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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晚来风急.2

作者:唐敏 当前章节:146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49

由父亲的学生推荐当了敕局的一个删定官,妻子从济南逃亡出来时,正有身孕,在

路上流产后,得了血漏之症,拖到近日已成绝症,医药无效,又遇到朝廷解散百官,

李迒万不得已,只能将女儿卖了最后救妻子一次。哪里想到会在温州遇上大姐李清

照呢?

李清照一面吩咐昭儿去接弟媳妇和侄儿来家,一面问弟弟父母的情况。

李迒说起父母又是一场悲伤。

济南太守刘豫降金时,父亲正在病中,当时济南人民群情激奋,不愿做亡国奴,

几乎全城而出,离开家乡往江南而来。父亲虽然病势沉重,也绝不肯留下,挣扎着

要往青州去投靠长女李清照。哪里想到,青州的“归来庄”已成一片焦土,李格非

到青州后就再也起不了床,未几就在青州病逝。

李清照闻言顿时昏厥,醒来又几次哭晕。她觉得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父亲了。要

是当时能够不顾一切地去一趟济南,就算不能接父亲来青州,也能见到他最后的一

面。想起自小父亲对自己的栽培呵护,而自从出嫁后,她就很少关心过父母。

再深入一想,她对赵明诚也同样是关心不够,只顾着读书做词,等到这些宠爱

她的亲人先她而去之后,她才知道自己是太亏欠亲人了。李清照正要问母亲怎样了,

弟媳妇已经接来了。可怜已是瘦得皮包骨头,神志昏迷了。跟着来的还有李迒的大

儿子李钰和大女儿雪馨,加上本来要卖的小女儿雪凌,一共是三个孩子。

李清照连忙请来大夫,一看也是只有摇头的份了,留下预备后事的话,药也不

肯开就走了。到了夜晚弟媳妇才回过神来,知道遇到了大姑,喜极而泣,伸出鸟爪

一样干枯的手,抓着李清照,挣扎着撑起身来,在枕上磕头,话也说不出来。

李清照明白她的意思,哭着说:“你放心,李迒是我的亲弟弟,你们的孩子就

是我的孩子,有我吃的一口饭,绝不会饿着他们。”

弟媳妇口中呜咽着,倒了下去,在黎明时分离开了人世。

李迒失去妻子,孩子们失去母亲,自然又是一场悲伤的大哭,李清照至此泪水

已干,再也哭不出来了。

草草安葬了弟媳妇,李清照才问起母亲,原来也已经去世。是在南下的路上得

了瘟疫,死在嘉兴。算起来竟是和明诚差不多的时候去世的。

李清照在堂上赵明诚的灵位旁,又加上了父母和弟媳妇的灵位。她特地为父母

做了祭祀,虽然知道是徒劳无益的,但不做一些又觉得更对不起父母大人,事到如

今也只有这样来安慰死去的亡亲之灵了。但愿死者泉下有知,接受李清照这太晚的

纪念。

李清照一直想为父母做一篇祭文,却是无论怎样都写不下去。父母之恩,天高

地厚,“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转眼到了夏天,又是明诚的祭日,种种哀伤

竟是不绝于心。

这时李清照已经到了越州,因她听说高宗皇帝已从越州登陆,她与弟弟一家又

再次赶到了越州。这时有传说,皇上因局势稍定,原来说过要让元佑党人的子孙为

朝廷效力的话,因逃难而未兑现,现在降旨,准元佑诸臣子孙来朝廷,一律给予官

职。

李清照因在温州生活日渐困难,又加上弟弟一家,更是难以维持,也希望弟弟

能再次出去谋个差事。

离开温州还有一个原因,是温州地方上出了个恶霸,是个无恶不作的和尚,叫

祖杰,原来是个江洋大盗,与御医王继先是中表,后来出家做了和尚。如今仗着朝

中有人,招集了原来江湖上的匪类,一律剃了头,名为和尚,实际上是欺行霸市的

一帮流氓。不说祖杰和尚手下的人干的坏事有多少,光是祖杰自己,仅是糟蹋妇女

这一条,就不计其数。落到他手上的妇女,受到糟蹋后,又被祖杰手下的匪徒再三

糟蹋,还要被卖到妓院里去,所以温州一带的妇女都不敢随便出门。就是这样,还

是有许多妇女受害,祖杰和尚派人明查暗访,知谁家有几分颜色的姑娘和媳妇,半

夜打进门去抢了就跑。官府都是被祖杰收买的,告官根本没人理睬。

李迒的大女儿雪馨和锦儿的大女儿玉荣,这时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平时从

不敢让她们出门见人的。一日她们在院子里帮锦儿晒被子,见到有几个不正经的人

在门前探头探脑地窥视,立刻吓得跑回屋里。

到下午就有邻居来告诉李清照说,有人在附近打听这院子住的是谁,会不会是

祖杰的恶奴看上了这家的姑娘?

提到花和尚祖杰,简直是谈虎色变,连李清照也害怕起来,连夜将家中的女孩

子都藏到邻居家中,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夜,虽然当天没事,李清照还是心有余悸。

突然想到那个曾经要谋算她收藏的王继先,与这个祖杰和尚是表兄弟,又害怕会不

会是冲着她的收藏来的。于是连夜收拾东西离开了温州,决定要追上圣驾,投靠表

弟谢克家,把所有的收藏都寄在表弟那儿,才不会受到危害。

这样匆忙地离开了温州,李清照咏芭蕉的词忘了揭下来,后来的人住进来,见

了这首词上有李易安之落款,才知道原来住在这儿的是曾经名动中华的女词人李清

照。

不说李清照再一次开始了她永远追赶不上皇帝行辇的路途,说这花和尚祖杰,

终于也因作恶多端,走到绝路。

温州衙门的主管,知道祖杰找女人最有办法,托祖杰为他物色一个美女作妾。

祖杰命手下豪奴四处搜寻,果然抢到了一个绝色的少女。

祖杰一看这姑娘美貌,立刻动了淫心,二话不说就自己抱入房中享用了。祖杰

觉得所有被他玩弄过的不计其数的女人,都不及这姑娘可爱,竟留在庙中不放了。

另外再弄了个姑娘给主管交差,自己则没日没夜地奸淫这姑娘。数月后,这姑娘怀

了孕,按过去的惯例,是要打下这孩子来的。那祖杰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想要留下

这个孩子。他是个和尚,总不能让孩子生在庙里吧。于是把怀孕的女子强行嫁给附

近乡间一家姓俞的农民作媳妇,自己则经常到俞家去,尽管是怀孕的妇女,祖杰还

是兽欲大发,和这女子淫乱。等到小和尚生下后,立刻被祖杰抱走,很久没来。

那女子和家里人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祖杰玩够了别的女人,突然心

血来潮,又想念起那个为他生了儿子的女人来,再次公然来到俞家,发现女人怀了

俞家的孩子,气得要命,当时就强奸了孕妇,而且住在俞家十几天,把女人糟蹋够

了才走。俞家实在无法忍受如此凌辱,等祖杰一走,连夜搬家逃避。

祖杰听说后大怒,先到俞家祖坟上砍树,又告俞家谋反,把俞家老祖父抓到衙

门打得半死,要老头子亲自把孙媳妇送到祖杰庙里来。老祖父怎能答应,竟被活活

打死。俞家迫不得已,向官府告状,还准备追赶皇上行辇告御状。

祖杰得知消息,带恶奴数十人上俞家,将俞家一门老小捆绑起来,祖杰当着俞

家人,剥光了被他一直强占的女人的衣服,再次强奸了她,还惨无人道地剖开女人

的肚子,看腹中胎儿是男是女。然后把俞家十几口人装进船舱里,沉入河底全部淹

死。

这惨绝人寰的案件发生后,温州民众大哗,几乎要砸烂了府衙,官府害怕激起

民变,只得把祖杰扣了起来。一面让祖杰派人快马追赶皇上行辇,讨赦免文书。

当地人民害怕祖杰被赦免,再出来危害百姓,连日不断地在衙门前示威。当地

的勾栏艺人也激于义愤,迅速将祖杰的恶行编成戏文,在温州城乡到处演出,所演

之处,群情激奋,四处的人们都涌入温州,要求处死祖杰,否则就杀死衙门里官员

的家属来抵俞家的人命。

官府害怕众怒难犯,悄悄将祖杰和几个罪大恶极的帮凶杖毙于狱中,趁夜色黑

暗,把他们的尸体扔在街市上,这才平息了一场马上就要爆发的暴乱。

祖杰毙命才五天,朝廷的特赦文书就到了。

这时,李清照已经乘船到了越州。

这件事轰动了整个浙江,连李清照也听说了。

如今世道混乱,各个地方到处都有像祖杰这样的恶霸,趁着乱世危害乡里,人

人痛恨。所以温州艺人根据祖杰故事所编的戏剧,先在浙江各地传播开了,到处演

出,受到民众的极大欢迎。老百姓在金国的攻击下,本来就痛苦不堪,哪里还受得

了恶霸和匪徒的欺压。这出戏被各地的艺人根据他们那儿的情况,再三改编,加上

了目莲戏中的因果报应、地狱轮回等内容,目的是咒诅那些不法的恶人,给老百姓

出口气。

这些戏剧传到了福建江西和江苏,甚至更远的属于南宋的国土。混乱时世,文

学和艺术根本不可能得到发展,倒是意外地结出了戏剧的果实,成为广大民众喜闻

乐见的艺术样式。

李清照本来最不喜欢看戏,因为是演出在温州时人人痛恨又人人害怕的祖杰和

尚的戏文,她也破天荒地在越州郊外的一个乡下戏台边,看了一次当时称做“南戏”

的演出。

当演到祖杰和尚剖开孕妇肚子、杀死俞家十几口人时,台下的民众大声叫骂,

妇女们痛哭,男人们还有往戏台上砸砖瓦的。演到祖杰和尚被活活打死时;台下又

是一片欢呼之声,特别演到祖杰和尚在阴曹地府中受审,被下油锅上刀山时,更是

群情激昂,当被祖杰和尚惨杀的女主角和屈死的家人在阎王殿上扬眉吐气、伸冤雪

恨时,台上台下的激情交流成一片,饱受战争和兵匪欺压的人民,在戏剧的故事里

得到一次又一次的安慰。

就连李清照也被这剧情简单、样式也粗糙的表演感动了。

李清照在青州写《词论》时,评论南唐五代十国因战乱“斯文道熄”,对战乱

不过是想象之中的理解,现在她亲临战乱,方才明白什么叫斯文道熄,整个的中华

到此时已无人再有心于文学了,只剩下这种暂时安慰老百姓的戏剧了。

这时,高宗皇帝到了杭州,决定把京都设在杭州,改杭州为临安。

李清照的弟弟李迒带着儿子李钰以及昭儿先行前往临安,一是为谋个官职,二

是找个住的地方,以便安顿主仆四家的住宿。

可是李迒还没到新都临安,又闻金兵要攻打临安,皇上再次逃避至衢州。李清

照接到弟弟来信,说是能够在衢州衙门谋得一个小职务,要大姐立刻到衢州来。

李清照接信叹息这一年多的时间,她总也追赶不上皇上的圣驾,好像冥冥之中

有什么鬼神在作弄她,或者说是有噩运在驱赶着她,她几乎失去了再次长途跋涉的

信心和精力。她实在是厌倦了这样没完没了的流亡生涯。

李清照叫锦儿带着佣人们再次收拾行装,听着草丛中的虫鸣声,心中深为感慨。

入夜后,看着草丛中密密麻麻的萤火虫,想到战乱时大量的死人被草草埋葬在浅浅

的土层下,以至养育出这样多的萤火虫,与飘忽的磷火一起,绿莹莹地显现在幽暗

的夜晚里,不禁令人毛骨耸然。

李清照想到父母和赵明诚的尸骨,大约也都腐烂了吧?也像这磷火一样四处游

荡着吗?她的心就陷入了无比的黑暗中,钻心的痛楚就揪着她往深渊里坠落。

正在忧愁之中,见侄女雪馨与锦儿的大女儿玉荣,却弄了些香烛和果子,在院

子里跪拜。李清照问锦儿,这两个女儿家是在干什么?

锦儿手里拿着、怀里抱着都是东西,忙得披头散发的,她看看那两个少女,对

李清照说,今天是七月初七,女儿家乞巧的日子。这两个姑娘是在乞巧,晚上还要

在树下听牛郎和织女说话呢。

李清照猛然抬头,看见了天上的银河,正是星光灿烂的时刻。小时候熟悉的牛

郎星和织女星,她已经找不到了。

就是在如此痛苦的逃亡岁月中,少女的情怀还是一样地充满了希望,雪馨和玉

荣也在憧憬她们的幸福,盼望有美满的婚姻。望着女孩子们高高兴兴的在乞巧的身

影,李清照突然觉得自己是多么地苍老了。

回想自己少女时代的生活,仿佛雾化了一样,连回忆也淡薄得只剩下轻烟一样

的痕迹了。而天上的银河丝毫感觉不到人间的悲苦,也看不到满地阴森的磷火和流

荧,星空正是璀璨辉煌之际,李清照甚至感到上空压下来的力量正在洞穿她的生命。

李清照不得不又再次拿起她本不愿再拿的笔,又魂不守舍地作起她本不再想作

的词来。

行香子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

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搓来,浮搓去,不相

逢。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别离情恨难

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

而,霎儿风。

李清照在词中感叹这一年多来,追随皇上却始终不能追上,因此有“纵浮搓来,

浮搓去,不相逢”之叹息。想到生离死别之苦,人生种种悲欢苦乐都涌上心头,真

是百感交集,一会儿风一会儿雨又一会儿晴啊。

雪馨带着玉荣在外面乞巧之后,看见姑妈在房里作词,顿时充满了好奇。她和

姑妈遇到之后,还是第一次看到姑妈做词。她很奇怪,为什么像姑妈这样有名气的

词人,却从来不谈文学呢?平时除了见姑妈有读书的习惯之外,真是一点也看不出

她是连爷爷都崇拜的大词人呢。

雪馨本来想在午夜听牛郎和织女相会时说话的,现在却被姑妈的身影吸引住了。

等到姑妈睡下后,她悄悄跑进姑妈房间,把放在桌上的这首新词拿了出来,先抄了

一份,把原稿放回姑妈房里,自己坐在床上,叫王荣掌着灯,躲在帐子里读姑妈的

词。

那玉荣是不识字的,见雪馨小姐又抄又读的,还皱着眉头想得满脸发愁,觉得

很有意思,竟然笑出了声。

雪馨点着玉荣的额头说:“你这傻子,什么也不懂。”

玉荣说:“那小姐您看懂了什么,好歹教我知道一点嘛。”

雪馨叹息道:“我也是看不懂啊。”

的确,雪馨才十七岁,她怎么会理解姑妈心中的悲伤和忧愁呢?姑妈是在想念

始夫吗?又不像是对往日爱情的缅怀,也不像是对今日命运的抱怨,但是雪馨看出

姑妈心中有说不完的一个“愁”字。沉重得连雪馨这还不知道愁滋味的少女,也被

压得透不过气来。

这首词,雪馨到了中年之后,经历了许多苦难,才开始懂得姑妈这首词的含义。

李清照再一次来到衢州,她不知为什么,一到衢州,心情就特别坏,也许是上

次“玉壶颁金”案,衢州衙门来找过她,虽然是很客气的盘问,但是李清照已经觉

得是非常的难受了。因此她不进城去,住在了城外。

可笑的是,她又一次和高宗皇上错过了。

弟弟李迒也随着皇上走了,留下书信给大姐,说是皇上不在衢州幸临,衙门上

本来要用的人也不用了,他只能再次随皇上行辇而去,直到谋取一个职位为止。

李清照一路颠簸而来,哪里想到皇上此行的目的地就是她刚离开的越州。于是

李清照只得再次回头,返回越州。

等到李清照回到越州后,皇上已带着他的一大帮人马去了杭州。

李清照再也不愿无止境地徒劳奔波了,她在越州城外的钟家村里停下,这个村

子的人都姓钟,她向一位叫阿土的老人家租了房子。

当时和李清照一样,追随圣驾的大宋忠实臣民很有一大批,所以越州城里到处

是这些跟着皇上后面东奔西跑的人们,一时还跟不上的人,就住在越州准备过了冬

天再看圣驾的去向,决定他们的方向。因为多变的局势和浮躁不安的皇上,已经把

人们的耐心都消磨得差不多了。

李清照不知道王继先始终没有放弃对赵家文物的占有之心,前一段没下手的原

因是时局动荡,自家性命难保,如今金兵已退,看来局势可以稳定一段时间了,王

继先就派了人追踪李清照的下落。

原来祖杰和尚手下的一帮恶奴,有不少人到了王继先的手下混饭吃,最是喜欢

干这一类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们经过一个多月的仔细打探,知道李清照把最值钱的

东西都放在她的床下,其余的东西放在她屋子里,还有一部份由她的仆人看守。

这时的李清照可以说是多疑到了极点,什么人都不相信,自打住到钟家村后,

连房主阿土夫妇也进不了自家的门了,只能住在隔壁儿子家里。

李清照整日闭门不出,王继先吩咐手下,不可伤害李清照和她的家人,因为她

的身份特殊,朝中又有人撑腰,出了人命太麻烦。最后他们这帮恶奴就想出了个偷

的办法,从李清照卧室的后墙挖进去,正好是李清照睡的床铺,那些珍贵的东西都

在床下放着,能偷到这些也不错了。

李清照对此一无所知,她不晓得她每天晚上从床铺下拿出那些稀世的画轴、古

董和书籍来欣赏时,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贼人早已飞身在她的屋顶之上,从明瓦上看

得一清二楚了。甚至连李清照为了在床下多藏东西,把床脚架高的细节都看得一清

二楚。所以这些贼人心中非常高兴,巴不得李清照在床下塞的东西越多越好。

就在这帮恶奴要动手的那天,李清照似乎预感到了有什么不幸的事要发生了,

她心情烦乱,起更之后还把锦儿和她的丈夫叫起来,把她床下的四口箱子拖出来,

悄悄藏到院子里的稻草垛里。再一会儿又叫锦儿夫妇把放着《金石录》的两口箱子

也藏到稻草垛子里。

锦儿见夫人如此神经兮兮的,她做下人的也只有从命的份,哪敢多问一句。李

清照藏的这几口箱子里不但放着赵明诚的《金石录》手稿,还有密而不宣的、公公

赵挺之与蔡京撰写的《哲宗皇帝实录》,以及宋代的善本书籍和宗庙器皿的拓本。

在那一瞬间,李清照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竟会在贼人动手之前,神使鬼差

地想到要把这几箱东西藏起来。

到了下半夜,王继先的恶奴们用水泼湿了李清照卧房的后墙,土墙湿透之后挖

起来毫无声息,这些鼠盗狗窃之辈本来就是专干这类坏事的高手,加上金兵在半年

前攻击越州时,把这一带的狗都打来吃完了,整个村子静悄悄的,没有狗叫,偷起

东西来更加方便。他们把墙挖得有半张圆桌面那么大,李清照视为生命般宝贵的那

些箱子就完全暴露在他们的面前了。

李清照在睡梦里梦见有人进来,二话不说就扛走她的这些箱子,她在梦里急得

喊叫起来。这一喊,把贼人吓了一跳,连忙带着已经到手的东西就跑。其实李清照

根本没醒,只是恶梦压得她大声地惨叫。

锦儿那夜也没睡踏实,听到夫人在隔壁房间里惨叫,以为出了什么事,一把拉

起她丈夫,点上灯跑出来,拼命敲夫人的房门。

李清照从梦魇中大汗淋沥地醒过来,听见锦凡夫妇叫喊得这么急迫,也吓了一

跳,连忙起来开门。锦儿端着灯进来问李清照出了什么事,李清照擦着头上的汗说

是梦魔着了,便对锦儿说起梦中有人来拿她床底下的东西。

锦儿说:“我来看看,东西还在吗?”

她是开玩笑这么一说的,果真弯下腰去一看,她整个人就软在了地上,张着嘴

说不出一句话来。

后墙上一个巨大的黑洞,无情地张着大口,床下的箱子已经只剩下三四口了。

锦儿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镇定下来再看,果然是最可怕的事发生——有人把

夫人视为生命的收藏偷走了。

李清照见锦儿神色大变,也弯下腰去看,她简直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双膝不

由自主地软了下去,她跌坐在地上,抓着锦儿的胳膊,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地干叫:

“不!不!不……”

锦儿丈夫一听屋里动静不对,连忙推门进来,一看是遭了盗,连忙大声喊叫起

来,一喊把昭儿妻子和孩子,他和锦儿的孩子,以及舅老爷李迒家的两个女儿都叫

醒了。大家起来后知道失了盗,更是大喊起来。钟阿土老人和他的儿子们也起来,

追到屋后一看,墙被挖了这么大的一个洞,附近踩得到处是泥脚印子,顺着脚印造

了一阵,就看不出踪迹了。

李清照披头散发地跟着追出来,锦儿要栏也拦不住。她看到黑夜沉沉,村边树

木狰狞,所有被盗的东西好像消失在空气里一般,李清照别的东西一时还想不起来,

闯入她意识中的,首先是那幅阎立本的《萧翼赚兰亭图卷》,还有就是青州的隐士、

画家齐雨农送给赵明诚的李龙眠的真迹、用蜀中特制的蜀纸所画的右军像,还有赵

明诚最喜爱的、她从青州逃难出来时带在身边的蔡襄书法真迹《赵氏神妙帖》,李

清照的心就像被刀剜碎了一般,她又回头奔进房中,她拖出所剩的四口小箱子,明

知那三幅画不在里面,但还幻想最好是当时放错了,侥幸能留下来也不一定。

但现实总是残酷的,不给人任何的幻想,李清照这时又逐一地想起了被盗的七

口箱子和三个小箧中的收藏,可以说件件珍贵,都是无价之宝。李清照从赵明诚去

世至今,一年多的时间里,她最亲爱和最珍贵的一切,无论是人是物,全都莫明其

妙地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夺走了,她还尽量保持自己心态的平衡,不愿意流露她

的悲痛,但是今晚的飞来横祸夺走了她最后的矜持和尊严,李清照坐在地上,不顾

任何体面地放声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如同哀号,从她的腹部深处抽出来,尖锐地刺进夜空,一声接一声,

整个的天地都被她的哀声刺碎了,钟家村的人都被这像从地狱中发出的悲惨声音惊

醒了,大家都起床跑来观看。

李清照不顾一切地对围观的人作揖,拉着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哭喊:“还给我……

还给我啊……”

李清照近乎疯狂的神情真是让人毛骨耸然,大家不约而同地退后了。

李清照抓着头发,还在喊叫:“还给我!求你们还给我……”

这时,有两个女人走到昭儿妻子身边,打听这位发疯一样哭喊的夫人是谁。当

她们知道这就是曾经名震京城的女词人李清照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其中一个道姑打扮的女人跑到李清照身边,抱住她说:“李小姐,我是步云,

您还记得我吗?”

此时的李清照哪里还能辨认什么,更不会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遇到少女时代的

剑术师傅。她在步云道姑的怀里挣扎,已是哭喊无力了。

李清照更不会想到,和步云道姑在一起的,是汴京城里轰动一时的、徽宗皇帝

宠幸过的名妓李师师。

李师师对昭儿的妻子和锦儿说自己是赵夫人的老朋友,说这房子是住不得了,

建议立刻搬到她那儿去。锦儿一想也是,这房子再住下去,只怕夫人真的会发疯了,

连忙谢过这位好心的妇女。

步云道姑抬起手来,在李清照身上点了几个穴位,李清照立刻昏睡了过去。

锦儿让自己的女儿玉荣拿了李清照的铺盖,先跟了步云道姑去。

李师师帮着锦儿,带着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到她租的院子去。

李清照一直昏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身边除

了自己的侄女和佣人之外,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妇女,一位还是道姑打扮。

李清照突然想起昨夜被盗的事情,立刻挣扎着要起来,到她租的房子那儿去。

哪里挣扎得起来,她才撑了一下,就浑身无力地倒下了。

另一位容貌俊美的中年妇女对她说:“赵夫人请放心,您所有的东西都搬这儿

来了。”

李清照突然又记起藏在稻草垛里的六个箱子,连忙对锦儿说:“快,稻草垛里

还有……”

锦儿指着床头的六个箱子说:“已经搬来了。”

李清照伸手摸着箱子,不禁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那位中年妇女对李清照说:“赵夫人,您还记得我吗?”

李清照听她的口音说的是汴京话,一时上想不起来了。

那妇女说:“赵夫人自然是记不得我的。您还记得那年在京里过年,大年初一

的晚上,周邦彦老爷带着我见过赵老爷和您的事吗?我就是李师师啊。”

李清照非常惊讶,怎么会遇到李师师呢?这位曾经名噪一时的妓女,李清照是

多么地蔑视过她啊。

这时道姑打扮的妇女也上前说:“李小姐,我是教过您剑术的步云道姑啊。”

李清照看着身边这些女人,娼妓、道姑、使唤的下人,这些人曾经是她从来也

不可能放在眼里的,可是一次次的灾难,把她推到了这些人的中间了。李清照再次

感到钻心的痛苦,她要被命运作弄和剥夺到什么程度才算完呢?

这时,昭儿的大儿子喜贵和二儿子喜来跑进来,对李清照说,他们打听到有人

在河边拣到过不少的画,可惜知道他们是跟随夫人的人,就不肯再说下去了。

李清照总算是有了些盼望,立刻要锦儿打发人去找回那些画来。

李师师说:“事到如今,只要东西还在村里就好办,赵夫人只有出重金悬赏,

或许还能找回一些来。就这么去要,谁肯拿出来呢?您还要保证拿回东西之后不报

官才行。”

李清照一想也是,只要能找回东西,出再多的钱也愿意。李师师见清照答应悬

赏,立刻去写了招帖,吩咐下人满村里散发张贴去了。

第二天果然有村民钟复皓拿着十八卷画轴来领赏。李清照一一看过,果然是失

物,可惜没有阎立本、李龙眠和蔡襄的字画。李清照因此越发断定是村里人偷了她

的东西,一再地问钟复皓是从哪得到这些东西的。钟复皓说是失窃后的第二天,他

在河边拣到的。为了证明的确是拣来的,他还跑回家去拿了那只箱子给李清照看。

李清照哪里肯信,她巴不得东西都还在村里,一个劲地对钟复皓保证,只要村里人

肯把东西拿出来,她一定照付赏金,绝不报官。

钟复皓听了很生气,说:“我这些东西果真是在河边拣到的,信不信由您。夫

人这么一说,倒像是我们村里人偷了您的东西了。我们这里再穷的人也不会做这种

事的。天下哪有我这样做了贼,有来自投罗网的人?真是岂有此理吗。这钱我也不

要了,要报官就报好了。”

说着就要走。李师师是见过世面的人,见李清照不会说话,怕惹得钟复皓生气

了,引起村里人对李清照的反感和戒备,立刻拉着钟复皓说:“我们正要感激您呢,

这些钱算什么呢?如今像您这样诚实的人,真是不多了,您要不收这钱,例显得是

赵夫人小器,说话不算话了。本来这些东西也不是什么值钱的,我们是出了两倍的

价格来赎回东西的。这些东西是赵老爷生前的遗物,赵老爷是为国捐躯在江北的忠

臣,赵夫人守着这些遗物,不过是怀念赵老爷的心意。如今还要麻烦您,替我们打

听一下,最近村里有没有来过什么外乡外地的人?或许能帮我们找到些线索,我们

也好去赎回东西来。”

钟复皓这才顺过来气,又听说被盗的夫人是忠烈的遗属,也尊敬得很,答应帮

忙打听消息,这才拿着钱走了。

李清照看着钟复皓走了,心中非常纳闷。自打有人要谋算她的东西以来,一路

之上非常小心,从来没有暴露过自己的身份,住进钟家村后,这一个多月来,她从

未让一个陌生人进过她租的院子,这些贼怎么会下手如此准确,什么房间不偷,就

挖她的床下,拿走她最好的东西呢?

李清照哪里知道,王继先对赵明诚遗物垂涎已久,前一段趁乱得到了那些宝贵

的铜器,还一直派人盯着李清照不放。前一段没下手是因为金兵追得太紧,先保性

命要紧。如今金兵已退,皇上定都临安,看来有段太平日子好过了,所以迫不急待

就对李清照下手了。本来那夜还要偷更多东西的,因李清照正好梦魇喊叫,把贼吓

走了,还要偷的东西才被保住了。

就在此时,王继先的手下已经舟载车运,飞快地把偷来的东西运到了临安,交

给了王继先。王继先还觉得手下办事不得力,偷得太少了。但是一看那些稀世的名

画和书法,还是非常激动。

李清照还在钟家村苦苦盼望再度出现奇迹,一天盼一天地希望村里人能拿出偷

走的东西来。李师师还背着李清照提高了赏金,她想自己为李清照垫上就是了。

李清照一到晚上就成了半个疯子,神经质地听着风吹草动,稍有动静就大喊大

叫,惟恐再遭偷窃,一到晚上就想着法子搬东西,今天藏这明天藏那,一直到黎明

后,她才能安静下来,整个白天她就睡觉,直到下午。

李师师和步云道姑看到当年仪态庄重、聪慧过人的李清照成了这样,心里非常

难过,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是尽量陪着李清照说话解闷,为她做些好吃的,陪着李

清照喝酒。

李清照明知她们的好意,但她不愿与她们和睦相处。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接

受了她们,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失去了往日的贵族地位和身份。她不愿面对这样残酷

的现实,她不愿承认自己已经从上层社会里被扫到了社会的底层。因此她还是保持

她的矜持,与李师师她们保持着距离。

她坚持要一个人住一个房间,她喜欢在独处时回到她精神上的自我独尊的境界

里。可是独处时又被难以忍受的孤独寂寞压迫着,特别是灯火把自己的影子投在光

秃秃的白墙上时,她觉得影子都像鬼魅一样可怕。四顾房间,空空荡荡,她的东西

不敢再放在房里过夜,可是放在别人房里她又不放心,提心吊胆地竖着耳朵听动静。

李清照觉得自己再也活不下去了。可偏偏死亡又离她这么远,她甚至连要自杀

的念头也没有勇气敢去想。她觉得自己活到这种地步,实在是被糟践得到底了。

李清照不知道,命运还没把她推到最可怕和难堪的绝境。她还要忍受更加沉重

的苦难和折磨。

李清照在漫漫长夜里,只能借酒浇愁。她本来养成的喝酒的习惯,如今更是成

瘾了。秋天的寒意日渐加深,看到大雁南飞,成群结队穿过长空,她又想念起赵明

诚,想念起父亲,母亲,想念双飞夫妇想念起每一个从她生命里失去的人们。

自从得知父母去世的消息后,就在她胸中隐隐作痛的情绪,渐渐化成了字句,

又凝成了旋律,在黑夜中如珠现般地排列在脑海里,每一字都重得能将她的生命榨

干,将她压死。

李清照被这首她无法面对的词逼得无路可走,她知道这词太过悲哀,是千古绝

唱的苦词,她不愿是由她来写出这样悲伤痛苦的词作。

当她提笔终于写出十四个叠字:“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时,

她就扔下了笔,再也写不下去了。她哭倒在床上,她不敢相信,这就是文学给她的

报答,要把她逼迫到这种地步,才赐给她无人能够再有的文思。用一生被毁灭的苦

难才换来这十四个字的词境的高峰,李清照觉得她的生命再也不受她自己的控制了,

她被她所热爱的词夺走了所有的一切,词把她粉碎了,吞噬了,连骨头都没留下。

李清照病倒了,她躺在床上还是撑起来,一句一句地、慢慢地,一天写一点,

完成了她一生词作的高峰《声声慢》。

李师师一面照顾李清照,一面目睹李清照在高烧的煎熬中,怎样写出了这首词。

李师师每读一句就哭一次。天涯沦落,殊途同归的两个女人,到这时才真正成为朋

友。李清照写成之后,一连半个月不能起床,也不愿说话。

李师师把这首词绣在丝帕上。这丝帕一直到她死的那天都没有离开过她。

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

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

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惟悴损,如今有谁堪寄。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

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李清照并未意识到,当时词坛上几乎所有顶尖的最著名的词人都已去世,后来

的南宋大词人,例如陆游,还是儿童,辛弃疾还未出生。李清照瘦弱的肩上,独自

担着北宋到南宋两个时代的词之命脉,她无意之中成了这两个时代之间的词坛承先

启后的词人。

李清照到死也没意识到上天赋予她的,是这样的使命,也没想到她内在生命活

力承担着怎样的重担,她做为女人,独力撑起了大厦将倾的词坛,是怎样辉煌的一

个生命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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