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什么大事,哪里料到突然成了朝廷的罪犯,而且是人人恨恶的通敌大罪,于是舆
论大哗,说什么的都有。特别是那些叫李清照代书诗帖子的贵妇们更是恶毒咒诅李
清照,朝廷还未定李清照的罪,从文坛到社会各界,凡知道一点李清照名字的人,
都把赵明诚与李清照说成是十恶不赦的卖国贼了。
秦桧与王凤香很高兴地听属下向他们汇报外面的街谈巷议,他们觉得自己翻手
云覆手雨的本领真不错,居然能带动整个社会对一个人的评价的趋向。可以说是拿
李清照来小试了一下锋芒,看来效果很理想。
秦桧交代刑部里的熟人,不要马上审理李清照的案子,他要把李清照关到精神
完全崩溃之后,才来审判她,叫她从此不能再用她的笔来表达她那愚蠢的忠君报国
的思想。
綦崇礼原以为靠他的名望,刑部一定会给他面子,释放李清照的。没想到刑部
此次一点不卖他的帐,把李清照一关起来就不管了。外面又这样议论纷纷的,看来
此事定有幕后的指使人。綦崇礼这才叫人去认真地查了一下。
綦崇礼了解的情况令他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把李清照关进大牢的幕后指
使者是秦桧,李清照的表妹夫。他觉得秦桧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他的面貌倒是非
常的忠厚老实,心里却是如此狠毒。他虽不明白秦桧与李清照之间有什么过节,但
是对表亲下此毒手,而且是欺负一个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寡妇,必欲置李清照于
死地,就可见秦桧此人的歹毒非同一般了。
綦崇礼考虑再三,觉得只有请皇上特别开恩,降旨除去这子虚乌有的“通敌罪”,
才能永远断了这个祸害,使李清照今后不用再为此事受累。为了安慰李清照,他连
忙又叫女婿谢伋到牢里探望李清照,把他准备求皇上开恩的打算告诉李清照,让她
安心等候佳音。李清照当然是更加地放心了,于是每日在牢里读书,吃着锦儿为她
做的美味佳肴,还有昭儿妻子日夜服侍,也就不觉得坐牢的日子有什么难过了。
一天昭儿妻子从牢房外进来,对李清照说:“夫人,您快来看这个坏蛋。”
李清照到门口的栅栏处往外一看,只见一个狱卒押着一个大约五十来岁的男人,
从外面回牢房关押,那男人披头散发,胡子凌乱,目光呆滞,手上带着木枷,对狱
卒毕恭毕敬地走着。
昭儿妻子说:“夫人,就是他告三公子给他玉壶通敌的,他就是张汝舟!”
李清照“哦”了一声,她真想立刻把这个该死的家伙叫来,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陷害她。可是觉得自己与这种畜生吵架有失身份,于是忍下了这口气,决定向刑部
反告张汝舟诬陷罪。她问昭儿媳妇,张汝舟犯了什么事给抓起来了?
昭儿妻子说:“这家伙原来是个倒卖古董的,南渡后花钱买了小官,为监诸君
审计司。要是进士出身的,官职应带‘左’字,他是右承奉郎,可见是没出身的人。
这人前些日子娶了二十多岁的妻子,姓李,那女人勾搭上了别的男人,就到官府把
张汝舟告了,说他‘妄增举数’犯贪污,把姓张的逮了起来,那李氏就卷了家里所
有的钱财,跟相好的走了。这个张汝舟陷害公子和夫人,活该遭此报应。”
李清照说:“李氏告夫,按大宋刑律就算所告属实,也要坐牢两年的,她怎么
还能卷包而逃呢?”
昭儿妻子说:“那是夫人您不懂得的事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李氏预先就上下
打点好了衙门里的人了,她一进来就报了暴病身亡,一笔就勾销了她的事。如今正
和她相好的逍遥呢。”
李清照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古怪的事情,牢狱之中的黑暗她更是想象不到,
也不愿去想,她命昭儿妻子准备了笔墨,立刻写起状子告张汝舟诬陷忠良之罪。写
完叫禁婆交到临安街门,转呈刑部。
刑部主管李清照一案的人,是与秦桧勾结的,他想不到李清照被关了几天,不
但没有精神崩溃,反而还振振有词地反告张汝舟诬陷赵明诚与她通敌,要刑部查处
幕后指使之人。他觉得这女人的确不一般,硬得坐牢都吓不倒她,实在是许多男人
都不及她的,他见过多少须眉男儿仪表堂堂,关上几天还不要上刑就先失魂落魄了,
哪里还会像李清照这样,毫不考虑自己是犯人,押在大牢里还在状子上大写什么公
道正义、国法威严之类的话,对目前刑部给她的优惠与照顾只字不提,毫无感激之
心,反而教训刑部不要给皇上丢脸,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
他把李清照的状子抄了一份给秦桧,秦桧说:“不理她,就这么死关下去,关
到她受不了要发疯的时候才审她,我看她还能硬多久。”
一转眼五天过去了,王凤香倒先沉不住气了,她趁黑夜来到临安府牢狱,悄悄
到李清照牢房的后窗口往里张望,她要看李清照是怎样地失魂落魄,披头散发地苦
度长夜的。然后她就进去好好地捉弄这个曾经是多么骄傲的女人,她要让李清照哀
求她,请她来救她出狱。她要把李清照所有的傲气都磨平了,再把她流放到千里之
外。
王凤香从窗外望见李清照正盘腿坐在小床上,就着灯火读书,不时拿起小酒杯
来抿上一口酒。那副神情恬淡从容,哪有一丝的焦虑?
这时,李清照小声地读着苏东坡的《念奴娇》:
念奴娇
中秋
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桂魄飞
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琼楼,乘鸾
来去,人在清凉国。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
历。 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
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
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水晶宫里,一声
吹断横笛。
王凤香就这样呆在黑暗中,她无法理解她的表姐,难道世上就没有一种力量能
使她放弃她那与生俱来的骄傲吗?要到什么程度,才能挫磨掉她的傲气呢?王凤香
心中更加恨毒,她下定决心,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整垮李清照,她相信权力和阴谋一
定能胜过所谓的文人志气。要是秦桧的权势不能将李清照的精神摧垮的话,那么秦
桧怎么能够实现他的理想与抱负呢?
綦崇礼原本担心秦桧与王继先在皇上面前抢先一步,置李清照于死地,后来听
说刑部根本没来审理李清照一案,他倒松了口气。于是在秦桧面前装作一点没事的
祥子,使得秦桧完全忽略了他能起到的作用。
一直等到了能够单独面见皇上的机会,已经是李清照被国的第七天了。那天皇
上告病没有例行早朝,綦崇礼求见皇上,进见时看见御医工继先从寝宫出来,他就
料到皇上又犯了萎症了。进到宫中,见皇上精神不振哈欠连天,苦着个脸坐在那儿。
原来高宗的萎症经过治疗有些改善,不知怎么搞的,昨晚上突然又不行了,尽管那
个美丽的爱妃想尽一切办法,也不能使高宗恢复正常,两个人气喘嘘嘘地折腾到天
亮,也不能成事,高宗哪里还能上朝。正好綦崇礼求见,高宗与綦崇礼一向说得上
话,綦公英俊潇洒,喝酒之后喜欢高声吟诗唱曲,文采又好,人品高雅,与一团俗
气的王继先相比,綦崇礼不但是他从少年时代就喜欢的教师,也是能够在君臣关系
之外说几句心里话的人。特别是高宗在温州上船之后,飘流在大海上的那些日子里,
綦崇礼几次安慰和鼓励了企图自杀的高宗。那时綦崇礼怀抱长剑在船头高歌,豪情
慷慨,与那些终日只知道哭泣、精神崩溃的大臣与奴才完全不同,使得高宗从绝望
和恐惧的阴影下挣扎了出来,因此高宗一直视綦崇礼是他吉祥的福星。
高宗含含糊糊地说了昨晚的事,綦崇礼说:“圣上不是好了很久了吗?”
高宗叹息道:“我正想问问你,会不会有其他的原因呢?”
綦崇礼灵机一动,想了个好主意,他轻声对高宗说:“皇上,有件事可能有些
关系……”他就趁机把李清照被诬陷入狱的事说了一遍,又说此案要是冤枉了李清
照,关系到对前朝丞相赵挺之的评价,赵挺之不管怎么说也不是凡人,向来辅佐朝
政的重臣,无论忠奸都是顺天意而降生的星宿,赵挺之后人的确没有通敌行为,赵
挺之在天之灵必定不安,要诉到皇上跟前却因阴阳阻隔,冤气投射在圣上龙体上,
所以才有意外的情形出现。綦崇礼说:“我看并非圣上的身体真有毛病,而是冤狱
所至。皇上不妨将李清照放了,不许追究赵家通敌罪名,如果真是冤狱所致,圣上
的症状必能改善。再说,皇上对前朝的重臣多加体恤,阴积功德,阳得人心,李清
照不过一个寡妇,通敌也是她丈夫的事,如今要妻顶夫罪,天下人也会说本朝刑法
太苛刻。不如把这个好人拿来圣上做了多得体啊。”
同时就将李清照状告张汝舟的文本递上,高宗接了草草一翻,想着綦崇礼的话,
阴阳人鬼之间的事,他向来是有些怕的,他想或许也真有这么回事,立刻命綦崇礼
拟诏,着刑部查清此案,因涉及前朝重臣的体面,断不许有人诬陷。綦崇礼拟毕,
要读一遍给皇上听,高宗说:“这点小事爱卿自去办理吧,把结果告诉我一声就行
了,朕围得不行,要歇息去了。”
綦崇礼巴不得地领了旨赶到刑部,刑部见此案居然牵动了皇上,自然不敢怠慢,
立刻把负责此案的官员叫来查问。那官员一看势头不对,哪里还敢提秦桧,只得推
说这几日忙,还没过问。于是连忙跑到临安府衙门,先将李清照搬出牢房,安置在
衙门的接待上级官员的客房里,说即日就能办完等等,就去设法怎样遮盖此事去了。
当天,秦桧与王凤香就接到刑部报来的消息,綦崇礼讨了圣旨,把李清照通敌
一案给彻底推翻了。王凤香是尤其的恼恨,见秦桧被人请出去应酬,恐怕又得嫖宿
不归,剩下王凤香一人在家,立刻命心腹的小厮去找王悦道。她知道王悦道的鬼心
眼最多,她要与王悦道再商量一个办法,总之这次一定要将李清照治倒了才出得了
她心头的恶气。最近王悦道很久没来勾搭王凤香了,大约又混上别的女人了。想到
王悦道,王凤香就想起与他在床上的尽情疯狂,恨不得立刻找了他来发一发这些日
子压抑的情欲,顺便再把收拾李清照的事办了。
偏偏出去找王悦道的小厮回来说见不到王大公子。前一段王家父子在宅院旁新
盖了一所别馆,父亲王继先把临安的名妓刘荣奴安置在其中,儿子王悦道把另一位
名妓金盼盼也养在馆内,其中还有许多歌伎舞女,父子俩正在兴头上,每天泡在馆
内,父子之间互相交换各自的婊子淫乐,吩咐门上,除了皇上召见外,一律不见客。
所以见不到王悦道。王凤香哪里等得及,立刻收拾打扮了,坐着小轿到了西湖边的
王家宅第前,上了王家停在湖畔的那艘画肪,再差人去叫〕,就说是王夫人立刻要
见王悦道,叫他马上来画舫上相见。
王悦道想不到王凤香会急得追上门来,想到这个放荡的女人,那种可怕的野性,
在床第之间狂乱的发泄,比起他怀抱中的名妓金盼盼的那种故作姿态的淫荡,其实
更加吸引男人的心,于是王悦道就来到了画舫上。
王凤香千冤家万冤家地喊着,立刻与王悦道纠缠到了一起,他们在画舫里大肆
地喧闹着,王悦道看着这个被欲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女人,不要命地喊叫折腾,心
里实在有些害怕,但还是硬把这女人治倒了。
王凤香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这才将如何收拾李清照的事告诉了王悦道,要王
悦道帮她想个办法出来。王悦道说这事很难,除非肯到巫师那儿去花大钱咒诅了李
清照,得到鬼神的相助才能达到目的。
于是王凤香马上叫下人回家拿了大笔的银子来,去见临安城里法力最高强的巫
师。不就是花钱吗?王凤香现在有的是钱!想到用鬼神来咒诅李清照,王凤香觉得
实在太妙了,又情不自禁地浪了起来,绞在王悦道身上,两个人又天翻地覆地胡闹
起来。
王悦道带王凤香到了巫师那儿,王凤香甩出了一大包银子,报上了李清照的生
辰八字,巫师将八字写在一个小木人身上,放在香坛前。
巫师披头散发在阴森森的屋子里请鬼,坛前忽明忽暗的火光照着他苍白发绿的
脸,浑身哆嗦的巫师喊叫着,说是请动了阴府中最大的鬼王,但是要达到使李清照
身败名裂、千年后还受这个咒诅的压制,还要加上人的阳寿才行,于是王凤香就压
上了她自己的阳寿,王悦道觉得这个女人实在太奇怪了,为什么要如此仇恨李清照
呢?王凤香在巫师的坛前,把她一生所受过的苦和不顺心的事都集中到了李清照的
头上,她说不上为什么这么恨表姐,反正她就是要李清照彻底完蛋才舒服,为此搭
上她的性命也情愿。
可是巫师说女人的阳寿不顶用,要她家一个嫡亲的男人的阳寿才行。王凤香眼
睛一亮,报出了秦桧那个失而复得的儿子秦熹的生辰八字。王悦道这时才觉得王凤
香这个女人是多么可怕!虎毒不伤子,他王悦道再坏,对儿子是爱的,哪里会像王
凤香这样,把秦家唯一的根苗的性命用来咒诅一个其实没有多少深仇大恨的寡妇。
这时,巫师又大舞大跳了一通,说鬼王接受了王凤香的要求,定要将那受咒祖
的女人拉入永远无法辩解和洗刷的污名之中,鬼王的禁咒千百年后也无人能解开,
世世代代有人加入对那受咒诅的女人毁诗中。巫师说完就倒在地上,如同死人一样
地躺着再也不能动了。
这时天色已经晚了,在皇上的临时行宫里,高宗正急迫地叫内侍传昨晚上的那
个妃子来侍寝,他要试一试綦崇礼的说法有没有道理。
可能是心理作用的缘故,当天夜里高宗皇上再幸那庄妃子时,突然身体又行了,
与那娇媚的妃子极尽了鱼水之欢。他立刻相信的确是赵挺之的阴魂通过这种方式来
诉冤的,对綦崇礼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皇上一高兴,早朝的时候突然宣布要提拔
赵挺之的后人,叫吏部办理此事。朝堂上的群臣面面相觑,心想这皇上前不久还压
下吏部推荐赵挺之后人晋级的奏章,说赵挺之与蔡京一党是误国奸臣,才几天的事,
今儿又来了个大翻个,可见这皇上行事乖张、难以理喻。
吏部尚书韩肖胄回说,赵挺之长子赵存诚前不久殁于广州任上,三子赵明诚已
故多年,只有次子赵思诚尚在,于是恢复赵忠诚在钦宗朝时的中书舍人,充徽酞阁
待制知温州。
此时秦桧也在朝堂之上,知道是綦崇礼对皇上做了什么功夫,皇上才突然转变
态度,不但要释放李清照,还不许再提通敌之罪,今天又对赵家大施恩宠,虽恨得
要命但也无奈何,心想他总有一天也要将赵构这个小儿玩于股掌之上,他说什么皇
上就做什么,到时看谁还敢坏他的事。
李清照从昭儿报来的信中得知是綦大人在皇上面前进言,讨了圣旨才改变了局
面,心中自是十分感激,想到她一个寡妇无所依靠,幸亏还有人为她仗义直言,救
她脱离奇耻大辱。
皇上下旨后的第二天,也就是李清照被囚的第八天,刑部的官员才来升堂审问
李清照的“玉壶颁金”案。李清照被安置坐在堂下一侧的靠椅上,张汝舟披枷带锁
地带了上来,李清照这才正式面对了这个诬陷赵明诚与她通敌的罪人。
刑部官员对张汝舟读了李清照的诉状,问他为什么要陷害忠良,张汝舟当然不
敢说是王继先指使的,只好自认了倒霉,胡说他想借此谋取赵明诚的遗物。
李清照本想痛斥张汝舟一顿的,也想揭出幕后的指使者王继先,但想到聂大人
已经为她尽了最大的努力,她要是再把事情搞复杂了就欠妥当了。再说与张汝舟这
种小人当堂争吵也无聊得很,所以一句话也不说。
刑部的官员也是草草从事,生怕问多了露出马脚来,牵扯出不该牵扯的人来,
叫张汝舟签名画押之后,就退了堂。
押走了张汝舟,刑部的官员送李清照几步,安抚李清照,叫她再忍耐片刻,他
们去销了案,就能释放李清照了。
锦儿在那天晚上带着双飞用生命换来的瑶琴,陪夫人度过在临安府衙的最后一
夜。过了二二更天,李清照焚上香,静静坐了一会儿,开始抚琴。南渡以来她还是
第一次抚琴,琴声惊起了屋外树上的鸟群,连西子湖也泛起了不平静的涟满,明月
在琴声中也暗淡了亮光,周围居民在睡梦中以为是天上的仙乐不小心漏到了人间。
然而李清照并不为能够逃脱冤狱而高兴,她这些天来的静思反省,最深刻的教
训,就是不该改变她一贯与世隔绝的生活状态,愚蠢地和那些无聊文人和朝廷贵妇
打交道,最后是自取其辱。虽然綦大人为她在皇上面前脱去了罪名,但是社会上那
些所谓的文人和贵族,这些天来不知把她说成是什么东西了呢。李清照决心从此之
后再也不和文人圈子打交道了,余生之年潜心完成她的《漱玉集》,至于赵明诚的
《金石录》怎样付印,只有等待时机再说了。
第三天一早,刑部的官员就来释放李清照,办理了销案的手续,劝她最好要给
皇上写个谢启,因为历来蒙受圣恩的人洗冤之后,都要向皇上写个谢启,或者写给
刑部,由刑部转朝廷。李清照很烦这些虚伪的礼节,抓她也是奉旨,放她也是奉旨,
她想应当感谢的人是綦大人,要写谢启也写给他才合适。她觉得自己是个寡妇,通
过刑部公开地表达对綦大人的感谢,也免得有人从中生是非。于是要了笔墨,写下
了她这一生中唯一的一封给外人的信:
清照启:素习义方,粗明诗礼。既而苍皇,忽陷非义。虽勉难言,外
援难求。岂期末事,乃得上闻。取自宸衷,付之廷尉。彼桎梏而置对,同
凶丑而陈词。遭凶横者十日,盖非天降;居囹圄者九夕,岂是人为。实自
谬愚,分知狱市。此盖伏遇内翰承旨,缙绅望族,冠盖清流。奉天克复,
本缘陆贽之词;淮蔡庆平,实以会昌之诏。哀怜无告,虽未解接;感戴鸿
恩,如真出己。故兹白首,得免丹书。清照扪心,责全责智。本难逃万世
之讥,何以见中朝之士。虽南山之竹,岂能穷多口之谈;惟智者之言,可
以止无根之谤。高鹏尺(晏鸟),本异升沉;灭鼠冰蚕,难同嗜好。达人共
悉,童子皆知。愿赐品题,与加湔洗。誓当布衣蔬食,温故知新。再见江
山,依旧一瓶一钵;重归畎亩,更须三沐三薰。忝在葭莩,敢兹尘滚。
李清照出了衙门,算来被关押了十天九夜。昭儿夫妇雇了车子在外面迎接。不
说李清照回家后怎样与李师师、锦儿等人欢聚,也不说谢伋怎样代表外出巡视的父
亲以及岳父的慰问。却说王悦道当天就从刑部拿到了李清照一案的全部卷宗,发现
了还未转交给綦崇礼的李清照亲笔信,心中一动,想出了个好主意,立刻与王凤香
商量,王凤香又加了不少点子,于是王悦道立刻招了临安城里的一帮专门为人当讼
棍、师爷的文痞,要他们按照李清照的口气修改这份谢启。
且不说王悦道雇的枪手们如何绞尽脑汁地改李清照的谢启,这儿在涌金门内李
清照与李师师合租的宅院里,李清照也在对李师师说她写谢启的事,锦儿与昭儿两
家都围在李清照身边,听她讲解。
李清照把谢启写了出来,李师师说她只能看懂前面的几句,例如:“素习义方,
粗明诗礼。既而苍皇,忽陷非义。”是说清照历来按照做人的规矩和道德生活;
“粗明诗礼”是李清照谦虚的说法,此次突然发生意外,陷于冤狱之中。李师师指
着“邑勉难言”的邑勉就不知何意了。李清照说,南朝颜延年《秋胡》诗中“邑勉
见荣枯”即是,指时间短暂,须臾之间无法为自己辩明冤屈。
李师师读着谢启说:“懂了,仓促间既无法辩解,又无人能够求助。哪里期望
这些事情还能得到皇上的亲自过问。可是夫人也知道皇上是有公正之心的,所以状
告张汝舟于刑部。与这个诬告夫人的凶丑对簿公堂,脱去了罪名。横遭这十日的凶
险,又不像是天降的灾难,在牢中度过的九个夜晚,又怎能说都是人为造成的呢?”
锦儿在一旁说:“妈呀,夫人写得这文章要不解开了说,我看就是读书人也不
一定能懂的,我还是去做饭吧,在这儿听得头都大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几天后的临安城里到处张贴着李清照的
谢启,被篡改的谢启居然说李清照匆忙之中改嫁给张汝舟,不过百日就受不了张的
毒打,只好到官府状告丈夫,以求能够活命。谢启中有“忍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骆
侩之下才”之对句,顿时在临安城里传开,人们对李清照嘲张九成的对子还记忆犹
新,知道她善对,对这个看来也很工整的对匈毫不怀疑,认为就是李清照之作。王
继先手下的那帮流氓更是在酒楼茶馆里到处散播李清照改嫁一事,说了许多下流话,
加上李清照前一阵子参加过一些社交,有过些应酬,又因通敌罪被捕,结果又是皇
恩特赦,因此名气造得很大,如今一说起来竟然许多人都知道李清照。人们听说原
来不是因为通敌,真正的内幕是因李清照改嫁而起的诉讼。这种私房的丑事最是人
们喜爱传讲打听的,许多人都说想不到李清照老都老了,还恋着男女的情事,为了
片刻风流竟闹到家破人亡几乎丧命的地步。
李清照做梦也想不到会遭到如此下作的毁谤,还在家里安静地修订她的文集。
不料一天早上,门前围上了一帮流氓,在李清照门前贴了“忍以桑榆之晚景,配兹
驵侩之下才”的对子,还涂画了许多的污秽字眼和图画,引得周围邻居都来观看,
听那些流氓大肆污蔑李清照是如何不堪的老淫妇。昭儿去早市上采买食品,也捡到
了刊印散发的谢启,从后门溜进来拿给不知所措的李清照看。
李清照一看她给綦崇礼的谢启给改成了很长的一篇文章,她还未看改的内容,
头就先大起来了,堂堂刑部衙门怎么会把她给吏部侍郎的信流传出来,又是什么人
改了谢启,还刊印出来到处散发呢?
这时门外又是一阵大声喧哗,喊着不堪入耳的下流话,意思是要李清照出来,
外面的小爷们排着队让她挑,来做她的上门女婿,保证侍候她到家。还有人用石头
砸门,李师师叫下人把门顶严实了,和李清照一起到屋里看那封篡改过的谢启。
李清照仔细一看,不觉气得浑身冰凉,原来改过的谢启中说李清照改嫁张汝舟,
不堪虐待,状告张汝舟,以求活命。李师师拿出李清照前两天写的谢启的原文来对
照,真是给改得面目全非了。
在原启开头“素习义方,粗明诗礼”之后加了“近因疾病,欲至膏盲,牛蚁不
分,灰钉已具。尝药虽存弱弟,应门唯有老兵。”又将“既而苍皇,忽陷非义”改
成“既而苍皇,因成造次”,变成仓促间轻率改嫁。又在后面加了怎样同意改嫁的
话:“信彼如簧之说,惑兹似锦之言。弟既可欺,持官文书来辄信;身几欲死,非
玉镜架亦安知”,意思是李清照病得要死,连棺材都准备了,身边仅有弱弟老兵,
被张汝舟花言巧语欺骗,又派了官媒、拿了聘礼来,就轻率地同意改嫁了。
李清照听李师师念到这,很不耐烦地说:“既然连棺材都准备好了,哪有“身
凡欲死’的人还要改嫁的?这不是‘玉壶颁金’案中说赵明诚临死之前还想做金国
的官,甚至贿赂金国的话一样荒唐吗?”
李师师再看,在原启“邑勉难言,外援难求”之间又加了很长的一段话:“邑
勉难言,优柔莫决。呻吟未定,强以同归。视听才分,实难共处,忍以桑榆之晚景,
配兹驵侩之下才。身既怀臭之可嫌,惟求脱去;彼素报壁之将往,决欲杀之。遂肆
侵凌,日加殴击,可念刘伶之肋,难胜古勒之拳。局天扣地,敢效谈娘之善诉;升
堂入室,素非李赤之甘心。外援难求,自陈何害。”然后又接原启中的“岂期末事,
乃得上闻。取自宸衷,付之廷尉”说李清照在昏沉中改嫁,一旦神志清醒就无法忍
受,想到晚年配了个像牲畜交易的掮客那么低劣的男人,像染上狐臭,只求脱去。
可是张汝舟为了霸占李清照身边的收藏之物,决不罢休。
李清照听到此,说:“这是抄的张汝舟的供词,他在公堂上就是说诬陷我是为
了霸占我的收藏。将来的人一查,我李易安的确状告过张汝舟,他也承认要谋我财
产,不是变成我改嫁姓张的是确有其事了吗?”
至于编造张汝舟怎样每天殴打李清照,说李清照瘦如鸡肋的身体不堪折磨,害
怕得连走路都弯腰屈背、小心翼翼,所谓的“局天扣地”,连李师师也觉得这些家
伙改得太出了格,哪有女人这样糟蹋自己,把自个说成这副模样的,何况是大宋朝
的第一女才子李清照呢?
李清照说:“这些改我谢启的人定是些市井无赖出身,才会写出这种市井蠢妇
的形象来,他们哪里见过官僚大家、知书事理的妇女呢?我再没脑子,也不至于将
自己比作谈娘……”
李师师不知谈娘为何人,李清照说谈娘是北齐时苏某的妻子,常遭丈夫酒后殴
打,谈娘也常向邻居哭诉,当时的艺人将谈娘不要脸的样子编成“踏摇娘”的舞蹈,
模仿谈娘摇顿身子的模样,让观众取乐。
李清照叹息道:“这些人为了糟蹋我,连起码的分寸都不顾了。不说我从前贵
为丞相家的儿妇太守的遗孀,就是普通的女人也不可能对当今朝廷的红人、吏部侍
郎说这些侮辱自身又侮辱綦大人的话呀。这些无知的人啊,以为我是街上的讼棍,
什么脸皮都不要的人了。他们知道我爱用典故,硬拉上个‘李赤’,这李赤是江湖
浪人,被厕所的女鬼所惑,当成妻子,进厕所就以为是回家,最后淹死在厕所里。
此系柳宗元的《李赤传》所记,这些下作之人,即使用典也如此污秽。”
李师师再对照原启,将“彼桎梏而置对”,改成“被桎梏而置对”,显得李清
照的狼狈。李清照却指着后面的两句说:“看这些人用的什么典,‘岂惟贾生羞绛
灌为伍,何啻老子与韩非同传’,这贾谊是受西汉绛侯周勃和灌婴迫害之人,哪里
有资格与他们为伍,应当是韩信羞与绛、灌为伍才对。”她指着改过的谢启说:
“如此一考究起来,真是看天下的滑稽了。市侩小人言不离钱,你看,‘但岂脱死,
莫忘偿金’,突然夹在贾谊、老子、韩非子之后,这是一大滑稽;再看紧接着是把
我原来的‘遭凶横者十日’,改为‘友凶横者十旬’,不知此友为何人?大约是说
改嫁给姓张的有百来天的意思吧。只是前面刚骂了张汝舟是‘凶丑”,如何此处又
称其为友呢?前言不搭后语是又一大滑稽;将我‘居囹圄者九夕’改作九日,倒还
罢了,再看下面又来讲钱了,‘抵雀捐金,利当安往;将头碎壁,失固可知。’简
直莫明其妙不知所云,大约是说我得不偿失、无利可图、人财两空吧,小人以为天
下最倒霉的事就是亏本无利倒赔钱吧,拿来安在我的头上,不是又一大滑稽吗?”
李师师见李清照解得这样有趣,不禁笑了出来。昭儿、锦儿他们在外面听到夫
人不再生气,反而有说有笑的了,也松了口气,锦儿连忙送了两锺茶进来。
李清照喝了口茶,对李师师说:“评讲了这半天,是得喝口茶了。你再看,还
有好笑的呢。我称綦大人缙绅望族,冠盖清流,是说有地位和身份的人讲话的份量
不同。这些改启的文痞惯是溜须拍马的精,大约觉得我吹拍得不够吧,又加上了
‘日下无双,人间第一’。他们哪里知道,我作《词论》时,就是欧阳文忠公、苏
子瞻等顶尖的大师,我也没有一字的吹捧与阿谀,尽管我很感激綦大人的相救,但
也不至于为此就要说到‘日下无双,人间第一’的程度啊。綦大人的才华哪里比得
上欧、苏呢?”
李师师接着说:“下面这些我也懂得批评。将夫人原来的‘清照扪心’四字改
作‘清照敢不省过知惭,们心识愧’,是说后悔莫及,羞愧难当。将‘责全责智,
已难逃万世之讥’,对了个‘败德败名,何以见中朝之士’,这就没道理了,我朝
妇女改嫁本不足奇,加上南渡之后,战乱中改嫁之事更为平常,何以就是败德败名
了?改嫁一事哪里到了就不能见中朝之士的程度?如今只有叛国通敌之罪才是难逃
万世之讥,无颜面对中朝之士呢。”
李清照点头说:“评得好,很有气派,再请赐教。”
李师师笑道:“这些改启的人犯了最大的错误,应当将夫人原启最后的内容都
删除才是,否则前面是个病得要死、糊涂改嫁又不顾脸面诉诸公堂的愚蠢妇人,而
且言不离钱,又胡乱拍马的小人,怎么可能到后面又变得志高如鹏,不肖与鹌鹑为
伍,与市俗水火不容了呢?岂不前后差异太过分,自相矛盾了吗?何况最后是要隐
居乡间,洁身自好呢?一个志向如此之高的人,哪里会行出谈娘、李赤的故事呢?”
李清照轻轻击掌道:“好,师师到底是不同一般,有眼光。有见识。”
李师师脸一红,说:“夫人,其实我李家原是南唐皇室之后,幼时也曾知书识
理,无奈家道中落,祖父不知何事得罪了朝廷,竟被定为谋反之罪,我们家的男人
都被杀绝,女子都充到妓院中……”
李师师不觉泪眼迷离了,她说:“这些事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我也知道夫人
一向认为与我同居一室是受委屈的,其实我原也不是出身低贱的人,只是命运把我
弄成了娼妓,我哪里还敢提起自家的出身,使先人受辱呢?”
李清照是第一次听李师师论起家事,更想不到李师师原是南唐的贵胄血脉,正
要再问李师师,只见昭儿来报,说是谢府上公子来拜访夫人了。李清照连忙出来,
见外甥谢伋也拿着在外面得到的谢启,来问李清照是怎么回事。李清照把前后的事
一说,谢伋皱着眉头说:“这些流氓都是王继先手下的,诬陷舅妈您下狱的是秦尚
书,难道是他们勾结起来害您?您给刑部的信并未到我岳父手中,怎么会落到他们
手里呢?我真不知道,这些人为了什么要这样陷害于您呢?他们到底想要达到什么
目的呢?”
李清照摇头说她也不明白。
谢伋说:“舅妈,您还是搬个地方住吧,这儿要是还有流氓来闹事,王继先的
恶奴是刑部也治不了的。我母亲担心他们会乘机来夺您身边的东西,要我让您预备
一下,换个地方住吧。实在不行,到我们家避一避吧。”
李清照心头一震,脸色立刻严峻起来。是啊,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王继先
又有什么新的阴谋呢?于是李清照和李师师又连夜地收拾起东西来。
第二天深夜,昭儿的妻子带着一个包着头巾的妇女进来,对李清照说:“夫人,
看是谁来了?”
李清照见这包着头巾,乡下人打扮的妇女跪倒在她脚前,一时不知是谁。
那妇女拉下头巾,抬起头来说:“夫人,我是双成啊!”
李清照连忙将她拉起,双成是双飞与王小转结婚后,赵明诚买来伺候李清照的
丫头,后来嫁给了昭儿的三弟,李清照南渡时,她与老管家旺儿父子留在“归来庄”
看守庄院。李清照急忙打听老管家旺儿夫妇家里还有几个人活着。
双成说:“我公婆死在庄子上,二兄一家被乱军冲散,不知下落。我和丈夫孩
子也在混乱中失散,如今只剩了我一个人。今天半晌时我出来办货,遇到我大嫂,
才知道夫人在这儿。我到了晚上才换了身乡下人衣服出来,大嫂在街角上等着我,
把我领来了。”
李清照问双成:“你什么时候到的临安?现在做什么呢?”
双成说:“我在北边的时候落在人贩子手里,被卖给了金国大元帅鞑懒手下的
粮草官,做他太太的婢女,现在又跟着他们来了临安。”
李清照大惊,听得一头雾水。双成说:“这粮草官就是现今的户部尚书秦大人
啊。秦尚书夫人还是您的表妹,小名叫凤香的就是啊。”
双成把秦桧在金营里做官得宠的事说了一遍,又说:“秦老爷这两口子可不是
什么好人,在外边说是从金营里逃出来的,哪有这事。我知道是金国人放他们回来
的,路上派车派船送他们,到了长江边上才让他们自己渡江过来的。”
接着又将秦桧怎样与王凤香商量抓李清照,通敌罪陷害不成,王凤香怎样与王
悦道一起想新的办法,诬陷李清照改嫁。
这可是大出李清照意料之外的事情,她怎么也想不出来秦桧夫妇为了什么要这
样置她于死地呢?她心乱如麻,很难接受这个现实。
双成说:“那些改您文章的人有十多个,在尚书府的外院子里住了好多天。我
是跟着秦夫人身边伺候的人,随着她进进出出的什么都看见了。”
李清照心里堵上了沉重的石头,双飞见夫人发呆,也就不说了。想起夫人从前
是多么端庄机灵的人,青州别后才几年,居然憔悴得认不出来了,如今饱受苦难,
无端入狱,又遭最恶毒的毁谤……再看夫人现在居住的屋子窄小低矮,与秦桧府上
金碧辉煌的巨大宅院相比,真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双成不觉伤心地哭了起来,
向李清照磕头告别说:“夫人,我是偷着出来的,再不回去不行了。奴才要是再听
到他们要害您的消息,就是拼了命,也会来报信的。”
昭儿的妻子说:“夫人,我已经和三弟妹约好今后怎样联络了,我去送送她。”
李清照好像一时还回不过神来,只是点了点头,双成叹息着走了。
不说那夜李清照和李师怎样对灯无眠,却说綦崇礼府上,綦公正在为外出刚回
的亲家谢克家开家宴接风,两亲家正谈到李清照这次被捕入狱,后来又遭王继先的
流氓造谣改嫁一事。说想不到害李清照人狱的是她的表妹夫、户部尚书秦桧。
綦崇礼对谢克家说:“秦尚书这人古怪的很,居然对自己的中表之亲下此毒手,
就算从前两家有什么过不去的,如今仗势欺人也太过分了些。”说着又将王继先手
下的流氓在城里散发的李清照给他的谢启拿给亲家看,又将谢伋从李清照那儿拿来
的原文给他对照着看,他说:“赵夫人也不知前世与这些人结了什么仇,今生要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