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肉体完全不能共处在一起了,身体在地上盲目地追赶着那个叫高宗的皇帝,她也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不这样做又没有别的任何办法,她的灵魂在高天上
看着自己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蚂蚁一样的逃难人群中随波逐流,而且总是追不上
皇上的行踪,皇上从镇江跑到杭州,杭州又遭金兵攻击,说是转道向洪州,李清照
还没到杭州又转向西行,刚走不久,又听说皇上去了浙江东部,她又急忙转向往东。
她曾经想过,自己也许再也不能写诗作词了,就算是结束了逃难的日子,安顿
下来之后,她也不会再写词了,因为所有做为她文思依托的生活都消失了,除了身
边这几件古董和文物之外,她什么都没了,她就是能写也不愿再写了。
这首词填成后,李清照觉得并不是好词,可她居然还能在丈夫死后不久,又是
无穷尽的逃亡之时作词,甚至在心如死灰之际,她的文才还巍然独立,而且不顾她
的处境,照样地流淌着。难道她生来就欠了诗词的债吗?这真是件残酷的事情啊。
还有一点让李清照惊讶的是,她发觉自己的词风有了很大的转变,她一时还说
不出变化在什么地方,只是自己读来,对词中的意境也觉得太过悲凉,有无可言喻
的伤情,布满了她的词的背面,连她自己也不忍读下去。
到了十一月底,寒冷的冬天来临了,江南虽无大雪,但是阴雨不断,道路泥泞,
对逃难来说更加艰难了。
尽管李清照比起那些饥寒交迫的赤贫的难民要好得多,她可以花高价雇车子运
她剩下的收藏,自己也始终有车子坐,可她到底是从小养尊处优的人,哪里受过这
样的苦楚,最需要有人帮助她的时候,赵明诚去世,双飞夫妇离开,她整日里在路
途上颠簸,每到一地过夜,浑身的骨头都像散架似地疼痛,有时花钱还能找到一间
屋子休息,吃上顿热饭。有时只能和难民们一起露宿荒野,不要说吃饭,就是想喝
口凉水也没有。身体上的恶臭更是难以忍受,有时只能在黑夜里摸到池塘或小河边
上,偷偷地擦擦身子。头发长时间不洗,连梳头的机会也少,竟然结成了毛团,一
旦梳头就成把成把地掉头发。李清照想要维持最后的一点体面也做不到了,久而久
之,竟也习以为常了。因为在逃难的人流中,不乏与她身份相同的州县官员的家眷,
甚至连大臣们的妻小也都是蓬头垢面的。
一眼望去,千里逃难的滚滚人流中,尽是毫无羞耻感的男人和女人混杂在一起,
原来高贵的人和过去低贱的人根本分不出来,有时为了一碗杂粮的稀粥,都能打得
头破血流的。其中男女的苟且,奸人的欺诈,仇人的相杀,亲人的死亡,卖儿女的
痛哭……要是晚上再有人喊叫说金兵来了,顿时人流像蜂窝般地炸开来,如同地狱
的场景活画在面前,乱世悲惨的哀号,日夜不绝于耳。
李清照有时只能是闭起眼睛来,只当自己是个死人就完了。
幸亏锦儿是个能干的女人,从小受苦,胆子也大,又有智慧,善于应变周旋,
她的丈夫是个唯老婆之命是从的人,又忠于主人,只要有一点好吃的,自己和孩子
饿死也不碰,全拿来给李清照吃。但不管怎么说,李清照总是不喜欢和锦儿在一起,
这倒不是因为锦儿早年和赵明诚有过一段枕席之情,而是锦儿把她对赵明诚的爱和
忠转移到李清照身上来,因为她是在明诚去世前发誓要照顾好李清照的,她现在做
在李清照身上的一切,根本不是为了李清照,在锦儿心目中,所有的事都是为赵明
诚、她的三公子做的,李清照常常觉得她这个人在锦儿心中并不存在,或许锦儿看
到的都是赵明诚。想到此,李清照又无可奈何,只能顺其自然地一天过一天。好在
她所带着的那些东西还没有失落过,算是她唯一可安慰的事情了。
就在这时,李清照又遭到了两次巨大的打击。
她在事后,不知多少次地独自对苍天哭诉,为什么要这样虐待她折磨她呢?
她也不知道多少次控诉老天是瞎眼的老糊涂,她无法相信她的命运会是这样的。
要是早知道她会有这样不幸的日子,她真应该随着赵明诚一起死了才对。
那是十一月底,高宗皇帝从浙江东部又逃往浙江西部,李清照本来已经快到越
州了,又连忙转往衢州方向。传来了洪州失陷的消息,李清照马上紧张得夜不能寐,
日夜向洪州方面来的难民打听她妹夫和明诚堂妹夫的消息,那些从战火中保全了性
命的人们,连自家的亲人在哪都说不出来,哪里知道别人的下落。
李清照被巨大的不祥之兆所压倒,甚至夜夜被恶梦惊醒,多亏了锦儿安慰她,
一直用鼓励的话给李清照一线希望,这才使得李清照还能活下去。
那天李清照患了伤风,头疼欲裂,只得在一个小村子里停下来休息养病,也找
不个大夫,冬天百草枯萎,连草药也没地方拔。到了夜里连火盆子也升不起来,难
民们所到之处,就像蝗虫一样把地方上吃得一干二净,锦儿只得抱着夫人睡觉,还
让女儿玉荣在床后为夫人煨脚,李清照的病这才有了些起色。
一天,跑来了两个少年人,蓬头垢面比叫花子还不如,找到了李清照,就跪在
她面前嚎啕大哭起来。李清照认了半天,才知道他们是王小转和双飞的那对双生儿
子。她的心立刻抽紧了——她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
两个孩子边哭边说,金兵打下洪州后,说是隆佑太后在洪州,到处搜查,甚至
跑到了他们家隐藏的山沟里,凡是见到村子就烧,见到人就杀。王小转和双飞一家
本来已经躲好了,一看村子烧了,想到李清照托付的东西也被烧了,两夫妇急得疯
了,不顾金兵还在村里,就跑下山来,还想能救些东西出来。王小转见李清照那二
十车的收藏,那些宝贵的书籍在烈火里熊熊燃烧,就跳进了大火,连尸骨也没留下。
双飞冲进还没烧着的房子里,拿了几样东西出来,迎面遇上了金兵,她还有些
武功的底子,拼命抵挡了一阵就被杀倒在马蹄下了。等到金兵走了,他们兄弟三人
和小妹赶到母亲双飞身边时,双飞还有口气,指着她压在身下的那只瑶琴,要他们
一定送到李清照手上,这是她唯一救出来的东西了。又交代双生子安顿好弟弟和妹
妹之后,立刻投奔岳家军,杀敌报国,为父母雪恨。说完,双飞就死了。
他们带着弟妹,往皇上所在的地方走,他们知道皇上在哪里,夫人也在哪里。
谁知道路上遇到强盗,把他们兄妹冲散,小弟和小妹再也找不到了,他们没法子,
只好先来找到李清照,把母亲用生命换来的瑶琴交给主人。
李清照接过瑶琴,看见琴套上还有双飞的血迹,已经发黑了,她抱着琴哭得死
去活来。不要说那些收藏被毁,是怎样使她心碎,王小转葬身火海的惨烈,双飞不
顾性命救出来的这张琴,使她回想与双飞情同姐妹一样的感情,多少往事灿烂如花
地在她眼前飘过。
要不是锦儿抱着李清照,她早就哭倒在地了。双飞的孩子向夫人叩头后,水也
不肯喝一口,立刻要走,说是马上要投岳家军去,国仇家恨片刻不愿停留。锦儿不
等李清照吩咐,已经准备了银子给这两个孩子,又送了他们棉衣。
李清照从来没有亲近过双飞的孩子,这时她颤颤巍巍地挣扎起来,把这两个少
年紧紧拥抱在怀里,对他们说:“能救大宋的只有岳将军和韩将军了,自古英雄出
少年,你们要为你们的父母报仇,为大宋夺回江山啊。”
那两位少年磕头告别了李清照,从此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
还不等李清照从悲痛中缓过气来,又传来了可怕的消息。先是有赵明诚的故吏,
跑来告诉李清照,说是有人向朝廷密报,赵明诚与李清照夫妇私通金国,把东汉皇
宫中的一只珍贵的夜光壶,托一个叫张汝舟的人带到金国,送给金主,准备向金国
投降,讨个官做。
李清照极力声辩绝无此事,来人说:“赵老爷生前为人和气,出来做官的时间
不长,并没有得罪了哪个朝中的大臣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夫人,您要好生
提防,总之有人密报朝廷是千真万确的,如果有人弹劾起来,前丞相家里有人通敌,
此事非同小可。我们打听的消息,说赵明诚虽已亡故,遗属也要追查,把通敌大罪
彻底查清,一旦罪名成立,夫人您得坐牢的啊。家产抄没不说,可能还要流放呢。
您好歹得想个应变的法子才是。”
李清照还有几分将信将疑的,觉得再怎么也不会这么严重吧?明诚在世为人善
良,对属下很好,那些故吏得了消息就来通报,也是一番好意。李清照再三地感谢
了他们。等到来人走后,李清照想,这事又能从何处应付得了呢?谢克家此时随着
圣驾,李清照想要求他帮忙也找不到啊。再说这兵荒马乱的日子里,一切正常的秩
序都颠倒了,跟随她的昭儿和锦儿丈夫又都是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人,锦儿又和她
隔着一层心思,要是双飞和小转在身边,也不至于她这样茫然无依。
想到双飞夫妇,李清照又不免悲伤起来,想到他们死得这样惨烈,她那么多的
收藏再度毁于战火,自己又是逃亡在外,根本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在这么多灾难
的夹击下,又加了一条奇耻大辱的通敌罪,李清照只觉得万箭穿心,要是蒙冤入狱,
被刺金流放,她也只能是束手待毙而已。
第二天,衢州衙门里派来的官员找到了李清照。把玉壶颁金的事一说,李清照
才知果然真有其事,如闻晴天霹雳,呆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简直想不出怎么
会有人造出这种罪名,套到她这个最忠于大宋朝的前丞相的媳妇身上来。再说,那
个张汝舟是何许样人,她更是一无所知,对差官所问的事,她一句答不出来。
差官说:“我们也是奉上头的命令,公事公办。只要你拿得出你们家的那只玉
壶,我们回去交了差就完事了。”
李清照知道他们夫妇根本就没有过这样一个玉壶,不知是哪来的空穴之风,居
然编出这么一个玉壶来。她只得据实说他们家从来没有过这东西。
那两个差官说是张汝舟本人说的,这件事是他向朝廷密报的,说赵明诚病故前,
他到建康城赵府上探望,赵明诚亲手交给他,要他带到金国去的。
李清照说:“张汝舟把玉壶送到金国,他怎么就没罪?还来密舍先夫和我呢?”
差官说:“他并没有把玉壶送到金国,如今作为证据一起交给朝廷了,是刑部
在办这案子呢。我们是奉了刑部的差遣来的。”
李清照一时想不起谁要这样陷害明诚和她,流着泪对差官说:“先夫到建康时,
已经是快要死的人了,我还在安徽的池阳。等我赶到建康,先夫当天就过世了。你
们想想,一个就要死的人,怎么还会想到金国去当官呢?再怎么说,我们也不会把
所有的收藏都带到南方来,追随圣驾,只拿一个玉壶去巴结金国啊。靖康时,皇上
用上千万两的黄金尚且不能够求和,我们一个小小州官之家,仅一只玉壶,金国哪
会放在眼里?二位大人明鉴,先夫是不可能通敌的啊。”
两位一想也是,就对李清照说:“反正夫人您得找出合适的理由来,我们好往
上回话。今天就这样吧,要是我们把您的话向上面说了,上头还要找您的麻烦,我
们只得再来打搅了。”
说完,告辞走了。
李清照被这意外的事情弄得六神无主,身子禁不住地发起抖来。
她等衢州衙门的人一走,马上叫锦儿来问话,到底赵明诚在建康的最后日子里,
有没有一个姓张的人来过,说没说起过什么玉壶的事?
锦儿在外面,早已听见来官与夫人的对话,也是吃惊不小,见李清照问她,她
一时也想不起有什么姓张的人来过,因她当时一心都在赵明诚身上,哪里有时间旁
顾?想了好一会才说:“三公子到建康时,有一个姓王的老爷,是在建康衙门里做
事的,原先是三公子做建康太守时的属下,他带过一个人来,好像是姓张的,三公
子似乎从前也认识他的,称他飞卿兄。听三公子的话里,从前在京里买古董时得过
他的帮助。那王老爷想从这个叫飞卿的人手里买下几件古董,又怕上当,带来找三
公子鉴定。那时三公子还有些精神,虽起不了床,还能说几句话,勉强看了两样,
就吃不消了。我在一旁着急,实在看那两个人不明事理,瞧着三公子都这模样了,
在病床前讨价还价,我就请他们走了。这两人再也没来过。”
“那你见没见过他们拿一只玉壶出来过?”
“玉壶是有的,不过不是一只玉壶,是一套酒具,还带一只玉盘,四只五盅。”
李清照以为说的就是那玉壶,连忙托来报信的故吏查问,一个叫飞卿的人,好
像是姓张的,与张汝舟是不是一个人。
故吏查问之后,说张汝舟字飞卿,就是他告发的赵明诚、李清照通敌。
她在那一刻,根本不知道这是御医王继先的阴谋。那张汝舟也是王继先花钱买
通的人,玉壶本来就是从皇宫拿出来的东西。
王继先原打算用这方法吓唬李清照,只要李清照惧怕了,不再追随圣驾,一转
逃别处,他立刻就派人抓住李清照,重重治罪后,把赵明诚的遗物都夺到他手里来。
可是,没想到李清照不但不逃,反而更加追紧了圣驾。甚至对衢州衙门的官员
说,为了表示对大宋朝的忠诚,她要追上圣驾,把家中所有稀世之铜器全部捐献给
朝廷,其价值远超出那只所谓的玉壶的千百倍,以此表明她赵家绝对不会通敌。
王继先这一招不灵,他恨得要命,越发对赵家的这些宝物起了贪心,非要弄到
手不可了。
李清照顶着浙江又湿又冷的雨夹雪的天气,艰难地追赶着皇上的行踪。雇车难,
找地方过夜也难,还要防备土匪强盗,李清照所受的折磨,真是无法言喻。
这一天总算天晴朗,丽日当空,李清照心情也略为开朗一些。
就在这时,李清照从车窗里向外一望,发现江边上的几株梅花正开得热闹,完
全不知人间的悲苦,吐放着鲜艳夺目的花朵。
李清照混乱多日的脑子,顿时得到了很大的安慰,她的眼光落在那梅花上就离
不开了。
到了夜间住宿在一个小村子里,李清照命锦儿打开许久不用的文房四宝的匣子,
取出笔墨,又叫锦儿铺开纸张。她拿笔的时候,才发现手抖得非常厉害,怎么镇静
也不能停止发抖。
李清照就用发抖的手,写下了南渡以来第一首咏梅的词。因手抖得实在厉害,
写出来的字迹都变样了。
清平乐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尽梅花无好意,赢得
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
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的确,自赵明诚去世,到双飞夫妇死亡,李清照头上的白发就像落雪一样地花
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