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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晚来风急

作者:唐敏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49

李清照这时听说皇上圣驾又移往越州,毫不犹豫地从衢州再赶往越州,她对衢

州衙门的官员说,要将所有家藏古铜器捐献给朝廷,以表示亡夫赵明诚忠于大宋的

立场。衢州衙门的官员把这些话转达给刑部后,并不阻扰李清照离开衢州。

此时军情紧急,那王继先也顾不得谋取赵家遗物,先顾自己性命重要了,所以

李清照恐惧的“颁金通敌”之罪,”竟一时无人来过问了。

李清照之所以决心将铜器进于朝廷,除了表明心迹之外,更有其他想法。她的

所藏两次毁于战火,一生所有大部分已经烟消云散,但外面还是盛传她有多少的珍

贵之物,赵明诚集古的名气太大,反而成了她的负担。如此混乱之时,还有人要谋

算她的东西,万一宋朝不被金兵所灭,时局稍安,定有新贵要来夺取她的东西,到

那时她一个寡妇如何抵挡得住?还不是白白看着这些东西落入他人之手,多添痛苦

而已。

假如大宋灭亡,明诚遗物已经大多毁灭,她活着也无意义,定要走殉国之路,

如此笨重之铜器,带着要花去许多运费,死后落到草民手中,可能将这些无价之宝

熔了,做成镬子炊饭,才是冤枉。不趁早献给朝廷,一能洗去强加的罪名,二能节

省一大笔运费,三可以让世人知道她身边已无重要收藏,或许一些珍贵的善本和传

世的精品字画还能得以幸免,有生之年陪伴着她,聊慰平生足已。自己也不必苦于

每天为这些沉重不堪的东西担惊受怕。

如此一想,倒也安心不少,想到她和明诚一生爱好集古收藏,虽然得到许多的

乐趣,但也一生受其所累,且不说没有后代继承,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被战火

烧得所剩无几,二十多年缩衣节食、苦心积虑,竟是一场徒劳,实在是悲哀的人生。

这些铜器交到朝廷,可能还得以保全,也不负赵明诚一生的辛苦了。

于是叫昭儿出去雇了两艘船,一艘装货,由昭儿一家上船跟着,自己和锦儿一

家另坐一条船,把最珍贵的书籍字画带在身边,其中当然有赵明诚的《金石录》。

李清照买舟从衢江北上,转入富春江,将到桐庐境内,听驾船的老人说,明天

就要到达严滩了。李清照问是不是严滩水深流急,过船危险?

船老大说:“不是的,严滩是君子之滩,最恨小人和利欲熏心者过往。”

李清照想不到在这种举国混乱、良心不值一钱之际,还能听到有人说出这样的

话来,大为惊讶,问道:“大爷何出此言?严滩为何是君子之滩?”

船老大说:“夫人是北方人,有所不知。这严滩是汉朝光武帝时代有名的严子

陵先生隐居此地时,常来垂钓之地,后人纪念他的高风亮节,为他立了个‘钓台’,

这段江水也就称做严滩了。”

李清照恍然大悟,原来严子陵隐居之处就要到了啊。

严子陵,名严光,字子陵。与刘秀是好友,刘秀即位当了东汉光武帝后,请严

光出来做官,严光拒绝后,隐居在富春江。李清照想不到千年之后,连一个普通的

船夫还用敬仰的口吻传说着严光的故事,连江水也用了严姓。看来一个人想要流芳

千古,为贩夫走卒之辈也牢记于心,真是很不容易的。

船夫见李清照不说话,以为这妇女不知道严先生的故事,说:“夫人难道没听

说过严先生的大名吗?本朝范仲淹大夫做桐庐太守时,还为严先生在钓台上建了个

祠堂呢,范大夫的碑文刻在祠堂前,那句‘先生之德,山高水长’连我们这儿的妇

孺都能背诵呢。”

李清照点点头,说:“你刚才说,严滩最恨小人和利欲薰心者过往,是怎么回

事呢?”

船老大笑着说:“夫人又不知我们这地方的故事了,本来船只往来严滩是没事

的,不知哪个朝代,有人在钓台的石壁上刻了这么一首诗,我读给您听啊——‘君

为利名隐,我为利名来。羞见先生面,黄昏过钓台。’谁知道这首诗刻了以后,凡

是为名为利或者是奸恶之徒在大白天船过严滩,不是翻船就是触壁,或者是过了严

滩后就要大病的,所以说那些贪官污吏、奸商歹徒都不敢在白天过严滩,总是在天

黑之后悄悄过去。所以白天敢于过严滩又平安的人,大家都称他为君子,因此严滩

也叫君子滩。曾经有几个奸商到严先生祠堂上香,以为可以贿赂先生,大白天过严

滩的,谁知道还没走近祠堂,就被狂风卷着的石头打得头破血流,从此再没哪个奸

恶之人敢上严公祠堂来了。所以这方圆百里,只有严先生祠堂不受人间香火的,只

受君子和节孝之人的礼拜。”

李清照听后感想良多,一直沉默不语。

渐至黄昏,锦儿在船尾小灶上做了饭菜,端进舱来,照顾李清照吃了,又趁船

上烧水方便,伺候李清照擦了个身,两只脚也很久没泡了,锦儿不停地往李清照泡

脚的木桶里加热水,直泡得李清照浑身发热,脸色也红了为止,总算是入冬以来有

了个难得的享受。李清照换过衣服后,睡下时对锦儿说:“要是能洗洗头就好了,

这头臭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锦儿说:“这么冷的天,还是忍一忍吧,江上风大,万一洗头受了风寒,这荒

山野岭的,找不到个像样的郎中,可不是随便洗得的。当初三公子中暑,要不是被

乡下的庸医所害,如今还健在呢。”

想起赵明诚,李清照长叹一声,也就不说话了。死别不过几个月,李清照觉得

赵明诚离开她好像有几十年那么遥远了。她听着夜晚船外泪泪的水声,锦儿的丈夫

在问船老大为什么今晚不停船,船夫说:“船到严滩时正好天亮,白天可以睡一天,

晚上才过严滩。这是一贯的例子。”

他们说话和咳嗽的声音与江水流淌的声音,高空峡谷中卷过的风声,流进李清

照的耳中,她觉得这摇晃的小船,倒是给了她一种意外的宁静的安慰,似乎国家的

动乱和逃亡的生活都从现实中消失了,李清照在睡意朦胧中甚至愿意就这样一生坐

在船上,永远在黑夜里飘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夭。

船到严滩前,正是天亮时分,果然是千帆不前,停在离严滩有几里路的地方,

等待黑夜时过严滩。江面上挤满了大小船只,都在船尾处生火煮早饭。

李清照问船老大:“难道说这么多人中就没一个好人吗?真的没有人敢在大白

天过严滩不成?”

船老大笑着说:“人生在世哪个人敢说自己没有一点罪恶?面对苍天,人心总

是发虚的。大家止步不前,也不是说都有什么滔天的罪恶,只是害怕万一运气不好,

船到严滩前出了些风波,传扬出去说某人某家过严滩被严公责骂,岂不难听死了。

不如平安一点,等到晚上一起过滩。因为严先生为人过于清高,可能俗世中的人没

一个放在他眼里是干净的吧。”

李清照见船老大也在寻找停泊之处,准备夜过严滩。她说:“大爷,要是您一

个人驾船,敢在白天过严滩吗?”

“我一个船夫,生来是个穷人,连妻小也没一个,从来也不欺诈别人的一个铜

板,我怎么不敢过严滩?不是我好高说句大话,我平时最爱在严滩结网捕鱼,也许

是严先生之灵对我很好,独有我在严滩捕鱼最多,一是自己解个馋,二来可以换些

衣食钱。没有靖康之难,冬天这儿哪有这么多逃难的人坐船?到了冬天,运货的事

少了,我常来严滩捕鱼。有时就住在严公祠堂里。”

“哦?严公祠堂可以住人?”

“可以,当年范仲淹大人建严公祠,我的父亲正是年轻,常驾小船送范大人来

严公祠读书休息。后来范大人走了,他住过的房子我父亲常来住,后来是我常来住。

加上严公祠与别的庙堂不同,一般不怎么的人,真还没福气在严公祠住呢。只有我

们这种穷得什么都没的人,倒还能住在里面。所以从来也没人来管过我们。”

李清照点点头说:“那好,我就托您老人家的福,上严公祠堂一拜吧。”

老船夫再三打量李清照,觉得这个身着孝服的夫人很是奇怪,怎么会想到要上

严公祠去呢?原来他见这夫人搬运了许多箱子上船,那些箱子显然是大官僚家里的,

每个箱子都有皮的或布的箱套套着,显然装着贵重之物。这大人虽然形容消瘦憔悴,

倒是没有新得宠的官家太太庸俗的霸气,也没那些倒霉的汴京官太太失魂落魄、低

三下四的模样,一时也分辨不出她的身份。既然敢在白天过严滩,老船夫一生也没

遇到几个人,何况还是个女人呢?他说:“夫人自有夫人的福份,既然要在白天过

严滩,还要拜严公祠堂,自然不是一般的人了。那好,我就送夫人前往吧。”

老船大招呼后面跟随的船,锦儿丈夫也喊昭儿,说夫人要过严滩了。于是两条

船在万众瞩目之下,从江上的船缝里挤出来,驶进了充满神秘色彩的严滩。

富春江本来是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严滩更是山明水秀,所以被严光选上做隐居

之处。加上白天江上空无船只往来,岸边树木也无人砍伐,生长得格外青翠,又遇

到冬天以来难得的一个好天气,万里晴空,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声,真使人心境

为之一开。要是没有战争,没有国家的危亡,能够和赵明诚一同来到这样的地方隐

居,不是强过青州的“归来庄”吗?

李清照抚摸随身带着的装有《金石录》的小箱子,想到赵明诚魂断建康,自己

连最后的一句话也来不及与明诚说,就与他永别,实在是上天对她过于刻薄了。如

果她和明诚之间留下一个孩子,也能减少一些生离死别的悲伤。现在,做了未亡人

不说,寄往洪州的那么多收藏再次被毁,双飞夫妇惨死,这么多的灾难和死别还不

够,又背上了说不清道不白的“玉壶颁金”的通敌罪名,不知道何时能脱掉这个罪

名。

“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待我呢?”

回想少女时代,与父亲在“有竹堂”前竹林里说过的一段话,当时父亲告诫她,

要是做一个流芳千古的词人,就不能媚俗,要以苏东坡为楷模。父亲说,追求俗世

的过眼烟云,就只能得到短暂的东西,凡是想存到千年之后的,就必须受到许多的

磨难,父亲说“真金不经烈火,名器不经锤炼,便不能永存”。他说李清照既有上

天所赋的才华,要她立下志向后,才做词人,否则得些轻浮的虚名,被后人贻笑大

方,倒不如不做同人。

当年的李清照哪里想得到,她的一生居然被命运剥夺得这样残酷,什么也不能

留下,二十多年辛苦的收藏,在转眼之间就烟消云散,夫死又无于,更无一个亲人

可以依靠,流落在江南,不知何日能了结这悲惨的岁月。

李清照知道她的词作在她活着的时代里,是无人可以超过的,她知道自己是真

词人,如同真金一样,她是真名器,是天生造化而成的,是为词而生的。可是她受

的锤炼也太厉害了,经的烈火也太过头了,她甚至埋怨起命运对她这样的女人是太

苛刻了。难道说,一个女人要成就千古之名,就连苍天也是要特别压女人一头吗?

李清照觉得做中华的女人特别的不幸,论到文化,完全是男人的天下。与李清

照同时,也有些文才和词名的是徽宗朝丞相曾布的妻子,人称魏夫人的,与李清照

一并算为大宋朝仅有的两个女才子。李清照当然明白,她的成就是魏夫人永远也望

尘莫及的,连当代的男词人也难有同她并驾齐驱者。在她的《漱玉集》中,不说诗

歌和文论这两种,仅同一种,她的集于中那些从来没有公诸于众的,连赵明诚也没

读过的词作,要是拿出来和大宋朝立国以来最有名的同人之作相比,也是能得几分

天下的。

难道说,天也不容一个女人在文坛上独立于世吗?竟要这样地折磨她,夺走她

命运中所有的一切吗?

正想着,船靠了岸。锦儿扶着李清照下船,在江岸上有一块巨石伸入江面。石

后岩石上刻有“钓台”二字,半山之上,树木丛中就是小巧的一座严公祠

李清照和锦儿夫妇随老船夫上山后,先草草看了看范大夫的严公祠石碑,词中

并无严公塑像,只有一个朴素的灵位,横台上也无香炉供品等物,干干净净。这山

上也仿佛是一尘不染的地方,严公祠里外都显得特别清洁。

锦儿先到后面一看,不但有很整齐的锅灶,甚至还有一间澡房和洗澡的大木桶,

山上引下来的泉水,在冬天的薄霜里潺潺流动,注入一个大石槽里。锦儿连忙出来,

告诉李清照可以洗澡洗头了,李清照和难民一起逃难,身上连虱子也染上了,一听

说可以洗澡,简直像听到了天上仙音一样,再一看祠堂后住人房间也很整齐干净,

比她在逃难路上住过的那些猪圈似的房子好多了,连忙吩咐锦儿丈夫下去拿被褥上

来,并吩咐叫他们的孩子、以及昭儿一家都轮番上山来洗澡。李清照说她要在这儿

住上一夜再走。

老船夫是从来没遇到过要在严公祠里过夜的人,更不用说是女人了。他跟锦儿

丈夫下山,在搬东西时,问昭儿这位夫人是什么人,怎么这样与众不同,要住在严

公祠里?昭儿把李清照的身份一说,那老船夫才晓得,这位看来相貌一般的夫人,

原来是写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李清照,是

名贯中华的女词人!他这才明白夫人为什么敢于白天过严滩,还敢于住宿在严公祠

了。

老船夫上得山来,等李清照沐浴洁净出来,二话不说就跪下去给李清照磕头。

“小人这些天怠慢夫人了,原来是赵太守的夫人,诗词名贯中华,胸怀超过男

儿,夫人那‘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之句,连我们乡下妇孺都会背诵。我却把

夫人当做是京里下来的官僚家属呢。夫人原来就和严先生是一样的人才,这地方夫

人愿意留下来更好,小的愿服侍夫人到老。”

李清照微笑着谢过老船夫,说是等时局太平之后,说不定真来此隐居呢。

老船夫高兴得马上下江去捕鱼了。

李清照披着长发,坐在祠堂前晒太阳,望着在冬天还是满江碧绿的富春江,彻

底舒服地洗了个澡,头发也洗干净了,浑身说不出有多么轻松,自明诚去世至今,

她还是第一次从痛苦和悲哀之中复苏过来,怀着正常的心态来欣赏清幽的山水之色。

夜晚,昭儿和锦儿两家,陪着李清照在祠堂里吃了一顿饱饭,富春江的鱼儿在

冬天也很肥美,老船夫是用浙江的做法,清蒸了吃的,李清照觉得要比北方那种用

油炸酱烧的鱼好吃。大家见李清照的脸色比较开朗,也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小些

的孩子们也敢放肆一些地吵闹了。

这时,山下传来了无数船只夜过严滩的喧哗声。李清照在锦儿和昭儿的陪同下,

到山崖边观看下面的情景,望不到头的船只,点着灯火,急急忙忙地由南往北,或

者由北往南,对流而过。峡谷中回荡着船只上的喧哗人声,似乎是从地府中传上来

的声音,再回头看月光下的严公祠,果然有超越尘世的仙境般的静谧和尊严。

李清照突然觉得,就是她这个敢于白天过严滩,有勇气上严公祠的人,其实也

还是在俗世中无法自拔的俗人。

李清照回想自小立定的志向,虽然是男人也未必能有的清高、正直的追求,对

文学的全心倾注,已经抛下了对今世名利的追求,依然还是不能逃脱对千古流芳之

名的渴望。她的目标是要在词的创作上,与当代所有的男词人决一高低的。三十余

年以来,她从未辜负过上天赋给她的才华,特别是在青州“归来庄”的日子里,她

把所有著名一时的男词人的词作都再三推敲研究过,从中分析和判断得失优劣,在

她博览群书的基础上,精心创作她的《漱玉集》,每成一词,总要与前辈和同辈的

词人之作相比较,呕心沥血,字斟句酌,绝不肯输给别人。她一直不肯把《漱玉集》

中的词作示人,连赵明诚也不能够一睹风采,很主要的原因就是她的这种不肯输给

他人的思想造成的。她一向认为,词作虽然需要即兴式的灵感,但真正的好词与好

酒一样,酿造成功之后,还需要长时间的窖藏,经过时间的沉淀,地窖中冬暖夏凉

的地气的培育,经过她无数次在不同心境之下的阅读和删改,直到毫无瑕疵为止。

她要留给后人一部真正光采照人的词集,独立遗世,如合浦之珠,成为中华词

学上无人可以模仿和超越的一个高峰。

虽然命运对她的剥夺这样残酷,她所创作的《漱玉集》也同样是对命运最大的

反抗,她对自己在词学上的造诣是绝对有信心的。她的信心甚至说到了这样的地步,

就是她失去了世上所有的一切,也无法动摇她对自身价值的肯定。要是没有这一点

信心,她无法承受赵明诚的突然去世,以及青州、洪州收藏的两次被毁的打击。

也正是经过了这些打击,她才意识到,她就是这世界上的一个珍宝,她也才发

现她活着不是靠丈夫,也不是靠那些身外之物,而是靠着文学,靠着她对词的刻骨

铭心的热爱。

李清照多少有些后悔在少女时代和刚出嫁时,轻易地将她的词作流传出去,以

至覆水难收,让那些胸襟狭小的恰情之作流于世间,让人以为她的创作就是这么一

种格调。现在遇到了如此的国家动乱,流离失所之中,李清照只有忍耐到底,等待

时局的安定,再看上天怎样对待她的下半辈子了。可以说,一直到今日为止,她的

心还没死,她还在和命运抗争,等待她进入永恒的时刻。

然而,在冬夜凛烈的寒风之中,在严公祠俯瞰江面上的往来船只,她这个一向

以为自己已抛掉名利之心的人,才看到她还是活在对永恒之名的虚荣之中,只不过

她所求的太大,超过了世人所想,表面看来似乎清高得可以与严公混为一谈了。其

实,她还是活在名利场中的人啊。

李清照回到祠堂后的小屋里睡觉,直到天亮。漱洗之后,吃过早饭,她吩咐锦

儿准备下船。老船夫听说夫人要走,大着胆子上前求李清照赐诗,给严滩留下一点

纪念。李清照想起昨天在石崖上读过的那首无名得氏的诗句“君为名利隐,我为名

利来。羞见先生面,黄昏过钓台。”于是提笔给老船夫写了一首绝句:

夜发严滩

巨舰只缘因利往,扁舟亦是为名来。

往来有愧先生德,特地通宵过钓台。

李清照上船前还回首眺望严公祠,对这位隐居山林喜欢钓鱼,没有留下任何著

作的严公之轻松潇洒的一生,充满了羡慕之情。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再也没有机会回

到这样的境界了。因为她从小就走上了一条也许不该是女人行走的道路。

范仲淹说“先生之德,山高水长”,的确是如此。

李清照留下的这首诗由当地居民出资,刻在了钓台后的石崖上,到了绍兴年间,

秦桧入相后,不许各地留有李清照诗词时,被毁去。

李清照未到越州,高宗皇上的亲信王继先已经得到消息,说是李清照要把身边

所有珍贵的古铜器献给朝廷,以表示对国家的忠诚,以洗“玉壶颁金”之嫌疑。王

继先想,要是能得到这批铜器也是很好的。于是动起脑筋来谋算怎样得到这些东西。

王继先知道高宗皇上最着急的事是医治他的萎症,于是安排了几个炼丹药的道

士,告诉高宗必须在七日内赶到四明,得那地方腊月初八前的霜雪入药,可望治愈

疾病。那高宗不知背后的计谋,立刻移驾四明。

等李清照赶到越州,高宗已经离开。王继先雇佣的一帮人又大肆造谣,说金兵

先锋部队已打到了附近,越州城因谣言大乱。哪里想到假戏成真,金兵果然已经逼

近了越州。李清照更是着急,慌乱之间哪儿也雇不到车子。这时有宫中的内侍通过

赵明诚的故吏来找李清照,说是不如写一封将铜器投进朝廷的书信,寄他们这些搬

运宫中用品的车辆,送至四明,也算是表达了心意。

李清照迫于无奈,也就写了投进古铜器的信,给内侍王公公带走,把所有的铜

器都交了出去。李清照去了这些沉重之物,顿时觉得轻松不少,剩余之物雇了五辆

车子拉走。看到最后所剩的这点东西,李清照已经不忍再回忆青州的大库房落成时

的欢乐情形了。

还没走到四明,遇到兵部尚书谢克家派来接应李清照的官员,说是来接收铜器

的。李清照大惊,细问之下,原来她的书信是送到了朝廷,东西并没有收到。谢克

家这才知道表嫂李清照孤身一人,这段时间居然带着那么多的古董,一直追随着圣

上的踪迹,连忙派人来接应的。

那么这么多的古铜器落到了谁的手中呢?谢克家差来的官员打听了一下,原来

都被御医王继先截去了。

李清照真是万分后悔当时的一念之差,居然白白地把这么多珍贵的古铜器送到

王继先的手里,她实在是气得说不出话来。要想找赵明诚那两位故吏理论,他们早

就逃得没处找了。

从建康出来之后,为了这些铜器,光是运输费用就不知花去了李清照多少的银

两,如今全数落到王继先手里,李清照是从来不为银子小器的人,如今也心疼和后

悔得不得了。她想,她与明诚总是这样,一念之差,把稀世的宝物断送了。当初在

池阳与二哥思诚分手时,要是把寄往洪州的二十车古董书籍让赵家的人带走,哪里

会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呢?与其毁在金兵手里,被奸贼骗走,宁可坏在赵家人手上,

还说是留些好处给了自家人呢。

这时,李清照想起还欠着谢克家表弟那幅阎立本的《萧翼赚兰亭图卷》,正想

赶紧叫来人带走,又是一念之差,害怕来人在乱世之际也像赵明诚的那两位故吏一

样逃之夭夭,无从查找。要是传出去,人家以为她李清照身边不知还有多少的宝贝,

她哪里再经得起这样的上当受骗呢?

李清照想,好在越州离四明不是很远,加紧赶路还能追上圣驾,当面将画交给

随着皇上的表弟谢克家,不是更为妥当吗?

李清照到底是在深闺之中长大的女人,又贵为丞相家儿媳,后来长期封闭在

“归来庄”,人心的险恶她哪里料想得到。这王继先能调动明诚故吏和宫中内侍,

可见对赵明诚遗物是处心积虑、谋算已久了,但是李清照至此并无预防王继先的心

思,她心目中是很鄙薄这种小人的,认为小人伎俩不过如此,骗走这么多东西也该

知足了。以为只要自己把紧些,不再把任何东西托付他人,就不会再遇到这类事情

了。

其实王继先的贪心之大,是巴不得要吃没了李清照随身所带的全部东西,他得

到这些铜器后,看果然是壮丽非凡的神品,不过是更加地燃起了他贪婪的欲望而已。

李清照只想着要快些追上圣驾,能得到表弟谢克家的保护,于是也顾不上受骗

后的懊丧心情,又匆忙上路了。

就在寒冷、泥泞和小雨中,李清照在逃亡的路上迎来了建炎四年的春节。

随着新的一年的开始,并没有好消息来到。金兵已经平定了宋朝在北方的四座

大城,就是宋朝人称“四京”的都城开封府汴京、河南府西京、大名府北京、应天

府南京。那金国人是游牧之民,化外无知识的野蛮人,只知道烧杀抢掠,哪里懂得

治理国家,见到夺来这么大的宋朝土地,居然不知怎样管理,还是只能依靠宋朝原

来的官吏,依照靖康年间的惯例,立一个中国的汉奸做伪皇帝。

这时,金国的大元帅鞑懒手下有两个得力的汉奸,一个是秦桧,一个是刘豫,

鞑懒对这两人十分青睐。

那刘豫原来是河北提刑、济南太守,靖康年间开济南城门投降金国,一直在鞑

懒手下效力。刘豫花了许多金银,买通路子。让鞑懒立他为齐国皇帝。

鞑懒奏请金主完颜晟。完颜晟见先锋大将兀术深入江南,一直打到了越州,正

在攻打四明,南宋皇帝落荒而逃。心想如此之大的一个中国,他将来如何照顾得过

来?北方及不上江南秀丽,人文璀璨,他是想到江南去做皇上的,把北方这片国土

交给刘豫也是可以的,反正是儿皇帝,一切由鞑懒监督着,于是也同意了立刘豫为

齐帝。

刘豫一当上皇帝,立刻派兵协助兀术攻打江南宋室。

消息传来,江南宋朝国民无不切齿痛恨刘豫,用各种方法来咒诅刘豫。

李清照得知刘豫称帝消息,是在逃亡途中,与许多难民一同挤在破庙里避雨。

李清照想到济南老家是被刘豫出卖给金国的,弄得父母双亲和小弟至今毫无音

讯,生死不明,国仇家恨难以平息,她提笔在破庙墙上留诗,表达她的悲愤之意。

咏史

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

所以稽中散,至死薄殷周。

与李清照一同逃难的人们,见这位平时少言寡语的夫人,在群情激奋痛骂刘豫

之时站出来,在墙上题诗。有读书人把诗中之意对大家一解释,人们才知道是痛斥

刘豫的诗句,把刘豫骂成是两汉之间窃国的王莽、和三国时魏国的篡国者司马氏,

说伪齐国不过是人身上多余的肉瘤子。大家一面听,一面叫好。再一问,这位夫人

原来就是著名的女词人李清照,写《夏日绝句》的那位赵夫人,纷纷向李清照表示

敬意。

从越州到四明的路上,李清照有大家的照顾,才没有在寒冷的雨天中得病。

谁知赶到四明,还是扑空,高宗皇帝被金国兀术大将追得又往南逃了。如今到

了慌不择路的程度,竟朝着大海,往温州、台州而去。

李清照和所有追随皇室的人民,在四明看到的,是高宗皇帝叫东京转运判官杜

时亮送到金营,哀求缓兵的一封信。这杜时亮在路上被土匪抢劫,把皇上的这封信

也劫了,连土匪看了也大为惊讶和气愤,一时间在四明城里传抄开来,其中一段尤

其使人痛心疾首:

古之有国家而迫于危亡者,不过守与奔而

已,今以守则无人,以奔则无地,所以鳃鳃然

惟冀阁下之见哀而已,故前者连奉书,愿削去

归号,是地之间,皆大金之国,而尊无二上,

亦何必劳师远涉而后快哉?

老百姓心目中堂堂的大宋天子,居然是这样一个向金国摇尾乞怜,妄想求得金

兵可怜,饶他一息尚存即感激涕零的可怜虫。“愿削去归号,是地之间,皆大金之

国,而尊无二上”,这些话使得许多历尽千辛万苦,从北方追随宋室,颠沛流离,

舍家弃业的忠于大宋的老百姓大失所望,见此信后无不痛哭他们终成亡国奴的命运,

放弃了追随皇上圣驾的流亡。

李清照心中也是对这样懦弱无能的皇上充满了鄙视,可是她依旧决定追随圣驾。

她料定宋室必亡,国破家亡,所有的收藏又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最后的一点东

西,她连活下去的信心也几乎丧失了。她知道明诚最后未了的心愿就是雪湖州缒城

之耻,宋室若亡,李清照就打算带着最后的一点收藏殉国,一是尽明诚生前未了之

心愿,二是洗去前一段“玉壶颁金”的冤案,免得宋室亡后,修史者在论及赵挺之

时,说他的儿子通敌叛国。

于是李清照根本不考虑她的经济能力,高价雇车,紧随皇上的行踪。可是无论

李清照怎样追赶,也追不上高宗皇上。不要说还没见到金兵的影子,甚至连追随皇

上的难民也没见到,高宗皇帝总是遥遥领先地逃跑在前,无人能够赶上他的脚步。

元宵佳节那天,李清照在嵊县听说皇上已经浮海往温州而去,雇船又困难,只

好改由陆路追至台州黄岩,再做入海打算。

也就在那一天,金兵攻陷四明。元宵节成了四明人民的断头节。

等到李清照千辛万苦赶到台州时,台州太守已经逃跑,皇上下令解散追随他的

朝廷百官,把一大帮靠着皇上活命的大小官员一律扔下,台州街头巷尾都是哀哭之

声。

高宗皇上对于这么一大帮要靠他皇家拿钱养活的累赘从来就反感得很,如今一

散百官,等于扔掉了一个巨大的包袱,朝廷的行踪也不易被金兵发现,万一亡国,

他还能剩些钱财过他的小日子呢。

李清照在台州看到那些本来靠着皇上盛气凌人的官员和家眷,现在像丧家之犬,

惶惶不可终日,流落在街头,也没有人再理睬他们,其情形真是非常可怜。

李清照买舟渡海,来到温州。哪知温州也闻金兵来攻,原以为金国人马不惯海

战、不能水战的,哪里想到兀术大将亲自乘船往海上追杀高宗而来。高宗此时已经

弃了温州,坐了船只漂泊在大海之上,李清照想要与皇帝一同殉国也找不到皇上的

所在了。只得留在了温州等候消息。

温州是座古城,据说两晋时谢灵运守温州时,有白鹿衔灵芝踏海而来,故又名

鹿城。物产丰富,都是吃海产的鲜鱼。李清照是北方人,吃了海味,居然浑身过敏,

皮肤发烧,奇痒无比,脸面都肿了。锦儿说是一路奔波中了湿毒,吃了海味后发散

出来,再三地劝李清照不要再往茫茫大海上追寻皇上了。

李清照也实在追不动了,精力殚尽,也只能留下来稍做休整再说了。

高宗皇帝就在海上漂泊到了四月,金兵早就退去了,还是不敢靠岸。

李清照的皮症也到四月才消退。她居住在鸥江入海口的一所小屋里,周围都是

南国特有的芭蕉树,被海风吹得摇摆不定,刚长出来的叶子还好些,稍微大些的叶

子就被风刮得像蓬头鬼一样,叶片凋零破败,惨不忍睹。

尤其让李清照感到难以习惯的是,雨打芭蕉那整夜不息的嘀哒声。

空怀着殉国的壮志,却留在这人地生疏的地方,因皮症而浑身脱皮,将近一年

的逃亡,许多的悲伤和损失,到这时才点点滴滴地涌上心头。

李清照为赵明诚和双飞夫妇作了祭祀,遥寄她的怀念。回想往事,他们的音容

笑貌尤在眼前,却是阴阳阻隔,再也不能相见了。

李清照在经过了许多天的失眠之后,她本来不想再做词了,还是在深夜起来写

下了郁结在胸中的词作。

添字采桑子

芭蕉

窗前种得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

心心、舒卷有余情。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

滴凄清,点滴凄清,愁损离人、不惯起来听。

李清照觉得自己所写的词,被伤心的泪水泡得太苦了,她觉得这样凄凉的词,

还是不作为好。可是一旦写成,她又不忍丢弃,随手粘在了墙上。后来离开温州时

忘了揭下来,所以这首词得以流传了下来。

一天,锦儿从街上回来,对李清照说:“夫人,有件事想问问您,说得不对,

就当我没说。”

李清照正在窗前看书,近来她的眼睛花了很多,晚上在灯烛之下已经看不清字

句了,白天就着窗户边的亮光,还能读书。她放下书本,说:“有什么要紧的事啊?

说吧。”

锦儿看看李清照,说:“我在街上看见一个男人要卖他的女儿,这人是前一阵

子被朝廷解散的一个小官,说是山东人氏,妻子得了重病,要卖了这孩子救母亲。

我看那小丫头长得眉清目秀的,大约十岁的模样,不知怎么心里就活动了……要是

夫人不反对,我带来给您看看,要是和夫人有缘,不如留下来做您的女儿吧。”

李清照怎么也没想到锦儿会在这时候突然说起这事来,她此时的心情如同死灰,

哪里有什么收养孩子的心思。她皱着眉头说:“现在国家将亡,皇上尚且飘流海上,

万一大宋不保,我是定意要殉国的,这种时候哪里能养什么孩子呢?”

锦儿说:“我看这孩子的父亲一介文弱书生,在街上羞得抬不起头来,万一这

小姑娘落入坏人手中,转卖给了烟花巷,岂不是把良家的女儿给害了吗?”

李清照这一路上来,这种悲惨的卖儿卖女的事见得不知有多少了,心中也是很

悲伤的,只是她无法一下子接受锦儿的建议,再说那孩子已经十岁了,很懂事了,

自己买她来做女儿,到底是勉强的事,养大之后,女儿家有了自己主张,还不是又

要找自己的生身父母去,无端地惹一场烦恼,大没有必要。

锦儿看出夫人的犹豫,就退一步说:“要不然卖下来做个丫头吧,总之是结个

善缘吧,或许那孩子的母亲能够得到医治活下一条命来,都是夫人的功德啊。”

李清照叹息道:“我们现在的光景,你不是不懂,哪里还能再添吃饭的口呢?

我已经在打算要让昭儿一家另谋活路了。”

锦儿一想也是,天下是哀鸿遍野,他们自己也是朝不保夕的人,哪里还有能力

做善人,救济别人呢?她叹了口气说:“夫人,只是我擅自作主,让那人带着孩子

来了,求夫人好歹看上一看,再把他辞了好吗?”

李清照点点头,让锦儿带孩子进来。

随着锦儿进来的小女孩,满脸是泪,浑身发抖,李清照乍一看,以为是见到了

小妹清炎的女儿呢。她心里一动,问那孩子说:“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女孩哭着说:“爹不让我说,他说不能丢我爷爷的脸。”

“你爷爷是谁?”

“我爷爷叫李格非,字文叔……”

李清照一下子站了起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拉着小姑娘的手,问:

“你爹是不是叫李迒?”

那孩子很惊讶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夫人,她点点头。

李清照的心如同流血一样地痛苦,她含着泪又问:“你知道你有几个姑姑吗?

她们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我大姑叫李清照,是爷爷最喜欢的,她会写诗作词,我二姑叫清益……”

李清照已经不能再听下去了,她一把抱着孩子,泣不成声地说:“我就是你的

大姑啊……”

锦儿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巧合,只见李清照拉着孩子跑了出去,她还一时

间回不过神来呢。等到锦儿跑到外面时,李清照已经和弟弟李迒以及她的小侄女哭

成了一团。

原来,李迒从济南老家逃亡出来之后,也是依照父亲的教导,一直追随圣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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