老”,一切往事不可再追忆了。

在离乱的岁月中,往事不堪回首,何况这一次分别,也许不会有再见的日子,

读着李清照伤感的词作,人心中的分崩离析的悲苦,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但是,存诚和思域都没有对明诚夫妇谈到过继儿子给他们的事,经历了这次战

乱和南渡,他们对骨肉离散的痛苦还惊魂未定,怎么舍得把孩子给明诚呢?

赵明诚和李清照也觉得世道不太平,前途渺茫,把兄长的孩子带在身边,万一

有什么闪失,更加难以交代。所以赵挺之临终的吩咐、老夫人死前的交代,就这样

含糊过去了。

几天之后,赵存减带着家小往广州赴任,此一去再也没有回头。此次建康相会,

是赵氏三兄弟最后一次相聚了。

乱世的分离,把无数的家族拆散。在这样巨大的混乱中,李清照在青州乡下所

养成的精神上的超越感觉,纵横历史的俯视的心态,看到从前在书籍上读到的、历

史上无数次皇权腐败的结果再现于眼前,亲自来体验这人力无法抗拒的痛苦,眼睁

睁地看着所有一切消融在巨大的战争恶魔的滚动中,人的存在简直不如虫蚁,死亡

和分离就像饮食一样,每天成为国人必须接受的东西,真是令人毛骨耸然。

然而,李清照不知道,她现在所无法忍受的一切,还只是所有不幸的开始。

和二哥思诚一同赋闲在家的明诚,看到李清照常常精神恍惚,以为她在心痛青

州被毁的东西。想起那些珍贵的收藏,被野蛮的金兵一把大火烧光,他也是如刀割

火烧一样的难过,但他还是要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来,尽量减轻李清照的负担。

赵明诚一再地看着李清照从青州带出来的最珍贵的蔡襄《赵氏神妙帖》,多次

回想当年在汴京大相国寺的资圣门书,以二百千钱购得此帖的经过。又想起当初为

李清照走火入魔的往事,那青春年少的日子,在今天看来真心其神是满目珠巩、光

彩照人啊。最幸福的生活就这样一去不再了。

等到大哥一家走后,他开始整理从青州带出来的收藏,他是个知足的人,觉得

收藏中最好的东西基本都在,也就稍微安心了。要论目前所有的,虽只有过去所有

的十分之一,但许多人家已是一生也聚不起来的了。

赵明诚在蔡裹的《赵氏神妙帖》上作跋:“此帖章氏子售之京师,予以二百千

得之。去年秋西之变,余家所资,一荡然无遗,老妻独携此而逃,未几,江外之盗

再掠镇江,此帖独存,必其神工妙翰,有物护持也。建炎二年三月十日。”

跋中所提“江外之盗再掠镇江”,指的是李清照选来建康的路上,在镇江遭遇

流寇土匪,几乎被抢劫的事情,当时亏得王小转和双飞夫妇有些武术,把盗匪引开,

又喜得他们夫妇机智,在树林里跑了半夜,又回到李清照身边。

据李清照对赵明诚说,当时一概顾不上,只知道把这个珍贵的帖子抱在怀里,

躲在荒草丛中,一直到双飞把她找到,她已经蹲得双腿发麻,站不起来了。

李清照读了赵明诚的跋,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厚道,损失如此之大,他还是有感

恩和知足的心,好像受了这许多苦难,损失如此之大,还要感谢老天似的呢。

随着天气渐热,建康城里也涌来越来越多的北方难民,大街小巷都是临时搭盖

的窝棚,污秽之气冲天,时疫流感不断发生,病死饿死之事早已见怪不怪,连哭的

人也没有了。

思诚夫妇没事,常对明诚和清照说起去年金兵围困汴京时,那些主和的奸臣,

只是怕死,无论金国提出什么要求,他们竟然全部答应。当时金国胡乱开口要二百

万两黄金、二千万两白银,他们也会答应下来,回到京里四处搜刮,派官兵挨家挨

户的搜查,连妇女耳朵上的那一点子大的金耳环也扯下来。勾栏瓦舍。娼优妓馆都

被刮得地皮去了三寸,连开封府金库也被刮出来六万两金子,就是这样搜刮,也只

有几十万两黄金,派到金兵营中交纳金子的官员,不过说了声“实在搜刮完了,再

也没了”,立刻被金兵劈了脑袋。钦宗皇帝见实在不是法子,这才采用了李纲的抗

敌之策。

当时西门告急,眼看要破城了,太上皇先夺路逃命去了,钦宗也浑身发抖,直

要逃跑,还是李纲死命拉住了,发动京中百姓把城西蔡京家的园子拆了,那些从全

国各地以“花石纲”名义搜刮来的巨石和大树,运去堵塞西门,把西城告急之处堵

得铜浇铁铸一般,倒是派上了意想不到的用场。

思诚说,想当初,蔡京为了修他的园子,花了多少的人力物力,如今被夷为平

地,蔡京的儿子全部赐死,子孙后代流放岭南,永不得录用。可见蔡京和他儿子们

太过骄奢,短短几十年,就把多少代的子孙福份都提前耗完了。想来,人还是心平

气和,不贪不霸为好,留得子孙福在,比什么都重要啊。

赵明诚看看李清照,不说什么,回到房里,他对清照说:

“二哥是有后代的人,自然是这样说话,我们没有孩子的人,又该怎么说呢?

真是上辈子作恶多端的缘故吗?”

李清照一听此话,心情更为恶劣,想到所藏之珍贵文物书画大都毁于战火,如

今不上不下地吊在建康,又没有一个子嗣,她不觉也潸然流泪,说:“当初我劝你

把双飞的孩子收养一个,这十多年来也是半大的小子了。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一

拖再拖的。现在明摆着你大哥和二哥都不想把孩子过继给咱们……”

赵明诚叹息道:“我就是不喜欢养别人的孩子啊,这心里实在憋屈得很。死生

由命,富贵在天,也许我们命该如此。”矿

李清照说:“我是不信命的,也不信什么鬼神、前世之说,人生一世,许多事

情不能由自己做主,像你这样想也想不到的疾病,是从母腹里带出来的,又能怪谁

呢?要是把一切不可解释的因素都推给命运,那人活着岂不是徒然吗?”

李清照一面扇着扇子,擦着汗,一面在屋子里来回走着,说:“难道大宋江山

半壁破碎,也是前世注定吗?现在外头到处在说,徽宗皇帝是南唐李后主投胎转世,

连爱好也和李后主相同,是来报大宗皇帝夺他江山之仇的。所以徽宗皇上生来荒唐

不羁,硬是把大宋朝弄得虚脱了底子,也把半壁江山败给了金国才罢休。这不是完

全的胡说吗?”

赵明诚说:“这也是老百姓无可奈何的说法嘛。你看现在建康城里如此混乱,

我们还能靠着母亲留下的东西,混口饱饭吃,有这么所房子住,多少人家破人亡、

流离失所的,他们不这样找个借口安慰自己,那还怎么活下去呢?总归都把灾难往

命运头上一推,当皇帝的、做官的都没有责任了,老百姓也认命了,大家活到哪一

步就说哪一步的话吧。”

这时,锦儿的丈夫过来请赵明诚出去,说是有客来访。

等到出去,锦儿丈夫却把赵明诚带到了厨房。原来是锦儿弄到了一只鸡,熬了

鸡汤,偷偷给赵明诚一个人吃。

赵明诚一看这样,说:“我二哥一家有吗?”

锦儿说:“就这一只鸡,是奴才我专为您做的,想让三公子补一补身子。”

赵明诚知道锦儿心里还是爱着他,但他很严肃地说:“这我不能吃,二哥和我

两家一向合着吃饭,再说清照夫人更需要进补……”

锦儿眼泪汪汪地说:“这不是用的上面开伙的饭食钱,是奴才我拿出自己的体

己钱给公子买的。公子您心里只有别人,每顿吃饭您都把好些的汤、菜让给别人吃,

你从来是吃别人剩的,自打您来到建康,人就一天天瘦下去……”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说:“正经是轮不到我来心疼您的,可是该心疼您的人

偏不知道心疼您。不是我说三少奶奶,她是让您给疼惯了,恐怕早忘了怎么疼您吧……”

赵明诚摆下脸来,说:“锦儿,你太放肆了!”

锦儿连忙跪下说:“求公子饶恕奴才,锦儿实在是看公子这些日子以来神色不

好,心里着急才这么胡说的。想当初,公子和奴才虽没有生下一男半女的,锦儿这

颗心就没给过别的人。实在是忘不了公子对锦儿的好处,不但是锦儿一人,锦儿的

父母兄弟也都没忘记过公子的恩德,要不是公子一再照顾锦儿的家人,奴才一家早

不知道怎么样了呢?或许锦儿会落到娼妓之家,哪能活到现在呢?”

赵明诚想起当初好像是接济了锦儿家几次的,他早就忘光了。看到锦儿的样子

又很可怜,但也被她的忠心所感动。

锦儿说:“求公子好歹赏奴才一个脸,多少喝点汤吧。也不枉奴才这番心意。”

赵明诚只得坐下来。一尝,确实做得好味道,完全是母亲生前的口味。他说:

“我小时候,就爱吃老夫人做的鸡汤。我生病的时候,母亲总是亲自下厨,为我做

这种鸡汤,没想到你全学会做了。”

锦儿这时正在明诚身边,为他剔除鸡肉里的骨头。笑着说:“老夫人生前最放

不下的就是您了,要不是老夫人多次对我说您爱吃这种鸡汤,我也不会留心学着做

的。虽然您在乡下,给老夫人来信说是不回京里了,但我知道总有这么一天,我还

能亲手伺候三公子的。”

赵明诚这几个月来也真的是没好好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美味的鸡汤一喝上口,

就停不住嘴巴了,一会儿就把一只鸡吃光了。

锦儿很高兴,说:“三公子,看您的样子,只怕是再有一只鸡也吃得完的。等

奴才凑够了钱再给您买。”

赵明诚问:“怎么,鸡很贵吗?”

锦儿叹息道:“这年头,连地都荒了没人种,谁还养鸡啊?米价看着往上涨……

算了,对您说这些也没用。总之,有锦儿在,公子的衣食住行您就别操心了。”

赵明诚从身边摸出些碎银子,交给锦儿,说:“无论如何再弄一只鸡来,给三

少奶奶炖一只吃。”

锦儿想了想,说:“好吧。”

她收起银子,又问赵明诚:“三公子,咱们过去的事,三少奶奶她都知道吧。”

赵明诚说:“我原先没对她说,后来她在青州逼着要给我娶妾,我没法子才告

诉了她。”。

锦儿说:“难怪她对我像冰块似的。”

“你别瞎说,少奶奶的好处你不知道。再说,你对她也是一样啊。”

赵明诚吃了一只鸡,觉得身体上果然有了劲,高高兴兴回到房里。

李清照问他:“谁来了?看你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赵明诚觉得不对李清照说也不好,就把锦儿拿体己的私房钱做鸡汤给他补身体

的事说了。李清照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下子也愣住了,说:“你真的就吃啦?”

“吃啦。这丫头做的和母亲做的一模一样的口味,我从小就爱吃。再说这些日

子总没什么好吃的,本来只想意思一下,谁知道一吃上就放不下了,一下就吃完了

一只鸡呢。奇怪,我们在青州的时候,整天有鸡吃,倒不觉得味道好了……”

李清照笑了一笑,说:“只怕不是鸡汤好喝吧。”

赵明诚被李清照这么一说,顿时面红耳赤,说:“你这话比骂我还厉害。”

李清照笑着说:“锦儿这丫头挺不错的嘛,这些日子光见你愁眉苦脸的,就今

天她让你笑逐颜开,实在是难得嘛。”

赵明诚说:“这丫头是不错嘛,我已经给她银子了,让她也给你照样炖一只鸡,

保证你也喜欢喝。”

李清照转身,喊双飞进来,拿出一锭银子给她,说:“双飞,你去把建康城里

的鸡都买来,照着菜谱,把世上的各种味道的鸡都做了来,我可要好好地开一次百

鸡宴呢。”

赵明诚连忙在李清照背后,对双飞使眼色,叫她别接那银子。

双飞是何等机灵的丫头,对李清照说:“小姐,您不知道现在最不好买的东西

就是鸡了,听说当今皇上最爱吃鸡,光是宫里头每天就要上百头鸡呢,你想这么点

大的建康城能有几只鸡?您要我找黄金还容易些呢。”

李清照瞪大了眼睛说:“宫里一天要上百只鸡?这是真的?”

双飞说:“怎么不真?满城里都知道,高宗皇帝爱吃什么,他身边那些马屁精

就跟着吃什么,所以这鸡是最贵的东西了。”

李清照回头,按按赵明诚的肚子,说:“你可得好好躺着去,细细地消化你肚

里那只鸡,今儿这鸡吃得不简单,没准把人家一生的积蓄都吃在里面了。”

正说着,锦儿的丈夫又来通报了,说是有客来访。

李清照推着赵明诚,说:“又有鸡吃了,快去吧。”

赵明诚问锦儿丈夫,说:“真的有客吗?”

“回三公子,门上说是江北汴京来的谢大人。”

赵明诚连忙换上大衣服,对李清照说:“准是我表哥谢克家来了。前几日就听

人说他也到建康了,朝廷正要用他呢。”

急急忙忙出去一看,不是谢克家本人,是他的儿子谢伋。

谢伋对赵明诚行礼之后,说:“三表舅,我父亲刚到建康,皇上召见他,又忙

着别的事,本来他想立刻府上拜访,同时也吊唁一下秦国夫人的灵位。谁知竟一点

空也没有呢。父亲让我先来登门拜访,容父亲有空时一定来拜访二表勇和您。”

赵明诚对仆人们说:“快请二老爷出来。”

仆人们回说二老爷正好外出不在家。

赵明诚又吩咐看茶,一面拉着谢伋的手说:“这十多年不见,竟然长成大人了,

真是认不得了。娶媳妇了吧?”

谢伋笑道:“回表舅,外甥去年成的亲。”

“娶的是谁家的小姐?”

“是现在高宗皇上的侍讲、中书舍人綦崇礼的女儿。”

“哦,是他家的闺女啊。你岳父我也认识的,我进太学时,他刚中了进士,我

们大学里的年轻学生们还吵闹着要他请客,你岳父还真请我们大家吃过一顿呢。想

不到他的闺女做了你的媳妇了,你们有孩子了吧?”

“可不就是为了媳妇要生孩子,这才在江北等了这么久才过来嘛。兵荒马乱的,

好在北边还有我们不少的军队,京城虽失,还有不少地盘在咱们手里。可惜朝廷没

有北上的意思,要不然收复汴京还是很有希望的。”

赵明诚连忙对外甥说:“你这话可不能在建康城里随便说,这儿有人不爱听这

话,就怕回江北去呢。”

谢伋年轻,不知其中怎么回事,赵明诚连忙拉他坐下,把高宗皇帝不愿北归,

反而准备要去扬州的事,对谢伋说了一会。

谢伋拿出一轴画来,请赵明诚过目。赵明诚不看则已,一看,把魂魄都看散了。

这是唐朝大画家阎立本的《萧翼赚兰亭图卷》啊。

阎立本是唐初的画家,虽然他官至丞相,但是他的画名远超过他的官名。这

《萧翼赚兰亭图卷》,画中所说的故事是唐太宗喜爱王羲之的字,派监察御史萧翼

不远千里,到会稽寻访骗取辩才和尚珍藏的王羲之《兰亭序》的真迹。画中以萧翼

和辩才为主体人物,萧翼骗得《兰亭序》后得意洋洋的神色,辩才和尚张口结舌,

又恨又悔的表情,都栩栩如生地跃然纸上。

赵明诚本来就有好古之癖,见到这么一幅传世名画,好像心里有一万只小虫在

挠他的心尖。他两眼放光,盯着那画就离不开了。他问谢伋是怎么得到这画的。

谢伋说:“是我们上蔡老家的一个同乡给的。这次从京里逃难出来,我父亲正

好救了他一家的性命,他拿这画儿报答咱们。我父亲说拿来请您看一看,不知是不

是真迹呢?”

话说赵明诚和谢伋在前面看画,李清照和双飞在后面屋里也在说话。

双飞说的是锦儿:“小姐,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早就看出来姑爷他有不能生养

的毛病。最近到了建康,我也看出来锦儿对姑爷的情意,绝对不是最近才有的。他

们眉眼之间流露出来的情意,倒像是多年前就有交情了,所以我找了个时间问过锦

儿,锦儿倒是个爽快的人,她说八成少奶奶是知道这事的,所以她把从前的老夫人

将她配给姑爷养孩子的事都对我说了。”

李清照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最讨厌下人在背后议论主子。

双飞完全明白小姐的心思,连忙说:“这事儿就咱们几个知道,二公子一家和

府上其余的人都不晓得。锦儿肯对我说,也因为我是您跟前的人哪。”

李清照说:“做下人要懂得分寸还差不多。我实话对你说吧,姑爷他从前不愿

回京里,宁可呆在乡下,就是怕他不能生养的事传出去,他不好做人。现在可不许

再说出去了。”

双飞说:“锦儿和她丈夫这点真是没说的,这么多年,一点风也没往外透。”

接着,双飞把锦儿父亲当年不肯刻党人碑,被打入大牢,折断十指的往事对李

清照说了,又说当时锦儿怎么在牙婆的同情和帮助下,卖身给了赵府,锦儿唯一的

要求就是求赵府上帮忙救她的父亲出狱,后来赵明诚也感念他一个石匠的忠心,帮

助锦儿家不少。

李清照原来以为锦儿出身下贱,很不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没想到她的家里竟

然还有这么一段感人的故事,说起来与自己的父亲李格非还有关系呢。

回想当初挺身救父,上诗公爹赵挺之的往事,更觉得锦儿的父亲不容易。这么

一想,对锦儿的成见少了很多。再一想锦儿也可怜,被老夫人当做生育的试验品,

后来硬逼着锦儿配了这个连名字也没有的憨小子,就是为了证实赵明诚是不是真的

有病。而锦儿却对明诚怀着一生不变的感情,也算是她的忠诚了。

不过,再怎么说,李清照遇到别的女人对赵明诚有感情,还是很难习惯的。这

么多年来,她和赵明诚完全过着一夫一妻的生活,双方的父亲都不纳妾,李清照虽

然曾经打算为赵明诚娶妾,主要是考虑了后嗣的问题,她没想到人和人相处是会产

生感情的。例如锦儿就是个榜样,她不过和赵明诚生活了四个来月,如今隔了快二

十年了,她对赵明诚的感情还是这么深,要是当初真的为赵明诚娶了妾,李清照的

感情生活就不知会是什么样子了。

回想起来,赵明诚真的是个很好的男人。因为他完全可以不把实情告诉李清照,

只管娶了妾,做为男人他完全可以借口要生儿子,三妻四妾地过一生。可是他没有

这样做。李清照到此时才觉得赵明诚的敦厚,是一般人所不能及的。

可是老天也真不长眼,为什么就让这么好的人断子绝孙呢?

难道说真有什么前世作恶、今生受报的说法吗?李清照对从外域传到中华来的

这种轮回报应的宗教思想,是格格不入的。与其接受这种黑暗恐怖的思想,不如中

华本土的道教与神仙之说更为美丽一些。

正在那儿胡思乱想,只见赵明诚喜孜孜地拿着个长长的包袱进来,笑得合不拢

嘴的样子。李清照说:“又吃到什么好东西了别把肚子吃坏了。”

赵明诚说:“给你看个宝贝,就是吃燕窝熊掌也比不上这有补身体呢。”

说着打开包袱,从长匣子中取出那卷《萧翼赚兰亭图卷》给李清照看。

李清照也大吃一惊,连忙问是怎么得到的。

赵明诚说:“是借来的。刚才是克家表弟的儿子来,那小鬼十多年不见,长成

个大小伙子了,一表人材。你知道吗,克家表弟和綦崇礼成了亲家了。我看高宗皇

上身边,也就这綦先生比较有些真才实学,其他的人都不怎么样……”

赵明诚说着,用手轻轻拂了拂画上的一点灰尘,说:“这是克家表弟叫他儿子

带来请我鉴定的,真是想不到在这样的乱世,还有缘见到这么好的东西啊。”

李清照看着赵明诚如痴如醉的样子,捧着那卷画不知如何是好了,根本就忘了

刚才锦儿请他吃鸡的事,觉得自己和赵明诚闹那些小心眼根本没必要。再看赵明诚,

这一年多来,显出了衰老的样子来,不但头发中有了银丝,连额头和眼角也有了皱

纹。心中不竟难过起来,心想生活安定一些,一定要好好领养一个孩子,或许能给

赵明诚极大的安慰。

既然高宗皇上临时定都在建康,北宋逃亡过来的人都开始汇集在建康城了,以

致建康的物价飞涨,民不聊生。一方面是穷苦贫民卖儿卖女,沿街乞讨,一方面是

北宋的那些大小行内们,依旧习惯了北宋时代的飞扬跋扈的气派,仗着老子的威风,

在这个混乱无序的城市里欺行霸市,抢男夺女。

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些江洋大盗和穷极无奈的人们也都铤而走险,一时间建康

城变作了充满强暴和欺诈的罪恶之城。

本来就遭受了金国灭顶之灾的老百姓,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来到建康,岂知没死

在金国大兵的刀下,倒是被满城的恶势力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再次流亡他乡。在逃

离建康,毫无目标的流浪途中,又有无数的尸骨留在大道两旁。死人已经成了正常

的风景,陈列在人们的面前。

强梁四起的国家,人们对官府也丝毫不寄托希望了。官府在人们的心目中,就

是专产贪官污吏的臭酱缸,只要温上一官半职的人,哪里为江山社稷打算,只求自

己在乱世中保住脑袋,再就是能捞则捞,国难当头,无法无天之际,是发财的绝好

时机。

赵明诚经常对二哥思诚说,幸好他们两兄弟都没做官,否则在如此混乱的局面

中,他们就是做了官也得辞职不干的。虽然他们对北宋的官场充满了厌恶,但是比

较起今天的建康城来说,北宋的政府算得上是再好不过的了。甚至最坏的蔡京六贼

当道之日,也要顾个体面,凡事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然后才办理。如今在建康的

这些贪官和强盗和恶霸,个个穷凶极恶,好像不趁着国难捞一把就没这个机会了。

他们唯一不会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抗击金国,除此之外可以说是没有这些腐败

的恶势力不会做的事情了。

南宋的一开局,就带着这么一个无法收拾的败局,江河日下地衰亡着。

转眼过了夏天,高宗皇帝不顾大臣们的反对,扔下建康和后宫的皇太后等人,

同丞相黄潜善等亲信跑到了扬州。这一来,稍微有些生机的建康城又陷入了慌乱中,

金国的新国王,本来对渡江还心有余悸,一听说南宋皇帝高宗没有任何理由就跑到

杨州去,可见是个无用的种,虽然北边江山还未平定,宋朝的各路军队和民间百姓

还在努力抵抗,他已经下决心要进攻江南了。不断派出小股的军队在长江沿线上渡

江搔扰,并花许多银子收买江南那些贪生怕死的官员,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在江

南各地反叛宋朝,把城池拱手相让给金国。

有关各地的军情,无论是凶是吉,都被高宗身边的人扣了下来,高宗皇帝只顾

自己在扬州做天子,享受他本来得不到的福份。因为他的皇位得来有些不正,他也

知道朝野上下的人心还盼望着钦宗能回来,再说金兵强大,一旦攻过江来,很有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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