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的折磨。”
谢克家说:“王继先小人,可能是得不到表嫂的东西,所以这样胡闹。至于秦
尚书此人,我想他不至于像王继先这样下作的,如果他真是与王御医一样的货色,
我们就不必担忧了,要是他对表嫂所做的一切都有他的计划和目标,那他就是个大
奸雄了。这种人要是不再得势也就罢了,万一再往上窜了,我们就得早点请皇上放
我们一个好的外任,离他越远越好。”
綦崇礼点着头,说:“那是的,当今皇上性情浮躁得很,又迷信,做事只凭着
一时的高兴,最容易让奸滑小人趁虚而入。要是秦尚书再升到了相位上,咱们的确
是要走人啦。”
綦崇礼叫仆人们都退下,很神秘地对谢克家说:“有件事我先露个风给您知道,
前天夜里皇上留我单独赐宴,对我说想提拔秦会之秦尚书为相,意思是要我附议支
持。后来皇上喝多了,醉得说胡话不算,竟然将秦尚书给皇上的一个密奏折子拿出
来给我看了,有许多条的建议,几乎每一条都是教皇上如何议和,最可怕的是建议
皇上撤了这三位重臣的兵权……”
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写了三个人的名字,谢克家一看大惊不止,原来是张浚、韩
世忠和岳飞。谢克家说:“这不是把大宋的国防全毁了吗?皇上是什么态度?”
“皇上是酒后吐真言,不但同意撤三位的兵权,还对我说。这三人要是拥兵自
重,就没我这做皇上的位子了,还是秦尚书为我着想啊。”
谢克家脸色苍白了,说:“岳鹏举的军功暂且不提,前面二位可是救过圣驾的
人啊。当初皇上从扬州逃亡出来;苗傅等奸人逼圣上退位,是韩、张二位杀了苗傅
一党,才保住了圣上有今日的天下,怎么……”
谢克家站起来,来回踱着步子,想了一会儿才对亲家说:“我此行得到可靠的
情报,秦会之是金太宗弟弟鞑懒的亲信,专管军中粮草。我看他不是逃回来的,十
有八九是金国派来毁我大宋江山的,他要求皇上撤这三人兵权,就是毁我长城、动
我国本啊。大宋何其不幸,自行新法至今,六七十年间,不是奸臣误国就是汉奸卖
国,如今只有半壁江山,难道也要败完了才肯罢休吗?”
这两位大臣也是忧心忡忡,谈到深夜才分手。
第二天又是一大帮流氓在门口大闹了一天,甚至对着李清照屋子的大门撒尿。
第三天上却突然没人来了,门前静得连只鸟也不停下来,可是李清照他们还是不敢
开门。到夜里,步云道姑突然来访,令李清照和李师师大为惊讶。原来步云道姑云
游回到临安,前天刚进城就听说了李清照被人诬陷的事,如今又有一帮子流氓在城
大肆造谣,说李清照改嫁后又告夫流放的事,她不放心过来看看。
李清照自从听李师师说了步云道姑是当年梁山上的强盗,虽然很感激她对自己
的关心,但总觉得她是匪类,与之交往多有不妥,于是也就讷讷地。步云以为李清
照是受了刺激的缘故,也不把李清照不冷不热的态度放在心上。倒是李师师明白李
清照的心思,于是代李清照把入狱以及谢启被改的事说了一遍。
步云道姑说:“我都知道了,只是你们不能再住这地方了,赶紧搬了吧。”
李师师说:“临安定为新都,各路的人马都集中在这城里,房价涨得比金子还
贵不说,想要再找这么一个小院子,简直就是不可能了。我们哪里能与别人合租一
个院子呢?”
步云道姑说:“我已经给你们在钱塘门外找了个房子,比这儿还大些,在郊外。
周围是田野,附近是六合寺,我师傅的朋友在那儿很有些办法,就是王继先的那些
流氓也不敢到那地方去的。”
李清照很不解地看了看李师师。
步云道姑笑了笑说:“这些事赵夫人不会懂的,您只管搬过去住就是了。那儿
是我们的地盘。”
李清照听着这些颇具匪气的江湖话,心里十分不舒服,可是如今她不依靠这些
人又没办法,只得忍耐着搬到了钱塘门外。
新的住宅却是意想不到的舒适,初夏的稻田一片绿意,把宅子都染得绿莹莹的,
四周有一汪汪发亮的池塘,养着鲜鱼,到处是桑树和柳树还有竹园。难怪人称“上
有天堂,下有苏杭”呢。静下来的时候,听到六合寺的钟鼓之声,给这幽静的地方
添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可是乌云又压了下来,秦桧入相,张浚首先被撤了兵权,赐他告老。韩世忠是
主动要求解甲归田。只有岳飞还苦撑在北方,孤军作战。
不久,高宗皇上做出了与金国议和的决定。下诏公诸天下,命北宋著名的三朝
元老魏国公韩琦的曾孙、吏部尚书韩肖胄为议和主使,工部尚书胡松年为副使,出
使金国。两位特使还冠了个替皇上行孝道,看望慰问被掳二帝的使命。
此诏书一出,临安城大哗,顿时整个南宋都震动了。
那些不愿做亡国奴,抛下家园财产跟随高宗圣驾逃亡到江南来的北方难民们,
如今穷得只有讨饭的路,但是他们都忍着,只等待挥师北方,收复失地的那一天,
哪里想到盼来的是议和的诏书,他们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纷纷涌到皇上的临时行
宫门前,要求皇上收回成命,发兵北上收复失地,迎还二帝。
行宫之前的人越来越多,人们的哭喊声与请愿声铺天盖地的冲击着紧闭的宫门,
停止议和,还我河山,我们要回家。
宫门打开了,出来的不是抚慰百姓的大臣,而是拿着刀剑的军队,还有骑着高
头大马的军队从行宫外冲向聚集在宫门前的民众,回答老百姓的是血腥的大屠杀。
行宫前顿时血流成河,残缺的尸体恐怖地睁着眼睛,他们到死都无法相信,这
就是他们所信赖、所追随的皇帝给他们的回报。
皇宫前安静了,整个临安城也静得无声无息。惨死的人被亲友领走了尸体,他
们在黑夜里被埋葬了,甚至连哀哭的声音也没有。他们的灵魂此时早已还乡,回到
皇上不让他们回去的北国,从秦岭山脉到河套平原,从太行山到莱州湾,从黄河的
河北到河南……北方是多么辽阔、干燥,阳光是紫色的,大风是黄色的,高粱是红
色的,河水是黑色的。大宋的国土,与自靖康以来死难的人民的灵魂一样,那辽阔
壮美的实体,在战争引起的辉煌的烈焰中雾化,成为空中灿烂的云霞。
行宫前的血迹很快洗干净了,不留一点痕迹。紧接着竖起了十多个木笼,冲击
皇上行宫、阴谋刺皇上的罪魁祸首们被关进了木笼中。木笼四面是铁钉,犯人的头
露在木笼上,脖子紧紧卡在一个小洞上,脚尖勉强点着地,就这样暴晒在烈日下,
求生不得求死不成。他们还乡的愿望只剩下绝望的哀嚎了。
要是有谁同情他们,想在他们脚下垫块砖头,或者给他们喝口水的人,一律被
斩于木笼前。
残酷的刑罚煎熬着整个临安的老百姓的心,但是再也没有人过来表示同情了,
也没有人敢在大街上说一句抗金的话了。从第三天开始,站木笼的人不断地死去,
他们的脸都是黑色的,肿得笆斗大,眼睛暴突,还没断气,身上已经发出了尸臭。
还有新逮捕的人不断被送进木笼中。
李师师听到议和的消息,不像李清照那么镇静,她关在屋里好几天不出来,也
不让李清照进去。
一天夜里,她开门出来了,李清照和所有的人都被惊呆了。
李师师打扮得貌若天人,一身金线缠花、缀满珍珠和孔雀翎毛的衣裙,头上是
镶满宝石的金丝冠,脸上化妆得如粉砌玉琢,明眸酷齿,唇如鲜花眉如柳,简直令
人无法相信这是平时见惯的那个李师师了。尽管李师师平日的衣服也都不错,但和
今天的服饰一比,简直是布衣剂钦一般了。
李师师对李清照说:“我这样子还能见太上皇吗?”
李清照好像听不明白,问:“什么?你要去见太上皇?”
“对,这衣服首饰都是太上皇当年赐给我的,我要穿着这些衣服去见太上皇。
虽然我不过是个娼妓,但是我要让天下人看看,就是一个娼妓都还不忘皇上当年的
恩典,为什么受过大宋这样多好处的朝廷大臣,反而听任太上皇与钦宗皇上被掳,
听任皇上下诏议和呢?为什么就没人以死相谏,血洒三墀呢?我要去见太上皇,死
在他的面前,以此表达我殉国的心志。”
李师师叫她的仆人来,发给他们优厚的酬金,辞退了他们。只有丫头银屏死也
不肯走,哭得泪干肠断,决意要与主人同生共死,李师师只得留下了她。
李师师脱下了华贵的衣饰,洗去脂粉,换上平时的衣服,她将那件美丽的衣裙
铺在桌上,对李清照深深一拜说:“赵夫人,师师此生有幸,能够与最仰慕的女中
英才相处这些日子。师师最爱夫人的词作,从来不敢斗胆向夫人求一小词,如今我
是去日无多的人了,请夫人赐我一首小词,写在这衣襟的里面,师师赴死之际能有
夫人的文字相伴,是最大的安慰了。请夫人一定不要拒绝。”
李清照早就泪流满面,哽咽难言了。她想不到自己一向轻视的李师师竟然有这
样了不起的胸怀和志气,相比之下她觉得万分地惭愧。她命锦儿拿笔墨来,一面探
着眼泪,一面在大红色的衣服领子上写词。这衣服是大内禁中所制,工艺之精巧,
叹为观止,连领子上都绣满了花,以翠鸟的绿色羽毛贴出小小的荷叶与莲蓬,金线
压出莲蓬上的莲子、荷叶的纹理,美得让人大气也不敢出。
李清照此时并无心情赋词,她满心被李师师将要北上殉国的事激荡着,脑子里
几乎一片空白,但是此时不勉强填词的话,又实在对不住李师师,她说:“师师,
我今天心里实在像刀搅的一样,勉强应付一首,过两天我一定再给你写首更好的。”
说着挥笔而就,填了首《南歌子》:
南歌子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
起解罗在聊问夜何其? 翠贴莲蓬小,金销
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
家时。
李师师读到“旧时大气旧时衣”,再也把持不住,痛哭起来。这三个“旧”与
三个“时”,勾起她多少的旧日情怀,不久她就要离开这个带给她许多苦难和爱情
的世界了。
这时已是夜深人静了,有快马从她们的门前急驰而过,刺心的马蹄声划破夜空,
在黑暗的夜晚惊起一片恐怖的狗吠。李清照和李师师不约而同地看着门外,不知出
了什么事情。后来见马蹄声远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她们才松了口气。
她们不会知道,这是远在襄阳前线的岳飞将军,派人给皇上送来六百里加急奏
章,请求皇上收回议和的成命,他与前线将士发誓要为大宋夺回半壁江山,收复失
地,将皇上迎回汴京。岳飞将军将怎样夺取胜利的攻略都写在了奏章上,他本人则
表示要为大宋战死在疆场。
高宗皇帝毫不客气地在岳飞的奏章上批了“不准”两个大字。