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连他也成了俘虏,所以大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颓丧心情,根本就没打算光复
半壁江山。要是打回了汴京,他的皇上就做不成了,要迎回钦宗来,再把这舒服的
宝座让出去,他是万万不情愿的。
高宗身边的那些小人,个个看透了高宗的心思,也就哄着这个没用的皇上,他
们从中渔利,大饱私囊再说。他们也明白,要不是这千载难逢的战乱,怎么也轮不
到他们这些人坐在高位上的,总之不能辜负自己这一辈子,富贵荣华就算是过眼的
烟云,到底还是风光无比的。
寒冷的冬天再次来临,一这年的风雪特别大,建康城里每天都有冻死的穷人。
建康城里的老百姓又在传咏着李清照的著名的诗句,那是李清照痛感时政的黑
暗,盼望北归之心不死,在焦灼的等待中所做的诗歌。老百姓只捡了其中最精华的
几句流传开来——
“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
“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
这些像刀一样刺向朝廷的诗句,朝中那些高官们都看到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
会有一个女人在这样的乱世中,勇敢地出来说话。
李清照的前一句诗说,到了南方,冬天的江水尚且觉得寒冷,何况被捞到遥远
北国,在冰天雪地里苦度岁月的徽、钦二帝呢?
老百姓流传这两句诗歌,是讽刺在江南登基了一年多却毫无北上之意的高宗。
第二句诗歌中的“南渡”,说的是西晋原来的京都在洛阳,自怀、憨二帝被掳
走后,元帝立新都于如今的建康,晋王朝渡江而南,故日南渡。李清照用晋朝的典
故来比喻宋朝的南渡,是再确切也没有了。
杜甫《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诗中有“衣冠南渡多崩奔”之句,老百姓认为
这“衣冠”指得是素食尸位的朝廷高官,是些衣冠禽兽,大家饱受了战乱之苦,正
没个出气的机会,所以把李清照的诗到处读来解恨。只听得满街都是“衣冠”、
“衣冠”的叫骂声。
“南渡衣冠少工导”中的王导,是晋朝南渡后的丞相,三朝元老,对晋朝的中
兴做了很大的贡献。李清照直截了当地说高宗皇帝身边,缺少了王导这样能振兴宋
朝的大臣。只要南渡之后还能有复兴大宋的决心,就不怕宋朝没有北归的机会,可
措的是皇上身边并没有一个忠臣。
“北来消息欠刘琨”中的刘琨,也是晋南渡后的一个将军,他一直留在江北抗
敌,为国捐躯。刘琨曾说:“今晋祚虽微,天命未改,吾欲立功于河北。”
李清照在诗句中叹息,说南渡的朝廷没有中兴大宋的君臣,北方的国土上又缺
乏以身报国的将士,所以大宋朝的国运只能随波逐流,混到什么时候算什么了。
黄潜善之流对李清照是恨得牙痒痒的,可惜是时局紧张,顾不上对付这个女人。
以至民间百姓见到读书的男人就笑话,说他们白识字断文,连个女人都不如,出来
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存诚听了外面许多的流言,回家来对弟弟赵明诚说:“好在爹过世多年了,要
不然又得把你媳妇关起来了。”
明诚说:“那可不一定,爹要是活着,就是南渡了,他还能做个王导的,绝不
至于像现在皇上身边的那帮子废物。爹在世的话,说不定和我媳妇一个观点了呢。”
尽管在笔头上出了些气,民间到处流传李清照的诗句,可是朝廷那些脸皮厚如
城墙的官僚们照样腐败堕落,对老百姓的责骂无动于衷。李清照的心情更加恶劣。
转眼又是春节,才过了初五、初六,建康城里居然还有人试花灯,就是这样的
乱世,老百姓还是忘不了在过年的正月里讨个吉祥啊。李清照觉得人活着真是可怜,
再不好的世道,人心还是巴望着能过上好日子,对新的一年寄托着无限的希望。
然而对她来说,早已不再有信心了。自从青州的“归来庄”被焚之后,她就觉
得自己生命的很大部分已经死亡了。她对还活着的自己,真有一种躯壳行动的感觉。
李清照的灵魂根本没有来江南,她的所有都留在了北方。
建康城的梅花在冬季里按照它们生命的节奏,又开放了鲜花。赵明诚带着李清
照踏雪赏梅,这是他们在青州“归来庄”时每年例行的,去年因为逃难和丧母,竟
然误了赏梅。赵明诚吩咐锦儿安排了酒菜,叫王小双挑着盒担,双飞陪着打伞,夫
妇俩披上大皮裘衣上城墙外赏梅去。
出了城墙,映入眼帘的,是在大雪之下的一片野坟。有不少坟墓还是新坟,上
面插着的招魂的纸幡还在风中飘摇。灿烂的梅花开在这片梅林中,仿佛是用坟墓里
的死人养育成的,那鲜红一片的梅花,在李清照看来都是北方难民的血和泪。然而,
在漫天的风雪中,那梅花确实好看,红花瓣儿和白雪花儿,同飘落在死者的坟头上,
是触目惊心的残酷的美丽。
李清照平时不出门,婆婆生前所租的这所小院落,当然比不上他们赵家在汴京
时的旧宅子,比起“归来庄”的宽阔更是显得像个小笼子。不过比起后来逃亡到建
康,连一间破屋子都租不到的人来说,已是幸运万分了。
建康城的混乱和无序李清照也听明诚和双飞他们说过,因此她也不敢随便外出,
关在小房子里虽然气闷,也只能过一天算一天了。至于将来会怎么样呢?似乎谁也
不能料定。大家原来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应当再回汴京的,不过是临时地在江南过渡
而已。但是日子一长,人心里的盼望就逐渐变为梦想了。李清照不得不想到一个可
怕的结局——难道说,他们永远回不了北方,不能再见汴京了吗?
一想到此,她就觉得死到临头也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要真是这样,她怎
么活得下去呢?
赵明诚看着李清照出神地站着,以为她正在为梅花陶醉呢。他对王小转说:
“幸亏我有先见之明,来建康时就把冬天的大衣服带来了,要不然也都要被金兵烧
光了。现在要置这些衣裳可不容易了。”
李清照字字句句都听在耳朵里,赵明诚就是这么一个人,再不好的处境他都能
看出好处来,总有值得庆幸的东西。而且他最能随遇而安,不强求任何生存条件,
这在过日子的人家是好的,可赵明诚是朝廷的官员,怎么能够怎么样都好呢?当官
他也可以,不当也可以,这在太平盛世是应该如此淡泊的,可是离乱之世,毫无屈
原当年虽流放也不忘忧国忧民的心态,不能不说他是个对国家无用的人了。
回家后,李清照翻开欧阳修的文集,读到欧阳公的《蝶恋花》,被他开篇的
“庭院深深深几许”所吸引,过去虽然也喜欢这首词,但没有今天读来这样感人。
她把今天赏梅时的心情,也以“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开篇写了出来。
临江仙并序
欧阳公作《蝶恋花》,有深深深几许之句,予
酷爱之,用其语作庭院深深数阙,其声即旧
《临江仙》也。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
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
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
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这首词一出,又传遍了建康城,凡是从北方渡江而来的人,读到“春归袜陵树,
人老建康城”时,无不泪下。
不说李清照的诗词怎样在民间受到欢迎,赵明诚这儿可是做了件谁也想不到的
事。这个一向是忠厚守信的君子,居然扣下了表弟谢克家那幅阎立本的《萧翼赚兰
亭图卷》,老是推说再借一段,总不肯还了。
谢伋对父亲说:“您总对我说表舅是怎样守信用的人,过去脱衣于市,从不依
仗他父亲的权势抢夺过一张字画,我看未必他真这么好吧,这不是明摆着要吃没我
们家这幅画了吗?”
谢克家笑着说:“你年轻,很多事不懂啊。你表舅是个集古的痴子,偏又不幸,
一生所藏都被金兵烧完,现在带在身边仅十分之一的东西,他从不想对人说他心里
的苦痛,我是大知道了,现在这么好的画到了他手里,他就跟犯病似的了,这都是
青州那把火把他烧成了这样啊。”
谢伋说:“那也不该吃没咱家的东西呀?别的画也就算了,给他就给了,这多
难得的阎立本的真迹……”
谢克家连忙说:“小孩子怎么这么放不开?这画本来也不是咱们家的东西,就
当我们根本没有过这画就是了。你明诚表舅是个老实人,半辈子了连个孩子也没有,
所有的收藏又基本毁完了,要是这幅画能安慰他,给他下半辈子一点快活,我们干
嘛非要从他手上夺回来呢?”
“爹,这本来是我们家的呀,怎么说我们夺了表舅呢?”
“在你表舅看来,就和夺他的一样啊。”
谢伋是个天性善良的孩子,听父亲这么一说,心里虽然舍不得,也不敢再去表
舅那儿讨画了。
他后来问父亲:“明诚表舅没后嗣,是不是清照舅妈太厉害,不让他娶妾啊?
要不然,咱们给明诚表舅娶一个,住在咱们家里,等有了孩子,就不怕舅妈了。”
谢克家说:“这事你在外面可别再提起了,你清照舅妈能写出这样大气的诗词,
怎么会是个悍妇呢?这事我隐隐约约知道一点,好像是你表舅不会生养。”
谢伋听了这话,对表舅的同情更加深了,觉得一个男人连孩子也生不出来,这
其中的悲哀是何等的可怕,难怪表舅把他所有的感情和心思都放在了集古著作上。
他到这时,才明白父亲为什么愿意把那样名贵的古画留在表舅那儿了。
这儿李清照听说赵明诚扣下了谢家的画,很是意外,她让赵明诚把画还给表弟,
没想到赵明诚这把子年纪的人了,居然抱着那卷画哭了起来,哽咽着说:“留给我
吧,克家不是外人,他不会舍不得给我的。我什么东西都没了,就喜欢这幅画儿,
你不要拿走啊。”
越说越悲伤起来,竟然嚎啕大哭了很久。
这是青州的庄园被烧之后,李清照第一次见赵明诚哭。
她到这时才明白,赵明诚这两年来是怎样地压抑着悲痛。青州那巨大的损失是
他们这一生无法再弥补的,赵明诚怀揣着沉重得几乎要了他性命的痛苦苟活着,其
实他和李清照一样,心思和灵魂都留在了北方,留在了青州的那片焦土上。
李清照悄然出来,在黄昏的小院子里默默站了很久,还是赵明诚出来,扶她回
了房里。双飞掌上灯来,李清照望着清冷的灯火,提笔写了“瑞脑烟残,沉香火冷”
八个字的断句,再也写不下去,很烦恼地把这八个字团了,扔在地上,又提笔写了
“教我甚情怀”这五个字,连晚饭也不吃,就睡下了。
刚过了元宵,赵明诚表弟谢克家被诏至扬州,任命为兵部侍郎。他马上推荐赵
明诚复出,派了湖州太守一职。
赵明诚领命后立即赴任。二月初到了湖州。
他如此匆忙赶来上任,别有用心。因苏东坡当年任过湖州太守,就是从湖州任
上被抓到京里,审查“乌台诗案”的。赵明诚自幼酷喜苏公诗文、字画,以为在湖
州还能觅得苏公的一些遗迹,所以兴冲冲地来到了湖州。
湖州在古代属吴国之地,太湖之滨,是个富庶的鱼米之乡。虽经战乱,这儿还
是比赵明诚一路经过的地方要富裕得多,而且吴人性格温和柔软,不像他在莱州任
职时遇到的那帮又凶又硬的属下,湖州衙门里的大小官员早就准备好了酒宴,为赵
明诚接风洗尘。他们早就打听好了,知道赵明诚与高宗皇上新用的红人兵部谢克家
侍郎是中表之亲,而谢克家的儿女亲家又是中书舍人。皇上的侍讲綦崇礼,据说高
宗为康王的时候,綦崇礼就做过他的老师。因此这新任的赵太守就算是内廷里有门
路的官了,所以湖州衙门招待惟恐不及。
赵明诚是个老实人,很少经历官场上的这一套虚伪的礼节,又听得酒席之上人
人恭维他的《金石录》,说青州的收藏烧了固然可惜,只要湖州地方上能为赵太守
效劳的,一定会尽量找到古董字画来弥补青州的损失。
赵明诚不知道这都是在酒席上讲的空话,竟然信以为真,认为上天可怜他,或
许在湖州任上能得到一些收获呢。
席上最与他套近乎的,是通判府事毋丘绛,观察推官汤允恭,把个不善饮酒的
赵明诚灌得酩酊大醉。
赵明诚刚上任,问过了衙门里的一些事情,立刻就在官府中查访苏东坡的遗迹。
没想到从元丰二年到建炎三年,不过五十年光景,衙门里居然有很多人不知道苏东
坡在此做过太守,并且在湖州被抓走的往事了。据衙门里的老书记官们回忆说,苏
东坡抓走之后,后任的太守都是反对元佑党人的,所以把苏东坡在衙门里的一切痕
迹都消灭干净,再也找不到一点遗迹了。
赵明诚非常失望,在当年苏公做过书房的屋子里走来走去,望着院子里的参天
大树,心想只有这些树木和这所空房子,或许还记得苏公潇洒飘逸的神态了。
赵明诚这太守的位子还没坐上几日,就发生了一件他想也想不到的大事。
一日傍晚,从建康来湖州公干的江东转运副使李漠求见赵明诚。李漠是赵明诚
岳父李格非的学生,曾与赵明诚在汴京时,同是太学学生。
李漠一脸的紧张,顾不上与赵明诚叙旧,等送茶的佣人一走,立刻对赵明诚说:
“德甫,我来给你报个急信,我手下的人探得一个绝密的军情,御营统制官王亦要
反叛了!”
赵明诚这一惊可不小,说:“我昨天还见到过王将军呢,他在街市上带着他的
小妾买东西,怎么至于要造反呢?你的情报可靠吗?”
李漠见赵明诚一脸懵懂的样子,觉得这个太守真是毫无应变的能力,说:“这
还会有假的吗?金国现在把北边抢夺的金银用来收买南边的贪官,南边的官员看金
国势大,以为宋朝早晚是灭亡的份了,都有叛心,想到金国那儿得个好差事。这王
亦怎么和金国奸细接头,我的探子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他就定在明天晚上起兵,以
天庆观点火为号。你想,皇上现在驾幸扬州,要是湖州一反,金兵从江北再一夹攻,
朝廷不就完了吗?”
赵明诚一听,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可又一想,湖州一派太平景象,怎么会突然
出事呢?再说这李漠为人,他也有几分知道,最是喜欢神神秘秘的一套,岳父李格
非曾经说过可惜朝廷没有设一个专门刺探军情的衙门,这李漠最合适就是做探子头
目了。赵明减觉得还是少和这样的人往来为好,他的性格最不喜欢这类神秘兮兮的
东西,于是对李漠说:“你这样忠心是难得的,只是这么大的事,我还得着人去查
访落实了,才能决定怎样防范,等明儿衙门的差役来了,我派几个能干的去查一查。”
这李漠心中长叹,心想这赵明诚实在是个呆子,到了生死关头,老虎在门口,
还要查问是公是母的,要是明天被他一张扬,王亦手下的探子也布满了湖州,说不
定衙门里都安插上眼线了,还有不坏事的。他连忙对赵明诚说:“德甫,我敬你是
湖州的大守,是一方父母官,这才把紧要的消息同报给你;你既然不信,也就算了。
只是我千万求您明天不要宣扬此事,总之有没有这事,明晚上就知道了,万一要是
小弟弄错了,传出去岂不没脸吗?请您好歹为我遮盖这么一回了,求您了。”
李漠再三作揖,直到赵明诚发誓不讲出去才离开了。
李漠走后,赵明诚越发相信他所说的军情,完全是瞎编出来的东西,幸亏自己
老成,没闹笑话。
李漠摇着头出了衙门,自去安排应变,招集城中民团,赶制了巨大的木头栅栏,
到了天黑,把木栅堵在军营四周的街巷口,再招来太湖上的水寇和地方上武艺高强
的勇士,分兵把守。将城中炮竹作坊里所有的硫磺火药都拿来,准备攻击叛军。
那夜,毫不知情的赵明诚被毋丘维和汤允恭拉在酒楼里喝酒,正在热闹的时候,
突然听见街上有放炮的声音,接着起了火光,只听酒楼里的人吵闹着说,是天庆观
方向起火了。
赵明诚扑到窗口一看,果然是一片冲天的烈火在黑夜里燃烧,只听得军营方向
更是一片的喧嚣声。赵明诚满头的冷汗就滚了下来,原来昨夜李漠所说的,果然是
实2他做为太守严重失职,湖州一失,不要说他的脑袋都保不住,可能大宋朝就断送
在他手里了。再一想,他放在衙门里的那幅随身携带的阎立本的《萧翼赚兰亭图卷》
要是有了个闪失,他怎么向表弟交代?
所以,他不顾一切就往衙门里跑。一路上只见湖州的百姓拖老带小,牵猪赶羊、
背着包袱,又哭又喊地满大街乱窜,隐约中传来厮杀之声,在火光下看来,这场面
真是可怕极了。
赵明诚被挤得掉了帽子,衣服也撕破了,幸亏衙门那儿还算平静,他跑进去一
看,整个是个空衙门了,所有的人都逃得不知去向了。
他跑进屋子,一看东西未失,再看那卷画还在,安心不少,立刻把画缚在身上,
准备与之共存亡。
赵明诚正在衙门里打转,不知该往哪里去好,只见毋丘维和汤允恭慌慌张张跑
了进来,赵明诚大喜过望,拉着他们的手说:“还是二位好啊,这种时候知道报效
国家,我一定请朝廷嘉奖你们。我人生地不熟的,府衙里的人都跑光了,你们快带
我会召集民团,看能不能抵挡一阵。”
那毋、汤二位哪里是来报效国家的,他们是想要逃跑,又怕以后朝廷追查下来
有罪,想拉住了太守一同逃跑,到时候一切责任可以推给赵明诚。这赵大守又是朝
中有内线做靠山的,想必不会有大的责罚。所以他们追着赵明诚,才来到府衙的。
可是这个呆子太守居然要他们召集民团抵抗,真是个死到临头还不知道害怕的傻瓜。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马上信口胡说起来:“唉哟!赵太守啊,可不得了啦,这城里
不要说是民团没了,就是驻扎在城里的御林军都完蛋啦!我们在后头过来,只见金
兵从天而降,无边无际地杀过来,您要再不走啊,就没命啦!”
赵明诚说:“不可能吧?这么多金兵在城外,早几天就被发现了,他们就是会
飞也没这么快啊。”
毋、汤这两个人哪里有心思听赵明诚的话,急忙说:“就是,我们也觉得奇怪。
走,我们带赵太守一同出去看个明白,要是能召集民团和军队,一边走一边找人不
是更快吗?”
不容赵明诚分说,这二人就夹着太守出了衙门,在黑乎乎的街巷里乱跑一气,
有遇到难民的,赵明诚就想问他们情况,查找民团的人,可是那二位不让赵明诚停
下来问话,带着太守飞一样地跑了。
赵明诚人生地不熟,加上心情紧张,早就转得不分东南西北了。黑暗中到了个
僻静的地方,好像是城墙垛子,毋丘线在路上拾了些绳子,一头扎在墙垛子上,一
头系在赵明诚腰上,说:“赵太守,从这下去就能找到兵马,您先下去,我们跟着
您。”
三个人下了高墙,是一片荒草,才走了没几步,就听见水声滔滔,原来这就是
太湖了。赵明诚回头一看,才知道刚才下的城墙,城外这块地方倒是一点动静也没
有,震天的杀声都在城中。再一转身,毋丘绛和汤尤恭已经跑得无影无踪,把他这
个太守扔在了荒地里。
赵明诚这才知道上了这两个家伙的当,可又不敢乱跑,在荒草里蹲了半天,忽
然想起阎立本的那幅画,急出了一身汗,最后在自己背上找到了,还牢牢地缚在身
上呢,他长叹了一声,只能等到天亮之后,再相机进城了。
话说当夜,李漠的手下先制住了王亦派去天庆观放火的几个壮士,道观里的道
士就把早已准备好的几个柴堆点起火来,一面敲锣打鼓地喧哗起来。王亦在营里,
以为可以出击了,带着营中跟随他的人杀出来。
李漠一声号令,各路口哗地放下栅栏,把王亦的兵马围在了拥挤的街道上,埋
伏在栅栏目的、屋顶上的、墙头上的民团兵勇和各路豪杰,有放火箭的,有扔火药
硫磺的,有在高处砸石头的,甚至还有泼热汤倒尿尿的,把王亦和他的一帮叛军打
得晕头转向,王亦一看事败,不敢久留,冲进一家民宅,抢了套衣服换下,拿着把
斧头冲出去。这时李漠正带着人马从栅口杀进来,叛军中的人马抵挡不住纷纷投降。
王亦趁乱,劈开了一个栅栏,落荒而逃。
到了天明,李漠清点了俘虏,来到湖州府衙,里面连个鬼影儿都不见,赵明诚
也不见了踪影。到了中午,城内搜索王亦不见,才吩咐开了城门,赵明诚才蓬着头
进了城。
他见到李漠在衙门里等他,自是羞愧得无地自容,把昨晚被毋、汤二人欺骗的
事说了一遍,叹息道:“我也不为自己辩解了,这次要不是您救了湖州,不要说这
一城生灵涂炭,还会危及皇上的安全,总之我有不可逃脱的罪责,情愿随您一同到
扬州去受朝廷发落。”
本来李漠对赵明诚是恨不得能吞了下去的,见他这样态度,又是受了别人的欺
骗,再看他一付倒霉的样子,想到这个书呆子也真的是可怜,哪里有能力来指挥作
战呢?他叹了口气说:“也罢,本来你身为太守,关键时刻缒城而逃,我就可以拿
下你来问罪的。今天你是主动回来,又有悔过之意,就随我去一趟扬州吧。只是我
不明白。你守淄州时,不是带兵剿过匪的吗?朝廷还嘉奖过你,怎么在湖州就连我
给你这么重要的军情,你竟忽略了呢?”
赵明诚苦笑道:“淄川剿匪都是我属下安排的,我不过是个摆设,我只精通搜
集古物、鉴定字画,哪里会带兵打仗?”
赵明诚果然到扬州去向皇上请罪,先罢了他的湖州太守。赵明诚上任不过半个
来月就罢了官。谢克家想不到会出这样的事,原以为湖州在后方,又是鱼米之乡,
表哥可以在那儿休养生息一段的,结果被这么莫明其妙的事弄丢了乌纱帽。
朝中那些自认为是被李清照的诗歌骂过的、如黄潜善之流的,一面笑话李清照
的丈夫也不过是个缒城亡命的胆小鬼,一面要皇上严厉处罚赵明诚。而谢克家和綦
崇礼等人却极力为赵明诚辩护。
高宗皇帝自己就是个胆小鬼,看到赵明诚做的检讨,其中那些昏头昏脑、不辨
东西的逃跑经过,引起他自身许多的感慨。想当初也不是他自立皇位的,是一帮子
大臣把他硬拉上龙椅的,他从来没想到过要做皇上,当了皇上就如赵明诚来到人生
地不熟的湖州一样,什么也不懂,再说自己又有私心,不愿离开做皇帝的位子,最
后还不是像赵明诚一样,由身边的人牵着鼻子走?
高宗皇帝下诏那天,赵明诚以为不死也要流放岭南的,哪里想到皇上只是同意
罢他的官,处罚他面壁百日思过而已。倒是把毋丘维和汤允恭处了杖责,降职二等。
赵明诚没想到皇上能够听了他的申诉,处分得十分公正,连忙谢恩。留在扬州
潜心悔过不提。
李清照在建康,听说湖州兵变已经是三月中旬了,后来听说赵明诚缒城而逃,
朝廷中那些被她写诗讽刺过的庸臣,拿赵明诚之事嘲笑李清照,传到建康,说以为
李清照相夫定是相出英雄夫君的,哪里知道跑得比她嘲笑的“衣冠”们还快。
这些话传到李清照耳朵里,把她气得胸口疼了好多天。她真想不到赵明诚会窝
囊到如此程度;到了关键时刻和所有的逃跑派一样,做出这种事来。李清照气得对
二伯赵忠诚说,明诚这次要是被朝廷发落,降罪流放实在是咎由自取,她再也不想
见到这样的懦夫了。赵思诚知道弟妹的性子倔,加上自己弟弟也实在不争气,把赵
家两代的清誉都毁了,从此赵门要出罪人了,他也无话可说。
还是锦儿不信这些谣言,她从来是远着李清照的,那天听李清照说了气话,倒
是破天荒地来到李清照房里,对李清照说:“少夫人,请听奴婢一句话,三公子缒
城固然不对,但其中定有隐情。您想,以三公子的为人断不至于贪生怕死的。要是
他果然怕死,临阵脱逃,怎么又会到扬州面见皇上请罪呢?现在满城的这些闲话,
多半是指着少夫人您说的,因为您的诗伤了那些坏人,他们要拿着三公子的一些过
错来打击您,他们怕得是少夫人您的笔啊。想借着这机会煞了您的精神,叫您不能
再做那些老百姓喜欢的诗了。您是聪明绝顶的人,三公子这次要带了您去湖州,定
然不会发生这样的错误的。”
锦儿一席话,倒使得李清照清醒了不少,她点点头,叹了口气说:“这说得也
是啊,不过再怎么说,总归是明诚他不争气啊,一城之守,紧要关头怎么能弃城而
走呢?”
“少夫人说的道理是对的,三公子定有什么原因才会出此下策的。现在等着看
朝廷怎么发落吧,要是三公子没责任的话,皇上也不会毫无根据地处罚他的。”
不久,果然传来了令人安慰的消息,赵明诚罢官是情理之中的,皇上只罚他面
壁百日而已。倒是把欺骗挟持赵明诚缒城的两个官员处了杖责,降了职。锦儿很高
兴地对李清照说:“少夫人,我早说过三公子肯定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嘛。”
李清照心中很是宽慰,笑话起锦儿来:“那是,我虽然和明诚处了二十多年的
夫妻,还不如你了解他呢?。””
锦儿闹了个大红脸,很尴尬地走开了。她再也不敢和李清照说话了,又回到了
过去那种互相不理睬的地步。锦儿觉得自己是自取其辱,怎么也不该忘了她的奴才
身份啊。
李清照说了这话,也觉得不应该,到底锦儿是忠心的奴才。又是十分自尊的人,
自己说这样的话,倒显得轻薄了。可是话已说了,李清照是主母的身份,总不见得
和一个奴才去陪不是吧。看到锦儿躲着她,她也就拿出少夫人的架子来,索性也不
理睬锦儿了。
转眼到了初夏。
六月初六,赵明诚面壁百日,回到建康,心里正为着见到李清照,不好分辩而
担心呢,他知道过李清照这关,可比过皇上的关还要难得多呢。
果然,一回家只有二哥一家出来迎接他,说了不少安慰的话,又问了许多当时
发生事情的详情,说了半天的话,就是不见李清照出来,赵明诚心里就像打鼓一样
地响上了。最后,思诚二哥对他说了李清照当时闻讯后的生气的情形,又把朝中那
些被李清照讽刺过的高官们的话,说给了明诚听,说当时建康城里怎么流言蜚语地
嘲笑李清照,赵明诚的心里更是难过,竟坐在前厅堂里不肯进自己屋子了。
二嫂对赵明诚说:“你媳妇是个男人气概的人,难怪她面子上下不来嘛,你们
是多年的夫妻了,你把前因后果一说,她会原谅你的。”
于是二哥和二嫂把赵明诚拉到后面院子,推他到了房门口,二嫂对屋里的李清
照说:“弟妹啊,三弟回来了,你有什么话就敞开了对他说,他现在是耗子怕见描
似地躲着你呢,你是有气量的女子,把该说的话说了,你们还是夫妻嘛。再说连皇
上也没有责罚三弟,你这儿总不见得比朝廷还厉害了吧。”
只听房门开了一条缝,李清照露出一只手来,拿着一张涛笺,说:“读了这首
诗,自己觉得该进来见我就进来,不该进来就不用进来了。”
赵明诚不知道李清照又出什么花样了,不敢去接,还是二嫂替他接了,三人一
看,是首五言绝句:
夏日绝句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不说是赵明诚,就是思诚夫妇也被这首大气磅礴的绝句镇住了。三个人站在屋
外,许久不能出声,渐渐地他们都哭了起来。
国破家亡、流离失所、客居异乡,种种无法挽回的损失,都因着这诗中无尽的
悲愤而涌上心头。
李清照在屋里也哭得泪干肠断的,不知是谁先起的步子,思诚夫妇和赵明诚都
进了李清照的房间,两对夫妇想到他们的将来,也不知哭了有多久。
李清照的这首绝句不胜而走,传遍了建康,又传遍了大江南北,成为李清照一
生最辉煌的诗句,也成为千古流传的绝句,激发了无数后来的英雄人物,为国尽忠。
李清照的这首绝句也传到了岳飞将军的手上,当时岳家军因为粮草断绝,不得
不退回江南来,岳飞再三奏本皇上,请缨北伐,恢复中原国土,迎还二帝,导致高
宗皇帝的极大反感,不仅驳回奏章,还夺去岳飞的官职,命他去洞庭湖剿匪。
岳飞不得已,心情压抑地向南方而去。正在这时,他读到了岳家军中流传的
《夏日绝句》。
岳飞读此绝句,拍案而起,连声叫好。他把军中师爷叫来,说是打听了做此诗
的豪杰,他要与之结拜兄弟。
师爷笑着说:“岳将军有所不知,这位诗人您是结交不起的。”
“怎么不行,我看他完全是性情中人,不是那种隐居篱笆下种菊花的酸才,我
是定要与他结交的,他就是不肯,我强也要强他肯的。”
师爷更加笑了,说:“这是个女人,您怎么和她结拜兄弟?”
岳飞惊讶得眼珠子要掉下地来,张着这么大的嘴,半天才说:“这是女人写的?”
师爷就把李清照的事迹,凡他所知道的,都告诉了岳将军。岳飞点头叹道:
“想不到她一个女子有这样的志向,我等更是该把性命交给江山社稷了,虽死而无
憾了。这位夫人的诗,对岳某的激励,不下母亲在我背上所刺的‘精忠报国’四字
啊。”
岳飞受感极深,连夜提笔,写下了他一生中同样流传千古的词作《满江红》。
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眼望,仰天
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堂与土,八千里路
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巨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
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
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岳飞这首词与李清照的诗,一时之间给萎顿不振的大宋国注入了一股激励人心
的力量,不说北国江南怎样流传,争相抄录咏读,多少人受了感染和影响,很多抗
金志士在赴死之际,都高歌“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慷慨捐躯。
有两个女人,都因此而改变了她们一生的结局。
这两个女人都是青楼出身的妓女,一个是嫁给了抗金名将韩世忠的梁红玉,一
个是徽宗皇帝宠幸过的李师师。
梁红玉后来亲自披甲上阵,金山击鼓,抗击金兵,大获胜利。
李师师的结局留待后表。
这两首诗词也辗转传到了成为俘虏的徽、钦二帝手中,他们在风沙无水的北方
荒原里,一年洗不上一次脸,已是蓬头垢面,更被迫穿上了金国的衣服,神情萎琐,
苦不堪言。他们读这两首诗词,觉得回去的希望大多了,中原有这样的将军和妇女,
说明国人还没忘了他们,也不由得相抱而泣。
这两首诗词也传到了金国的朝廷中,独掌大权的粘没喝气得如同岳飞词中所说
的“怒发冲冠”了,下朝后密诏宋朝俘虏秦桧,对他说,等到这二年再取不下宋朝,
做不了中原的皇帝,他就派秦桧回去策变,但是一定要除掉岳飞和李清照。
秦桧回到驻地,对妻子王氏说起此事。那王氏是李清照的表妹王凤香,自小就
对李清照怀着嫉妒之心,想到当年在李清照面前说要嫁个进士,嫁的秦桧倒是个进
士,可惜运气比母亲还坏,培康之难中干脆做了俘虏,受了这几年的苦。现在听说
金国要派秦桧回去,真有了翻身的那一天,她一定要实现母亲当年对她说过的话,
有了出头之日就要煞煞表姐李清照的傲气。
虽然李清照和岳飞的诗词振奋人心,但现实是残酷的。大宋建国以来奉行的
“重文轻武”的国策,到如今是弊端百出,中华的男人以读书为谋生之本,一读书
就要拜老师,拜老师就有党派,党人之争祸及全国,人不论优劣,才不论大小,都
以党派划分,以一党一派之利益高于国家利益,以至圣上视听混淆。加上政府腐败,
皇上耽于享乐,国民亦是追求生活的富裕,全国上下毫无战备之心,直到被金兵掳
走了皇上,把朝廷赶过了江南,这才知道国防的重要,已为时过晚了。
李清照作了《夏日绝句》之后,马上离开了建康。因为二哥思诚一家也要离开
建康,准备到洪州去。当时朝廷准备疏散六宫,洪州是皇上打算行幸之地,李清照
的小妹李清炎丈夫在洪州任职,赵明诚一个堂妹,丈夫是兵部侍郎谢克家的侍卫官,
谢克家已打发他先行至洪州安排住宿,看来皇上极有可能移驾洪州。
思诚说:“看现在的情形,建康早晚不保,我们赵家是受大宋多年恩泽的,不
管曾经受过什么委屈,都是奸臣加害的,父亲去世第二天,徽宗皇上就亲临吊唁,
母亲去世,朝廷也按例给银安葬,这些都是我们不能忘记的。再说父母在天之灵,
也希望我们忠于宋宝,赵家无论怎样也不能出现叛逆,羞辱父亲一生英名。可我们
弟兄只是个罢官的废物,武不能报国,文不能尽忠,唯一表示我们忠诚的态度,只
能是皇上到哪儿,咱们就跟到哪儿了。”
明诚觉得哥哥说得很有道理,与清照商量之后,决定也跟随二哥一家去洪州,
再说有一些亲戚在一起,到底要方便许多。
于是再次收拾行装,除了从青州带出来的书籍两万卷,金石刻二千卷,以及几
百轴字画、上千件古董外,加上老夫人身后的遗物,和他们弟兄的东西,各种器皿、
衣物无从计数,只得舍去笨重之物,捡轻捷的带走。如此也满满地装了近四十辆车
子。
赵家两弟兄安置锦儿一家留在建康,为母亲守坟,等到时局稍定再回来移葬母
亲遗骸。眼下租赁的房子可以住到年底,待过了年后,锦儿夫妇和孩子就搬到郊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